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任西江省省委副书记之前,王一鸣已经做了八年京官。
俗话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广州,不知道钱少;不到深圳,不知道身体不好。老百姓这几句简单的顺口溜,就把三个城市最鲜明的特征勾勒了出来,简直是活灵活现。
没有进京之前,王一鸣曾经创造了几个官场神话。29岁,成为自己的老家清江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31岁,成为正厅级干部;32岁,出任江北市市长,是全省当时最年轻的地市级正职;35岁,被中央组织部作为副省级后备干部重点培养,并到中央党校,进入中青年干部培训班,脱产学习一年。37岁,他终于像众人预测的那样,顺利进入北京,出任S部党组成员、办公厅主任,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副部级高官之一。
在他的老家,王一鸣成为整个县城、地区,甚至省城里,议论最多的焦点之一。从小学到大学,凡是教过他的老师,都努力回忆他当初的样子,用他勤奋好学的故事,激励一届又一届的学弟学妹们。他升官的经历,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有的老师、同学,和别人谈起王一鸣,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好像能够认识王一鸣,就是一件无比光彩的事情。好多人更是乐观的预测,按照这个升迁速度,说不定哪一天,王一鸣就进入中央,成为国家领导人了。
但真正进入北京,王一鸣才认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副部级官员,在这里,确实算不上什么了。
部是国家的综合经济部门,有一位部长,六位副部长,还有总经济师,总审计师,中纪委驻部纪检组组长,加上自己这个部党组成员,总共是一位正部级干部,十位副部级干部。自己的排名最靠后,又兼着办公厅主任的职务,年龄又最小,理所当然的就成了这帮老头子的大办事员。
年龄最大的当然是袁部长,63岁,头发全花白了,前边的脑门也是光光的,矮矮的,胖胖的,一看就是一脸福相。按他的年龄,再干两年,他就要退休了。每次见了王一鸣,都是“小王,小王”的叫着。这么多年,已经没有几个人敢于当着王一鸣的面,喊他“小王,小王”了。
大学毕业,王一鸣因为在学校表现好,作为全年级第一名的学生,被如愿以偿的分到了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做了文字秘书。那个时候,大家就叫他“小王,小王”。
等他幸运的被赵老书记看中,做了清江省第一把手的秘书后,大家都开始叫他“王秘书”。敢于公开叫他“小王,小王”的,也就是省委几个主要大领导,就是当时的省委秘书长,见了王一鸣,有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喊:“一鸣”。
此后,他当上了团省委的副书记,人家又开始叫他“王书记”。等当上市长后,又开始喊他“王市长”。如今,敢于当面喊他小王小王的,也就是区区两个人了,一个是赵老,一个就是袁部长。
赵老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前些年从副总理的位子上完全退了下来。对当今的政治越来越没有了影响力,而王一鸣的升迁速度,也就陡然间慢了下来。
八年时间,王一鸣从部党组成员、办公厅主任,做到副部长,常务副部长,窝是两三年一挪,位置是越来越重要,但级别还是副部级,从级别上来说,等于是八年没有进步。
岁时,他是当时最年轻的副部级干部。45岁时,像他这个年龄的副部级干部,京城里一抓一大把。更是有人开玩笑说,京城里假如有人在王府井大街上跳楼自杀,砸死六个无辜的行人,其中三个是厅级干部,一个是部级干部,还有一个是解放军的大校,剩下的一个才是普通市民。
对于自己的仕途,不管别人说什么,王一鸣却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自己是农村的穷孩子出身,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只是到了自己这一代,才有了条件接受良好的学校教育。凭着自己的勤奋和聪明好学,才顺利的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当时凭自己的成绩,就是报考北京的名校,也是有可能被录取的,但为了保险,自己还是选择读了本省的大学。大学毕业时,正赶上了大学生吃香的时代,自己没有找任何人,就凭成绩进了省委办公厅,从一个小科员做起,不几年就做到了副处长,还兼任着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以后更是福星高照,年纪轻轻,就做了厅级干部,成为老王家历史上第一个从政成功的人。有这些,足以说明,上天对自己是非常眷顾的。老家的那些小学同学,好多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是那些大学同学,有的分回到了县城里,工作了20多年,也仅仅是个科级、副科级的干部而已。比着他们,自己已经是万分幸运了。
当然,知足并不等于自满。王一鸣还是有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抱负的。仅仅满足于在部里做一个副部长,干着自己份内的几件事,一年到头出几次国,到下面的省里跑几趟,调研调研,在文山会海里消磨掉自己的才华和抱负,王一鸣觉得,这样的日子对那些年届退休的老部长还有意义,而自己,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了。
到赵老家里聊天时,赵老也提醒他说,要做好到省里去工作的准备。马上就要到2000年了,作为跨世纪的党的高级干部,中央到时候将会考虑,选派一批年富力强的干部到各个地方任职,为十六大的召开提前布局。三年后,换届的时间就要到了,到时候,从中央到地方,将有一大批干部的年龄到限,要离开目前的领导岗位,而像你这样,到时候年龄在四十七八岁的中青年干部,将会走上重要的领导岗位,出任省部级的正职。你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地方省级的职位阅历,你别看你当了八年的副部长了,那只是在条条部门的工作经历,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要想再往上走一步,没有省级干部的经历,在块块上再工作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就会很被动。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迅速离开北京,选择到省里工作去。中组部就是派给你的是西部落后地区,哪怕条件就是再艰苦,你也不能有丝毫的犹豫,马上给我启程。眼睛不要老是盯着东部和沿海发达地区,以为只有到了那里,基础好,容易快出成绩。那是偏见,是私心杂念在作怪。我们党员,从宣誓的哪一天起,就下定了为党和人民的事业贡献自己的毕生精力的决心。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值得,就在所不惜。像我这一代人,都是读着领袖的书长大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要我们是为人民的事业,再怎么做,都是有意义的。现在虽然是和平年代,国家经济发展的很快,对外开放的步伐前所未有,但也出现了许多新问题,新困难,我这个老头子虽然不过问政治了,但通过读书、看报,和老年人聊天,我也知道,现在的社会暴露出的问题,并不少,有些问题值得认真研究,加以注意。有些现象往严重方面说,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危险,非常尖锐。今天的中国,比着之前,物质产品是丰富了许多,老百姓吃的穿的,可供选择的余地是更大了,但假冒伪劣也更猖獗了,黄赌毒又开始泛滥了,工人农民的日子,有的是提高了,但也有许多人,又一夜之间,打回到原型了。这些令人发指的社会丑恶现象,死灰复燃,实在是令人深思啊。
我老了,不中用了,对许多社会现象,已经无能为力了。你还年轻,前途远大,不能光想着做官,那没有多少意思。要多想着做事,为老百姓做事。连封建社会的那些官吏尚且能做到这一点,何况我们是党员。一个人,只有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民族的命运联系到一起,人生才有意义。对你这个人,我观察了二十年,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的,你是有激情有抱负的,是愿意做出一番事业的,这是我最感欣慰的地方。
和你年龄差不多的,有的已经出任省长、部长了,这一次,我就舍上我的老脸,再豁出去一次,为了你的前途,找找中央领导,让他们考虑考虑你的工作情况。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出面帮你了,今后到底能怎么样,全靠你自己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从赵老家里出来后,王一鸣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一股暖流,在身体里左冲右突,整的他热血沸腾。这老爷子,简直就是自己的大贵人啊!今生今世,这样的情谊都无法报答了。
果然,过完年到二月底,王一鸣的任职文件下来了。中央决定,王一鸣同志任西江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西江省是中国西部一个经济欠发达省份,地处祖国的大西南,境内丘陵山地众多,30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平原只有三分之一,人口却有6000多万,人多地少,有的地方更是大石山区,土壤存不住水分,水土流失非常严重,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地区,到世纪之交的2000年,全省绝对贫困人口,仍然高达300万人。
王一鸣刚到北京,做部党组成员兼办公厅主任的时候,部里的扶贫开发工作,虽然由一位副部长分管,但实际上,做具体工作的,还是王一鸣这个大总管。每年给哪个省多少多少钱,扶持几个项目,做预算的时候,都是王一鸣和计划司的司长具体操办。
地方上的同志为了多争取点预算,多要几个项目,也是勤快的很。每年年底,到了该制定下一年预算的时候,省委书记、省长就带着副书记、副省长的一大堆,还有各个厅局的厅长、局长们,到中央国家机关的各个职能部门,提前活动一番,拜见拜见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目的是拉拉关系,通融通融感情,为自己的省份多争取点利益。老百姓总结说,这叫做“跑部钱进”。
而王一鸣所在的这个部,每年都有大批的项目和资金,是各地方政府“跑部钱进”的重点中的重点,每年都要接待一拨又一拨的省委书记和省长,副省长、副书记更是多的数不清。等着会见的人实在是太多,安排不过来,当时的袁部长就安排王一鸣,除了各个省份的省委书记来了,我要亲自接见外,其他的省长副省长的,就由各个副部长、部党组成员分头接待吧!大家一人分担一点,减轻一下压力,要不然工作简直是没法干了。国务院的会议要参加,必要的外事活动要出席,还要陪同中央主要领导到外地调研,越是到年底,事情越多,地方的同志们又那么热情,心情可以理解,做法却值得探讨。
王一鸣看着袁部长光光的脑门上不多的几根花白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眼袋是越来越明显了,像是眼睛下面卧了一条蚕,不禁可怜起这个60多岁的老头了。按说他这个年龄,在农村都是爷爷辈了,如果孩子孝顺,家庭条件好一些的话,几乎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只等着颐养天年了。而在官场上,却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时代。几十年的宦海浮沉,只有到了这个年龄,才能够身居高位,达到自己权力的巅峰。
位子显赫了,权力大了,工作的责任也就更大了,事情也就更多了。每天是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签不完的字,见不完的人,出席不完的活动。每年都要坐着飞机,把地球转几圈。还要没完没了的讲话,发指示,搞调研。假如活动有官比他们更大的官员出席,他们就成了陪衬,摆设,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频频点头,这叫做熬会。
这样的场合每年王一鸣也要出席不少。最无聊的就是这个熬会,简直是对人的折磨。面前放着一沓文件,都是打印好校对了的,大领导讲的,基本上是照本宣科。越大的领导,因为所分管的事情多,他就越害怕讲外行话,越怕别人说他不懂,所以越不敢自由发挥,只好按照各个部门准备好的发言稿子,一字不差的念下去,时间到了,就算完成了任务。你听也好,不听也行,反正文件里都有,白纸黑字,回去传达一下,让办公厅文电处转发一下就行了。
文件你可以不看,但会议时间你不能不熬,尤其是坐在主席台上的时候,不能吸烟,不能打瞌睡,不能东倒西歪,无精打采,面对各个新闻媒体的镜头,你还得努力打起精神,露出精神饱满、意气风发的样子,这样才能给媒体一个好印象,给上级领导一个好印象。就是这样的活动,一天下来,让王一鸣感到,坐的屁股生痛,腰杆僵硬,胸闷气短,浑身上下,像是被捆了一道绳子,不得舒展。
每次开完这样的会,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或是公园,或是树林里,小河边,静静的走上一个多小时,舒展舒展筋骨,大口的喘着气,直到身体自发的出现了深呼吸,才缓过劲来,恢复了常态。
王一鸣想,像自己这样三四十岁的身体,还有点吃不消。而袁部长,都60多岁的身体了,还像年轻人一样拼命,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
办公厅里都传言,说老袁有秘方。平常里对吃讲究的很,每天喝的汤里面,都放有多种名贵药材,比如冬虫夏草什么的。喝的茶水,也是秘书按照中医的配方,专门熬制的。杯子也是专门定制的紫砂壶。在外面吃饭,老袁也是从不乱吃东西,况且浅尝辄止,定时定量。管住了嘴,也就预防了许多疾病。平常里老袁也是非常注意锻炼身体,经常打打球,游游泳,一年到头,更是到医院检查多次。有个感冒发烧什么的,也是从来不马虎,都是住院治疗,生怕小病拖成个大病,有病早医,没病早防。
虽然招呼的很紧,但衰老毕竟是自然规律,年纪不饶人,老袁也是一天天的江河日下,明显的看着精力不济。事情多了,就烦,发脾气的时候就越来越多,是不是逮着身边的人,狠狠的骂一顿。家里的保姆,办公室的秘书,甚至他的老伴,都没少挨骂。
有几次把秘书骂的够呛,秘书姓林,是个个子高高,精瘦精瘦的小伙子,鼻梁上架了副眼镜,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的样子,跟了老袁四五年了。小林就找到王一鸣诉苦,说老板现在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是不是逮着一件事情,就批评个没完。你还不能解释,越解释他脾气越大,简直没办法做下去了。这样吧,王主任,你还让我回办公厅算了,我还做我的小秘书,虽然没有部长秘书风光,但不受气,清静。
王一鸣自己本来就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出身,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做秘书的,虽然辛苦了点,受了点气,但长期在领导身边工作,可以接触许多别人接触不了的事情,学习许多别人无法学习的东西,社会地位高,在机关里众人都高看你一眼。最关键的是,大领导们也是有情意的,他虽然向你发了脾气,但从心里,还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尤其是自己的秘书,到了该提拔升职的时候,就会首先想到你。这样,只要有升迁的机会,你就会捷足先登,比别人快了一大步。
想到这里,王一鸣就开导小林说:“兄弟,你听我说,千万不能冲动,袁部长冲你发脾气,他也是不得已啊!他咋不冲我发,我是办公厅主任,按说也是他的部下,他怎么控制住了。难道就因为我资历比你老,级别比你高,是部党组成员吗?不是,在袁部长这样的老前辈面前,我们都是小字辈,被他老人家批评批评,是完全应该的吗!领导批评你,是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别的人想叫领导批评他,领导还不批评他呢,就是办错了什么事情,领导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这样,他的前途也就完了。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到此为止啊,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讲这件事情,放下包袱,好好为袁部长做好服务,再辛苦两年,争取在袁部长退休之前,把你的级别解决了,争取做个办公厅的副主任什么的。按你的想法,还回来做秘书,我这是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但袁部长那,怎么交代?你就把老头的心伤了,他就是再有度量,也不会首先考虑你的前途了吧!这样你只好一辈子窝在办公厅里,做个处长了。你这个位子,好多人都盯着呢,就盼着你出点事情,好取代你,你自己想一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小林听了王一鸣这一番开导,立马明白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立即站了起来,冲王一鸣深深的鞠了一躬说:“王主任,太感谢您了!我明白了,你是真心为我好,我记住你的话了,好好为袁部长服务,他就是再发脾气,我也忍受下来,绝无怨言。一定配合你做好工作。”
果不其然,在老袁正式退休之前,提拔小林做了办公厅的副主任,小林32岁,也做到了副局级,是部机关最年轻的司局级干部之一。
各省各市的头头脑脑年年到部里走一番甚至几番,热情的不得了,邀请了一遍又一遍,邀请部领导带领各个职能部门的领导,一定要抽出时间,到下面转一转,调研也行,考察也行,有事要来,没事也欢迎,哪怕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就是观光旅游,也欢迎。只要到了下面,什么吃啊喝的,住的行的,全给你安排好了,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临走时还可以带着各地的土特产,满载而归,就这,地方的同志们还是非常欢迎,宁愿花钱,管吃,管住,陪玩。原来,现在各个地方,都把接待上级领导来访,当作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了。有的地方更是喊出了口号,接待也是生产力。在对地方领导的政绩进行考核的时候,加上了这样一条,每年接待了多少上级领导,特别是中央各个部门的领导。
在北京呆烦了,也想换换环境,没事情的时候,中央各个部门的领导,也爱到下面视察视察。袁部长出去视察的时候,王一鸣还兼着办公厅主任,自然是部长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等袁部长退了休,中央从北京市委调了一个田副书记过来,做了新部长,王一鸣就不再兼任办公厅的副主任了,做了专职的副部长。六个副部长中排名最后,分管了两年办公厅的工作,还有扶贫开发。
借这个机会,王一鸣曾经多次到过西江省,具体来了多少次,他没仔细算过。有的时候是陪部长来;有的时候是陪中央和国务院的其他分管领导来;有的时候是代表部里,到西江参加这个节那个会的。更多的是自己的份内工作,要做下一年度的扶贫开发预算前,他都要到省里转一转。一来了解一下上一年度拨付的资金使用情况,二来听取一下省里同志们的意见和建议。虽然这只是个形式而已,但必要的形式还是要走,当然,到了哪个省,都是受到高规格的接待。省里同志的意见也是一贯的,就是想方设法让部里多拨付些资金。这个时候,从省长到副省长,见了王一鸣,都是异口同声的说:“困难,困难,我们真是困难,希望部里多关照。”
王一鸣每年都要跑十几个省份,听他们说的“困难”多了,也渐渐麻木了。看着各地的省城,一年一个样,到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路越修越宽,广场越建越大,大剧院、博物馆、体育中心一个个地标性建筑越建越豪华。尤其是党政机关的豪华办公楼,一座比一座漂亮、高档,甚至有的县级市市政府的办公楼,那规模、气派、豪华程度,放在北京,简直要把那些部委机关的办公楼比下去了。接待客人的豪华星级饭店,更是一点也不比北京的档次差。吃的更是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了,在北京能吃到的,各个省会几乎都能吃到。像王一鸣这个级别的干部,到了省里,随便吃餐饭,花个几千元,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要是省长、副省长的参加接待,陪吃一顿饭,上万元的情况也会有。真正是应了老百姓的那句顺口溜:“一餐饭,一头牛;屁股底下一座楼。”
在下面转的机会多了,也让王一鸣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他发现,由于幅员辽阔,我国各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水平有很大的差距,比如东西差距,发达地区和落后地区的差距,这些差距随着改革开放步伐的进一步加大,不仅没有缩小,相反,还有逐渐拉大的趋势。同是做一个公务员,在发达地区工作,收入就是落后地区的几倍;就是在同一个地区,由于所待的部门不一样,收入也会有很大差距。比如那些中央直属国企,垄断行业,一个普通员工的收入,就是其他行业普通员工的几倍甚至十几倍。但对于官员来说,情况就又不一样了。就是再穷的省份,他们的省部级领导,和中央部门的领导相比,丝毫也不逊色。大家一样坐的都是奥迪,你是八个缸的汽车,我的也是;你有八个缸的豪华大越野,我的也是。所谓的再穷不能穷领导,一个这么大的省,不差那几个钱。
一个大省,几千万人,每年的财政收入,再少也有三五百亿,就养了几十个省部级干部,当然是不差钱。但一到具体的扶贫开发上,绝大部分省份确实都差钱。尤其是西江省这样的经济欠发达省份,更是很差钱。
有一年王一鸣到西江省搞调研,陪同他的是分管农业和扶贫开发的胡副省长,矮矮的个子,胖胖的,一脸络腮胡子,浑身强健的像是个举重运动员。一问才知道,胡副省长原来是军人出身,正师职干部转业,从地区副专员干起,一直干到地委书记,前些年刚被提拔,做了副省长。
因为前几次都是走马观花,看的都是西江省情况不错的地方,这一次王一鸣就提出,到西江最贫困的地方看一看,尤其是住在大山里的少数民族。胡副省长也想多向部里争取点资金,于是就同意,亲自陪同王一鸣,到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跑一趟。
从省城到那个少数民族自治县,越野车要走六个多小时,越是接近县城,路况是越来越差,尤其是最后的四五十公里,汽车简直是行走在悬崖峭壁的边上,缓慢的爬行,时速也就是一二十多公里,这就是所谓的盘山公路。车走了半天,其实还是在山腰上打转。透过车窗望出去,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半山腰上是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条弯曲的白线。胡副省长手指着远处对王一鸣说:“老弟,不是你提出一定要到最艰苦的地方看看,我也根本不会来。我分管这方面的工作,已经三年了,也就是来了两次。陪书记来一次,陪省长来一次,还都是新一届省委班子刚刚上任的时候。这个地方,路太难走,进出县城目前只有这一条盘山公路,还是五十年代的时候,开山炸石,修建的一条老路,当时修这条路,听说死了几十个人,平均两公里,就是一条人命。省里的交通厅也早就规划了另一条公路,但由于投资太大,要修隧道,建桥梁,整个投资预算需要四五个亿,省里目前资金紧张,就搁置了下来。没办法,目前只能是先把这条路维护好,想方设法多安排交警值班,千方百计降低道路安全事故的发生。但由于自然环境恶劣,尤其是到了冬天,碰上下大雪或者下大雨的天气,或者是大雾的天气,这里的交通事情就不断,每年都要在这条路上死几个人。你看看,那下面的山涧,一般的也有三五百米深,车子只要翻下去,上面的人,肯定就没命了。前些年有一个拉民工回家过年的车辆,由于超载,在会车的时候,躲避不及,一下翻进了山沟里,连人带车,滚了下去,车体都散了架,许多人就从散架的车辆,抛了出去。等搜救人员赶到时,顺着绳索爬到山沟里,那个场面啊,简直是惨不忍睹。那个时候,我还在下面一个市做市委书记,虽然没有亲自到现场,但通过媒体的报道,我才知道,整个山沟里,树木上,乱草丛里,到处是人体器官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次事故死亡了四十多人,是当时轰动全国的特大安全事故,为此当时的省长还受到了国务院的处分。”
王一鸣听他说着话,透过车窗向下望去,确实,自己所坐的汽车就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往下望去,一眼就可以看到,下面的深沟足有几百米深,像是从一座摩天大楼向下眺望的感觉,让人感到晕眩。王一鸣连忙转过头去,平视着窗外。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明明看到山沟里,是一排排的房子,这说明那里住的有人。他就问胡副省长,那些老百姓怎么都住在山沟里了。
胡副省长笑笑告诉他,那些老百姓其实不是住在山沟里,是住在半山腰上。我们的车是行走在这个大山里,在翻山越岭,等过一会儿,到了平地上,你就明白了,他们其实都是居住在半空里,伸手就可以抓一把白云。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翻过了大山,汽车行走在一条小河边,王一鸣就看到,远处的大山上,确实建了一座座的木楼,顺着山腰,可以看到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幼,背着背篓,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在艰难的爬行。王一鸣是平原出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感到非常好奇,就提议停下车子,下来看一看。
司机停稳车子,王一鸣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站在小河边,听着脚下哗哗的流水声,抬头看去,远处的山腰、山顶,被山民开垦出巴掌大一块地方,他们的房子,就建在那仅有的一点平地上,脚下就是百米深的山沟,下面是潺潺的流水,假如夜里糊涂,上厕所一不小心,就会翻下几百米的深沟,立即就会丧命。木楼的旁边确实是白云缭绕,犹如画卷一般。
风景是不错,但确实是太危险了。一旦刮大风,下大暴雨,引起了山洪爆发,或者泥石流,那后果就不堪设想。想不到解放都五十多年了,有老百姓竟然还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王一鸣问胡副省长,他们为什么愿意住在山上啊?
胡副省长说,是历史遗留问题了。这些都是少数民族,从前他们打不过汉族,汉族把山下的平原都占领了,他们只好就上山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他们独特的生活习惯,让他们下来,他们也不愿意了。这几年政府也开始在平原地带,修建连片的少数民族居住区,政府出大头,山民出小头,目的是让他们从山上下来,生活方便些。大部分山民已经响应政府的号召,从山上下来了,但还有一小部分,习惯了待在山上,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没有下来。这一部分人,非常令人头痛,尤其是碰上自然灾害的时候,道路中断,非常难以救援。再说了,我们省里的情况你也了解,贫困人口多,现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全省还有300多万,目前还不能完全救助。政府也是力不从心啊!
王一鸣问:“目前我们省里,贫困线定的什么标准?”
胡副省长不好意思的看了王一鸣一眼,说:“实不瞒你老弟,我们的标准比较低,我们这里是落后地区,自然和东部发达地区有些差异。按照我们上报国务院的数字,我们划定的贫困线,就是年人均收入在750元钱以下的,才算贫困人口,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我们还有300万人。要是提高到人均1000元的标准,我们的数字就更难看了,保守估计也得有700万人。”
王一鸣听了心里一震,他知道,胡副省长说的,就是我们宣传媒体上所说的“绝对贫困人口”,这个概念就是王一鸣他们这个部,和国家其他部门联合提出的,目的是和联合国的贫困人口的标准区别开来,好对外宣传。从事具体工作的王一鸣知道,如果严格按照联合国对全世界不发达国家制定的贫困线标准,人均年收入不足365美元的标准测算,那我们中国的贫困人口,就不是有关部门宣布的那样了,全国2700万人,说不定数字得扩大十倍,是二亿多人。那样中国官员的面子,就扔到太平洋里去了。反正老外傻,他们也搞不懂我们的这些专有名词的具体涵义,他们糊里糊涂,就以为,我们的贫困人口就这样减少了。毕竟认真研究中国问题的老外,还是少数。
随后的一天,王一鸣亲自爬了一下山,到了十几户老乡家里,看了看他们的生活情况。这里的老乡都非常淳朴,平日里难得见到外人,尤其听说王一鸣是从北京来的,就更加高兴了,操着当地的土话,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毛主席,毛主席。”他们怕王一鸣听不懂,拼命用手比划着。
当地的村、乡干部解释说:“王部长,他们听说你是从北京来的,就以为你是从毛主席身边来的,毛主席虽然去世许多年了,但这些山民,平常里不看书,不看报,也没有电视可看,他们连现在的中央领导人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北京有个毛主席。”
王一鸣握着一个个老乡粗糙的手,看着他们淳朴的面容,和长期爬山涉水早早就累弯的腰板,弓起来高高的后背,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不是个滋味。建国这么些年了,城市里到处是高楼大厦,北京、上海的建筑,比着伦敦、纽约的建筑已经丝毫不差了,城里人的生活水平,也相应的提高了许多,但在这大山深处,却还有那么多的人,生活在堪称原始的状态,他们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大山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他们的祖辈那样,重复的过着一个又一个人生。没有改变,没有进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悲剧还是喜剧。
王一鸣问当地的领导:“大山里现在还是不能通电吗?”
