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路远,待我们走到时,天气已经暖得可以穿单衣了。
远远望见梧州城门两旁,已有人在马车旁恭候多时。
「那是我的学生,李慎之。」
燕琅开恩科第一年,亲自点的探花郎。
李御史,李慎之。
我与他有两次交集。
第一回是燕琅执意册崔明姝为贵妃,官员们并不在意后宫的明争暗斗,只想明哲保身。
唯独李御史跪在殿外,挨了廷杖也不肯让步。
燕琅气得将李慎之呈上来的奏章扫落一地,一口一个村夫地骂着。
那时我和燕琅还没有闹得那么难看,我梳了初嫁时的发髻,换了身绿罗裙,做了一份我最拿手的酥山,想求一求燕琅,不要让五娘入宫,不要让我那么难堪。
那天骄阳似火,蝉鸣如沸。
可燕琅并不见我。
我在殿外擦着眼泪,李慎之垂首跪在地上,不去看我的难堪。
第二回是燕琅流放李慎之。
那是十月,满宫尽是木樨香气,而我和燕琅的关系已经坏到无可转圜。
李慎之离京那天,我做了糕点,又叫彤儿拿了些金银细软,叫他一路好打点些。
彤儿回来时,却说李大人性子古怪,只是谢了娘娘记挂,什么也没要。
「他不要,我当然不肯,趁他不注意忙着把糕点和银钱往他包里塞。
「我以为那厚厚一叠是银票,可是仔细一看却是好些家书。」
大约是他入京为官这些年,家书抵万金。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问李慎之,为何被贬也要帮我说句话呢。
可这些年别说说话,连面也不曾私下见过。
不见也好,省得给他添麻烦。
我欲在梧州与何老道别,何老却笑道:
「留下来吧,等老头子帮你治好旧疾再走。」
小黑驴也去咬我的衣袖,把我往李慎之身旁拉。
李慎之摸了摸小黑驴的脖颈,笑道:
「小白跟着师父游历,也壮实了许多。」
这么黑的小驴竟然叫小白?
我不敢多问,只低着头,生怕他会看出来。
可李慎之一眼也没多瞧我。
他一身麻布素衣,臂上系着孝。
见我眼神诧异,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在为一位故人服丧。」
何老在梧州开了医馆,我化名崔宏,帮着何老打下手。
李慎之本来对我不咸不淡,可听闻我姓崔,又听了我京城口音,便皱起了眉头。
何老摇头:
「谁不知京城崔氏官商相护,盘根错节,又有崔氏五娘正得盛宠。
「你若不姓崔,也不来自京城,他倒也不会这么讨厌你。」
梧州潮湿多雨,人居潮湿地,常犯病痛。
春有首疾,夏有痒疥,
秋有疟寒,冬有嗽上气。
何老药铺来的多是穷苦人家,账目赊欠多,账挂到最后总用粮食或粗布抵去。
若是过了季,李慎之便用自己俸禄平了账,并不跟穷人追索,也不叫何老贴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