箭中靶心时,我听见他同窗揶揄:
「沈兄,你小媳妇快十九了吧?何时成亲?」
「可有我们一杯酒水?」
沈子稷满不在乎:「什么媳妇?买来的奴婢罢了。」
「还当真以为我会娶乡下丫头?」
有人促狭地肘捅了下问话的人,阿谀奉承:
「沈兄这般芝兰玉树的公子,跟千金小姐才是郎才女貌。」
旁边的姑娘听到了,偷瞄一眼,笑得羞涩又温婉。
「姑娘,时辰不早了。」
牙婆催我了。
我抬头看了眼沈家老爷和夫人,他们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交给管家处理便走了。
我懂的。
沈子稷早活过十五,不再需要我挡煞了,而他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我这乡下姑娘不该占他正妻位置,他该配个才貌双全的姑娘。
比如那县令的千金娘子。
只要我识趣,他们就不用做坏人。
我放下扇火的扇子,往粗布裙上擦了擦手,问:「我能带走什么?」
我既是卖身来的,身上一针一线都是沈家的,除了沈家不要的,其他都不能带走。
收拾包袱时,只带了三样东西。
一块褪色的红盖头。这是阿娘绣了十天赶出来的,她说留作我嫁妆。
还有一包桂花糖。桂花是我从路边一点点摇下来的,山上砍了野薯熬了糖,也不是沈家东西。
最后是一件破蓑衣。那年沈子稷去山上诗会,突然下雨,我扛着这件蓑衣跑了三里地找他。
「少爷,披上就不冷了,保你回家还干爽!」
他瞥见,又不高兴:「丑死了!扔了!」
不肯披难看的蓑衣,只撑好看的油纸伞,要的是风度翩翩,公子无双。
回家后免不了又大病一场,我又熬了几天没睡。
东西很少,不消片刻就收拾好。
「小满!」管家追了出来,急得满头大汗:「你先别急着走……」
「少爷应当是开玩笑的,你等他从钱塘回来再问个清楚,不急一月半月的。」
管家搜肠刮肚找话:「你不是快十九了么?官府规定女子十九要出嫁,少爷定是人逢喜事,喝多也是有的。」
「你别当真。」
牙婆在前头催,我紧了紧包袱。
那契书白纸黑字,落款清晰,还能假么?
管家急得跺脚:「你这么一走,少爷回来问罪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就跟他说,我去别的地方当蛀虫了。」
迈过沈家高高的门槛。
反正他只把我当奴婢,在哪不是当呢?
沈子稷有一条二层画舫,玩兴一起,常沿着河漂流赏景,一头半个月都能不回家的,潇洒恣意。
此时,他正带着县令千金去钱塘游玩。画舫游湖,浮萍一道开,正是秋日好风光。
姑娘小口啜饮着雨前龙井,舒适又惬意。
那茶叶是程小满守着茶行买的第一道新茶。
连画舫上准备的软垫也是程小满连夜缝的,因为他向来娇养,喜欢懒靠窗棂,那身子不能硌着了。
除此以外,画舫处处精致。
他哄得姑娘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靠岸逛集市时,也能偶尔想起程小满来。
挑货郎吆喝着。
他扫了一眼山货手工,桃木簪雕工拙劣,雕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丑得有些可爱。
丢下几个铜板。
「本少爷买了。」
「给程小满添作嫁妆。」
他随手把玩,嘴角不禁噙着笑。
吉祥看得一头雾水。一路上,自家少爷一边跟姑娘游玩,郎情妾意。
他给县令千金买金钗银镯、玛瑙东珠的时候,记着小满姑娘,但买的衫木钗蒲扇、绒花绣针这些不值钱的玩意。
一时间,他看不懂,少爷是喜欢程小满,还是不喜欢。
沈子稷的话是:「她粗人一个,用不上好东西。」
「一点小玩意,够她开心三天三夜了。」
吉祥犹豫片刻,谨慎开口:「少爷……您不是把小满姑娘卖给陆大夫了么?」
沈子稷嗤笑一声:「玩玩罢了,你也信?」
三日前回州府诗会,本应是各书院学子和文人雅士的聚会。
沈子稷有一手好字,原本是要大出风头的。
谁知他那同窗竟邀了陆景明,那穷酸大夫还得了知府一句夸,说他抄的药方遒劲俊逸,有大家之风。
落了沈子稷好大的面子。
有人玩笑他字写得好看没用,还不是娶不上媳妇么,身边连个丫鬟都养不起。
他玩心一起,说把程小满卖给他。
陆景明受宠若惊,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