当地的镇长说:“像这些散居在大山上的老乡,目前还是做不到,造价太高,一家一户,拉一个电线杆子,中间就要隔着几百米,地形又复杂,没办法。”
王一鸣叹了一口气说:“看来要解决老乡们看电视的困难,还是要动员大家下山,集中居住,政府再多出点钱,建设的标准高一点,吸引大家下山。”
胡副省长说:“是啊,是啊,希望部里再向我们倾斜一下政策,加大点扶持力度,多给点资金,我代表这些老乡,表示感谢了!”
说完大家全拍起了手掌,笑了起来。
从西江省回来后,王一鸣特意把在西江省的所见所闻,在部务会议上,向田部长详细汇报了一下。讲到动情的地方,王一鸣眼睛湿润了,嘴唇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他努力抑制着,但声音还是哽咽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停下来,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这是王一鸣平生以来,第一次在部务会议这样公开的场合失态。
当然,他的举动也感染了在座的所有的人,田部长对他的举动给于了高度评价,他说:“像王副部长这样,下去调研,所取得的成果,才是真成果,才有真价值。这才是部机关应该具有的作风,我们下去,要带着对劳动人民的真感情,不能走马观花,要了解实际问题,这样我们所提出的问题,所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对国务院领导才有实际的意义。我们制定的政策,才更加有针对性。全部一定要大兴调查研究之风,扎扎实实,到一线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获得第一手资料,为部领导的宏观决策做好参谋和助手。”
当然,领导重视了效果还是不一样,获得了田部长的首肯,在制定下一年度扶贫开发资金预算的时候,西江省的资金额度就比上一年增加了2000万元。
预算下来后,西江省的领导对部里的安排非常满意,尤其是胡副省长,更是把这作为自己的一大功绩,向省长、书记分别做了汇报,把陪同王一鸣视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一遍。顺便又吹嘘王一鸣,说通过多次的接触,发现王一鸣是中央部委机关最年轻、最有水平,也最有前途的副部长之一,这样的青年前途不可限量,更别说还有退休的赵副总理做后盾。省长、书记自然对王一鸣的履历知道的一清二楚,对于王一鸣自然是更加高看几眼,指示有关方面,加强和王一鸣副部长的联系,有什么事情,特别是私人的事情,符合条件的要办;不符合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办。
从此,逢年过节,王一鸣都会接到西江省委书记、省长的亲笔签名的贺年卡,慰问信。胡副省长更是有事没事,给王一鸣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到北京开会的时候,都要和王一鸣联系联系,有时间的话,双方也会吃顿饭,聊聊天。更过分的是西江省委、省政府驻京办,从主任到副主任,哪一个都有王一鸣家里的电话号码,办公室号码,手机号码,司机号码,秘书号码。历届办事处的主任不管是新上任的,还是离任的,都要抽时间,到王一鸣办公室或者家里汇报汇报,逢年过节,必要的礼数更是少不了,当地的土特产,一箱一箱的,开着汽车,亲自送到你家里,让你拒绝都不好意思拒绝。
王一鸣毕竟是秘书出身,从大的方面来说,也是做服务工作的,只不过是为大领导服务而已,虽然官居副部长了,但还是非常能够理解这些同志的心情。人家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不这样做,他们的领导会不高兴。再说了,人家也不容易啊,大过节的,开着车满北京城里跑,找到地方还得当搬运工,辛辛苦苦送到各级领导家里,目的就是让你记住他,记住他们是有情意的,对你的关心,人家是有恩必报,这就是中国的人情。
推脱不掉,只有接受,所以逢年过节,家里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春节的时候,家里净是各地的土特产,说起来也值不了几个钱,但吃吧吃不了,扔吧又可惜,送人吧太麻烦,堆在那里,也确实占地方。尤其是王一鸣的老婆于艳梅,是个爱干净的人,没事的时候,喜欢在家里收拾收拾家务,平常里家里都是一尘不染的样子。到了春节,这大箱小箱的堆满了一楼的储存室,更把房间里弄得乱七八糟。儿子放假回家,每个人房间里都放上几个箱子,里面都是吃的喝的,散发着数不清的味道,确实也带来了不少烦恼。
于艳梅收拾的烦了,就对王一鸣发牢骚,说:“你咋认识那么多的人啊?原来我跟着你,刚调进北京的时候,逢年过节,那真是清静啊!几乎没有人打扰,你看现在,这人多的,家里电话响个不停,我在家里,本来学校放假了,刚想休息几天,但现在却成了电话接线员了,一天到晚,不得消停,真是烦哪!”
王一鸣看着自己的老婆,苦笑了一下说:“好了,你就别发牢骚了,人家也不容易,硬拒绝太伤人情面。再说了,我们也有用到人家的时候,你暑假去旅游,一个电话,哪个驻京办不是车接车送啊!到了下面的省里,人家更是殷勤备至,管吃管喝管住,临走时还准备着礼品,人家图个啥?就是图个我们有的时候,可以为省里办点事情,我们应该理解人家的苦衷啊!”
听了王一鸣的一番劝解,于艳梅才恢复了平静的心情,继续当自己的接线员,对登门拜访的各个省市的驻京办主任、副主任,热情接待,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都说王一鸣副部长有福气啊,老婆长的漂亮不说,还非常贤惠,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一看就是有素质的人。
中组部下发的关于王一鸣同志担任西江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的文件上,特别加上了这样一句话:排名在省委书记杜春风和省委副书记刘放明之后。刘放明是省长,在副书记中当然要排名第一。
这句话看似不显眼,其实非常重要,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许多人宦海沉浮,奋斗几十年,五六十岁了,才混到副省级,有的人担任省委副书记、副省长好多年了,做梦都想得到这一行字。距离看似很近,但其实非常遥远。
得到这一行字,就说明自己的前途还非常远大,一旦省长和省委书记出缺,作为排名第一的副书记,你就非常有可能,趁势而进,弄个省长当当,运气实在足够好,一步到位,做上省委书记的第一把交椅,也是有可能的。实在不顺利,本省没有空缺,还可以调到外省。再不济了,临到退休前,还可以解决个正省级,弄个政协主席的当当,也算是修得正果,可以颐养天年了。
王一鸣的这个任职文件,相当明确的透露出一个信息,就是中组部认为,王一鸣是西江省下一届省委书记或者省长的最佳人选。他现在就是在熟悉情况,为党的十六大的顺利召开,为下一届地方省级党政领导干部大换血,做好准备。
所以文件刚刚下发,王一鸣人还没有到西江报到,他已经毫无悬念的成为西江省本年度最令人关注的大员之一。网上看到消息的人就纷纷议论,有的好事者,或者关心西江省政治的人,就开始仔细研究他的简历。许多人看到他的简历,都大吃一惊,37岁,就成为副省级干部了,这样的例子,在西江省的历史上,只有建国初期和特殊期间,才可以找到一两个这样的例子。
现在的官场已经几乎没有什么秘密了,所有的官场上的大人物,在老百姓眼里,几乎成了透明的了。有许多小道消息,更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所以没几天,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个要来西江省的王一鸣副书记,在当今的官场人脉颇深,背景不凡。退休的赵副总理,就是他最大的后台。
首先看到文件的是西江省委书记杨春风。当机要员把这个短短的文件交到老杨手里时,虽然只是两行字的文件,老杨却翻来翻去的看了几遍,心里思忖了半天。他今年62岁了,中等个子,四方脸,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尤其是他生气的时候,讲话时一双浓眉就会不停的抖动,让人感到十分恐怖,不怒而威。其实他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为人也豪爽,尤其是能够喝酒,白酒随便喝个半斤八两的,没有问题。
他虽然个子不高,但长得肩宽背厚,有会看相的,说他长得有官相,一看就是能做大官的样子。
老杨做西江省委书记已经三年了,眼看着做完这一届,就人到码头车到站了,向上提拔一级,成为国家领导人,这样的机会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老杨也知道,以目前西江省在全国的地位和影响,这个省委书记的位子,已经是今生自己仕途的顶点了。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到全国人大或者全国政协,做个专门委员会的主任副主任什么的,一天到晚,开开会,出出国,到各地检查检查工作,过度到完全退休,就是不错的结局了。至于西江省的未来,他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万事自有后来人,中央会提前做好安排的,这不,该来的不是已经来了吗。
对于王一鸣,他是认识的,也知道他是前副总理的秘书出身,年纪轻轻,就做了副部长,是全国最年轻的省部级干部之一。但这几年,王一鸣的升迁速度明显的降下去了,一直在原地挪窝,没有实质上的进步。和他同时提拔的副省级干部,有的前几年已经出任省长、部长了。王一鸣还迟迟没有动静,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前程。这一次高调下派,看来中央已经下了决心了,把这块好钢,放在了西江省,为三年后的换届做准备。
对于王一鸣的到来,杨春风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是既欢迎,又有点排斥。从中央的安排来看,王一鸣是特定了要接他的班的。三年后自己这个书记到年龄了,省长刘放明比自己还大半岁,到时候都得下。书记省长两个都出现空缺,熟悉情况三年的王一鸣,自然会首先接任省长,说不定还会书记省长一肩挑。就是只接老刘的省长的职位,凭王一鸣的年龄优势,到时候他才50岁,书记这个位子,迟早还是他的。往长远看,今后十几年,西江省的党政大局,还是要交到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老弟手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干部年轻化是党的政策,年龄到了就要离开工作岗位,把一切交给年轻人,这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
但只要自己一天没退休,还坐着省委书记的位子,他王一鸣就是再年轻,再又本事,后台再硬,也没有办法,还是要看我一把手的脸色行事。这是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相信他王一鸣是知道这个规矩的,就像老皇帝和太子,虽然名义上你是合法的继承人,但时间没到,你就不能抢,还是要韬光养晦,唯一把手的马首是瞻。
但毕竟是多年的老革命了,必要的政治觉悟和思想水平还是有的,自己是老兄,比王一鸣大十几岁,自然得有个老兄的样子。
老杨吩咐自己的秘书小张,赶快把秘书长高天民叫过来。
高天民是老杨亲自提拔的秘书长,原来是下面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56岁了,一副忠诚老实的样子,说话高门亮嗓的,也是个爽快人,其实这个人,外表看来,似乎其貌不扬,其实他粗中有细,是个非常有水平的人,处理起事情来,该轻的轻,该重的重,绝对是做服务工作的一把好手。最关键的是他也能喝酒,是着名的酒缸,白酒喝个斤把两斤的都没问题,是杨书记心腹的酒友之一。
西江省是贫困省区,每年都要到北京“跑部”,争取各个项目的资金,有个能喝酒的省委秘书长,是个极大的优势。那些部长们,一个一个,手中握有财政资金大权,到了酒桌上,一旦放的开,也是豪爽的吓人。平常里打了一串报告办不了的事情,要不回来的钱,到了酒桌上,一拼起酒来,就完全失控了。只要你让他喝的痛快,要多少钱,给多少钱;想通过什么项目,就通过什么项目。有一年到一个部要资金,晚上在西江省委驻京办的所在地--西江大厦请客。部长喝多了,眼睛红红的,不服气,看着杨春风说:“老杨,我就是不服气,你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们部办公厅的许主任,也不是吃素的,我们不能当孬种!来,给我上,小许,不能给我们部机关丢脸,把他们的高秘书长放倒,我就不信,他真是个酒缸,喝不醉!是人喝多了,就得醉,哪有喝不醉的道理!”
杨春风说:“部长老弟,喝酒可以,但我们西江省今年的资金,得有个说法,这酒不能白喝。从现在开始,小高开始和你们的小许喝,小高每多喝一玻璃杯,你的资金就得多给我们一千万。”说着把面前倒白酒的玻璃杯重重一放,看着眼睛红红的部长,说:“怎么样?说话算数!”
部长一挥手,说:“算数,就这么办了!我回头安排计划司,给你们调整预算!”
就这样,高天民站在那里,一杯一杯的和许主任碰下去,直到把许主任喝的求饶,说实在是不行了,撑不住了,右手捂住嘴巴,自顾自的跑向了卫生间。高天民还站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又喝了五杯。他还要接着往下喝的时候,部长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西江的水平了!我们愿赌服输,我说到做到,多给你们五千万。这是我最大的权限了,再多喝,也没有钱了。”
从此以后,高天民在整个西江省的政坛上名闻遐迩。
听说书记叫自己,高天民马上从对面的办公室走了过来。在这个省委常委楼上,高天民的办公室刻意安排在杨春风的对面,就是为了服务方便。高天民毕恭毕敬的站在杨春风宽大的老板桌对面,一双眼睛微笑着看着杨春风,等着老板的吩咐。别看都是省委常委了,但私下场合,独自在杨春风面前,高天民还是表现的非常低调,因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有今天,完全是杨春风提携的结果。没有杨春风,他高天民就是再能喝酒,再会做,也不可能坐到省委常委这个位子上。说不定一辈子,连个省城也进不了,到了年龄,就在市政协主席的位子上过度一下,就光荣退休了。好多和他资历差不多的地市级领导,不就是这样安排的吗!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高天民都在杨春风面前表现的非常到位,亲切、尊重,让杨春风感到心里非常受用。
杨春风看他还谦虚的站在那里,就透过老花镜的玻璃镜片,看了他一眼,用手中的钢笔向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说话。得到明确的指示,高天民才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等着老板发话。
杨春风把文件顺手递过来,说:“你先看看这个。”
高天民连忙双手把文件接过来,捧在手上,打开仔细看了两遍,立即明白了这份文件的分量。尤其是最后一行字,已经明明白白的写着,这个即将到西江省任职的王一鸣,在今后西江省政坛上的特殊地位。这样写,接班人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对于王一鸣,高天民也是知道一些的。虽然王一鸣到西江多次,但因为业务上两人没有交叉,出面接待王一鸣的,一般都是省政府那边的。高天民陪同杨春风到北京“跑部”,到部里汇报工作时,也是部长出面接待,王一鸣有时候参加,有时候不参加,反正双方都是一大堆人,乱哄哄的,分坐两排,大家见面了只是礼貌上握握手,笑着点一下头,走到大街上,再见面,几乎都不会认识。
倒是西江省驻京办的主任汪忠,特意和高天民提起过王一鸣,说他在部里,对西江省特别关照,只要是西江省的事情,找到他,能办的,他会一口答应下来;不能办的,他会毫无保留的指出问题所在,怎么样加以改进,找谁具体运作。不像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不给好处不办事,给了好处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就变本加厉的不办事。逼得我们这些在下面的人,很是为难。不送礼吧,事情办不成;送礼吧,太轻了就更加逗弄起他们的胃口;送大礼吧,肯定是违法的事情,况且都是为公家办事,谁也不会掏自己的腰包,还得瞒天过海,想办法,从公家的口袋里打些主意。但一旦出事,就把自己牵连进去了。为了给公家办事,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你说我们冤不冤。所以啊,像王一鸣这样的京官,简直是太难得了,又年轻,又清廉,还平易近人,每次到他办公室或者家里,都是客气的不得了。他老婆于艳梅,也是落落大方,从来不把我们这些人当外人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还给你聊几句家常。我们这些人,你说算什么吧?说白了就是各个省份驻守北京的奴才,联络员,所送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搁哪个副部长的家里,都不算什么东西,人家有的人怕麻烦,就不跟我们地方上的人来往,你千辛万苦送的东西,人家根本就不领情,就是到了门口了,也不会给你开一下门,让你进去,坐上一分钟。我就有多次这样的经历。送年货的车子都到楼下了,我低声下气的打通电话,说:“是某某部长家吗?”
接电话的是个女性,开口就是冷冰冰的来了一句:“你什么事?”
我说我是西江省驻京办的汪忠,我们省杨书记到部里汇报工作时,我曾经陪同去过,部长和我握过手的。部长常年对我们西江省没少关心,这不快过春节了吗,省委杨书记安排,要送点我们西江的土特产,表示一下心意。
对方口气略微缓和了一下,就说:“那不用了,心意我们领了,你们请回吧,部长不在家,有问题到办公室谈吧!”说完不等你讲话,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汪忠说:“你说我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一个孙子似的,屁颠屁颠的礼物送到人家门口,却连门口都不得进,还碰了这么个闭门羹,你说我心里能好受吗!他们那些京官,咋就这样看不起我们西江人哪!”
高天民看着自己的部下,说到伤心处,一个五尺高的大男人,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也激动的从自己的老板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转着圈说:“小汪,你的辛苦我理解,不容易,简直是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几年,是你们驻京办工作最难开展的几年。大环境如此,短期内不好改变啊!要怪都只能怪我们上一届的领导人,尤其是我们省的谢青松书记和钱名贵省长,他们一个锒铛入狱,被判了二十年的有期徒刑;一个被执行死刑,成为建国以来为数不多的被处决的省部级正职高级干部,他们的腐败行为,严重的破坏了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也使我们西江省的整体形象,受到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我听说,前两年,谢青松和钱名贵刚被抓的时候,北京的官员只要一听说是我们西江省的官员要到办公室汇报工作,都紧张的不得了。连忙打开办公室的门,故意大声说话,或者喊一个人,在旁边记录,生怕别人说,他会见了西江省的干部,私下里又收了什么好处。弄得我们西江省在京城里臭名远扬。我们的省委、省政府领导,在京城里摆好酒宴,想请一个部长、副部长的吃顿饭,谈谈公事,通融通融感情,都是非常难。看来这人呐,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啊!”
王一鸣这个人,在高天民的印象中,就属于为数不多的对西江省雪中送炭的人之一。没想到这么凑巧,王一鸣竟然到西江省出任副书记了。看来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了。
高天民翻来覆去的把文件又看了一遍,才轻轻放到杨春风的面前,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杨春风,问了一句:“老板,你的意思是?”
杨春风用手习惯的梳了梳他那耷拉在头顶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说:“看明白了吗?有什么想法?”
高天民一听,就明白了,杨春风是要自己先谈一谈看法,和他自己的看法印证一下,他这个秘书长,说白了,就是为杨春风服务的,是省委的大总管,也是一把手身边的高参。事情要会办,还要会谋划,没有这个能力,窝囊废一个,谁也不会把你放在这么关键的位置上。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高天民已经练就了非凡的本事,要不然他就不会在前省委书记谢青松和省长钱名贵双双出事的时候,作为地市级的市委书记,得以自保,一点事情也牵连不了他,仍然稳居自己的市委书记的位子。在杨春风出任省委书记后,他又从本地官员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新省委书记的信任,迅速升任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谢青松和钱名贵先后锒铛入狱后,牵连了一大批官员。受到审查的地市级的书记和市长,有六七个,各个委办厅局的正职和副职,有几十个,最后被撤销职务的,有十几个,锒铛入狱被判处有期徒刑的,有五六个,一时间引起了西江省的官场地震。中央鉴于西江省的严重情况,从外地大批的掉进省部级干部,充实各个领导岗位,省委书记杨春风和省长刘放明,都是从外面调进来的。三年来,整个西江省提拔的省委常委,本地派,就是他高天民和其他一两个人而已。历经几朝都安然无恙,别人私下里都叫他官场上的不倒翁,高天民有时候也会为自己的政治智慧暗自高兴一番。当然那都是在老婆面前,在最私密的场合,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
他老婆范金花早年是县棉纺织厂里的一朵花,省纺织学校毕业,一米六五的个子,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走路袅袅婷婷,前凸后翘,是厂子里出名了的美人。他老爸是这家国家大型企业的党委书记,军转干部出身,曾经是副师级干部,而当年的高天民,是一个贫穷的乡下孩子出身,高中毕业后,在农村的中学当了几年的代课教师,恢复高考后,好不容易考上了省里的财经学院,上了三年,混了个大专文凭,被分回了县里。正好棉纺织厂财务部缺乏财务人员,他就到了厂里的财务科,做了一位出纳会计。
当时的高天民个子不高,穿着又土,其貌不扬,在上万人的大型国有企业,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更是入不了美女们的法眼。当时范金花由于各个方面的条件很好,追求她的小伙子,是一打又一打。范金花在厂里的人事科,高天民在财务科,都在一层楼,低头不见抬头见,但高天民发现,范金花甚至都没正眼打量过他一下。
那个时候,正是美女范金花做梦的年龄,21岁的年纪,她在心里把那些认识的小伙子的面孔逐个过滤了一遍又一遍,想从中找一个,作为自己的如意郎君。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高天民,会成为她最终的老公。
高天民到了厂子里,很快就因为自己的聪明肯干,获得了上上下下的好评。他做事严谨,滴水不漏,凡是领导交给他处理的事情,都能够保质保量的按时完成。最关键的是他细心,善于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问题。有一次厂党委书记老范要到省里的工业局开会,临走之前,说要带一个办公室里能喝酒的人,到了省里,一旦应酬起来,好为自己当当挡箭牌,抵挡一阵子。但办公室里女同志多,能喝酒的是不少,但老头害怕别人说闲话,说女的就不带了,带个男的吧!选来选去,别人就提醒他说,财务科新来的高天民据说有些酒量。过年的时候,大家聚会,他一口气喝下半瓶西江大曲,脸不红,像没事情一样,照样坐下吃饭。问他能喝多少,他说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在省城里读书时,参加同学们的聚会,从来就没有喝醉过。
那个年代,国家刚刚开始搞改革开放,能喝酒的人,在这个封闭的小县城里,就是有本事的人,自然会被人高看一眼。老头子一听,就让人把高天民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听说你小子能喝酒?你到底能喝多少啊?”
高天民在走廊上多次见过这老头,他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在厂子里,目不斜视,什么时候都是迈着标准的军步,给人一种无形的威严。高天民每次见了他,就有点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问候一声:“范书记早!”
老头鼻子里哼哼一声,眼皮也不抬一下,就算是回答你了。让你觉得,你什么时候都是微不足道的,是个小人物,在这个厂子里,他才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谁知道私下里一接触,高天民才知道,这都是表面现象,其实老头子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内心里非常忠厚,他摆那个臭架子,就是给不熟悉他的人看的,让你时刻尊重他的权威。
对于老头子的询问,高天民不敢隐瞒,只好如实交代说:“具体能喝多少酒,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就那52度的西江大曲,我一口气可以喝两瓶,估计没有问题。大学毕业时一个宿舍的同学聚餐,我就喝了将近两瓶,只是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老头子说:“好,有这个酒量,就够了,你准备一下,陪我到省城里走一趟,又到年底了,我们要到各个局委跑一跑,请请客,这一次你陪我去。”
到了省城,连续请了三天的客,不是那局长就是这主任的,那个年代,生活刚刚好一点,能够喝上高度酒,吃上一大桌子的菜,许多人都把这个当作是人生最大的享受了。所以只要能喝,就拼命的往自己肚子里装,甚至吐就不舍得吐出来,因为一肚子都是茅台五粮液啊!
范书记毕竟年纪大了,连续战斗了几天,心脏就有点受不了。高天民看他,脸色越来是越难看,就劝他不喝了。晚上回到宾馆的房间,高天民还提出,到医院看一看,检查检查。
老头子没答应,说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没事。说完就摆了摆手,让司机和高天民回房间休息了。司机回到房间里,就打开电视机,看电视。高天民就到洗手间,准备洗澡。刚准备脱衣服,他就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按户型设计,高天民判断,是隔壁的范书记在卫生间里洗澡时可能出事了。他一把拉开门,只对司机喊了一声:“快去看范书记!”随后就冲出去,到楼梯的拐角处,叫来值班室的服务员,拿着钥匙,打开了范书记所住房间的门。
推开卫生间的门,只见里面是水汽蒸腾,老范书记歪在浴盆里,光光的身子,蜷曲在那里,嘴里哆里哆嗦,说不出话来。后脑勺磕在浴盆的边缘上,擦掉了一块皮,正在流血。
高天民立即让服务员用房间的电话,叫了急救车,自己和司机撕下一块床单,把范书记头上的伤口先简单包扎住,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平放在床上,等急救人员的到来。救护车来后,把范书记放在担架上,送进了医院。高天民才给厂里打了电话,汇报了范书记犯病的情况。等范书记的老婆、儿子、闺女,坐着厂里专门派出的车辆,到了省城后,高天民才离开医院,休息了一下。整个晚上,他都待在老范的床头,像亲生儿子一样,照顾范书记的一举一动。
家里人赶来后,说起这次犯病的经历,老范热泪纵横,说要不是高天民细心,听见了我房间的动静,抢救及时,我就没命了啊!从此,老范全家人都把高天民当恩人看待。老范恢复得很快,休息了几个月,就能正常上班了。对高天民更是关怀备至,隔三差五,就让高天民到家里吃饭,陪自己散步聊天。对于高天民的前途,更是大开绿灯。只要有提拔升职的机会,就千方百计的把高天民推上去。还动员自己的漂亮姑娘,嫁给高天民。
一开始范金花对高天民确实看不上,大学生厂子里有的是,上百个都有,长的帅的家庭条件好的,多了去了。但自从高天民救了自己的老爸,成了范家的常客,范金花也时不时的给高天民搭句话。但高天民只要看到范金花那白里透红的脸蛋,窈窕的腰肢,立即就像触电一样,紧张的不得了,表情非常不自然。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因此范金花认为,他是个没有多大出息的人,心里就没有把他放在意上。
但老范认准的事情,儿女们是要服从的,老范说:“闺女,你别看高天民现在不行,人长得其貌不扬,但这个人有心计,做事情周全,一般的人比不了。要我看,这个人前途不可限量。你就下定决心跟他处吧,别这山看着那山高了。别看那些人长的比高天民好,但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在我们这个厂子里,做个技术员或者工人。现在时代变化这么快,明天到底会走到哪一步,实在说不清。我老了,也管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选男人吗,有本事要放在第一位。帅气能当饭吃吗?听我的没有错,老爸一辈子,虽然文化不高,但经历的事情多,见过的世面大,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范金花就是听了他爸爸的话,才答应和高天民处了对象,逐渐培养起了感情,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彻底成了他高天民的女人。对于这个,许多人当初都没有想到。那些曾经追求过范金花被拒绝的小伙子们,和一帮潜在的追求者,看到其貌不扬的高天民,不声不响地就超越了所有的对手,揽得美人归,一个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们为了平衡自己的心理,就私下里发牢骚说:这是典型的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但高天民此后的发展却印证了老范书记的高瞻远瞩。八十年代中后期,高天民在老范的栽培下,一路高升,先是做了副厂长,厂长,然后调到县里,做了常务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此后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从副市长,做到市长,市委书记,直到升任省委常委、秘书长,成为省级干部。而那些说他是牛粪的人,一个一个,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中,成了这个小县城的首批下岗失业人员。曾经的大学生,技术员,国有企业职工,风光的不得了的人物,到了九十年代,年纪已经一大把了,许多人都是四十、五十岁的年龄了,但随着企业的不景气,待遇越来越差,到最后连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没有保障。许多人没有办法,只好放下自己的斯文,到街道上推三轮车,到路边擦皮鞋,到餐馆里打短工,好歹挣些吃饭的钱,勉强填饱肚子。有的人受不了这样穷困的日子,就走上犯罪的道路,靠坑蒙拐骗偷生存。仅仅一二十年,社会的变化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有的人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有的人又从地下跳到了天上。
高天民就是那种特别幸运的人。
官场上的高天民以低调着称,做副职多年,都能兢兢业业,配合一把手的工作。他做副厂长时,伺候的厂长舒舒服服,到了退休的时候,向上级推荐高天民接任自己的工作。这样高天民就从几个副厂长中脱颖而出,超过几个资历比他老,学历比他高的人,做了厂子的一把手,为以后顺利杀入官场,奠定了基础。
到县里做副县长时,他本本分分,配合县长的工作,什么事情都要摸清县长和书记的底细,既不得罪县长,又不得罪书记。如果实在搞不清,他就装糊涂,踢皮球,确保自己不陷入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官场内耗中。所以他的升迁一直顺风顺水,每隔个三年两载的,就升了一级。那些忙着内耗的官员,不是你要搞死我,就是我要搞死你,结果谁也没有升上去,倒让高天民这样的官场通,白白捡了个大便宜。
比高天民官大的人,只要和他共过事,都认为他这个人最难能可贵的品质就是能够忍辱负重,识大体,顾大局,不争名,不夺利。每当各级领导以颇为欣赏的语气这样夸奖他时,他总是点着头,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做出一副谦虚谨慎的表情。
而回到家里,独自面对自己的老婆范金花的时候,他才完全放松下来,把在外面拼命压抑住的情绪完全宣泄出来,尤其是回到家里上,当两口子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他总是志得意满的说:“识大体,顾大局,统统放他妈的屁去吧!老子不那样做行吗?!一个一个,官都比我大,我在他们面前,只能永远装孙子,装的不像还不行。低调低调,低他妈的调!谁想一辈子永远低调下去啊!总有比我官大的,我的命运时刻在人家手心里捏着,我不那样干行吗?有时候想想,真他妈的不值。心里想哭,可脸上还得装出笑的样子,这样的活一干几十年,意志如果不足够坚强,早搞成精神分裂症了。我这个位子,虽然名义上是副省级干部了,但从本质上,还是干的伺候人的活,我能高调吗?我那是万不得已吗!”
