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破了汝县,天下就会一统,季阮就是这独一份的皇帝。
明明胜利在即,他为嫡姐停下了步子。
倘若上辈子这城中之人是我,怕是季阮的铁蹄早已踏破汝县。
人的一生,不会轻飘飘地揭过去,哪怕是重活一世,过去的种种依旧像一根钢针插在我的心窝里,不时就会发作,痛得我辗转难眠。
只是不知嫡姐午夜梦回,是否会忍不住,想要一刀了结了昭陵。
上辈子的折磨如蛆附骨,她那样傲气的性子,也忍到了今天。
十岁的时候,父亲算出姜国气数已尽。
彼时连年大旱,不仅没有减免赋税,反而比往年加多了三成。地方的捕快挨家挨户地搜粮抵税,饿死了不少百姓。更有人家易子而食,官道上随处可见孩童的断骨和牙齿。
盛都的百姓以血代笔,联名上书,递到我爹的手上。
「相国,您再劝劝陛下吧,这么高的税,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活啊!」
可父亲一人势弱,如何救得了这个濒死腐朽的王朝。
最后一次上书,皇帝大怒,直接摘了我爹的官帽,还打了他二十个板子。
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父亲两个月。
嫡姐便是那时开始掌家。
我本是相府庶女,姨娘生我那年难产而死,之后我就被过继到大夫人的名下。
夫人懒得管我,爹爹一心忙于朝事。
是嫡姐硬逼着我,我才看完了几本书,识得了文字。
之后嫡姐又逼着我绣花,我戳得满手血洞也学不会,嫡姐一边皱眉,一边为我上药,说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之后皇帝被刺客杀死,幼帝登基。
百姓推翻了前皇帝的暴政,天下开始四分五裂。
昭陵直接带着十万将士,盘踞在北方,自封为王。
乱兵杀进了家里,父亲母亲被砍死,嫡姐护住我,她带着我还有几个老仆躲在暗室里,看了那些人搜了好几遍,等人走光了才敢出去。
之后就是长达三个月的逃难。
嫡姐说,昭陵手握重兵,如果能投靠他,定能保全我们这一家老小的命。
可我看上了路边的乞丐,还分了粮食给他。
我烂做好人,嫡姐拗不过我,所幸此地距离昭陵的驻地不远,嫡姐说,等她去到那边安定下来,就回来接我。
我没有等到她接我。
嫡姐走后,一封信也没有传来。
之后季阮起义,一呼百应。
两军交锋之际时,我再次见到了嫡姐。
她在城楼上跳舞,露出莹白的腰肢,眉眼中都是死寂。
我记得,这天她刚好及笄。
季阮一心要立美貌的陈夫人为后,还要立陈夫人的儿子为太子。
是张先生劝了季阮:「陛下,连夫人自您起势前就跟着您,是真正的患难夫妻,倘若您立陈夫人为皇后,只怕是天下人都不服您这个君主。」
不然皇后的宝座,哪里轮得到我。
可是哪怕我为皇后,季阮不爱我,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我在殿外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染红了殿外的白玉台阶,依然救不了嫡姐,更救不了自己。
嫡姐被杀后,我仅做了十八天的皇后,就被陈夫人强行灌下鸩酒。
我的孩儿,被她污蔑是野种,拔去了四肢,悬挂在盛都的城门外。
我的十年奔波相随,最终化为一场笑话。
死后,只有张先生给我烧了纸钱,或是惋惜我的不得已,又或者是感慨如今的世道,真真假假,哪怕是运筹帷幄的他,一时之间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