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怒极,一脚踹在陆逸尘胸口。
陆逸尘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小乞丐,一脸纯真地对他笑,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给的银子说谢谢。
她什么都不懂,一锭银子就能让她开心好久。
那么单纯的一个小姑娘,在这江湖中从未享受过一丝温暖,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凭什么最后要她去承受这一切?
陆逸尘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祠堂外,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仿佛也在为这一切悲歌。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整整十二天,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我绞尽脑汁,一心想给自己取个响亮又正经的好名字。
可我自小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直到望见羌国的土地,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暮色渐浓,透过马车帘子,我瞧见王城门前有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他骑在战马上,气势汹汹,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只见他二话不说,伸手撩起马车窗帘,紧接着拔剑挑开了我的盖头。
这该不会就是那塞外堂主吧?
瞧他头发乱糟糟,满脸胡茬,活像只大毛熊。
我心里直发苦,和亲哪有想象中那么好啊!
一同前来的帮派弟子们一进王城,便畏畏缩缩,大气都不敢出,我也被吓得脸色煞白。
“你叫什么名字?”那大汉上下打量着我。
我声音发颤地回答:“我……我没名字。”
“没名字?”
他眉头一皱,眼睛一瞪,转身朝着身后破口大骂:
“堂主!那帮派的人摆明了耍咱们!送个没名字的黄毛丫头来!”
说罢,他一把拽住我,将我扯下马车,一路揪着我往宫殿走去。
我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大汉把我狠狠扔在地上,对着王座上坐着的男人说道:
“堂主,这黄毛丫头根本就不是帮派的小姐!”
我还没回过神,王座上的男人已快步上前,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是她,那就杀了,让他们再送一个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顿时被吓得打了个哭嗝,抬起脸大声喊道:
“我是小姐!我是小姐!我只是没有名字!”
待看清男人的面容,我不禁一愣,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名字脱口而出:
“阿风!?”
男人有着狭长而深邃的眼眸,头发微卷,五官深邃而俊美,古铜色的皮肤更添几分英气。
此刻,他深蓝色的瞳孔中满是暴戾与不耐,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收紧:
“敢冒充她,你更该死!”
我被他提在半空,双脚拼命乱蹬,眼冒金星,几乎就要晕过去:
“阿风……我就是小念啊,我还偷馒头给你吃……”
拓跋雄猛地松开手,凑近我仔细端详,眉眼间满是疑惑:
“小念没这么胖……”
“人家最近吃得多嘛!”
我委屈巴巴地说道,“阿风是不是把小念忘了?”
“没忘,没忘,是我不好,阿风没认出小念,阿风错了。”
拓跋雄屈膝跪地,将我紧紧抱住,脸颊贴着我的脖颈。
他衣服上毛茸茸的领子蹭着我的下巴,暖烘烘的,像极了一只大狗,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兽般的呜咽:
“还有,当初我不辞而别,对不起。”
我埋进他的毛领子,舒服地眯起眼,声音也变得娇软:
“没关系的呀,我怎么会怪阿风呢?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拓跋雄像从前一样,用额头轻轻蹭着我的鼻尖,蓝汪汪的眼睛湿漉漉的:
“小念真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我和阿风相识于帮派的后院。
那时,我被帮中某位少爷的恶犬追得四处逃窜。
慌乱中不知跑到了何处,遇见了一个像小乞丐般的少年。
少年脖子上套着一条粗重的铁链,皮肤都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的眼睛隐藏在杂乱卷曲的头发下,阴沉沉地盯着我。
我刚一靠近,他便龇牙咧嘴,朝我低声咆哮。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山林里的野狼。
我不敢再靠近,只能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人吗?”
他自然不会理我,只是警惕地盯着我。
好不容易摆脱了恶犬,我本可以离开,可看到他脖子上溃烂的伤口,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我看了看手中好不容易偷来的馒头,犹豫片刻,还是丢给了他。
少年疑惑地围着馒头转了几圈,又用鼻子嗅了嗅,便狼吞虎咽起来。
“你吃得好快呀。”
我咽了咽口水,安抚着咕咕叫的肚子,
“没关系,那恶犬的主人每天都有肉吃,再去偷就好啦!”
可后来我还是没能吃上馒头。
我总是放心不下这个被铁链拴着的少年。
他和我一样,无父无母,没有名字,像角落里无人在意的蝼蚁般活着。
于是,我每天都会去看他,给他带吃的,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风。
阿风对我也愈发亲近,像只热情的大狗,总爱扑过来,用鼻子在我身上嗅来嗅去。
我不开心的时候,他就用额头抵住我的鼻尖,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比我还难过。
寒来暑往,我教会了阿风说话,他也渐渐有了人的模样。
只是他笨笨的,老是把我的名字阿念叫成小念。
后来,帮主新纳了一位出身名门的妾室,帮中开始各种节俭。
阿风,也突然从后院消失了,那棵拴着他的老树下,只剩下一段生锈的铁链。
生活太苦,我又记不住太多事,没过多久,便淡忘了那个如狼般的少年。
毕竟在这帮派里,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