现在,清楚的看到了王一鸣的任命文件,高天民敏感的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命,在三年后,可能就要彻底终结在这个王一鸣手里了。省委秘书长,可能就是自己在官场上最后一个最风光的位子了。三年后,随着杨春风的退休,自己这个秘书长的位子,也要顺理成章的交出来了。这基本上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杨春风,习惯性的向前欠了欠身子,说:“老板,要我看,这个王一鸣来头不小啊!所谓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来这里,铁定的是摆出要接班的样子啊!对于这样一个人,我们既要有心理准备,不能掉以轻心;又不必大惊小怪,毕竟老板你还是西江省的一把手,他这个三把手,只是三年后才有机会,里面还有数不清的未知因素。主导权还在老板你手里,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杨春风微笑着点点头,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后背紧紧的靠在老板椅的后背上,使劲的摇了摇说:“该来的一定会来,该去的一定会去,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在官场上混,新老交替是自然规律,我们要理解中央的良苦用心。我到西江省已经三年了,坦率的说,中央对我主持西江省的工作,是给予了充分肯定的。我们省南部沿海三市的边境设施大会战,北部十县的扶贫开发战略,以及我们的工业企业改制改造和技术升级,还有人才引进战略,都取得了相当显着的成就吗!中央主要领导到西江视察时,听了我们的汇报后,都相当满意吗!等我这一任的任期结束时,这几项工作已经基本上可以收尾了,我也算兢兢业业,为西江人民干了点事情。问心无愧,至于今后的安排,就只好听天由命了。去全国人大任个职就可以了,平稳过渡,颐养天年吧!”
高天民听杨春风这样说,完全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在官场混,都做了七八年的正省级干部了,谁不想在邻近退休的时候,更上一层楼,荣升国家领导人的岗位啊!那样才算达到了自己人生的巅峰,该是多么风光啊!对这些在地方主政的方面大员,所谓的封疆大吏,要说哪一个对自己的前途完全没想法,根本就不去努力,那是不符合实际的,也是不符合人性的。只是西江省经济发展缓慢,在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中,各种发展指标一比较,西江省的数字总是排在倒数十几位,在全国根本排不上号。在一个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的时代,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官员,由于基础好,每年向上汇报的时候,一大堆耀眼的数字,就把自己的政绩烘托出来了,所以三五年一个台阶,三混两混,就进中央了,成了国家领导人。而那些在落后地区任职的干部,除非你采取非常规的措施,在全国某一方面,确实做出了别人做不出来的政绩,引起了全国的轰动,老百姓那里人气很旺,中央领导也对你刮目相看,这样你才有机会,脱颖而出。而像西江省这样的条件,改革开放后的二十多年里,在西江省主政的党政一把手,竟然没有一个荣升国家领导人的先例。偶尔一两个,也是先调到外省任职后,做了几年,才升到国家领导人的位子。这几乎成了一个宿命,凡是到西江任职的一把手,都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就是干到退休,好歹到全国人大或者政协,谋个闲职养老去。
当然还有更不幸的,像前任省委书记谢青松和省长钱名贵,他们都是在接近退休的年龄,一个还要在监狱里待上二十年,能不能活着走出监狱,还是个未知数,因为到时候年纪少说也有八十多岁了。如果走不出监狱,死在监狱里头,真正是像解放前那些革命烈士宣誓的那样,把牢底坐穿了;一个是走上了漫漫黄泉路,在注射中静静的见了马克思,算是保留了一个完尸。所以这些年,在西江省的官场上,都有一个魔咒在那里环绕,经久不散,每隔几年,就有一场官场大地震,是不是就有级别相当高的官员落马。搞得老百姓见的多了,也逐渐见怪不怪了,就编了不少顺口溜,损那些当官的。像“大腐败,做报告;中腐败,听报告;小腐败,进监牢。”“坐在台下往上看,个个都像贪污犯。”
由于西江省曝光的落马官员数量多,贪污的数额大,西江又是贫困地区,老百姓的生活普遍还不富裕,群众对腐败分子就更加痛恨,所以民间的顺口溜像扎上了无形的翅膀,传播的非常广泛,一致于外地人前些年提前对西江省的印象,都是贫穷,落后,贪官多。有一段时间,中央的那些挂职和下派干部,到了西江,家里人都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自己的男人或者孩子,抵抗不了诱惑,糊里糊涂的当上了贪官,把大好的前程给毁了。
高天民判断,杨春风到西江省执政才三年多的时间,以目前所做出的政绩,要想赶在65岁省部级正职的官场大限到来之前,再上一个台阶,确实希望非常渺茫。看来这次中央对王一鸣的高调任命,里面意味深长啊。眼下的任务,就是如何安排好王一鸣的生活和工作,这是当今最需要解决的问题,生活上的事情,好办,自己出面安排就可以了;但工作上的事情,却非常麻烦,因为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这个只有一把手说了算,自己不能乱参谋的,弄不好传了出去,会引火烧身,自己这个秘书长,更不好做人。
按他的习惯,拿不准的事情,他就装糊涂,也不问,等领导发话,顺着领导的思路往下想,才避免犯低级错误。
杨春风闭着眼睛,边晃着老板椅边说:“几个副书记的分工,要重新考虑了。你看,怎么样才能摆的平?你这个大参谋长,给我出出主意。”
高天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加上即将到来的王一鸣,省委就有五位副书记了。第一副书记刘放明,是省长,这个没什么动不动的;周副书记原来抓组织,李副书记原来抓宣传,谭副书记原来抓纪检、兼着省纪检书记,再来这个王一鸣,确实也没什么好分管的啦。但中央文件里又明确规定,要让王一鸣排在刘放明之后,毫无疑问,要加以重用,要是安排,只能从周副书记手中,把全省的组织工作接下来,再按惯例,兼任省委党校的校长,分管工青妇和党建工作,这样的安排,才是符合文件精神的,但这样以来,对周副书记,却是不大不小的打击。
周副书记名广生,已经五十七岁了,在副省级的位子上,也已经混了十来年了,当过一届的副省长,后来进了常委,做了省委组织部长,副书记也已经做了三年了,在省委是老资格的副书记,如果王一鸣不来,好多人都传言,他是有希望接任西江省的省长的,最差了,到了邻近退休的年龄,也应该做个省政协主席什么的,而王一鸣这次空降西江,冲击最大的,就是这位周副书记。
关于王一鸣任职的文件还没有正式向西江省的干部公开宣布,但小道消息早已经传出来了,北京有可靠关系的官员,早在一个月之前,就知道了王一鸣要到西江省任职的消息。现在,网上也已经发布了确切的新闻了,周副书记的秘书小马看到这个消息,马上就从网上下载,打印了下来,以最快的速度,交到周副书记手里。
周副书记把这张薄薄的纸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大口大口地吸了几次烟,把剩下的烟屁股狠狠地摁进了烟灰缸里,扭曲成一堆,然后重重的地坐在老板椅里,闭上眼睛,沉思了起来。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他妈的,煮熟的鸭子,看来要飞了。上面没人,就是干得再好,到了任用的时候,就想不到你了。看来,自己这一辈子就要在这个副书记的位子上终老一生了。”想想自己下一步就该为这位空降的大员让位子了,真叫人心里憋屈。但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早来晚来,都会来的,事到临头,索性想开些,再怎么的,也该有我一口饭吃吧!说不定我还会因祸得福,最好派我到江城市兼任市委书记,这样我手里有了实权,比这个省委副书记的位子强的多。
这样的事情自己却急不得,你沉不住气,就被人轻看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些常识他还是懂的。他相信省委书记杨春风一定会找自己谈一次,到时候再探探他的实底,随机应变。
高天民思忖了一会儿,看着闭目养神的杨春风说:“老板,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你看这样安排,是不是合适些。谭副书记属于中央纪委这条线上的干部,他的工作动不了。能够动的,其实就是周副书记和李副书记两人。他们一个抓组织,一个抓宣传,王一鸣副书记到任后,肯定要抓组织,不能让他抓宣传。这样,只能是调整周副书记和李副书记的工作,他们俩人中,只留一个人,还分管宣传。其中一个,安排其他的位子不合适,只能是安排他们以副书记的职务,兼任省会江城市的市委书记。现在江城市的市委书记老裘,年纪大了,59岁,再干也就是一年了,不如提前拿掉他几个月,先安排他到省政协做个副秘书长,到年底的时候,再给他补选个副主席什么的,他上了一级,就绝对说不出什么了。现在空出来这个市委书记的位子,就是安排谁去接任的问题。论资格,两人都具备,周副书记还稍微占优势,但我觉得,还是安排李副书记合适些。一来李副书记比周副书记年轻三岁,是从外省调来的,在本地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形不成自己的派别,对老板您,也会更加感激,在日后的工作中,就会更加配合您。而周副书记就不一样了,本地干部出身,在省政府工作过,在地方上也工作过,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一旦担任这个西江省最大的城市的一把手,他那些老部下,就会纷纷聚集在他的麾下,成为西江省里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这样他的情况,就更加不明朗。对你这个大老板,可能就不会有李副书记那样顺从了。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啊,最后的裁判权,还在老板手里,你怎么说,我就怎么执行。”
这个时候,杨春风渐渐睁开了原来眯缝着的眼睛,看了高天民一眼,嘴里:“喔”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欣赏和赞许的目光,似乎对高天民的分析很重视。但他又没有立即表态,说这个建议很好,就照你这个建议办吧。那样,就显得太没有城府了。做大领导的,最关键的是要有点神秘感,让部下们感到似乎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永远让部下捉摸不透,从你的一个表情,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里,捕捉有价值的信息,然后再做出推断。让他们永远生活在惶恐、迷茫、战战兢兢的状态中,摸不清老板下一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手中的权力利剑到底刺向何方,这样他们才时刻意识到老板的重要性,对老板诚惶诚恐,充满了尊敬,再没有了向老板的权力提出挑战的非分之想,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奴才,为老板服务到底。
杨春风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混了将近四十年,从一个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做起,一步一步,从公社书记,做到了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三两年一个台阶,四十岁的时候,就做了一个地级市的市长,以后步步高升,做了省农业厅的厅长,省政府秘书长,以后又出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省委副书记,直到升任省长。一届省长的任期还没有做完,正赶上西江省出现了官场地震,省委书记和省长的位子双双空缺,他就被从外省调入,做了省委书记,成为西江省的一把手。
想起刚来西江省的时候,杨春风感慨万千。那个时候,真是风雨如磐,百废待兴啊!在此之前的短短半年时间里,西江省的省委书记谢青松书记和省长钱名贵,先后被“双规”。
最先被抓的是省长钱名贵,他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提前做好了准备,早早就安排秘书,伪造了身份证,以到香港旅游的名义,想伺机从香港出发,潜逃美国。在此之前,他的老婆、女儿、儿子,都早在几年前,成功移民美国,按投资移民的办法,获得了合法的居留权。这几年,他实质上是一个人,在国内做官,继续捞钱和玩权,顺便着也玩女人。老百姓把他这种人,叫“裸官”。
可能是官当的太久了,也太大了,没有人制约了他,有时候省委书记谢青松的话,他也敢不听。手下又有一帮子喽啰,不断的拍马屁,什么话好听就说什么,他想干什么事,就有人立即安排。这样天长日久,就养成了他飞扬跋扈的性格。他这个人,为人又非常张扬,有时候做事情,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就不管什么清规戒律,党纪国法。
有一次到地方上视察,中午吃饭的时候,地方上安排宴请,在当地一个最豪华的酒店,摆上了一大桌宴席。出面作陪的是当地的市委书记和市长,跟从的还有省政府的一大帮子人,秘书长和各厅的厅长,满满的坐了两大桌。酒店特意安排了两位训练有素、长相标致的女服务员,为这个包厢的领导服务。酒宴开始后,在大家还十分拘谨的状态下,毕竟是陪省长吃饭,许多人都紧张。钱名贵心里就蠢蠢欲动了,他的眼睛像刷子一样,毫无顾忌的在其中一个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姑娘身上扫来扫去。别人向他敬酒,他也是心不在焉,有时候眼皮也不抬一下,象征性的碰了碰杯子,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倒是对两位女服务员,笑逐颜开,特意把经理喊进来,交待经理,要给这两个服务员加工资,重点培养,又问了那个长相较好的女孩子的名字。
酒宴结束后,他回到房间里,立即安排秘书,打通酒店经理的电话,让他安排那个女孩子,到房间里谈话。秘书自然是知道自己老板的意思,很快就办妥了这件事情。
酒店的老板特意把那个女孩子叫到自己的房间,对他说:“姑娘,你的运气来了,钱省长可能看上你了,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好色,他老婆在国外,不在身边,他这个样子,也可以理解。不过他这个人,挺讲义气的,他对女人还不错,只要满足了了他的需要,你想办什么事,几乎都能成。你在我这里,就是再干几年,也是个临时工,随时可以把你辞掉。就是勉强干下去,但等你结了婚,生了孩子,年纪一大,照样会没工作,服务行业是吃青春饭的,非常残酷,你们女孩子,要善于抓住机遇。眼下就是个好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干了。”
那姑娘还不大,刚从职业学校毕业,也就是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但谈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在市里租了一套小房子,已经开始同居了,还没有办结婚手续而已。对男女之事自然是明白的,经理这样说,她已经大约知道了这里面的含义。心里虽然斗争了一阵,但还是非常激动,脸上羞的通红。毕竟被这样的大人物看上,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也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一同工作的两个女孩子,省长偏偏看上自己,说明自己还是比别人漂亮,更性感,也更有魅力。
经理看她心里已经活动了,就进一步的开导她:“一会我带你上去,你一定要为省长服务好,这不仅牵涉到你的前途,也事关我们酒店的利益。我在省城里还投资建设了一个四星级酒店,现在已经进入了项目评估阶段,等建设的时候,还需要省长关照,他说一句话,批上一行字,就可以为我节省几百上千万的费用。你伺候的他舒服了,我的事情以后都好办了。你放心,等省城的酒店建设好了,我就任命你当那里的总经理,到时候,给你配辆轿车,买上房子,你就成了我们公司的高级白领了。你千万不要傻,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在酒店经理的软硬兼施下,这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只能心一横,默默的低着头,跟在经理的后面,进了省长的房间。
钱名贵一见进来了两个人,自然是不高兴,脸上一沉。看都不看经理一眼,坐在那里,摆了摆手,说:“你回去吧,让这姑娘留下就行了。我问她些事情。”
那酒店经理本来是想借机搭讪几句的,想让省长记住他的名字,日后要办什么事情,好联系。忙不迭的掏出名片,递到钱名贵手里,说:“省长光临我们酒店,是我的极大荣幸!这是我的名片,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请打我的电话,愿效犬马之力!”
钱名贵看他这样殷勤,又会说话,脸上的表情就缓和了下来,接过名片,象征性的看了一眼,说:“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的秘书联系,你不错,你不错。”
酒店经理看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连忙识趣的退了出来,腰弯的像个虾米。
钱名贵看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窘的面红耳赤低着头局促不安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的姑娘一眼,说:“小黄,别紧张吗!我又不是大老虎,我能吃了你啊!去,你把门保险上,给我按摩按摩肩膀,你不知道,我年纪大了,开会开了一上午,浑身累的很哪。不像你们年轻人,可以站一整天,都没有事情的。”
小黄听话的转过身去,扭着腰肢,摆着修长匀称的美腿,轻轻的把门上的保险关上了。然后站在钱名贵面前,说:“我没学过按摩,怕按不好。”
钱名贵说:“谁也不是一生下来,什么都会的,你就这样,站在我身后,用手捏我的肩膀。我教你,很快就能学会的,你们年轻人,有的是力气,一学就会。”
小黄只好装模作样的,用嫩白的细手,轻轻的捏起了钱名贵的肩膀。钱名贵闭上眼睛,做出很享受的样子,说:“不错,不错,就这样。力度再大些,再大些!”
边按摩,两人边聊天,钱名贵问了小黄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什么人,哪里毕业的,上班多久了,有没有男朋友。小黄都一一做了回答。越讲话小黄越放松,她开始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老男人、大领导了,他觉得他是那样的亲切,不是在外面表现的那样,不可一世,威风凛凛,让人连接近的勇气都没有。而现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却表现的这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就像是自己的叔叔,长辈,问长问短,关怀备至。姑娘也逐渐放松了警惕。这个时候,钱名贵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先是拉过姑娘嫩白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摸索了一阵子。然后就把姑娘拉进自己的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放肆的放在了姑娘身上。姑娘的脸立即羞的成了一块大红布,整个身体都激动起来,抖动个不止,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躺在钱名贵怀里,成了一团棉花。钱名贵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半抱半拖的把姑娘放到了宽大的床上。整个过程,姑娘都感到天旋地转,对未来的期许,对大人物的崇拜,都一股脑的涌现出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激动、新鲜、刺激、幸福。他在钱名贵夸张、变形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给这个老男人带来的快乐,幸福,两个人迅速完成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无间的转变。之后,小黄又伺候着为钱名贵洗了澡,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要大的男人,腆着的大肚腩,松松垮垮的身子,小黄没有一点嫌弃的感觉,他觉得,能够被这样的大人物看上,成为他的女人,这是自己一生中最有价值的一天。和这样的大人物相比,自己那个男友,简直渺小的不值得一提。从此,她开始死心塌地,做钱名贵的女人,从市里跟到省城里,随叫随到,提供服务,成了钱名贵公开的小女友之一。
为了方便联系,钱名贵安排手下人,把这个小黄安排在省政府的接待饭店--西江饭店的贵宾楼,当上了经理。解决了编制,分上了房子,开上了进口的佳美轿车。以后她还悄悄的为钱名贵生了一个儿子。为了掩人耳目,钱名贵就安排那个投资酒店的老板,一个香港人,出面为小黄母子办得了到香港的移民手续,买上了房子,转移了上千万的财产,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隔三差五,钱名贵都要借助开会、考察的名义,经留香港,和自己这个姓黄的小女友幽会幽会,顺便看看自己的宝贝儿子。那些想巴结他又找不到机会的商人们,就千方百计的结识那姓黄的小女友,送钱送物,事实证明,还真是办成了不少事情。
对于钱名贵的事情,其实早已经在中纪委的掌握之中,为了不过早的打草惊蛇,有关部门运用了许多科技手段,早就把钱明贵的一举一动,置于完全监控之下。就在钱名贵这个老狐狸感觉情况越来越不妙,打算出逃美国的时候,在飞机场的贵宾室里,等待安检的钱名贵,被早已埋伏在周围的工作人员,成功抓获。
被双规的钱名贵非常顽固,一言不发,拒不交代任何问题,甚至绝食,用筷子刺破了喉咙,企图自杀。他的举动被看守及时发现,才没有得逞。经过反反复复的思想政治工作,他终于选择,配合审讯,交代问题。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谁在什么地方送过钱,要办什么事情,用什么袋子装的,多少钱,交给谁处理了,他记得几乎一清二楚。他的案卷,光是牛皮纸的袋子,有一米多高。送过钱的官员和老板,因为太多,全部处理了,那西江省将近一半的省直机关,就可能瘫痪。没有办法,有关部门只好宽大处理,凡是送钱在10万元以下的,只要主动到纪检部门交代,就不再处理了。那几天搞的办案人员办公的驻地,停满了豪华轿车,一时间弄的交通都要堵塞了。
最后落实的数目,是贪污800万,受贿3700万,还有2000多万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转移到海外的,具体有多少钱,谁也不知道。估计最少也有一个亿。这样的数目,在全国都没有先例,实在是最大恶极,法不容恕。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还为此编发了一条新闻,在新闻中,说他严重违纪,贪污受贿数额巨大,生活严重腐化堕落,败坏了党纪政纪,决定,给于钱名贵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处分。对于已经查实的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而群众最感兴趣的,一个是他从哪里弄了那么多的钱,一个是他到底腐化堕落到什么程度。根据公开的报道和小道消息,他的钱主要来自省里的一些大型标致性工程项目上。他在这些项目的立项、规划、审批和招标投标、拨付进度工程款中,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不法商人谋取了巨额利益,从中收取了大量回扣。至于他玩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个,他自己也交代不清楚了。经纪检部门查实的,长期和他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在省内的就有三十多个。有的是政府的公务人员,有的是企业的经营人员,有的是个体户,有的是教师,还有的是在校的大学生、研究生。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八岁。这些人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是想在升职提拔上得到他的关照,有的想在生意上得到他的关照,有的是想解决自己的工作问题,有的更是什么也不图,就是看他是省长,佩服他,崇拜他,他提出来了,不好拒绝,就糊里糊涂的上了床,让他白玩了一遍又一遍,还觉得特别刺激,有成就感。这件事情曝光后,好多人觉得,现在的城市女性,简直是不可思议,完全没有了传统女性的矜持和保守,而是大胆、泼辣,我行我素,个性突出,开放的让人咂舌,真是便宜了这些贪官污吏,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就可以让无数的女性主动投怀送抱,这样的情况也许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的。可见世风日下,人欲横流。
因为实在是最大恶极,影响极坏。为了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有关部门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判处钱名贵死刑,立即执行。报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后,钱名贵就被带到了最新的死刑注射车上,等待静脉注射,执行死刑。当法警把他带出来,有关人员向他出示了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材料,让他签字时,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手立即哆嗦起来,脸煞白,拉了一裤裆。法警只好又为他换了一套衣服,两个人把他架到了车上,因为他腿软,已经不会走路了。
钱名贵出事后,吓得西江省的官员们一个个人心惶惶。上至省委书记谢青松,下到各个厅局长和各个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如果连续一个星期,在本地新闻上没有露面,那社会上立即就会谣言四起,说他可能被双规了。小道消息更是漫天飞,搞的各个副书记、副省长们,也不敢在办公室待着了,每个星期,都要抽出时间,到分管的部门,到地方上调研,视察,目的就是要让电视台有影,电台有声,报纸上有名,通过新闻媒体,每天让老百姓看到,我还在,我没有出事,好着呢!
谢青松更是不敢怠慢,原来他不愿参加的部门会议,他也降尊出席了,大会小会做报告,作指示,忙的不亦乐乎。他越忙,出镜率越高,越引起那些有政治头脑的人怀疑和分析,从他越来越僵硬的表情,越来越疲惫的眼神,和越来越容易失控的情绪中,看出来蛛丝马迹。有的人更是预测,他的内心压力很大,完全没有了以往春风得意的样子,这很不正常。听说中纪委进驻的调查人员,以核实其他涉案人员为借口,还没有离开江城市,正在调查谢青松的问题。这些人不走,谢青松他就永远无法轻松起来。照这个样子,不出半年,他也得进去。
果不其然,等中纪委掌握了确凿证据时,就开始收网了。以到北京开会的名义,要求谢青松进京。他带着秘书,刚到北京首都机场,走下飞机的旋梯,就碰上了几个专门迎接他的人,迅速把他押进一辆汽车里,呼啸而去。随后他的事情也彻底曝光。
经查实,谢青松贪污300多万,受贿1700万,和十几个女性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比着钱名贵,情节较轻,因认罪态度较好,有立功表现,被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受他们牵连,西江省的一大批厅局级官员纷纷落马,丢官的丢官,进监狱的进监狱,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政局不稳,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中央从稳定西江省的大局出发,从外省调杨春风出任新一任的省委书记,把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刘放明,一步到位,提拔出任省长,这个也是非常规的措施,由常委而不是副书记直接提拔担任省长的,这么多年来,刘放明是唯一的一位。当时周广生还是省委的组织部长,本来他也有机会担任省长,是最有竞争力的省长候选人之一,但到了最后,还是刘放明胜出。有人总结,他是北京下派的官员,到西江省挂职的时候,就是中央某部委的司局级干部了,是重点培养对象,担任省财政厅长后,就兼着省长助理。以后就顺理成章,做了副省长,常务副省长,在西江省也待了将近十年了,情况熟悉,上边又有大领导为他说话,所以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刘放明担任省长后,周广生就很失落,但官场上的事情,说不清也道不明,有时候就是命,好在给他了个省委副书记的位置,在十几个常委里面,他的排名,就在书记和省长之后,属于省里的第三把手。他本来想再干几年,无论好歹,会把省政协主席的位子给他,他也就知足了。哪曾想,关键时候,又来了一个王一鸣,看来,前途渺茫,更加具有不确定性了。
杨春风来这三年,主要的工作成绩就是稳定了西江省的大局,重新凝聚了人心,唤起了士气,制定了新的发展目标,西江省的各项发展指标,开始逐步走向正规。和刘放明配合的也不错,两人还没有爆发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小的分歧在所难免,好在刘放明作为省长,也知道自己是捡了一个大便宜的,是这次官场地震中最大的受益者,所以事事想的开,让着杨春风,配合杨春风的工作,这让杨春风感到非常欣慰。
杨春风自己也是省长出身,知道这省长要是和书记尿不到一个壶里,事事对着干,他还真是可以找到办法,你就是书记,一把手,也不可能掌控一切。所以两个人搭班子,也讲究个合作、共赢,和则两利,斗则两败,大家都要发扬点风格,有些自知之明。不能光允许自己吃肉,不允许别人喝汤。那样谁都会受不了,和你对着干,到时候大家都不落好。
所以杨春风这几年,还是能够把握分寸的,有什么大家商量着来,不搞硬对硬,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西江省的领导班子,也不像前面那几届了,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整天搞得精神紧张,让外人看来,乌烟瘴气,中央不满意,群众也不满意。
对自己的工作成绩,杨春风相信,中央会有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的。这个王一鸣的到来,不会对自己构成太大的威胁,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人事变动而已,不值得大动干戈,自乱阵脚。
对于高天民的建议,他觉得,还是非常有道理的。周广生这个人,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干工作绝对是一把好手,但就有一个毛病,自视甚高,轻易不服人。现在在省委常委班子里,他基本上只听书记一个人的了,就是省长刘放明的话,他有时候也会装糊涂。
去年初有一个机会,省委常委会准备研究提拔一批干部,在酝酿人选的时候,刘放明就想把自己的秘书肖钢提拔起来,升个副厅级,并且提前向杨春风打了招呼。论资历,肖钢的条件也够了,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十五年了,做过副处长,处长。省长办公室的主任,也做了两年了,原始学历虽然只是个大专,但有一个在职的MBA学位。唯一的缺憾,就是肖钢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大学一毕业,就在办公厅里打转转,多岗位锻炼的不够。
刘放明一到省政府,先是做副省长,以后升任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都是肖钢做秘书,前前后后服务了四五年。刘放明怕耽误他的前程,一直在领导身边当秘书,看着是风光,但级别上吃亏,没有担任实职领导,在提拔时就会硬件不够。为了肖钢的前途,刘放明就又换了一个秘书,把肖钢提拔为办公厅第二秘书处的处长,其实还是为自己服务。等刘放明当了省长后,为了工作方便,就用肖钢做了省长办公室的主任。
为了自己的秘书能够顺利过关,刘放明除了向省委书记杨春风挑明关系外,还特意向省委组织部长秦大龙交待,要在酝酿的名单中,千方百计的保住肖钢,确保上常委会研究。
秦大龙说:“刘省长,请你放心,我这里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但周副书记那里,还请你打个招呼,名单最后都要经过他的审定,他是分管的副书记,报谁不报谁,他说了算。”
刘放明说:“好吧,我给他通个电话,让他也心里有点数。”哪知道此后的一个多星期,刘放明先是到北京开了三天的国务院会议,又到外地参加了一个会展,回到西江,又赶上一位中央领导到西江视察,七忙八忙,就把和周广生通电话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等常委会研究干部时,坐在会议室里,刘放明才看到,拿在手里的名单里,找不到自己的秘书肖钢的名字。他顿时气得够呛,心里恨不得站起来,拍着桌子大声骂娘,但想想自己是个省长,在这样的场合,更是冲动不得,那样会被官场上传为笑谈,大大降低自己的威信。况且此时会议已经正式开始了,就是再努力,也是无法挽回了,于是只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不在焉的把会议开完。
会议一散,先是杨春风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问:“我说放明,到底哪个环节出问题了,这一次怎么不见小肖的名字?”
刘放明心里没好气,但情况不明,又不好对着他发,只好苦笑了一下,说:“我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这十几天,忙昏了头了,没顾得过问这个事情。我先了解了解,再和你沟通。”说着,也不看在后面跟着的组织部长秦大龙,匆匆下楼,上了自己的轿车,重重的关上车门,嘭的一声,把司机吓的够呛。知道自己的老板心情不好,又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
刚过了几分钟,车子还没有到省政府大院,包里的电话就响了。刘放明拿起一看,是秦大龙打进来的。于是迟疑了几秒种,还是接了电话,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声:“秦部长,有什么事情,请说!”
秦大龙一听刘放明这样称呼自己的官衔,就知道他心里是误会了,对自己有怨言,平常里见了面,刘放明从来不称呼秦大龙为秦部长的,有时候叫大龙,有时候喊老弟。论年龄,刘放明比秦大龙大五六岁,这样的称呼理所应当,也显得亲切些。
按说俩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瓜葛,都是外地人,到西江做官。秦大龙是从外省交流过来的,到西江省出任省委组织部长还不到两年。而刘放明,属于北京下派干部,从省长助理、财政厅长开始做起,最后升任西江省的省长,虽然在西江省好多年了,但从本质上说,还是外来干部,和秦大龙是有着共同语言的。
只听秦大龙说:“刘省长,实在是出乎意料啊!小肖的事情,我没有办成。对不住了。我本来是按你的意思,把小肖的名字上报了的。谁知道下午三点,也就是省委常委会召开之前的半小时,周副书记突然提出,要最后一次看看名单,我以为你提前向他打过招呼了,就没在意。谁知道周副书记看过名单后,对省直机关的三个人选不满意,认为这三个人,硬件缺乏,都是缺乏基层工作经历,不符合党政领导干部提拔任用条例的精神。我把这三个人选的情况又分别解释了一下,周副书记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那就缓一缓,先把这三个人放到县里一年时间,锻炼锻炼,等下一年再考虑。我看没有办法,就只好同意了。等开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再说仅仅报小肖一个人,别人会告状,说不定到时候更加被动。我本来想散会后向你解释一下,但没有跟上你,只好给你先打个电话了,等见了面,再详细聊。”
刘放明听他这样解释,立即明白了症结在哪里,原来是周广生在捣鬼,这个老狐狸。一定是抱怨我在他女婿提拔的问题上没有表态,才这样故意将我一军。
周广生的女婿叫黎安平,在省政府办公厅人事处做处长。周广生做副省长时,看上了刚大学毕业不久的黎安平,就把女儿嫁给了他。那时候黎安平还是一个中学老师,和周广生的闺女周敏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周敏在周广生的安排下,进了江城市教委,做了公务员。而黎安平因为没有关系,又是省里的师范学院毕业的,只好做了教师。周敏和黎安平的关系明确后,周广生看黎安平文笔不错,是个可造之材,就安排他先进了江城市政府办公室人事科,当然是向市长打了招呼的,要不然也进不去。做了三年,提了正科级,就调进了省政府,到综合处,做主任科员。以后搁几年一个台阶,就做了副处长,处长,做人事处长也已经三年多了,按说要提拔,也够资格了。
关于省政府这一次要上报的副厅级干部后备人选,省政府的秘书长薛志恒,曾经专门向刘放明汇报了一次,报谁不报谁,让省长最后定夺。
按照惯例,对于要上报的副厅级后备干部人选,省政府办公厅都要专门开一次会议,组织全体人员无记名投票,根据得票多少,做一个排名,这叫做民意测验。
当然,得票多少,不公开宣布,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掌握。参与计票的工作人员掌握,秘书长薛志恒掌握,省长刘放明也掌握,其他的七个副省长,七个副秘书长,都不一定掌握。想让其他人知道多少,还是一点都不让大家知道,一切由刘放明说了算。他就是省政府大院的国王,大到一亿十几亿的资金调动,小到一个公务员的调进调出,提拔升迁,他都有最后的决定权。
民意测验的结果表明,肖钢的得票还不如黎安平的高。肖钢的学历也不如黎安平。黎安平虽然是师范学校毕业,这些年在老岳父的亲自指点下,充分认识到学历的重要性。周广生自从离开了省政府,先后担任了西江省的省委组织部长,抓组织的副书记,他根据自己多年的组织工作经验,谆谆告诫自己的女婿说:“越往后,高学历越吃香,要想在官场上吃得开,提拔的快,没有博士文凭,今后恐怕是不行了。现在的干部提拔,没办法看真才实学,只能是先看文凭,看你从哪个学校毕业的,获得了什么学历,在哪个岗位上工作过。履历表重要,文凭第一重要。有了个博士文凭,首先就给上级领导留下个好印象,好像你就是传说中的人才了。因为中国自古就有重文凭的传统,古时候你进京赶考,考上了状元,连皇帝都高看你一眼,宰相说不定会把闺女嫁给你,其实他们看的不是你这个人的真才实学,而是你考试的能力。再说了,在官场上,也没办法显示真才实学。大家都是办文件,开会议,作为小官,只是跑跑腿,办些具体的事情,能够贯彻领导的意图就行了,只要不是傻子,勤快些,都能按部就班的干好。所以清朝的名臣李鸿章曾说:‘这世上什么事情最好做?做官!’所以当官没有什么稀奇的,你别看那些大官,威风凛凛的,其实肚子里可能跟你一样,也是一肚子青菜屎而已,脑满肠肥,思想贫乏,所以当官的最爱讲官话,套话,废话,不是他天生这样,他是脑子里没有东西,害怕出错误,怕当众出丑,让别人看透了他的底细,只好照本宣科,一辈子把无聊进行到底。讲的人昏昏欲睡,他自己也身心俱疲。浪费了别人的宝贵时间,也糟蹋了自己的人生年华。但是,当官还是比不当官好,当大官还是比当小官好。从古到今,一旦有了灾荒,首先饿死的都是老百姓,没有说先饿死当官的。你看今后的改革方向,工人的铁饭碗已经砸了,事业单位的铁饭碗,很快也就会变成纸饭碗。社会上充斥着下岗失业的工人、农民工。他们今后绝大部分的人,都要从民营企业主手里讨饭吃。民营企业,说的好听点,那是新社会阶层。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资本家。全世界的资本家其实都是一样的,不管他是美国的,还是香港的,台湾的,或者是我们自己产生的乡镇企业家,老板,他都是要赚钱的,他都是把发财作为自己的人生的首要目的,资本都是逐利的,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真理。马克思早就说过,资本为了100%的利润,可以铤而走险;为了300%的利润,可以冒上绞刑架的危险。他们这些人,为了发财,是不会顾忌打工者的利益的。在各种法律制度还不完善的今天,普通的民众,要想通过本本分分的打工,过上好日子,基本上比登天还难了。只有当官目前还有保障,至少工资在年年涨,不管工人、农民的日子怎么样,但公务员的工资,还会年年涨下去,为什么?因为政策就是他们制定的,谁会傻到把自己的工资年年降啊!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所以我劝你啊小黎,要趁我还在领导岗位上,能为你说上话,你得把博士文凭搞到手,以后提拔的机会就顺理成章了,只要你上去了,我们家就又有了个高级干部,以后等我退休了,有什么事情,也好办!”
黎安平听了岳父佬的一番话,从此茅塞顿开,在工作的时候,还不忘学习,先是在职获得了硕士文凭,后来又花了七八万,搞了个博士文凭。至于怎么得的,自然少不了花钱请客,送礼拉关系。但不管怎样,文凭是到手了,档案里注明了一条,是“在职博士”。
他这个博士,现在省政府里也不稀罕了,许多处长都花钱弄得有。那些厅局长们,更是大多数都有了。老百姓把这些博士官员,叫做“掺水博士”,是把他们和那些真正的博士区别开来,一时间中国成为博士大国,中国的官员,也成为这个星球上学历最高的官员了。
但博士不代表博学,文凭也不代表水平。刘放明作为省政府的一把手,就是个本科文凭。省委书记杨春风,只是个大专文凭。所以,对这些省政府的博士们,刘放明压根就没想到要高看一眼,他私下里经常骂:“这些假博士,都是他妈的垃圾,一个一个,都是官油子,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吗?有一点斯文像吗?我不用,只要我在省政府一天,这些假博士,就别想出头!”
所以,在上报副厅级后备干部人选时,他一看到黎安平的名字,竟然排在自己的秘书肖钢的前面,马上就让秘书把秘书长薛志恒喊了过来,指着黎安平的名字说:“这一次不能有他,有他还有小肖的戏吗?划掉!”
薛志恒笑了笑说:“老板,我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报上他吧,他岳父可是周广生,如果他使起了绊子,都不好办!到时候小肖也可能过不了!”
刘放明那时刚当上省长两年,正是屁股坐稳,春风得意的时候,大脑有些膨胀,以为在西江省里,还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情,就没有听从秘书长的建议,拿起笔来,划去黎安平的名字,随手把文件扔给了薛志恒说:“就这么上报,我看他周广生敢怎么样我?”
秘书长看他都这个样子了,就只好作罢,按他的意思,上报了组织部。
周广生本来对自己的女婿充满了希望,但在组织部送来的名单上,却怎么也找不到黎安平的名字,就问秦大龙,是不是省政府报错了。
秦大龙说:“没有错,这是省长刘放明亲自过目过的。我打电话已经问过薛秘书长了。”
周广生一听就明白了,所以思考了几天,还是决定搞个突然袭击,让刘放明知道知道自己的价值。于是才出现了会议开始时的一幕。
对于周广生和刘放明的这个小过结,杨春风并不知道,但从他们两个在省委常委会上的表现,杨春风知道,他们两个肯定是有些不和睦,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杨春风也懒得去了解。作为一把手,他倒觉得,省长和抓组织的副书记关系不好,对于他这个省委书记,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他们拧不成一股绳,斗来斗去,自己这才更加安全,才可以分而治之。毛主席曾经说过,七八亿人口,不斗怎么行啊!杨春风切身的体会是,班子里那么多人,十二个常委啊,不斗也不现实啊!主席不是还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吗。以前都把这理解为贬义,认为是阶级斗争的扩大化。其实,这是主席的矛盾论的思想,非常伟大,非常精辟。矛盾无处不在,哪里都有矛盾,都有斗争,此消彼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官场上更是如此,无法回避矛盾。大家只能在相互的斗争中,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这样才达到表面上的和谐。所以和谐是结果,斗争是过程。为了达到和谐,就要进行斗争,这是一个矛盾的两个方面。
读了那么多的书,还是主席的书意味深长啊!杨春风油然而生感慨之意。
胡思乱想了一番,他头脑里渐渐理出了头绪,心情也顿时好了许多。他重新用欣赏的眼光看了高天民一眼,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的,等王一鸣到任了,我们省委常委要开个全体会议,重新考虑领导班子的分工问题。这几天我就和放明省长碰一碰头,再听听他的意见。王一鸣生活上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理了。我的意思是,你先代表省委,和王一鸣接洽一下,看什么时候到任,任命文件什么时候传达,有什么事情,再向我汇报,你去办吧。”说完,向高天民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批阅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高天民不紧不慢地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秘书小邱看老板回来了,忙站起来,端茶递水,伺候着老板坐下。
高天民坐在老板椅里,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小邱没什么事情,让他自己好好呆一会。小邱立即领会了老板的意思,识趣的悄悄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轻轻的虚掩上门,做自己的事情。
高天民坐在那里,眼睛虽然闭住了,但脑子运转的飞快。他在想,怎么安排这个王一鸣,今后三年,自己和王一鸣打交道的基本原则是什么。三年之后,杨春风退休了,自己该怎么办。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既要为老板杨春风一如既往的做好服务,又要不得罪这位未来的老板王一鸣。要不然杨春风一退休,换了一把手,自己就非常尴尬了。做不做官到时候倒没什么了,反正年龄也大了,不过是到人大或者政协,过度过度,关键是个面子,和王一鸣关系处得好了,到时候就是下,也是光彩的下,有尊严的下,他也会给自己面子,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些。但处不好,到时候灰溜溜的下,就会让别人看笑话,落下个官场的笑柄,自己出门,就不好见人了。所以,最关键的是要把握好一个度,掌握好分寸感,让这两个主子都满意,这不容易,这是当前最让高天民头痛的事情。
考虑了一会,也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看起来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了。当下最当今的事情,就是接洽王一鸣到任的事情,他是省委秘书长,大管家,这个事情就是他的份内工作。
想到这里,他就站了起来,拉开门,对着自己的秘书说:“小邱,你给我联系驻京办的汪忠,让他打我办公室的电话。”
本来汪忠的电话他手机上就有,他随便一找,就找到了。但大领导,日理万机,一般不自己亲自打电话,尤其是给自己的下属。汪忠这个驻京办,属于办公厅管,高天民就是汪忠的直接上司。所以,他叫汪忠什么时候来电话,汪忠就得什么时候来电话,这是规矩。
一会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不用看,就是汪忠的。高天民拿起电话,喂了一声,耳朵边就听到汪忠的声音,诚惶诚恐的:“老板,我是汪忠,请问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小汪,最近这几天,看新闻没有?”
“哪一方面的?老板。”
“王一鸣要来我们西江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我正等着您老人家的吩咐呢。”
“刚才杨书记和我谈了话,要求做好王一鸣副书记的接待工作,北京那边,就由你总负责了。你尽快联系上王一鸣,问清楚他的行程安排,我这边好准备。这样吧,你先打通王一鸣的电话,告诉他我想先和他通个电话,把杨书记的意思转达转达,你先把号码告诉小邱,等一下我再打。”
“好吧,我这就联系,请等我电话!再见老板!”
接到高天民的命令,汪忠连忙翻起了电话本,找王一鸣的电话。对于王一鸣,汪忠是熟悉的。汪忠在驻京办,已经十几年了。从西江大厦的副总经理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副厅级的驻京办主任。京城里各个部委机关的所有副司级以上干部的电话号码,他几乎都有。逢年过节,他联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对于王一鸣这样关键岗位上的副部级干部,更是各个驻京办联系的重点。有事没事,总要打个电话,问候问候。每逢八月十五,元旦春节,这些中国人比较注重的节日,驻京办的任务就是做好联络,把省里的土特产送到,把该表达的人情表达充分。一旦有省里的领导到部里办事,要确保找得到人,办得成事情。
省委书记和省长在西江大厦举行招待会,宴请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的时候,要确保客人请得到,来得了,不冷场,所以这些驻京办的工作人员,都是些八面玲珑的人,善于和人打交道。没有联系的,他也会千方百计,和你联系上,成为各个省份摧不垮,打不烂,常驻北京的桥头堡。驻京办主任几乎个个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交接的人士四面八方,能给省里办成不少事情,是各级政府在首都北京派驻的神经中枢。
汪忠很快就打通了王一鸣秘书龚向阳的电话。和大领导联系,先打通他的秘书的电话,这样礼貌些。
汪忠说:“你好龚秘书,我是西江省驻京办的主任汪忠,我们曾见过面的,我有事情要联系一下王一鸣书记,他现在已经是我们西江省的副书记了,你看方便不?”
小龚这几天正在办公室,帮王一鸣整理东西。该销毁的文件销毁,该上交的东西上交,该打包的东西打包,正忙的不亦乐乎。王一鸣这几天,没有按时间上下班,在家里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一到晚上,就是推脱不掉的宴请,这个朋友,那个同僚,不厌其烦。又是喝酒又是唱歌,一弄就是大半夜,似乎不这样,表示不出自己的热情。王一鸣又是一个生活特别有规律的人,这样几天下来,就很是疲惫,早上十点,还在床上睡着,虽然脑子里没有睡意了,但就是想赖在床上一会儿,不想起床。
他老婆于艳梅,在首都一所大学的研究所搞研究,平常里就不用天天上班,有事情就去,没事情走人。这个时候,为了照顾自己老公的生活,索性几天也不去,在家里陪老公,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晚上出去,陪老公吃饭,怕他喝多了。
王一鸣躺在床上,听手机响了,一看是自己的秘书小龚打来的,忙接了电话。
小龚说:“老板,西江省驻京办的汪主任,想喝你通电话,你看方便不?”
王一鸣说:“好吧,你让他打进来吧!”
一会儿,王一鸣的电话又响了,他拿起一看,这个号码没存,但可以判定,是汪忠打来的。像这些驻京办的电话,自己秘书手里都有,王一鸣一般不会存在自己的手机里。他的手机,都是存的一些大人物的电话号码,像汪忠这样的小角色,还根本排不上号。
王一鸣拿起话筒,说了一声:“喂!”
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非常亲切的声音:“您好,王书记,我是汪忠,打扰了啊!王书记就要到我们西江省上任了,从今往后,我们驻京办,就是为王书记服务的了,这是我的荣幸!希望王书记今后不要客气,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做的不对的地方,请多批评指正!”
王一鸣知道,汪忠这么讲,只是官场上一些必要的客套话,他打这个电话,绝对不止这一个意思,于是就说:“好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会客气的,许多事情,还要多多麻烦你这个驻京办主任。有什么事情,多联系。”
汪忠说:“是这样王书记,省委的高天民秘书长想和你通个电话,你看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你让他打进来吧!”
“好的,王书记,我马上就告诉他。另外,两位领导沟通后,有什么事情,请一定联系我。我这个驻京办,就是为领导服务的。龚秘书那有我的电话,我随时听候调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王书记。”
“好,再见!”王一鸣放下电话,还有点不习惯,当了七八年的副部长,又开始被别人喊王书记了。
这边王一鸣在等着接电话,那边汪忠就把电话告诉了高天民的秘书小邱。
小邱记好电话,就走进了高天民的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后,就把话筒递给高天民说:“王副书记的,老板。”
高天民忙接过电话,脸上立即呈现出灿烂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在生活中,很少呈现,小邱就更难得一见。他见到的都是老板严肃的面孔,铁板着脸,目无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
在机关呆久了,小邱也总结出来了,这官场上的脸色,都是千篇一律的,大家不管在外面怎么疯,怎么放得开,只要一走进这个省委常委楼,立即像触电了一样,一个一个,立即恢复了一副标准的面孔。大家一样紧绷着脸,目无表情,像是机器人一样,做着每个人该做的工作。只有在非常私密的场合,像单独和老板在一个房间里,大家才能笑上一笑,说一些随便的事情。
大约高天民这个表情,只有在两个人面前才会呈现,也只有这俩个人,才有资格看高天民的笑脸,一个就是省委书记杨春风,一个就是这个即将到来的王一鸣。小邱想。
高天民为了发声方便,特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歪着头,用最毕恭毕敬,最温和略带男中音的话语,对着话筒说:“您好啊,请问是王书记吗?我是高天民。”
王一鸣那边听到一个声音,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样慢条斯理啊,捏腔拿调的像是个女人。他和高天民,以前从来就没有打过交道,即使见过面,也是匆匆一晤,在大场合,或者是参加大的会展,或者是参加大的会见,双方都不是主要领导,不引人注目,自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王一鸣不知道,这个高天民,一向是风风火火,在官比他小的部下面前,都是大嗓门,呼来喝去的,只是到了他这里,才故意掩饰的。但人家毕竟是秘书长,是今后要打交道的人,王一鸣还是非常热情,有礼貌的打了招呼。
王一鸣说:“您好,高秘书长,今后要给你添麻烦了老兄。”
“哪里,哪里,我是跑腿的,就是为各个常委服务的,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在部里时,您就对西江省,没少照顾。这次能够到我们西江省,出任要职,是西江六千多万人民的幸运啊!杨书记刚才把我叫到办公室,特意安排我,要全力以赴,做好王书记的接待工作。他要我首先转达,对王书记的到来,省委领导班子成员都是举双手欢迎的。并要我询问一下您最近几天的行程安排,什么时候到西江上任,我这里好提前准备。到时候还要召开全省干部大会,宣布任命文件。”
王一鸣说:“还是下星期一吧!我这里还要进行工作交接,收拾收拾办公室的东西,出席一下必要的应酬。中组部那里,你再问一问。接洽一下,看看他们的时间。我们还得服从人家的安排。”
“好吧,好吧,中组部那里,我去问。你放心,尽量让他们也安排在星期一,双休日大家都休息休息,应该的,应该的。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再联系啊,再联系。好,不打扰了,再见书记!”说完,高天民听到王一鸣那边的电话先挂了,才放下电话。连忙到了对面的杨春风办公室,汇报王一鸣要下周一才来西江上任的消息。
杨春风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台历,还有五天,就喔了一声,说:“办公室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考虑?”
省委常委楼是座四层的中式建筑,挑起的屋檐,灰色的墙壁,青色的琉璃瓦,从外部看来,丝毫不起眼。和旁边二十多层的省委办公大楼相比,显得那么矮小,落伍,但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庭院,里面喷泉,假山,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一看就经过精心的设计,在喧闹的都市中心,显得高贵典雅,闹中取静,彰显着不凡的品味。
一进去里面,从门口开始,地上,台阶上都铺着红地毯,楼梯扶手,都是高级的木料,装饰的豪华、典雅,而又不甚张扬。作为西江省最高的权力中心,这座小楼,在大家眼里,都笼罩着几分神秘色彩。普通老百姓,就是一辈子在院子外的大街上溜来溜去,也没有机会,到里面待上几分钟,一识庐山真面目。门口进进出出的,不是豪华的轿车,就是豪华的越野车,间或还有那高档的大轿车,是接待办用来接送大领导下去视察用的。
每一个进出大门的人和车辆,都经过了门口武警战士的严格审查,他们一天几个班,对于这座小楼,实行二十四小时的全方位监控。确保在里面的每一个大人物的人身安全。在这里面工作,是许多人一生的梦想。能够在里面拥有自己的一间办公室,是许多人追求一生的渴望。
但大人物就是不一样,每个在里面办公的省委副书记,都有四间办公室。两间办公,兼会客。一间休息,就像宾馆五星级的客房。还有一间是自己的秘书的。
省委书记就更不一样了,办公室更大,是三间打通的,宽敞明亮,像是剧院的舞台。还有专门的会客室,里面放着高级的沙发,茶几上放着鲜花、瓷器,墙壁上挂着大幅的国画,是省艺术学院的着名画家桂天培的得意之作,一副《西江春色图》,画的是奔腾的西江,江水浩荡,两岸怪石嶙峋,惊涛拍岸。山上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整个画面看着气势恢宏,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不愧是出自大家之手,是精品中的精品。有时候省委书记就在这里,会见客人。细心的观众,从西江省的新闻节目中,隔三差五的,就可以观赏到这幅名作。
领导多,一个书记,五个副书记,加上高天民这样一个秘书长,每人都要这么多办公室,自然是不够用了。按目前的情况,王一鸣来了之后,就不知道安排在哪里办公了。
高天民早已经想过了,周广生的办公室不能动,李耀副书记的办公室也不能动,他还没有到江城市兼任书记,目前还只是个意向。谭士平副书记抓纪检,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纪委办公,但办公室还是要保留的,因为纪委那里的办公条件不好,新办公楼还没有建成,比较破旧拥挤。唯一能动的,就是省长刘放明的办公室。
刘放明是省委副书记,这里的办公室,也给他留了一套,但刘放明一年到头,也不会到里面坐一个小时。省政府那边,在省长楼上,他有专门的一个大办公室,比这里装修的还豪华,比省委书记杨春风的,丝毫不差,他也习惯在那里办公。要说动,目前只有这一个机动的了,可以正好拿来给王一鸣用,以解燃眉之急。
高天民说:“看来只有先把王一鸣副书记,安排在刘放明省长的那个办公室了,反正他也不用,我亲自给他打个电话,解释解释,相信他会配合的。至于住的,更好办了,西江宾馆是省委接待饭店,那里的贵宾楼,常年闲着,就让王一鸣先住吧!他短期内我看不会带家属过来,那里生活也方便些,食堂好安排。等家属来了,省委常委的家属楼空的还有两套,随便哪一套,都没问题。”
杨春风听了他的汇报,比较满意,就点了点头,说:“这样挺好,挺好的,你去办吧!”
按照组织部门的惯例,在新的任职文件下发之前,要先下发免职文件。所有王一鸣还没有看到自己任职的文件时,他的副部长的免职文件就已经下发到部里了。
其实在部里,关于王一鸣要下派到省里面任职的消息,早几年就有传闻,但传来传去,就没了下文。等王一鸣做了三年的常务副部长,眼看着资历也够了,小道消息又传出来了,说中央之所以目前不动他,是想让他在三年之后,接任老田的部长职务。这个消息也传到了秘书小龚的耳朵里了,部里的许多人见了他,更是对他刮目相看,格外高看一眼。那些司长、副司长的,有事没事,都要和小龚电话联络一下,逢年过节,到王一鸣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也不忘了给小龚带点稀罕的礼品。什么进口的剃须刀,名牌领带,皮带之类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收了也不算犯错误,只是大家通融了感情,毕竟中国还是人情社会,大家都是这样,约定俗成。
小龚也知道,人家那些四五十岁的司长、副司长的,论年龄都可以当自己的叔叔、阿姨了,自己一个刚上班七八年的大学毕业生,在部机关,多如牛毛,连保卫科的干事,都是大学毕业的。要不是王一鸣看上了自己,提拔自己当了秘书,小龚相信,自己还是在办公厅里写材料,或者搞会议接待,估计见了那些司长、副司长的,向他们打招呼,他们都不会正眼瞧自己一眼,更不会记住你是谁了。
没办法,这个社会,地位决定一切。你是个小人物,就要接受小人物的命运。自己这个小人物,目前之所以被许多大人物高看着,背后就是因为有老板,有王一鸣这个大人物。
在小龚心里,王一鸣绝对是属于大人物。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靠毕业成绩,幸运的分到了这个人人羡慕的国家大机关,进了办公厅秘书处,成了一位国家公务人员。更加幸运的是,他在办公厅上班时,认识了王一鸣。
小龚今年才三十出头,是农村孩子出身,他的老家,是西北一个落后的国家级贫困县。那里终年缺水,有的年份,几乎不下一场雨,到处是黄土漫漫。一刮风,黄沙遮天蔽日,你连眼睛都睁不开。为了解决吃水问题,家家户户都建了水窖,逢到天下雨的日子,收集雨水。当地的闺女找婆家,都是先看谁家的水窖大,存的水多。
小龚的父亲,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教了十七八年了,拿的都是当地学校最低的工资。那些有编制的教师,工资涨了一级又一级,三五年一个台阶,等小龚大学毕业那一年,那些公办教师,每个月的工资都涨到一百六十块钱了。而自己的父亲,每个月才能领到区区的五十块钱。还不如在外面打工的。村子里那些在外面打工的,在建筑工地上干个最笨重的活,搬搬砖头,和和水泥,拉拉车子,一个月也挣个一百多块钱。
但小龚的父亲没有走,他知道,再干几年,自己就有资格转正了,当时有一个政策,农村的小学代课教师,如果连续教满二十年,就可以自动转为国家正式的教师。小龚的父亲之所以咬牙坚持下来,就是因为心里有个盼头。
哪知道,到了儿子小龚毕业的那一年,县里的政策又变了,原来自动转正的规定,变成需要考试选拔了。就是说你到了年限还不算,还要通过县里教育部门专门的考试,只有这样,你才有转正的资格。这个消息传来,让老龚心里凉了半截。你想啊,他本来文化水平就不高,在农村小学教了快二十年了,年纪也接近五十岁了,现在却要和一帮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比考试成绩,这样他能是对手吗?
消息传来,眼看着转正的希望一天天要成为泡影了,小龚的父亲精神压力就很大,连续十几天,睡不着觉。眼睛熬的红肿着,头发也一夜白了许多。没事情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墙角,什么话也不说,静静的发呆。小龚的妈妈怕他气出病来,就千方百计的开导他,让他想开些,多想想自己的娃子。自己的娃子很争气,年年都是前几名,在大学里,都得奖学金的。
小龚大学毕业,顺利的通过了部里的面试,进入了办公厅。第一件事情,就是写信向父亲报喜。
老龚接到儿子小龚的信,顿时精神百倍,像干瘪的皮球重新又充满了气。走路也有精神了,吃饭睡觉也正常了,就连走起路来,也比平常里腰杆挺直了许多。见到外人,只要提前自己的儿子,老龚都是一副开心灿烂的笑容。
小龚毕业分配,进了国家的大机关了,在老家那个落后的县城里,这是爆炸性的新闻,是街谈巷议的话题。就连那些县长副县长的,也开始从县高中的老师那里,打听这个名字叫龚向阳的学生的经历。特别是县教育局长,特意安排龚向阳高中的班主任,一旦龚向阳回到县城,无论如何,要请龚向阳吃顿饭,认识认识,以后到北京出差,好办事。
春节回家,龚向阳回到县城里,果然受到了老家父母官的热情接待。先是教育局长请客吃饭,教育局长向分管的副县长汇报后,副县长立马推掉了别的应酬,赶过来接待龚向阳。副县长吃饭的时候,就按捺不住,向县长电话汇报了一下。县长立即吩咐副县长,留下龚向阳,第二天县长亲自请客。这一次是在县城里最豪华的大酒店--县委招待所请客。这个地方,龚向阳在县城里读书的时候,多次从大门口走过,但就是没有机会进来过。
县长请客的时候,又向书记汇报了汇报,书记出差,在外地开会,没有赶回来,但立即和龚向阳通了电话,一再表示,等他回来,要给龚向阳接风。并安排县委办公室主任,随时做好接待龚向阳的工作,要车给车,在县委招待所开好房间,随便吃随便住。
县长更是热情,特意交代自己的司机,买好礼物,把龚向阳用小车,送回了村里。这一次,是有生以来,龚向阳在小县城里最风光的一次。
回到家里,得知父亲的遭遇后,龚向阳连忙安慰自己的父亲说:“没事,没事,过完年我回北京,县委毛书记还要为我送行,到时候我向他提一提,估计他不会拨我这个面子。这一次我回来,看他们的意思,对我是高看一眼了。等他们问我有什么事情需要办的,我再说。顺手就把你这个事情给办了。对于他们,这事小的很,不就是转个公办教师吗!一句话的事。”
果不其然,等县委毛书记请客的时候,私下里问龚向阳:“老弟,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的没有?千万别客气。以后我还会有用到你的时候,你是我们县第一个在S部上班的人,家乡的事情,今后还请你多关照关照。”
龚向阳当时还只是办公厅里的一个小秘书,刚进部才半年,人还没认识几个,在部里,像他这样的小角色,是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也办不成什么事情。但这是实话,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向外人说不得,在家乡的这些父母官面前,无论如何,都要装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做出能办事的样子,要不然就会让他们轻视你,看不起你,有损自己的名誉。
所以龚向阳做出一副豪迈的样子,说:“没问题,今后家乡有什么事情,只要到北京找到我,我一定千方百计的,为家乡的事情想办法。我们部里的事情,没问题;别的机关的,也可以找我,我那么多同学,各个大机关,都有熟人,好办的,老乡帮老乡,同学帮同学,这是社会风气。有了熟人好办事,各位千万不要客气。”
龚向阳毕竟有正儿八经的身份,确实在部里上班,语言表达能力又强,这样海吹了一番,效果也确实明显。他回到北京刚一个月,老龚就给儿子来信,说自己转正的事情办下来了。县委毛书记亲自向教育局长打了电话,事情一下子就办妥了,现在不仅补发了上万块钱的工资,还比着别人,提了几级工资,现在一个月,是原来的好几倍了。还是当官好啊,有了官就有人巴结了,什么事都好办了,能办不能办的,现在也都能办了。看来自己含辛茹苦,培养儿子读书,还真是没有错,不仅改变了儿子的命运,还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小龚接到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心里是感慨了一遍又一遍,做个小人物,是真难啊,什么事情都有人设绊子;等你做了官了,有了哪怕是一丁点的权力,就不一样了,什么事情又都能办了,你说社会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小龚大学毕业,到部里报到后,人事司就举行了一个新人的见面会。各个司局的领导到部里挑人。那时候王一鸣还兼着办公厅的主任,自然是第一个挑人。他先看了几个人的简历,其他的人都是城市孩子出身,有的父母还是高级干部,这样家庭的孩子,王一鸣心里就有点排斥,怕这些孩子太娇气,吃不得苦。办公厅里杂活多,经常加班加点,生活、工作都没有规律,所以要找个能吃苦的孩子。
他看了看小龚的简历,农村孩子出身,成绩优异,从照片上看,长相还可以,就把小龚喊到自己办公室,谈了一会儿话。看小龚谈吐不俗,个子虽然不高,但长相清秀,有培养的潜力,就把小龚要了过来,放在办公厅秘书处,在自己的手下打杂。帮助写个材料,搞搞会务,办点具体的事情。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王一鸣看小伙子挺机灵的,农村孩子出身,能吃苦,又老实可靠,就格外关照他。等王一鸣做了专职的副部长,按惯例,也应该配个属于自己的专职秘书了,他就从办公厅挑了小龚。
这样,小龚就顺理成章,做了王一鸣的秘书,况且一做就是五年,从一个副主任科员,做到了正处级的秘书。对于自己的发展,小龚非常满意,这个位置,是他当初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他陪着王一鸣,国也出了十几次了,什么美国、欧洲、加拿大,都跑了几遍了,全中国的不少地方,也去了无数次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做大领导的秘书,真正是风光无限。现在别说回到县城里,就是老家的省城里,市里,在别人眼里,自己都成了不容忽视的人物了。每次回去,不是这个领导宴请,就是那个领导接风,认识不认识,熟悉不熟悉的,都要来做个人情,套套近乎,目的是认识认识他,结交结交他,将来一旦有用的着他的时候,好开口找他。
这样的事情多了,也开始让龚向阳感到没有意思,甚至是不厌其烦。他从一开始的很享受,到渐渐觉得,这就是官场上的应酬,你拉拢拉拢我,我结识结识你,没有真心实意,只有虚情假意,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互相利用而已。心里虽然看透了这一切,但自己做的是秘书,就是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混,必要的人情往来,还是要应付过去,不然不利于开展工作。
小龚这几年也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了。部里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已经开始向副司局级的位子迈进了。自己这个做秘书的,要想升任司局级,不再换个更关键的岗位,以目前的情况看,似乎很难。但王一鸣没有提这个事情,小龚知道,自己心里就是再有想法,也不能主动提。那样就让领导对你有看法了,怎么?不想跟着我干了,想单飞了,好,你赶紧走,越远越好,省的让我再看见你。这样,领导对你的事情再也不管不问,你的前途就彻底毁了。
所以这做秘书的,分寸的把握能力要非常强,要不然就会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现在王一鸣下派的事情,终于变成现实了,小龚在办公室,替老板边收拾着东西,边思考自己的问题。怎么办?怎么办?这几天回到家里,他和自己的老婆方小曼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的商量着这个问题。
他老婆方小曼,是部机关后勤服务中心的团委书记,也是正处级,比龚向阳大一岁,大学毕业生,比龚向阳早上班一年。两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在部直属机关幼儿园,上小班。现在最令小龚头疼的,就是自己一旦和王一鸣去了西江省,那老婆孩子,就没人照顾了,家里只剩下小曼自己带孩子,出差开会什么的,更是不可能了,肯定会影响工作。
不让龚向阳去西江省吧,今后又怕耽误了他的前途。以王一鸣目前的身份,好歹三年,就是正部级的干部了,不说当上省委书记,当个省长什么的,是一定的。小龚跟上他,前途无量。要是还留在部机关,在办公厅做秘书,那今后就说不好了,离开了大领导的关照,做个普通秘书,就没有人高看你了,前途就更是谈不上。这一辈子,想在办公厅里按步就班的混到副司局级,都没有把握。思前想后,两口子达成了初步的意向,只要王一鸣开口,说愿意带着小龚去西江省,那小龚就要毫不犹豫的去西江任职,继续为领导服务,也为了自己的前途。至于孩子,实在忙不过来,就先送到小曼她父母那,她父母在东北一个省城里做教师,家庭条件比小龚父母这边好,先让他们带几年,等该上小学了,再接回来。
部机关里的那些同事们,这几天见了龚向阳,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种让龚向阳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关系好的,就一把拉过龚向阳,紧紧的握着手,使劲的晃几下,然后装出神神秘秘的样子,用手捂住嘴巴,对着龚向阳的耳朵,小声说:“怎么样老弟?老板动你也动了吧?是不是你也要去西江省了?还是下面好啊,有前途。跟着老板,不几年你可能就是市委书记、市长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啊!”
龚向阳苦笑了一下,说:“哪能啊?要真是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不会忘记老兄。你对我一项很关照的。只是现在还知道老板的想法,他让我去,我才能去啊。”
“还是去了好,前途无量,老在部机关混,也没有什么意思。你看我,都五十岁了才混个副司局级,说出来还是高级干部,不知道的,以为多大的事呢。但你看,我每天还不是骑自行车上班,我们司条件差,只有司长有一辆车,其他的几个副司长,巡视员,都是自己想办法。我这个级别,要搁在下面省里的地级市里,怎么着也是个副市长吧,那就连秘书都配有了,车还不是随便坐。还是下面实惠,到了一定的级别,什么都有,不像我们部机关,只有关键的几个部门,权力大,油水多,一般的部门,也是紧紧巴巴的过着,是饿不死,但也吃不饱。你们年轻人,有机会还是到下面发展去,那里天地广阔,三混两混,就出来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回北京,做了部长副部长的,还是我们的上级。”
那些关系一般的,见了龚向阳,只是点一点头,就过去了,脸上的表情你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幸灾乐祸。
当然,根据经验,王一鸣的离开,对部机关相当一部分人,是非常高兴的事情。比如,副部长樊晓天,年龄比王一鸣还大两岁,排名却一直屈居王一鸣之后,在部领导里,位居第三。这一次不出意外,他就会升任常务副部长,顶上王一鸣的空缺。运气如果特别好的话,三年之后,政府换届,田部长退休,说不定他还会再进一步,顶上空缺,出任部里的一把手,那就是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了,部长啊,整个国家那么大,才不过几十个部长啊!
王一鸣的调出,看似空出来一个位子,其实会带来一连串的反应。樊晓天从副部长变成常务副部长,接下来部机关就会有一个司长,变成副部长。下面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晋升。有人从副司长变成了司长,有人从处长变成了副司长,有人从副处长变成处长,还有人从科长变成了副处长。临到最后,那个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人,就会万分幸运的,晋了一级,升任副主任科员或者主任科员。
这看似一次简单的人事变动,到了部机关,却可以放大很多倍,它的影响,以几何等级扩散。这就是官场的升官效应。动了一个萝卜,就可以带动一群萝卜。所以在部机关,但凡有部长、副部长的调出,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升迁的机会。就是小龚这个不起眼的位子,一个正处级干部,也是一个机会。至少部机关又空出来一个编制,明年人事司又可以提出进人计划了,那些有关系的早就等待着进部机关的,这一次又等到了一个机会,一次机会就是一个新的机遇,也是竞争的开始。有的人投入,有的人失败,有的人参与,而最后的胜利者,只是极少数人。这就是残酷的生活。
王一鸣这两天,也开始考虑自己秘书小龚的问题。毕竟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双方也建立起了非同一般的感情。他对小龚,总体上是满意的。小伙子忠诚、可靠,勤快,又能吃苦,大事不糊涂,小事不马虎,是个得力的助手。生活上也对王一鸣照顾的无微不至,家里有什么事情,他都能够妥善安排,有些事情王一鸣还没有考虑到的,他就先考虑了,家里人对他也比较满意。
至于小毛病,突出的是脾气太直,西北人,办事有点莽撞,把握不好分寸。但对这个缺点,王一鸣却给于了谅解。
他认为,这是小龚年纪轻,阅历不深所致。年轻气盛吗,到了一定年龄,慢慢就会好的。自己二三十岁,也是这个样子的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一鸣想起大学毕业,自己刚刚到清江省委办公厅报到的时候。一个农村孩子,一脚踏进了省委大院,这让王一鸣感到诚惶诚恐。那还是八十年代初,中国刚刚进行改革开放没几年,在清江省这个内陆省份,各方面的发展才刚刚起步,经济发展水平还相当落后。省委大院内的建筑,还是国民党时期省党部的旧址。灰白色的主体建筑,四层楼,风格有点中西合璧,房间高高大大的,大木窗户,刷着深红色的油漆,楼道里阴森森的,静静的,气氛庄严凝重的吓人。
进出大门口的车辆,也不像现在,到处是豪华轿车。那个时候,省委领导的车辆,大都是黑色的上海轿车。只有省委赵书记和省军区司令员老潘,省长老李,坐的是国产的大红旗。那种车子,宽宽大大的,像是一辆活动着的装甲车。每当赵书记坐着这辆车子,进出大门口时,门口的警卫,都毕恭毕敬的敬礼。
王一鸣拿着自己的行李,先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接待室,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自己的报到证明,交给把门的战士验看之后。把门的战士拿起电话,拨通了办公厅人事处工作人员的电话,得到答复后,才对王一鸣摆了摆手,说:“好了,请进吧,人事处在一楼。”
王一鸣左手拿着报到的介绍信,右手提起自己的行李,里面是自己随身换洗的衣服,和一套简单的被褥。那是母亲特意准备的,都是去年刚刚收获的棉花,为了儿子上班,提前赶制的。本来大学宿舍里,王一鸣还有一套旧的被褥,已经盖了四年了。但母亲说,那太旧了,提回来,放在农村的家里用。你现在是上班的人了,是我们家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在外面混,理应体面些。
父亲也知道,儿子顺利的进了省委办公厅,办公厅到学校挑人,自己的儿子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作为农村孩子,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自己的孩子能考上大学,又顺利的进了省委办公厅工作,这是家族里破天荒的大事情。就是在整个县城里,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新闻。
为了让儿子体面的报到,父亲特意卖了家里养的一头老水羊,换了一百多块钱,为儿子添置了一套新被褥,又给了儿子几十块钱,让他到省城里的百货商店,买一身新衣服。那个时候,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最时髦最高档的就是涤卡布料,能够用涤卡布做一套中山服,是每一个成年男人的梦想。王一鸣拿着父母给的钱,到省城里,买了一套蓝色的中山服。皮鞋他没舍得买,要十几块钱一双,他嫌贵,就买了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虽然配中山服不太妥当,但适应性强,用处多,先对付着也没问题了。等上班后发了工资,最当紧的,就是先买一双黑皮鞋,穿在脚上,腾腾的响,走着也带劲,人也显得精神些。
王一鸣一路上东张西望,近距离打量着这空旷的省委大院,那进进出出的车辆,那一个一个器宇轩昂的行人。这里的一切一切,对于他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大学毕业生,都是那么的新鲜。尤其这里面的人,男人女人,都是气质不俗,走路一律抬着头,目光平视,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有节奏的甩着双手,脸上随时挂满了笑容。特别是女同志,不管年龄大的小的,穿着都非常讲究,高跟鞋,走路咔咔作响,衬衫的料子和裙子的样式,都是最时髦的,和她们的年龄、身份、气质都非常相配。
这个世界,和以往王一鸣生活的世界,差别简直是太大了。说的夸张点,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王一鸣一路观察着,在大厅里悬挂着的示意图上,找到了办公厅人事处的房间号码。顺着走廊,走到尽头,里面的四五个房间,就是人事处的办公地方。处长、副处长的房间,门都虚掩着,只有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是一个大大的办公室,放着四五张桌子,坐着三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其他的两个人,背对着门口,王一鸣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只好轻轻的敲了一下门。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王一鸣一眼,说了声:“请进!”等王一鸣走了进来,就接着问了一句:“你找谁?什么事情?”
王一鸣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烫着当时非常时髦的头发,这样的头发,在农村老百姓那里,叫鸡窝头,但在城市女性那里,却是非常自然的。
王一鸣放下手中的行李,把左手上的介绍信递到女人手里说:“您好,我是来报到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那女人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立即露出笑容说:“啊,新来的大学生,欢迎啊欢迎!”说着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伙计,对王一鸣说:“你跟我来,去见见处长,看他怎么安排。”那两个背对着办公室门口的人,这个时候,也转过身来,好奇的看着王一鸣,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王一鸣也冲他们点了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就转身跟着那女人,走出房间,到了对面一个门牌上写着处长字样的房间。那女人敲了一下,还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宽大的房间,足有三十个平方米,靠墙是一排排的铁皮柜子,上面挂着锁。办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级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偏过头,往门口看着。
那女人甩着手,高跟鞋一阵咔咔声,就走到了桌子前,把手中的信放到办公桌上,看着那中年男人,说:“姚处,新来的大学生,来报到的。你看怎么安排?”
那姓姚的处长看了王一鸣一眼,立即站了起来,热情的伸出手,握着王一鸣的手使劲的晃了晃说:“好,好,欢迎啊欢迎!我们办公厅又来了新生力量,这一批共三个,都是大学毕业生,在学校都是学生干部,个个好样的,你是第一个报到的。来,来,先坐下,聊聊!”说着把王一鸣让到沙发上,又对着站在那里的女人说:“小于,快倒杯水,给刚来的小王!”
王一鸣这才知道,这个女人原来姓于。倒完水,那女人冲王一鸣笑了笑说:“你先和处长聊聊,有什么事情,再找我,我叫于艳丽,负责你们这些大学毕业生的接待工作,有什么别客气。”说完就走了出去。
王一鸣坐在那里,喝着水,和处长随便的聊着天。处长问了问,王一鸣在学校里学的什么专业,有什么特长,对什么最感兴趣,对今后的工作,有什么要求。
王一鸣知道,在自己的档案里,这些都有相当详细的叙述,这个姓姚的处长,也可能去学校,看过自己的档案了,但因为档案还没有转过来,处长看的档案又多,对具体的哪一个人呢,他对不上号,所以才又问了问,想加深一下印象。
王一鸣就告诉他,自己是省里的名校--清江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自己在学校里是校报的副主编,最擅长的是写文章,对文学、哲学、历史都有兴趣,也有一定的研究。对于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要求,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服从命令听指挥。
姚处长听了王一鸣的叙述,边点头边说:“好,好,我就喜欢你这个态度,年轻人,有文化,又很谦虚。这很好。到省委办公厅工作,不比别的地方,这是我们整个清江省的心脏,我们能够在这里工作,为省委领导服务,不管干什么,都是非常光荣的事情。我们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谦虚谨慎,不急不躁,兢兢业业的为领导做好服务,为领导服务,就是为人民服务。因为领导忙的都是关系着全省人民的大事情。作为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你们这些新来的,一定要有这个觉悟的。等过几天,你们几个全部报到后,我们人事处还要专门抽出时间,对你们进行培训。好吧,我带你去见一见权副秘书长,他分管秘书处,从你的档案情况看,我们认为先把你放在秘书处比较合适些。那里离领导更近些,你一定要加紧学习,尽快熟悉情况,学好为领导服务的本领。”说着,就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电话通了,他就说:“权秘书长,我是姚建功,新来了一位大学毕业生,你有时间吗?我带他见见你。”等得到答复后,他立即站了起来,对王一鸣说:“走吧,我带你上楼去,见见秘书长,认识认识,明天你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王一鸣站了起来,又提起手中的行李。姚建功说:“行李你就先放在小于办公室,等一会你还要下来,她还要带你去后勤处,要一间宿舍。”
王一鸣提着自己的行李,进了对面的办公室,冲于艳丽笑了笑说:“你好,于姐,我的行李就先在你这里放一下啊,处长让我见一见秘书长。”
于艳丽冲王一鸣点了点头,说:“放那吧,没问题,等一会你还有事情要办呢。”说着冲王一鸣笑了笑。王一鸣这一次仔细看了看她的笑容,觉得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第一印象还真是不错。人长的也漂亮,不知道是什么背景,她才能到省委机关工作。
跟着姚处,王一鸣上了这座办公楼的二楼,在楼梯的东面,找到了一个挂有副秘书长牌子的房间,姚处轻轻的敲了一下门,里面就传来一声:“请进。”姚处推开门,带着王一鸣,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王一鸣看长长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头发稀疏、年龄有五十岁出头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那玻璃镜片一圈一圈的,度数可能在七八百度,这样的眼镜,即使在大学里,也是很少见得到的。
只见那个男人,面无表情的看了姚建功一眼,又扫了王一鸣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说:“新来的?”
姚建功忙笑了笑,说:“秘书长,他叫王一鸣,是我们办公厅这一次特意挑选的大学生。”说着话又转回头,冲王一鸣摆了一下手,说:“来,小王,快见过权秘书长。”
王一鸣忙迎着权副秘书长扫过来的目光,露出讨好的表情,点着头说:“您好,秘书长!您好!”
这个时候,权副秘书长才慢腾腾的站了起来,象征性的伸出手来,握了王一鸣的手,软绵绵的,晃了一下,说:“到办公厅来写材料,这个差事不好干哪!小伙子,你要有思想准备啊,等你干两年你就懂了。”
王一鸣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只好站在那里,傻笑着。姚处忙接过话茬子,说:“是啊,是啊,在办公厅,数这个给领导写材料,最辛苦了,耗费脑力不说,还经常加班加点,吃饭睡觉,都不能保证。看着整天坐那不动弹,但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干这个最耗费精力,也最辛苦。况且,别人干这个,还干不了,领导不满意,只有权秘书长出马,省委赵书记,才放心。别人写的材料,根本不符合他的胃口。所有权秘书长才大小材料,亲自操刀,离开了权秘书长,这办公厅,不知道今后怎么过啊!小王,你刚来,还不了解,权秘书长,是省内知名的一支笔,我们省委的大材料,像省委常委会的决议、公报,和赵书记的绝大部分讲话,都出自权秘书长的大手笔。你一定要多向他学习,多请教,争取写出好的文章来,为办公厅争光添彩!”
王一鸣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是脸上堆着笑,一个劲的不住的点头,说:“好,好,我记住了,记住了。多学习,多请教!”
又随便寒暄了几句,姚处见差不多了,就说:“秘书长你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权副秘书长也不客气,摆了摆手,说:“好,你们去吧,我还有事情忙,有空常来坐坐啊!”说着又坐回到自己办公桌后面的藤椅里。
王一鸣又冲他点了一下头,发现权秘书长已经低下头,看着自己办公桌上的材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王一鸣的动作。王一鸣觉得,他真是有急的事情要忙,于是立即悄悄的退到门口,轻轻掩上他办公室里的门,跟着姚处,又走到楼梯的西面。王一鸣看到,上面都是秘书们的房间。几十个房间,上面的牌子都写着秘书一处、秘书二处,文电处,秘书处,打印室,等等。
在一个挂有处长室的房间门口,姚建功门也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边走边冲里面大声说:“何处长,你的人来了。”
王一鸣只好跟着他,进到房间里头。就见房间里已经站起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偏分头,穿着一个深蓝色的中山服,胸前的口袋里,挂着一只钢笔。白皙的皮肤,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镜,斯斯文文的,个子不高,不到一米七零,看了一眼王一鸣,连忙热情的伸出手来,使劲的晃着说:“欢迎,欢迎,你就是王一鸣吧?清江大学的,中文系的高材生。”
王一鸣说:“是的,处长知道我?”
何处长说:“我也是清江大学毕业的,中文系,不过比不了你这个大学生,我们那时候,都是推荐上大学,工农兵学员。但再怎么说,我们都是校友吗。”
姚处长忙解释说:“小王,就是何处长向领导提出的,到你们系,选的大学生。你是学校推荐的第一个,我们看了档案,各方面都不错,就要了你。”
王一鸣连忙说:“太感谢了,感谢了,我今后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辜负领导的希望。”
何处长扶了扶眼镜的镜框,说:“大家都是兄弟,能够到一起工作,就是缘分,以后我们一起干,有什么事情互相商量,不要客气。”说完又问了问王一鸣的住处安排没有。
姚处长说:“还没有,等会儿让于艳丽带他去后勤处,要一间宿舍,先住下来,食堂那里,也安排好,解决了吃与住的问题,安定下来,再上班。”
何处长拍了一下王一鸣的肩膀,说:“先不急,安顿好,把生活上的事情先处理好,明天后天再上班,都行。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正式上班后,我再给你安排办公室,不急。去吧,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王一鸣只好跟着姚建功,又下了楼。姚建功安排于艳丽,带着王一鸣去一趟后勤处,安排住的地方,吃的地方。
王一鸣跟着于艳丽,提着自己的行李,一再说:“麻烦你了,于姐。我这一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于艳丽说:“千万别客气,这就是我的份内工作,今后大家就是办公厅里的同事了,用不着客气。”
到了后勤处,找到管住房、管食堂的工作人员,登记之后,王一鸣就领到了一副钥匙。工作人员小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领着王一鸣,先到省委机关食堂,登记了一下,领了一摞饭票。因为王一鸣还没有发工资,只能是先记账,到月底发了工资,再从工资里扣出。然后七扭八拐,就找到一栋三层的楼房里,上到三楼,在走廊的尽头,上面一个写有316的房间。小李对王一鸣说:“就是这间房,你打开看看吧!”
王一鸣掏出钥匙,打开一看,房间挺大的,足有二三十个平方,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床铺,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床铺上是一套军用被褥,看着是新的,房间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王一鸣看了,非常满意。对小李说:“挺好的,挺好的,谢谢你了兄弟。”
小李说:“不用客气。对于你们这几个刚上班的大学生,领导交待过,要特殊照顾。一个人一间房。还要买好新被褥。其他的上班的,都是两个人一间房,我上班三年了,还是和别人同住一个宿舍。我是军人转业,比不得你们,有文化,受优待。”
他的话让王一鸣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说:“谢谢兄弟,谢谢兄弟。”
小李走后,王一鸣关上门,在床上躺了躺,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个房间,又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感觉还是非常满意。刚上班,就有了自己独自生活的空间,况且是在省城里,是在省委大院里,这对于王一鸣,简直是太出乎意外了。在大学里,他知道,那些毕业参加工作好几年的人,想在单位要一间房子,都是非常困难的事。学校里那些资历浅的讲师、助教什么的,长期住集体宿舍,都谈恋爱好多年了,都无法结婚,最迫切的问题,就是找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而自己,一大学毕业,这个问题就顺利解决了,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实在是非常幸福的事情。睡了一会,王一鸣就走出门,观察自己刚刚到达的这个地方的情况。他先在走廊的尽头,找到公共卫生间,去了一趟,洗了手。然后,又走下楼,围着省委大院这个院子,花了一个多小时,转了一遍。
他看到,在这个院子里,有食堂,大礼堂,篮球场,商店,洗澡堂,甚至连邮电所都有。一幢幢的楼房,有新的,有旧的,大多数是三层的楼房,红砖的墙壁,挑起的屋檐,房子宽大,厚重,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建筑了。有的是拿来办公的,有的是供领导干部居住的家属楼。在这个大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员,可能有上千人。
对于王一鸣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农村孩子,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面的一切,对他都是新鲜的。这里面的人,是生活在这个社会的顶层的。他们的生活,是王一鸣以前从来就么没有接触到的,他对此充满了好奇。
傍晚,他在食堂里打了一份饭,端着饭盆,准备拿回到自己的宿舍吃,在路上,正好碰上了出去买菜回来的于艳丽。
王一鸣连忙站了下来,热情的叫了一声:“于姐。”
于艳丽早就看到他了,知道他是去食堂打饭了,就说:“小王,打饭去了?”
王一鸣说:“是,于姐。你买菜去了?”
于艳丽说:“是,食堂的饭每天就那几个花样,没有变化,我还是喜欢自己做饭吃,等有时间,请你去我家坐坐,吃吃我炒的菜。我家就在你的宿舍后面,13栋203,有空去啊!”
王一鸣连忙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说:“好,好,有空一定去,一定去。”
回到宿舍,边吃饭王一鸣边思忖,自己在省城里,确实也不认识什么人,除了自己留在省城里工作的那十几个同学和学校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师,自己几乎没有什么人可以来往。这个于姐,对自己的印象不错,对人也热情,况且同在一个大院子里生活,有什么事情,真是可以请她帮帮忙的。
王一鸣上班后,就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秘书生活。先是参加了人事处的培训,学习保密制度,怎样办文。
然后在何处长的领导下,就开始接触机关的具体事务。处理来文,来信,来电,来访。好在他有基础,文笔好,脑子好使,上手很快,几个月过后,就成了秘书处的一个比较得力的秘书。
有的大的材料,何处长也让他参与参与,平常里工作不忙的时候,他就自己主动学习,主要是看省委赵书记的讲话材料,揣摩文章的立意、布局和主要观点。对整个清江省的省情、民意,都在另一个全新的高度上,有了理解。
没事情的时候,他也喜好在院子里转转,散散步。省委大院里到处是参天的大树,有些古木都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围都有几米粗,在这样的树下,就是夏天,周围是三十多度的高温,站在树下,立即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王一鸣散步的时候,几次碰到于艳丽,带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旁边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王一鸣判断,这是她的男人。那小孩,就是于艳丽的儿子。果不其然,于艳丽一看见王一鸣,都会热情的打招呼。然后对自己的老公说:“这是王一鸣,我们办公厅刚来的大学毕业生。”
对王一鸣说:“小王,这是我老公,孙广明,在省人民银行工作。”
王一鸣忙礼貌的和孙广明握了握手,又抱了抱他们的儿子,夸了一句:“你看你们儿子,长的多好啊,把你们的优点都继承下来了。”
王一鸣会说话,自然于艳丽和孙广明都高兴,热情的邀请王一鸣没事情的时候,到家里坐坐。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八点,王一鸣想想没有什么事情了,就给他们的儿子买了点吃的东西,什么饼干、糖果之类的东西,到了于艳丽的家里,登门拜访。恰好他们一家三口都在,看王一鸣真的来了,手里还带着东西,自然是分外热情。
王一鸣进门口就看到,他们的家是一个两房一厅,面积虽然不大,也就是六七十个平方的样子,但在这省城里,尤其是在省委大院里,拥有这样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也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了。家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这也是那个年代非常金贵的东西,一般的家庭,根本想都不敢想。可见于艳丽两口子的生活水平,在普通人之上。
于艳丽忙热情的倒茶,招呼着王一鸣坐下,吃水果,聊天,几个人天南地北的闲扯着,自然是越聊越投机。那个年代,人还非常淳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如今,牵涉了那么多的利益关系,反而是不好相处了。
无意间,于艳丽就问了王一鸣一个问题,说:“我看你都是一个人散步,星期天还是到食堂打饭,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王一鸣在大学里,虽然表现好,学习好,长相也不错,但因为家庭是农村的,家里条件差,平时里穿的衣服,都是落后过时的东西,比不上那些城市里的孩子,穿的也高档、时髦多了。有的人甚至都戴上了手表,上海牌的,一块都需要一百多块。在农村里挣工分,一家人干上一年,也挣不了一块手表的钱的。
这样的差别,就让王一鸣感动有些自卑,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城里的孩子,更是没办法比。自己兄妹多,父母都是农民,手里没什么钱,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自己和弟弟二虎上学,已经让家里不堪重负了。好在考上了大学,国家免费不说,还发生活补贴。自己的生活费用靠国家就可以解决了,弟弟也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基本上不用家里管了。但两个妹妹,三妮和四凤,还在读书,需要花钱,对于父母,都是不小的负担。自己只能是好好学习,到时候分配个好的工作,尽快帮助父母,解决家庭的苦难。
所以他没有心思谈恋爱,没有主动追求过哪个女同学,也没有接受哪个女同学的追求。现在于艳丽问了自己,他只好如实回答说:“于姐,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女朋友。”
于艳丽一听,就更兴奋了,说:“那更好办了,我给你介绍个行不行?我妹妹,大学三年级,等下个星期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他在清江大学经济系,和你还是校友呢!你都有什么条件,说来我听听看。”
王一鸣说:“我一个农村孩子,刚毕业的穷大学生,能有什么条件?就是要求对方人品要好,知道孝顺父母,贤惠就行了。至于长相,有个一般就可以了,我也没有过多要求。”
于艳丽说:“别谦虚,别谦虚,我看你不错的。大学毕业,长相不错,小伙子一表人才,工作又好,有文化,又懂事,不就是家庭穷点吗,那有啥?时间长了会好的,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妹妹,人挺不错的,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比我还漂亮。就是瘦了点,不要紧,女人吗,等结了婚,生了孩子,自然会胖起来的。我结婚前也瘦,现在不是胖起来了吗?”说着看了孙广明一眼,说:“是吧,我们结婚时,我还不到九十斤,等生了小龙之后,体重一下子就到了一百一了。现在还得控制着饮食,怕再发胖。”
孙广明点了点头,对王一鸣说:“是,是,她们三姐妹,都偏瘦的,没办法,闺女像爹,你看小龙外公的体型,都五十七岁了,还风度翩翩,一点也没有肚腩,不像那些厅局长们,一个个大腹便便,个子不高,裤腰不少,有的裤腰都赶上裤子长了。”
“厅局长”,王一鸣一下子敏感起来,整个清江省不过就是几十个厅局长。姓于的厅局长,只有于开山一个,他是省长助理、省财政厅长,在省政府组成人员的名单上,他的排名是很靠前的,直接排名在几个副省长之后,在省政府秘书长之前。
上班这两个多月,王一鸣除了处理公文,没事情的时候,他就一遍又一遍的翻办公厅发下来的那些电话号码本,熟悉各个部门领导的名字,尤其是各个省委领导,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的领导,他们的职务,称谓,在省级领导干部中的排名顺序。这是每一个办公厅的秘书,首先要掌握的东西。那些地市级一把手,市长、市委书记和省直机关各个部门一把手的名字,也是掌握的重点。
所以,王一鸣迅速明白了,于艳丽很有可能就是省长助理、省财政厅长于开山的女儿。当然现在还不能开门见山的问,那样显得自己没城府,太急功近利。但从于艳丽的长相、气质,和她的工作情况来看,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虽然表面上装的不露声色,但王一鸣心里还是一阵激动,毕竟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这个事情太重大了,这或许是他王一鸣此生最大的转机。如果和于艳丽的妹妹谈了恋爱,能够最终顺利结婚的话,那么他王一鸣一下子就成了大官的上门女婿,这对于他这样的农村孩子,该是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啊!以后的事情还会起什么变化,简直是无法预料啊!
从于艳丽家里出来后,王一鸣心潮澎湃,他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这样好,工作解决了,恋爱也要解决了,如果于艳丽的妹妹长的像她本人一样,那样漂亮,自己也是没有什么挑剔的了,况且人家的家庭,又是那么好。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于艳丽的妹妹,会不会看得上自己,人家是高干子弟,公主脾气,和自己这个农村子弟,有着天壤之别。这是他心里忐忑不安的地方。这一个星期,他是在万分不安的等待中度过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干什么都集中不了精力,办文也出了几次差错,挨了几个老秘书的一阵批评。
对这个,他也没有放在意上,自己刚来,是个新人,什么都不熟悉,需要向老同志们请教。办错了事情,挨别人批评几句,没有什么。自己又是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孩子,在这个大机关里混,没有任何人为你撑腰说话,自然你就没有牛气的资本。什么都要看别人的脸上行事,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有时候何处长安排他,到权副秘书长办公室里送材料,有时候一天下来,进进出出几趟,也没见权副秘书长,站起来,和他正儿八经的点个头。上厕所时偶然碰上权副秘书长,他的脸,总是绷的紧紧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阴天。王一鸣向他点头,他有时候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鼻子里都不会哼上一声。
其他的副秘书长和办公厅的副主任,王一鸣算了算,有七个,有的只是在开会时见过面,有的走到走廊里或者院子里,碰上了,王一鸣露出笑脸,准备提前向领导打招呼,但双肩擦过的时候,王一鸣才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正看他一眼。自己的表情,都是浪费的。或许人家根本就没有在意,你是谁。
省委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乔远方,根本就不在这座楼里办公,他和各个省委常委,在后院还有一栋专门的三层楼,那里戒备森严,是不准随便出入的。像王一鸣这样的普通秘书,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入那样重要的办公场合。就是送文件,也轮不到他。
省委办公厅的秘书二处,是专门为各个领导服务的秘书集中的地方,他们才是有资格,随时出入常委楼的。这些领导秘书,是整个办公厅秘书们中的最高等级。他们在领导身边服务,一个一个,器宇轩昂。偶尔到这边办公厅的楼上办事情,王一鸣看他们,穿着打扮,都是料子很好的中山服、夹克衫,是当时最新、最时髦的款式。手中的公文包,都是皮质很好的,一看就是高档货,名牌,一般人用不起的。他们的皮鞋,也是擦的黑又亮,走去路来,个个挺直着腰杆,非常有气质。
那些处长们见了这些领导秘书,立即矮了半截,一个一个,堆满着笑脸,嘴里说着恭维的话,拍着肩膀,“兄弟,兄弟”的叫着,有的还隔三差五的,约这些秘书们吃吃饭,打打牌,通融通融感情,目的是通过秘书和领导拉近关系,让秘书向领导吹吹风,等有了提拔升职的机会,会想得到他。
那些副秘书长,办公厅副主任,巡视员什么的,见了这些领导秘书,架子也不摆了,一个一个,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小张,小王,小李”这样的称呼,他们也不敢叫了,见了面,总是讨好的叫“张秘,王秘,李秘”。似乎这些年龄比他们小许多的人,成了他们的朋友,哥们。那个亲热的劲,让王一鸣这些普通秘书,感到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当然,大家只是眼里看到,心里明白,在行动上并不能表示出什么不满,大家都明白,在这个集体里,谁的官大,谁就有份量。你是小人物,就要接受现实。心里就是再委屈,再不满,也不能在脸上有丝毫的表示,还要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工作,生活,不能把不良情绪带到工作中,要不然就会有领导找你谈话,你就会被认定为有不良情绪的人,不适合在这样的部门工作。最终你就会被淘汰出局,调出这个关键的单位,另换一份无关痛痒的工作。
王一鸣是个细心的人,他有非同一般的悟性,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他已经把里面的潜规则,研究的大致清楚了。他的思想有了相当充分的准备,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做事,该如何和同事们处理人际关系,他都拿捏得很有分寸。
又过了一个星期,星期六的下午,于艳丽来了电话,说要王一鸣晚上到他们家里吃晚饭。虽然是上下楼,通过电话联系,还是隐秘些,比直接到办公室说话方便。在机关里,人多嘴杂,还是隐秘些好。
王一鸣一接听电话,就明白了,知道今天晚上可能要和于艳丽的妹妹见面。他准时下了班,向何处长打了招呼,确定没有什么事情了,就离开了办公楼,到了门口的百货商店,又买了钱东西。主要是一些水果、饼干之类的。现在王一鸣有了工资收入,虽然不高,每月四十多块钱,在当时,也是不小的一笔收入了。自己生活,也已经没有问题。每个月还可以向老家的父母,寄上十块八块钱,贴补家用,供两个妹妹读书上学。
回到宿舍,他又拿出自己最好的衣服,这个时候是十月份的天气,秋高气爽,温度不冷也不热。白天是十七八度,晚上是十三四度,穿上件夹克衫,就可以了。
王一鸣穿上自己新买的白衬衫,外套一件新买的灰色的夹克衫,配上自己的深蓝色裤子,把一双刚穿了一个多月的上海皮鞋,擦的亮闪闪的。穿上这身行头,来回在屋子里走了两遍,在桌子上的镜子里,他来回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小闹钟,快七点钟了,这个时候,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王一鸣还没有钱,为自己买一个手表戴,只好花五六块钱,先买了一个小闹钟,能够定时间,早上准时闹醒自己,以免上班迟到。
几分钟过后,他就到了于艳丽的家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门很快就打开了,于艳丽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腰里还拴着个白色的围裙,看起来正在做饭。见是王一鸣到了,忙热情的把王一鸣往里面让。她儿子孙小龙看王一鸣手里提着个袋子,知道自己又有好吃的了,二话不说,马上跑过来,夺过袋子,蹒跚着跑到沙发上,掏出里面的饼干,一把撕开,放了一块就到自己的嘴里。
于艳丽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假装生气的说:“你这个淘气的孩子,没见过饼干啊!快叫叔叔,谢谢叔叔。”
孙小龙嘴里嚼着东西,呜呜拉拉的说了一声:“谢谢叔叔!”眼睛却直盯着电视机,看着里面的少儿节目,不再搭理任何人。
王一鸣向屋子里看了看,发现孙广明没在家,就问了一句:“孙哥不在啊?”
于艳丽说:“他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没事,我妹妹来了,我们四个吃,一样。”说着冲着厨房里喊了一声:“艳梅,你出来一下,王一鸣来了,见一见,认识认识。”
话音没落,王一鸣就看到,一个个子高高,身材苗条的姑娘走了出来,她大大的眼睛,瓜子脸,皮肤比于艳丽还白皙,头发随便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马尾巴辫子,这是那个时候流行的发型。穿一套蓝色的套装,翻领,里面衬着带碎花的白衬衣,棕色的皮鞋,走路挺胸抬头,很有精神。王一鸣觉得,这个女孩子,给自己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于艳丽指着王一鸣,对自己的妹妹说:“艳梅,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王一鸣,我们办公厅今年刚分来的大学生,你们清江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不知道你们在学校里见过没见过?”
王一鸣郑重的看了一眼于艳梅,对于艳丽说:“没见过,学校那么大,几千人,男生女生,又不在一个楼上,学校食堂,又有好几个,不容易认识。”
于艳梅也认真看了王一鸣一眼,摇头说:“没见过。”
于艳丽忙招呼着双方坐下来,说:“好了,今天你们就算是认识了,有时间常联系。”说完就站了起来,说:“你们随便聊,我去准备饭,我们马上就开饭。”
王一鸣陪于艳梅坐下来,两个人第一次接触,双方都有些拘谨,小龙还在看电视,三岁的小孩子,他还不懂什么事情。边看电视,嘴里边吃着东西,目不转睛的顶着电视机的屏幕。
王一鸣干咳了一声,就没事找话说:“学校的校报你看过吗?我在学校时,做过副主编的,在那是业余时间兼职,曾写过些文章的。”
于艳梅说:“看过,我们宿舍有一份,我想起来了,我在上面是看到过你的名字,写的具体是什么东西,我想不起来了,是散文吧?”
王一鸣说:“是,大部分是散文,我曾经写过一篇《家乡的河》的散文,先在校报上发表的,后来省报也用了,还给我付了25元的稿费呢!”
于艳梅说:“啊,那真是不错啦!我有点印象了,你的那篇散文,我是看到过。你们中文系的,都挺能写的,好多人都在报上发表过文章了。”
王一鸣说:“我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不会写哪成!你们经济系的也不错啊,学生会主席魏正东你认识吧,我们一届的,也是我们河川县的,我们算是老乡吧。”
“认识,听说毕业后分到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了。我听过他讲话,挺有激情的。听说他读了不少的书,马列原着都能背了,都叫他‘老夫子’。在学校好多人都佩服他,说他学问大,在全国的学术期刊上都发表文章了。”于艳梅说。
“他是挺有水平的,就是思想激进些,学校有些领导看不惯他,才把他分的很差。按他的成绩,可以进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现在也挺好的,可以安心读书,做研究,挺适合他的。”王一鸣随声附和着。
两个人毕竟是一个学校的,虽然王一鸣比于艳梅高两届,但学校的事情,还是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的。
魏正东是王一鸣的老乡,两个人都在河川县高中读书,王一鸣是文科班的尖子,而魏正东是理科班的尖子,到了参加高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经验,不敢报那些省外的名校,怕录取不上,还要复读。于是不约而同的报了清江大学。暑假回家的时候,所有河川县的学生,都喜欢一起乘火车,大家互相照应着,一起买票,挤火车,爬窗户。那个时候,交通非常不发达,汽车少,票价还贵。火车票,用学生证半价就可以买到。从省城到河川县城,坐那种绿皮的火车,也就是慢车,三百公里的路,需要六个多小时。有人做伴,大家就有说有笑的,也不寂寞了。这样,王一鸣就和魏正东渐渐熟悉了起来。在学校时,魏正东也经常写文章,不过他的文章,理论文章多些,有的观点还相当尖锐,在校报上发不出来。他就把自己的文章投出去,结果在许多大型学术期刊上却发表出来了,一时间成了学校的轰动新闻。
大学毕业后,有的学校领导看他是个搞研究的材料,就想让他留校。但他不愿意教书,所以选择了去研究所上班,自由,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看书。王一鸣曾经到研究所找过他,两个人还吃了一顿饭。听他的话味,魏正东对他的工作还是不满意,现在恋爱也不谈,正在准备复习,考研究生。
王一鸣却不一样,他对自己的工作却很满意,虽然做的是最不起眼的秘书,但在省委大院子里,身份特殊,出去了人家一听你在省委混,立即对你高看一眼。社会地位明显的不一样。
现在于艳丽愿意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自己,做女朋友,不就是冲着自己的这个身份。如果自己像魏正东一样,是个普通的研究人员,估计对方就要重新考虑了。
王一鸣和于艳梅随便地聊着,双方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放松,渐渐发现,两个人确实有不少的共同语言。等于艳丽准备好饭菜,端上桌子的时候,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了。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
于艳丽看妹妹和王一鸣聊的挺投机,估计有戏,也很高兴,特意拿出一瓶红酒,打开让王一鸣喝,她和于艳梅,一人也倒了一杯。
王一鸣第一次喝这样档次的红酒,他原来在家里喝的,都是块把钱一瓶的葡萄酒,逢年过节,农村人才拿出一瓶,招待客人。那酒黏黏的,甜的很。
现在这个红酒,放在高脚杯里,像玫瑰花的颜色,非常好看,喝在嘴里,不甜,相反倒有一股天然的葡萄味。这样的酒王一鸣在百货商店里看到过,价格吓人,一瓶要十几块钱,有的要几十块钱,不是王一鸣这样的人可以消费起的。
王一鸣在于艳丽的劝说下,连喝了几杯,渐渐感到浑身发热,就不敢喝了。吃了不少的菜,都是一些相当家常的菜。看起来于艳丽手艺不错,炒的菜比机关的大食堂,好吃的多了。酒足饭饱后,于艳梅帮助自己的姐姐,收拾了桌子,还要帮助姐姐洗碗。
于艳丽说:“今天不用了,我自己收拾,你去陪着小王,到下面院子里走走,等有时间了,你自己就可以来了,要加强联系。”
王一鸣看于艳丽这么善解人意,是真心想促成自己和他妹妹的事情,于是只好接受于艳丽的建议,到下面院子里的大树下,走了走。
运动了半个小时,王一鸣想上洗手间了,就说:“到我宿舍里看看吧,你也认认门,等下周六,你还过来找我,我带你去看电影去。”
于艳梅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就跟着王一鸣爬上楼梯,上了三楼的宿舍。王一鸣把门打开,从保温瓶里为于艳梅倒了杯水,自己赶忙去了楼梯尽头的卫生间,痛快的放松了一下。刚才在于艳丽家,他一直憋着,不好意思上厕所。毕竟是第一次在他们家里吃饭,还不非常熟悉。
王一鸣又不好意思的问了于艳梅,要不要上卫生间。于艳梅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个王一鸣,还挺善解人意的,够细心。王一鸣又带着于艳梅,去了女士的卫生间。
这样隐私的事情都可以沟通了,一个晚上下来,王一鸣觉得,自己和这个女孩子,已经非常熟悉了。晚上十点,于艳梅该回家了,王一鸣陪她,先去了于艳丽家,敲开门,打了招呼。于艳丽安排王一鸣,把于艳梅送到家。夜里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于艳梅是骑自行车来的,王一鸣刚上班,还买不起自行车,于艳丽只好把自己的自行车钥匙,借给王一鸣,让他骑着,送自己的妹妹。
两个人趁着夜色,顺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就拐进了省政府大院的家属区。这个地方,王一鸣以前也没有来过。只见在一栋三层楼房前,于艳梅下了车,对王一鸣说:“到了,一鸣,谢谢你了!你请回吧,有时间再邀请你到家里玩,现在天太晚了,不方便。”
王一鸣也觉得,今晚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于是就掉转头,看着于艳梅敲开门,进了院子,冲自己摆了摆手,自己就骑上自行车,飞快的回了。
走在路上,他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于艳梅的父亲,不用问就是那位省长助理、省财政厅长于开山了。要不然他们家也不可能住在这省政府大院里,况且能够住上这样的小楼的,都是副省级的领导干部。省长助理,应该算可以享受副省长的待遇了吧。这个于艳梅,大小姐,对自己的印象应该是不错的,自己要抓紧时间,表现表现,争取最后的胜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到星期六的下午,不出意外,于艳梅就会来省委大院,看自己的姐姐,也顺便着找王一鸣。两个人看看电影,逛逛街,有时候还到机关食堂里吃饭。在院子里散步,更是常有的,有时候还带着于艳丽的儿子小龙。
没有多长时间,办公厅秘书处的同事们,就知道小伙子王一鸣,开始谈恋爱了。况且对象不是别人,就是于开山的三女儿,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那个时候,社会刚刚开放不久,但大学生谈恋爱,也已经不稀罕。公园里,大路上,经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时髦青年,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手中提着收录机,招摇过市。
知道了王一鸣女朋友的身份,办公厅里那些熟悉不熟悉的同事们,再看王一鸣,和以前的眼光就有点不一样。特别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何处长,隔三差五,也不找自己的茬子了,时不时的还会在处里星期一的全体会议上,表扬王一鸣几句。说王一鸣虽然是位新同志,但进步很快,办文规范,材料写的也好,几次受到秘书长的表扬。
他说的秘书长,王一鸣觉得,还是权副秘书长。原来他都不看自己一眼,现在进了他的办公室送材料,都会特意站起来,和王一鸣握握手,说两句客气话。估计是有一次,王一鸣带着于艳梅,和于艳丽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步时,碰到了陪老婆散步的权副秘书长。他瞪着高度的近视镜,惊讶的打量了一下王一鸣和他身边的漂亮姑娘。
于艳丽忙介绍说:“这是我妹妹,秘书长。”
于艳梅忙礼貌的喊了一声:“叔叔好!”
权副秘书长忙脸上带着笑容,说:“好,好,你爸爸还好吧?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你别看就这两个大院子,中间就隔着几条马路,但不开会,却很少有机会见的到。”
于艳丽忙接过话说:“我爸也经常提起你,说起你们当年一起在市政府工作的时候,他很怀念那个时代。我爸说了,等有时间,就邀请你去家里坐坐,吃顿饭。”
“好,好,我一定去,一定去。”权副秘书长下意识的应付着,回头又夸了于艳丽的儿子小龙几句:“你看这小家伙,长的多好,像他爸爸一样帅,长大了还是一位帅哥!”
权副秘书长的老婆站在一边,也随声附和着,说了几句话,才挥手离开。
王一鸣站在旁边,悄悄的观察着这一切,思忖着他们话里的意思。后来熟悉了,他才知道,原来于艳丽的爸爸于开山,当过省城江洲市的市政府秘书长,而权副秘书长,那个时候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两个人当年是同事。而当时的市长,就是现在的省委书记赵长东。
赵长东是清江省老资格的领导人,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听说他出身于一个大资本家的家庭,祖父、父亲都是解放前赫赫有名的大资本家,在上海、北京、香港和内地众多城市,都有自己的产业。他们家虽然是有钱人,祖父、父亲都对党的事业,给予了帮助。赵长东年轻的时候,更是倾向于革命,解放前就在上海,秘密参加了学生运动,成为学生领袖,是上海地下党在大学生里发展的党员之一。
解放军过江前,他父亲思前想后,还是带着家人,去了香港,以后又长期定居加拿大,成为当地的华侨领袖。而留在国内的赵长东,解放后依然跟着自己的介绍人,自己的老师,先在上海,后到北京,从事党的经济工作。
赵长东的入党介绍人黄克贵,更是建国后经济战线上的领导人之一。曾经出任过国家计委副主任,还做过一届的部长,但文革期间,受到了冲击,下放五七干校劳动。
文革前,黄克贵就把赵长东推荐到了清江省,出任省计划委员会的副主任。赵长东因为有海外关系,文革中也受到了牵连,被下放干校劳动。后来通过了审查,证明他的家庭,对革命是有特殊贡献的,他才又官复原职。
文革结束,拨乱反正,许多原来被撤职的老干部,又走上了领导岗位。黄克贵这个时候,到了清江省,担任省委书记。作为他的老部下,赵长东也顺理成章,成了江洲市的市长。以后又当了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等黄克贵高升到中央后,赵长东就做了省长,一届过后,就成了省委书记。
于艳丽的爸爸于开山,就是赵长东任市长时候的市政府秘书长,所以两人也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是多年交往的老部下,老战友。于开山之所以能够出任省长助理、省财政厅长,背后的原因,在整个清江省的政界,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这些情况,随着王一鸣对整个官场上的熟悉,和于家姐妹交往的加深,再加上自己的信息搜集工作也做的不错,他逐渐掌握了个一清二楚。
经过几个月的交往,王一鸣和于艳梅的关系,已经迅速升温。虽然还没有见过双方的父母,但二个人的亲密关系,已经达到了热恋的程度。王一鸣的那间小屋,也成了他们两人每星期一次幽会的爱巢。
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正是欲望强烈的时候,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往,双方在心里都已经完全接纳了对方。当时的社会风气,也已经开始开化,男女青年,也不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保守、僵化,对于和自己亲爱的人,发生婚前的性关系,并不反对。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两个人正在屋子里卿卿我我,突然外面雷鸣电闪,暴雨倾盆,风大雨也大,刮的院子里的大树,都倒下了不少。到晚上十点钟了,外面的雨还丝毫没有要停下了的样子。王一鸣就劝于艳梅说:“今天你就住我这吧,雨这么大,没办法回的。就是冒雨回,这样的天气,到家里也被雨淋湿了,说不定会淋出病来的。”
于艳梅推开门,站在门口,向外面望了一眼,看到确实没办法出门,只好同意了王一鸣的提议。夜里两个人躺在下,先是谁也不脱衣服,抱在了一起。后来觉得非常别扭,于是王一鸣就先脱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帮于艳梅脱。
于艳梅一开始不同意,但经不住王一鸣的死缠烂打,最后也只好妥协。两个人在此之前,动情的时候,都是穿着衣服,搁着衣服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情,都是适可而止,尤其是于艳梅,还坚守着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今天,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个人躺在了一起,这样的深夜,孤男寡女,只要不是铁石心肠,是谁也经受不了的。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都恢复了理智,面对着昨夜的激情释放,于艳梅先担心害怕起来,她害怕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自己会怀孕。王一鸣在这个方面老道些,他看过一些书,知道女性有安全期,于艳梅上个星期天,刚来过月经,这几天,应该是安全的日子。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大胆,不采取任何措施,肆意胡为。于艳梅听了他的开导,将信将疑,回了学校。后来两个人老实了两个星期,静静的观察了一下,看真的没有怀孕,才放下心来。以后的日子,就学会了采取安全措施,不冒险从事。
于艳丽看自己的妹妹和王一鸣的关系已经确定了下来,也很满意,她回家的时候,也会向自己的父母偶尔透一句。于开山两口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对自己大女儿的眼光,还是非常相信的。对于小伙子的家庭,他们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要求人要好,要老实,有文化,工作稳定,长相要说的过去。他们要求大女儿,安排一下,约这位未来的三女婿王一鸣上家里见见面,沟通沟通,看看人品到底如何。他们两口子,再最后把把关。
星期六的晚上,按照约定的时间,王一鸣和于艳梅一起,骑上于艳梅的自行车,驮着她,于艳梅的手中提着王一鸣买的一个水果花篮,来到家里吃晚饭。
这毕竟是第一正式登门,整个下午,王一鸣上班时都心神不定,思忖着晚上的这第一次出场。下班的时候,于艳梅已经来了,王一鸣给了她自己房间的钥匙。于艳梅下午没课,提前就骑上自行车,早早的就等在了房间里。王一鸣收拾打扮了一下,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这几个月的工资,他在衣服上的开销不算小,新买了一套毛料的中山服,又买了两件新的白衬衫,可以经常换洗。皮鞋当然还是一双,但他知道爱惜,所以看着还是像新的一样。他穿好衣服,转了个身,让于艳梅看了看。于艳梅说:“可以了,挺精神的。”两个人又商量了买点什么东西,送给二老。
贵的买不了,只能买一般的吃的东西,于艳梅说:“我们家什么都不缺,我们就随便的买点水果,提着个果篮,也好看,又不花多少钱。”
王一鸣对这个建议,觉得非常好,于是就到街道拐角的水果铺里,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一些时兴稀罕的水果。两个人就骑上一辆自行车,回家来了。
敲开门,王一鸣看到,一个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女孩子,站在门口,冲着于艳梅,叫了一声姐。看着王一鸣,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一鸣也冲着她点了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于艳梅忙介绍说:“一鸣,这是表妹秋玲。”又对秋玲说:“这是王一鸣,你以后叫他王哥就行了。”
秋玲忙懂事的叫了声:“王哥。”
于艳梅在前,王一鸣在后,通过不大的院子,就进来堂屋的正厅。王一鸣边走边扫视了一下,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也就是三四十个平方的样子,但放着一盆一盆的花草,有的是盆景,各种颜色的花草都有,显得非常有情调。
推开纱窗门,王一鸣看到,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了。于艳丽三口也在。看到王一鸣和于艳梅进来了,里面的人纷纷站了起来。王一鸣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白皙,头顶光光的,只有稀疏的几根头发了,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但两个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甚至有些锐利,好像能够穿透人体似的,双手叉在腰间,冲着自己微笑着,浑身上下,有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气势。不用问,这位就是于艳梅的父亲,自己未来的老丈人于开山了。
他身边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妇女,微胖,烫发头,打着波浪卷,圆圆的大大的眼睛,精巧的鼻子,白白的皮肤,一看就是保养的很好。她个子高高的,和于艳丽姐妹的个子差不多,穿着高跟鞋,显得大方、优雅,一看就是有身份的国家干部。
王一鸣刚进来,只好扫视了一圈,冲大家不住的点头。于艳丽忙介绍说:“爸爸,这就是王一鸣。”说着又对王一鸣说:“这是我爸爸,这是妈妈。他们都想见见你。”
王一鸣忙叫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于开山伸出手来,象征性的握了一下王一鸣的手,指了指沙发,说:“坐吧,小王。随便聊聊。”
于艳梅妈妈,又忙着倒茶,拿水果,说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秋玲准备好饭没有,等一会儿我们就开饭。王一鸣在于开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对面是孙广明、于艳丽两口子,小龙这个时候,在和小姨于艳梅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王一鸣还没有开口,就先轻轻的喝了一下茶水,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抬起头,顺便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
这是一楼的客厅,面积约有二十多个平方的样子,靠墙的一面,摆放着那个年代非常时髦的家具,上面放着彩色电视机和组合音响,从那精巧的造型来看,不用问,这些都是国外进口的品牌,只有在省城里的免税商店里,才可以买得到这些东西。对于一般的家庭,从来没有机会出国的人,靠自己的工资收入,想要拥有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是不现实的。于开山属于高级干部了,每年自然都有出国的机会,家里有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屁股底下,坐的是高级的真皮沙发,这样的东西,王一鸣只是在省委办公厅的会议室里,坐过这样的东西,在普通老百姓家里,也是难以见到的。你的工资水平,也买不起。正中的山墙上,挂着的是一副尺幅颇大的山水画。这里的一切,都随时随地的彰显着这个家庭的主人,不同一般的身份。
王一鸣还在出神,就听于开山轻声的问他:“小王,到办公厅多长时间了,还适应吧?”
王一鸣看着于开山的眼睛,说:“快四个月了,基本上适应了。”
“听说你是学中文的,那文笔一定很好了。”
“还可以吧,我喜欢写点东西,原来在报纸还发表过,《清江日报》上登载过我的文章,在副刊上,是散文。”
“喔,那相当不错了,年轻人,有文学功底,好,好,尤其是干文字工作的,没有文学功底,就没有文采,写出来的文章,就会言之无物。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吗!我年轻时也从事过秘书工作,后来又做过市政府的秘书长,我看过许多秘书写的文章,但真正有印象的,却不多。大多是应景之作,玩的都是八股文,文字游戏,所以好秘书难找啊!能做事,又会写文章,尤其大手笔,更是难得啊!你看毛主席写的文章,文采多好,气魄多大,读着多顺口,带劲。你一定要好好看看,多学习,争取做个好秘书。”
王一鸣说:“我一定牢记你的话,多学习,多思考,提高自己的文字水平,还请于叔叔今后多多指点。”
“你们办公厅的权副秘书长,我们是老同事了,他在我们省,算是大秀才了,省委许多大文章,都出自他的手笔。但依我看,他的功夫,还是欠点火候。最关键的,是缺乏激情,缺乏灵气,那样的文章,写的再长,也不会有太多的价值,只能是材料的简单堆砌,你一定要学习他,超越他。只有那样,你才能出人头地。”
王一鸣说:“我记住了,叔叔。我一定好好学习他的优点,争取超过他。”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越有话题。等于艳梅妈妈把饭张罗好后,大家坐到餐厅里,开始吃饭,还意犹未尽。
总之,第一次,王一鸣的亮相获得了于家父母的首肯,于家也开始正式承认他,是于家未来的女婿。王一鸣和于艳梅,就大大方方、公开的出双入对,成了别人眼里一对亲密的情侣。
于开山对这个三女婿,从长相到口才,都非常满意。王一鸣一米七五的个子,身材不胖不瘦,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身材笔直,就是和城里孩子相比,这自然条件一点也不差。况且小伙子聪明伶俐,悟性很高,工作又好,现在虽然还没有和自己的女儿结婚,但两个人的关系,做父亲的也看得出。自己的闺女,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伙子,于是他心里就有了栽培栽培王一鸣的意思。和省委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乔远方吃饭的时候,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他就交代乔远方,适当的时候,关照关照自己的大女儿于艳丽,和自己未来的女婿王一鸣。乔远方也是清江省老资格的省级干部,和于开山都属于赵书记欣赏的人,一个当着省委大院的大总管,一个管着全省的钱袋子,都是赵老书记最为倚重的人之一,官场上私下里传播的小道消息,都说他们二人是赵老书记的左膀右臂,他们自己也知道,两个人是一个战壕的战友,理所当然的应该相互关照。
于艳丽乔秘书长自然认识,但对于王一鸣这个刚刚上班的小伙子,乔秘书长还对不上号。办公厅里上百号人,像王一鸣这样刚上班的,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秘书长这样的大领导。但既然于开山打了招呼,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了年底,办公厅新提拔了一批处级干部,王一鸣看到,下发的任职文件里,有于艳丽的,她被提拔为人事处的副处长了。
到了过春节的时候,机关放假,王一鸣提前买了火车票,要求于艳梅,和自己一起回老家几天,看看父母,让家里人认识认识。于艳梅反正没事情,学校放了一个月的假,征求了父母的意见后,就和王一鸣一起,坐上火车,回来趟河川县谷口镇王一鸣的老家王家村。
在火车上坐了六个多小时,人挤得要命,人挨着人,连上厕所的可能都没有,空气又脏,把没有受过这样罪的大小姐于艳梅,弄的是一脸疲惫。
王一鸣可怜她受不了,就不住的抱怨说:“这个破铁路,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水平,把人挤的都成了沙丁鱼,好在我们年轻,还受得了。要是老年人,简直是没办法活了。”
于艳梅虽然疲惫,但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也非常新鲜,她倒劝王一鸣说:“这没有什么,不经历一次,哪知道普通人是这样生活的呢!我以前回老家,都是坐我爸爸的专车,从小到大,最差的也是辆北京吉普吧!坐这样的火车,还是第一次,挺好的。我受得了。”
王一鸣心里想,我的大小姐,你就是受不了,也得咬牙坚持啊,现在到了中途,又不能下去了。你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到了县城,下了火车,最当紧的事情就是找厕所。在火车上,虽然做好了精神准备,在上火车前几个小时,王一鸣就提醒过于艳梅,不要喝水,吃东西,忍着,肚子里最好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空着腹,比肚子里都是东西,要方便的多。要不然万一不该来的来了,到时候要放松,却上不了厕所,因为里面也可能都是人,你根本就挤不动。到时候就非常难看了。
于艳梅听从了他的建议,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但一下火车,就不行了,说自己憋不住了,要当紧找厕所。
王一鸣连忙带她去找厕所,哪知道这个时候人群蜂拥而至,许多人和他们的情况是一样的,厕所门口也是拥挤的像是火车站的售票大厅似的,王一鸣看等下去根本是没希望了,就动员于艳梅,拉下大小姐的面子,硬挤过去,只要到了厕所里,找到找不到蹲位,都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了,这个时候,顾不得脸面了。
于艳梅点了点头,让王一鸣看着东西,自己就不顾一切的向里面挤去,很快就从王一鸣的视线里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于艳梅就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
王一鸣看她这个样子,估计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就问她:“里面怎么样?有地方吗?”
于艳梅撇了撇嘴说:“哪里会有!都是随便找个地方,谁也顾不得脸面了。唉,出门真难!这个罪受的,简直超过了我的想象。今后没什么事情,我是不回来了,你要回来自己回,我是再不能受这个洋罪了。真难受,憋的肚子痛。”
王一鸣怜惜她,就说:“好,好,今后没什么事情,我也不回来了,等交通条件好了,再考虑吧。”
于艳梅说:“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最关键的是你要当官,当大官,好歹有一辆北京吉普,那就好了,我们回家,也风光风光!”
王一鸣苦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小秘书,现在还没有转正,连个正式的级别还没有,想要一辆吉普车,基本上是白日做梦了吧!”
于艳梅说:“快了,等你转了正,有大姐在那照应着,怎么着也给你解决个副科级,两三年提一级,过个五六年,你也是处长了。到时候,回到县里,让他们派个车接接送送,他们还巴不得呢!”
王一鸣知道,要是哪一天自己真成了省委办公厅的处长了,想回老家,提前向县里的父母官打个招呼,他们就是再忙,也会派辆专车,接自己回家的。当然,那样做也有风险,就是万一别人知道了,会说闲话,说自己摆臭架子,搞不正之风。要是被级别更大的领导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低调,夹着尾巴做人。在机关里,哪一个方面,你都要小心谨慎,马虎不得。哪怕是小小的一个失误,都有可能葬送你的前途。
当然,这些都是今后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自己还是个小人物,谁也看不上眼的小人物,回到县城里,想和父母官们联系联系,让他们派个车,送自己回乡下,但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要和谁联系。自己谁也不认识,也没有人主动结识自己。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盲动,否则只能是自轻自贱,让别人更看不起。
路边有一辆辆的人力三轮车,推三轮车的,都是城郊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一年到头,靠出卖自己的体力,找口饭吃。王一鸣看到一个戴着火车头棉帽子的大哥,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嘴里哈着白白的雾气,身上穿的是旧旧的棉袄、棉裤,有的地方都磨出了破洞,上面打了一块块大大的补丁,看到王一鸣和于艳梅提几个包,一看就是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连忙把自己的三轮车推上来,招呼着王一鸣坐他的车子。
王一鸣问:“到县里的青年浴池多少钱?”
那中年汉子说:“你们两个人,四五个包,给三块算了。”
王一鸣说:“这么贵啊?平常里不是一块钱吗?你怎么这么贵,不坐不坐了。”
“老板,照顾一下吧,今天都大年二十九了,都涨价了,不信你问问去,都是这个价。”
“不坐了,不坐了,我们自己走着去。县城就这么大,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说着王一鸣做出要走的样子。
那中年男子没办法,只好妥协,说:“好,好,你给两块钱吧,两块我把你们送到地方。”
王一鸣说:“最多给你一块五,你要拉就拉,不拉我们另找人。”
那中年男人看王一鸣这么会搞价钱,听口音也是本地人,估计再磨蹭下去,也赚不到什么便宜了,就只好妥协,说:“好,好,走吧,走吧,算我照顾你们一次。”说着下了车,从王一鸣手中夺过行李包,放到了自己的三轮车上。
于艳梅静静的站在一旁,听着王一鸣和推三轮的男人搞价钱,这一切对于她都是新奇的,她实在不知道,别人的生活状态是这个样子的,搞价钱也会有这么多的技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要是不明白,到了这里,你就会寸步难行,或者成了别人眼里的傻瓜,白白挨宰。他也佩服起自己的男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游刃有余,和各个方面的人打交道,都没见他发怵过。这也是一种能力,一种适应环境的能力。
到了浴池,在总台存好行李,王一鸣买了两张票,递给于艳梅一张,说:“好好洗洗澡,回家就没有机会了。家里条件差,最近的浴室,也在镇子上,离家有十几里,条件也比县城里差多了。我们好好洗个澡,然后找个饭馆,吃点东西,再到汽车站坐车,等天黑前回到家里,就算不错了。”
两个人洗了澡,又吃了饭,坐上汽车站的破公共汽车,晃晃悠悠的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镇子上,等下了车,就看到弟弟二虎,妹妹三妮、四凤,一人推了一辆自行车,都站在汽车站,伸长着脖子,往车上看。
弟弟放假前,到大院里看哥哥。王一鸣告诉他,腊月三十,单位才放假。像他这样要回老家过年的,向领导打招呼,可以提前走一天,腊月二十九,才可以出发。等到家里的镇子上,恐怕天都要快黑了。他安排二虎,回家告诉爹和娘,于艳梅也要和自己一起回去,让爹娘提前准备准备,把家里打扫干净。
二虎说:“哥,没问题,我先回去十几天,等你和嫂子回来了,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腊月二十九,我下午就带着三妮,到车站早早等着。不见你回来,我就不回家。一定啊一定!”
那个时候,农村还没有电话,写信到乡里,也不知道邮递员几天送一次,还是口头约定方便。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从县城方向开来的公共汽车,二虎和三妮、四凤一看汽车进了站,就不住的透过车窗,往上看,找自己的哥哥。
等王一鸣和于艳梅一前一后,提着行李,走下了车子,弟弟、妹妹忙迎上来,二虎接过王一鸣手中的大包,红着脸看了于艳梅一眼,叫了声:“嫂子。”
三妮和四凤一左一右,接过于艳梅手中的东西,两个人抱着于艳梅的胳膊,相拥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嫂子,你长的真好看。爹娘见了你,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于艳梅虽然没有和王一鸣正式结婚,但两人已经有非常亲密的关系了,听着男人的弟弟妹妹叫自己嫂子,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相反,还觉得挺有意思。
王一鸣边走边说:“你们等久了吧!”说着用手轻轻捏了捏自己妹妹四凤的脸,说:“你的脸怎么又冻了?不注意保护好,皴了,不好看了。”
四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学校早上跑步,凤刮脸,冻住了呗!”
于艳梅用手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围巾,说:“等回了家,戴上嫂子给你新买的围巾,羊毛的,就暖和了。”
在回来之前,提前十几天,于艳梅就开始准备东西了。他知道王一鸣工资不高,还没有多少钱,家里人又多,还需要他时不时的接济一些。自己家里条件好,虽然于艳梅还没有工资收入,自己还是大三的学生,但女孩子饭量小,她又经常在家里吃饭,学校发的补贴钱,每月二十多块,她都用不完。父母平时又给零花钱,逢年过节,她还有封包。这样,她的手里,就有不少的私房钱。这一次回家,她就全部拿出来了,去了一趟又一趟的百货商店,给每个人都选了礼物。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买了几大包东西。
三辆自行车,只有一辆是王一鸣他们家的,其余的都是从村子里借来的。王一鸣和于艳梅骑一辆,三妮和四凤骑一辆。有些小的东西,四凤手里提着。那两个大包,都让二虎用绳子绑在了自行车后座的两边,二虎自己驮着。
顺着乡间的土路,三辆车子又经过半个多小时,才回到了家里。等到了村口的小桥上,爹娘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好久了。旁边还有许多人,都知道王一鸣要带着女朋友回来,都想见识见识新媳妇长的什么样子,左邻右舍,看到远处的自行车,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热闹。
王一鸣刹住车闸,让于艳梅跳下车。于艳梅坐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乡间的土路,高低不平,颠簸的屁股生疼,腿早就麻了,跳下车来,一下子适应不了,走不了路,一瘸一拐的。
王一鸣的娘连忙走上来,一把搀扶着自己的儿媳妇,说:“我的娃,这一路可让你受了不少的罪吧!你是城里人,金贵着呢!没受过咱们庄稼人的苦,快活动活动,腿一定酸麻了,等到家了躺躺,休息休息就好了。”
王一鸣忙对于艳梅是说:“这是咱娘,这是咱爹。”
于艳梅忙爽快的叫了一声:“娘,爹。”
王一鸣的爹王春福,嘴里叼着个长长的烟袋,脸上的老皮,笑成了一脸核桃,揣着手,腰里面栓了一个粗大的带子,把上身的大棉袄,紧紧的捆着。下面是一条大棉裤,因为常常蹲坐在地下,有的地方卷曲成了蚂蟥的形状。脚上是一双大棉鞋,上面粘满了草屑,是一个典型的乡下农民打扮。
听说儿子要回来过年了,又带着没过门的儿媳妇,老汉心里,那是高兴的没法说。走到哪里,只要有人问他,他都是笑呵呵的,把儿子、儿媳妇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别人。自从二儿子二虎从省城里放假回家,把王一鸣要回来过年的确切消息带给他,他老早就开始准备了起来。
这几年,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村人干活,再不是大锅饭了,大家都肯下功夫了。他们家里,分得了十几亩的田地,种的小麦,一季子可以打上五六千斤。除去上交的公粮,还有三千多斤。秋季还有玉米、芝麻、黄豆、红薯的收成,风调雨顺的时候,家里什么粮食都有,可以天天吃白面。家里又养了猪、牛、羊,到了年关,杀了一头猪,除了卖给别人的,光是留下的猪杂、猪头肉,就有几十斤。当然,为了迎接孩子回来,还留下一个猪后腿,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今年这个年,是老汉长这么大,最感到高兴的。
王一鸣看到父亲,忙扎下自行车,从兜里掏出了早准备好的“大前门”香烟(这是那个时候比较时髦的牌子),掏出一根,递给父亲,说:“爹,换这个,这个好抽。”说完递给爹爹一支,然后依次向旁边的男人们分发下去,见到一个,根据他们的辈份,称呼他们“大哥,叔叔,大伯、爷爷”。见了女的,也不忘称呼她们“大嫂、婶子、大娘、奶奶”。这是礼仪,在外面工作的人,一旦回到村子里,要更加懂得人情世故。见了年长的,要懂得主动打招呼,要不然他们会在背后骂你,说你刚出了三天门,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也不能说普通话,要说家乡话。邻村的一个当兵的,刚出去一年,回到村子里,和乡亲们说话,讲的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就被乡亲们笑话了好几年。这些老百姓啊,事情多着呢,你要是哪个方面不注意,就得罪他们了。他们就在背后嚼你的舌。对这些,王一鸣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
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回到了家里。半年没在家,王一鸣看到,家里的变化还是挺大的。新盖了两间偏房,墙壁还是用白灰粉刷的,白白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年画,还挂着一些明星的挂历。地上还铺了红砖,地面上一干二净,里面放着一张宽大的木床,上面是新做的被褥,新买的床单,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为王一鸣和于艳梅准备的。
堂屋虽然还是那四间瓦房,屋子里的墙壁上,到处贴满了报纸,一看就是新糊上的,房顶上显然也已经清扫过了,那些平常里悬挂着的脏东西,也不再晃晃悠悠的,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了。桌子也擦的干干净净,显然这些都是弟弟妹妹们的杰作,为了迎接哥嫂的到来,他们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到了家里,还没顾得上吃饭,于艳梅就打开了旅行包,一件一件,分发她为大家准备的礼物。两个妹妹,一人得到了一条羊毛围巾,长长的,大红的颜色,蓬蓬松松,厚重的很,一看就是上等的好东西,在县城里都买不到的,只有城里人,才能有这样稀罕的东西。把三妮和四凤两个姑娘,兴奋的不得了。
爹得到了一件军用毛衣,娘得到了一件对襟的羊毛衫,给弟弟二虎,于艳梅买了一双翻毛的牛皮棉鞋。这些都是那个时候农村人非常金贵的东西,一般的老百姓,是买不起,也舍不得穿这样的东西的。此外还有大包小包的食品,省城里的糖果什么的,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气氛立即烘托了出来。
王一鸣看着于艳梅,一件一件的往外掏东西,一个一个,都兼顾到了,老的小的,大家都满意,不禁佩服起自己女人的聪明和细心。
晚上父亲烧火,母亲做饭,一家人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说着话,笑呵呵的,真是感到其乐融融。
晚上休息时,母亲征求王一鸣的意见,是让于艳梅自己睡还是儿子、媳妇睡在一起。老太大不知道,城里人开放,没结婚照样男男女女,可以住在一起的。
王一鸣说,你不用管了,在城市里,我们早就住在一起了,等她一毕业,我们就打结婚证,这没什么。
老太太看儿子这样说,也就不再说什么。
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星期,大年初七,王一鸣早早就起来了,吃过母亲做的饭,收拾了行李,还是二虎和三妮、四凤,送他们去车站。在家里时,母亲特意把王一鸣拉到一边,悄悄的说:“对这闺女,品性、气质我没话说,但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她太瘦,你看她那腰,那么细,一把都可以掐过来。儿子,她这个样子,今后生孩子,能行吗?咱们庄稼人,我还是喜欢胖一点的,大块头,看着也气派。你看你堂嫂,个子又高,块头又大,站着比男人都显块头。”
王一鸣笑了笑说:“娘,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审美观点不一样,就我大嫂那块头,到了城市里,想找对象都难!谁敢要啊,一百八十多斤,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在农村干庄稼活是有劲,但城市里,又不需要干庄稼活。要那么大的块头干什么!艳梅腰是瘦,但身上的肉结实,屁股并不小,生孩子肯定没问题。她们家里的人,就那样,她姐原来也是这样,但现在,生了孩子,也胖起来了,体重有一百二十多斤了,在城市里,已经相当胖了,所以你不用担心的。”
母亲听了王一鸣的话,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这次回家,算是于艳梅在王家的正式露面,再次确定了双方的关系。
第二年夏天,等王一鸣工作了一年之后,一转正,在于艳丽的运作下,他就得到了副主任科员的职务。这个职务,虽然在省委办公厅,是不显眼的,王一鸣知道,要是在县城里,许多人奋斗一生,都不可能得到这样的位子。
在县城里读书时,王一鸣看到,那些在县城里非常风光的人物,像县高中的校长,县百货公司的经理,县化肥厂的厂长,食品公司的经理,这些炙手可热的位子,不过也就是股长、副科长的角色,正科长的级别,在县城已经是大人物了。副县级的位子,更是凤毛麟角,就是那有数的十几个人。而自己一毕业,刚刚工作一年,就得到了副科级的位子,这应该是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了。
级别有了,工资也提高了十几块,现在每个月,王一鸣就有五十几块钱的收入了,比县城里工作好多年的老师,还高几块钱。可能是省城里的花销大,工资定的标准也要高些。因为家里的情况也好多了,不用他每月从自己的工资中,节省出十几块,寄往乡下了。弟弟二虎虽然也在省城里,因为读的是师范,补贴就很高,不仅吃饭不用花什么钱,就连平常里的日常用品,也是自己从伙食费里节省的钱,王一鸣一年下来,也就是为弟弟买双球鞋,或者买几件好一点的衣服,送给他,算是尽了哥哥的情谊。想再给他多买点贵一点的衣服,像那些城里孩子穿的成套的运动服,打球时穿,一整套的穿在身上,或是一身白,或是一身蓝,脚上再穿上一双新球鞋,走在校园里,很神气的。
以前在农村,二虎都是捡哥哥王一鸣穿过的旧衣服。家里条件差,孩子多,有了钱,都是给最大的孩子添件衣服,等大孩子长大了,小衣服就留给弟弟穿。十几年这个样子,约定俗成,大家也就习惯了。二虎是个懂事、憨厚的孩子,对哥哥从小就非常崇拜,又非常知道心疼父母,孝顺长辈,家里的情况,他非常体谅。所以他报考大学的时候,预先就向学校的老师打听过了,哪里补贴高,上大学不用花钱。本来,凭他的成绩,也是可以到外地读个好一点的学校,但为了节约路费,他还是选择读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王一鸣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以前挺对不住自己的弟弟的,就花了几十块钱,为弟弟买了一套运动服,骑上自行车,送到了弟弟的学校。
二虎看到哥哥为自己买了这么贵的衣服,就说:“哥,这衣服穿着是好看,就是价钱太贵了,那是人家城里人穿的,我们家条件差,三妮和四凤还都在上学,家里开支大,我们不能和人家攀比吃什么穿什么了,你今后和嫂子也不要再为我买什么新衣服了,你把那不穿的衣服,给我穿就行了。我不计较。你虽然上班了,但谈恋爱,还要应酬,必要的花费是少不了的,在大机关里混,我们农村人,穿的太寒碜,也会让人看不起的。你都上班一年多了,还没有一辆新自行车骑,你就攒些钱,给自己先买一辆自行车吧!手表也得有,你看那些参加工作的,谁手腕子上没有块手表啊,这你也得有,没有怕别人看不起。”
王一鸣想想,弟弟讲的也有道理,于是也就想方设法的攒了些钱,一年下来,他就为自己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星期天和于艳梅,经常骑着自行车,逛街或者上公园。
第二年,于艳梅也参加了工作,被分配到省财经学校当老师,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很快日子就好过多了。半年下来,他就又攒够了钱,为自己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明晃晃的,戴在手上,时不时的抬起手,看看时间,显得格外的带劲。
弟弟二虎也大学毕业了,根据分配方案,他们这批学生,都是哪里来哪里去。二虎先是被分回了老家的地级市里,但出于照顾家庭的需要,也为了在农忙的时候,回家帮助父母干干农活,二虎主动提出,分回县城里。按他的成绩,他被分配到县城的城关镇中学,教初中的语文,对这个工作,他也很满意。县城离乡下的老家,也就是二十多公里,骑上自行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星期天就可以回家去了,帮父母照顾农田。学校里给他分了一间宿舍,他还可以时不时的到县高中,看一下正在读高中的四凤。
三妮去年参加了高考,却非常不顺利。她学的是文科,但成绩出来后,离分数线还差八十多分。父母本想让她到学校再复读一年,明年再试一试。但三妮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一背书就脑子疼,对复读一点信心也没有。别到最后,钱也花了,庄稼活也耽误了,一头也没有得到一头。家里的地多,活重,两个哥哥又都不在家,干脆自己下学,帮助父母做农活,也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闺女硬不想读书了,做父母的,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了她,让她在家里,帮助干农活,夏天割麦子,太阳毒辣辣的,把身上的皮肤都晒开裂了,整个脸上,都蜕了一层皮,皮肤先是变红,后是变黑,变粗。
等春节回家过年的时候,王一鸣看到妹妹三妮,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腰也变粗了,身子也强壮了,胳臂也粗的像个男人了,走起路来,腾腾的踏着地,像是能把地面跺出一个窟窿。原来细皮嫩肉的学生妹,现在已经有点农家妇女的味道了。
王一鸣知道,这都是超负荷的体力劳动的结果。那个时候,农村实行了五六年的分田大包干,大集体时代的农业机械化,已经荡然无存了。一家一家的田地,都成了皮带。因为农村的土地一块一块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势高,有的地势低;有的土壤肥沃,有的贫瘠;有的利于灌溉,有的利于排涝。所以在分地的时候,颇费周折。精明的庄稼人不愿意自己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在分地的时候,都是平均分配,各家各户,都是旱地也有,水田也有,一户户,都是一条条的,像是长长的皮带。这样的土地模块,根本就没办法进行机械化的耕作,所以几乎一夜之间,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中国农民又回归到几乎刀耕火种的年代,重复着古老的耕作模式。
原来在生产队大集体的时代,每到耕田犁地的时候,公社里的东方红大型手扶拖拉机,一辆一辆,就会出现在那一望无际的田地上,烟筒里突突的冒着黑烟,机器声轰鸣着,像是一个旷古未有的大力士,一趟下来,就把土地掀了个底朝天。
现在却没有了什么用场,原来的大宝贝,突然成了谁也不待见的东西,停在了仓库里,先是腐蚀,生锈,然后是年久失修,谁也不再用心看护,一天一天,就被那些贪小便宜的人,拆去卖了废铁。
农村几十年建设的农田水利设施,那些水泥干渠,排水沟,也被那些爱贪便宜的乡民,为了扩大自己承包地的面积,多种一行或者两行庄稼,人为的破坏掉了,整个农村,成了一个个家庭单打独斗的生产单位。在这样的情况下,农民干活的积极性是无可置疑的提高了,但农村劳动的艰巨性,繁重性,却把二十世纪的中国农民,推回到遥远的过去,他们要完全依靠人力,从自然手里讨食吃。
割麦的季节,是王一鸣家里农活最繁重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父亲已经起床了,拿出家里的一把把镰刀,在磨刀石上一遍一遍,磨了个够。磨完之后,父亲用手指轻轻的放在刀口上,感受一下锋利的程度。然后是整理家里的架子车,绳索之类的东西。
这个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简单的吃了些馒头,咸菜,为了增加体力,母亲特意煮了一大盆的咸鸡蛋、咸鸭蛋,让每个人都放开肚皮,随便吃。然后拿起水壶,就组织全家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下地了。
这个时候,地里的麦子上,还有很多的露水,一家人男男女女,就开始蹲下身子,站成一排,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一把一把的,把麦子割下来,朝一个方向放好,以便于装运。等东方的太阳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割下的麦子可以装满一辆车子了,父亲就开始放下手中的镰刀,派一个孩子扶着车子,往上面装车。装了满满一大车,沉甸甸的麦穗显示了自己的份量,把车轱辘压得深深的陷进了松软的土地里。这个时候,最繁重的拉车的任务到来了。
一车车的麦穗要驮运出地里,在地头还好,三两个人一推,就可以出去了。但随着离路越来越远,有的地块,有上百米长。几个人一口气,还无法把一大车麦子,拉出地里。这个时候,就需要牛来帮忙了。父亲会把家里的牛牵出来,套上驾辕,把一个铁钩套在车的滚轴上,借助牛的力量,才可以把整个车子从地里拉出来。所以家家户户,在农民的家里,耕牛都成了最重要的宝贝,是农民最大的家当。一头健壮的耕牛,就价值上千元,甚至有些长的好的母牛,能够每年下崽,有的竟然价值几千元,简直成了农民的命根子。有的农民怕自己的耕牛被盗牛贼偷去,就是睡觉的时候,也把自己的耕牛拴在自己的床前,简直成了牛最好的伙伴,同吃同住同劳动,夏天那牛粪的味道和到处乱飞的苍蝇、牛虻,叮人一口就是一个大疙瘩,这样的痛苦,农民也都忍受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耕牛,这是一人家来年能够吃上饭的保证。
太阳渐渐出来了,六月的天气,过了十点钟,已经是骄阳似火。尤其是这小麦地里,蹲在那里,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麦墙,一丝风也没有,让人很快就汗流浃背,上衣湿透后,留下一层层的盐碱。到了中午,太阳就在头顶悬着,像是一个倒扣的大火盆,晒的人简直是受不了。胳臂也蜕皮了,脖子里也开始起痱子了,像王一鸣这样的学生,常年没有干惯农活,偶然干一次,实在是受不了。
父亲、母亲看儿子这个样子,怕他受不了,晒的中了暑,更不划算,于是就让他不用干了,可以提前收工回家,帮助烧烧水,喂喂牲口,或者往地里送送饭,这样,王一鸣就逃脱了不少这样的劳动。等参加工作后,因为在省城里,回家一趟不方便,他就彻底逃脱了干农活的命运。但农活的辛苦程度,劳累程度,他是一清二楚的。
中国农民,就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为了自己的那一口粮食,没日没夜的在田地里挣扎着,他们虽然生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却和刀耕火种的时代没有本质的区别,一样的都要掏力流汗,靠自己的血肉之躯,在黄土地上耕耘。这样的劳动,天长日久,不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更重要的是,它还可以不费力气的改变一个人的身体状态。一个苗条纤细的农村姑娘,经过年把的体力劳动,就变得饭量惊人,腰围会陡然增加许多,变得肩宽背厚,甚至会虎背熊腰,从后面看,完全和男人没有多少区别。
看着妹妹三妮短短一年的改变,从一个皮肤白皙,身段苗条的学生妹,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王一鸣感慨万千。他想起来自己看过的一本书,说苏联三十年代搞大清洗的时候,那些出身高贵,长相娇媚的女孩子,受到了有组织的迫害,为了把他们改造成为像普通劳动者一样的社会主义建设者,有关部门就组织这些美丽的姑娘们,到了伐木场,当扛木头的工人。几年下来,这些当初从事音乐、舞蹈等艺术工作的,身段苗条、气质优雅的高贵女性,在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下,一个一个,变成了膀大腰圆相扑运动员般的身材。她们力气巨大,饭量惊人,一个人可以扛起一条圆木,和体力好的男人没有什么区别。让那些当初曾经见过她们美丽的身段,为之神魂颠倒的男人们,一个一个大倒胃口,顿时没有了任何非分之想。
这说明繁重的体力劳动,超过人体负荷的劳动,有时候对人类,带来的是多么大的灾难。王一鸣想,如果于艳梅也在乡下,从事这样的体力劳动,过后一年,会变成什么样子的。那个曾经的杨柳细腰,让自己痴迷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城里女人那典雅的气质,那摇曳多姿的步态,会不会都不复存在了。
看着妹妹,他又心疼起来,问:“三妮,不上学你不后悔啊?干农活多苦啊?现在咱家又可以供起你读书了,你为什么不上了呢!好歹考上个学校,都比这当农民强,常年的风吹日晒雨淋,人老的很快,你看爹,还不到六十岁,就已经是标准的小老头了。城里那些大干部,六十岁了,还看着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于艳梅他爹,就比咱爹小几岁,人家看着,腰一点也不弯,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像我一样,人家那也是一辈子,城里人和乡下人,差别那可大着呢!难到你就甘心情愿,一辈子做个农村人?”
三妮听哥哥说自己,知道他也是为自己好,苦笑了一下说:“哥,你的好意我理解,但我看了,我就是这个命,我费了很大的劲了,就是学不会,我也没办法,我再学习,也考不上大学的,我不像你,天生的聪明,咱家老祖坟里的灵气,都让你和二哥带走了,我和四凤,都不是读书的料,这样也好,可以在家里多陪陪爹娘,你们就放心工作吧,人各有命,我们就是这样的命,不怨恨谁。”王一鸣听了,也只好作罢,打消了再劝妹妹读书的念头。
于艳梅刚参加工作半年,突然发现,自己该来的例假没有准时来,到医院一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回来找王一鸣商量怎么办。王一鸣一听,还挺高兴,就说:“反正孩子已经怀上了,第一胎,再怎么着,也不能打掉的,人家都说,第一胎的孩子聪明。我们赶紧把结婚的手续办了,我到机关里,赶快要房子,快抓紧时间,准备吧!”
于艳梅先把怀孕的事情,和姐姐于艳梅说了。于艳梅也同意他们尽快结婚。到了家里,把怀孕的情况又告诉了母亲,母亲又告诉了父亲。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赶早不赶完,就在随后的元旦节,把喜事办了。
王一鸣和于艳梅,通过姐姐于艳丽,找了医院的熟人,开了婚检证明,然后顺利的办好了结婚证。王一鸣拿着结婚证,就到了办公厅的后勤处,提出要一套房子。
后勤处的马处长,五十多岁,是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老机关,一脸横肉,相貌有点凶凶的,个子不高,胖胖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表情,让你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因为县官不如现管,他管的又是非常具体的事情,为谁调套房子啦,都是关系到别人的切身利益,所以求他的人很多。求的人多了,他也就渐渐拿起了架子,习惯说的话,逐渐就缩短为这样几句:“研究研究。请耐心等候。你的心情我理解。比你条件好的,还有大把的人。你先等一等吧。我要向秘书长汇报汇报,看他什么意见。”
当然,对那些能够决定他前途命运的人,尤其是顶头上司,他也会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屁也不敢放一个,只会一个劲的点着头,说:“好,好,是,是,我这就去办!”
但对于一般的人,尤其是像王一鸣这样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大学生,小字辈,他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在这个大院子,他已经混了几十年了,谁的底细是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对人对事,他拿捏的分寸都非常到位,所以虽然下面对他有不少的怨言,但只要把大领导打发好了,他的位子,就照样稳如泰山。
王一鸣为了好说话,特意上商店里,买了一包进口的三五烟,那个时候,机关里有一段时间,非常时兴吸外烟。王一鸣满带笑容,低三下四的敲开他的门,未曾开口,姿态上先是矮了半分,叫着处长,递上自己的结婚证,说自己想要一套房子,自己的女朋友不小心怀孕了,再过几个月,自己就要当爸爸了,不能一家人还挤在一个小屋子里,那样就太不方便了。
马处长知道王一鸣的女朋友是谁,也知道于开山在整个清江省里的影响,况且于艳丽现在是办公厅人事处的副处长,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个叫王一鸣的小伙子,表现还可以。但房子的事情,却是当时每一个人第一等的大事情,就是在省委办公厅,房源也是有限的,也无法给每一个工作人员,提供成套的住房。有的人也是排了许多年的队,才分得了一套房子。除非是领导特意交代,特批,这样才能打破惯例,提前安排。
对于王一鸣这个要房子的要求,他没有接到任何领导的指示,所以他就像对付一般人那样,装起了糊涂。他看了一眼王一鸣和于艳梅的结婚证,说:“不错嘛,结婚了,好,好,大喜事啊!要孩子,也应该,唉,只是这房子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啊老弟!你得找找乔秘书长,他只要点了头,我才敢落实啊!这样吧,我先记上你的名字,等下一批开会的时候,再研究研究看。”
王一鸣一听,就知道他是在糊弄自己,根本就没有个痛快话,其实有的房子,他说给谁就给谁住了,只是一批一批,报告秘书长知道个大概数字就行了。作为秘书长,不可能管的那么细。王一鸣就知道,他的一个老乡,听说是他老婆那边远房的侄子,是军转干部,安排在办公厅车队里,一进来没几天,就分上了一套两房一厅的房子。
但现在的情况,又不好和他发生什么争执,那会更加激化矛盾,到时候会更被动。想到这里,王一鸣只好站起来说:“谢谢处长了,希望处长一定把我这个事情,放在心上,我全家老小,都感激处长不尽了。”说着只好悻悻的离开马处长的房间,回了办公室。
晚上下班后,他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连忙敲开于艳丽家的门,汇报情况。
于艳丽知道老马的个性和行事风格,就对王一鸣说:“你这样就是排上一年,也不一定能得到房子。等着要房子的人多了,谁有关系,谁就能先得。这个地方,什么规矩都是人定的,什么规矩也都能突破。你这个事情,看来不找爸爸,让他老人家亲自给乔秘书长打个电话,是办不成的。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了,爸爸那里,我去说好了,你也不要着急,等消息吧!”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后勤处的小李,打电话通知王一鸣,可以到房管科拿房子的钥匙了。分到的房子是套两房一厅,七十个平方的建筑面积,在省委大院里,这样的条件,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事后于艳丽告诉王一鸣,为了这套房子,于开山亲自出面,给乔远方秘书长打了电话,说明了自己女婿的情况,请求老朋友关照自己的女儿、女婿。乔远方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因为他也有需要照顾的社会关系和一些事情,今后免不了还是有用到于开山的时候。这个时候,做个顺水人情,到时候事到临头,才好意思开口。这是官场的规矩,你投我以桃,我报之以李。
一个令普通人非常伤脑筋的事情,到了有影响力的大人物那里,仅仅是一个电话,几句无关痛痒的应酬话,就可以解决许多非常棘手的问题,这就是中国的现实。你是个小人物,就不能不服气。
拿到了房子的钥匙,王一鸣迫不及待的找到了自己分得的这套房子。这套房子在家属区最靠近马路的地方,这里相对别的家属楼,属于最差的,因为靠近马路,噪声大,灰尘多。但对于这些,王一鸣已经不太在乎了。能够得到一套房子,这已经是万分幸运的事情了。他知道,要不是自己是和于艳梅谈的恋爱,换了普通人家的女儿,要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后勤处按部就班的排到自己的房子,要等到猴年马月,王一鸣自己也说不清楚。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还要看别人多少白眼,受多少气,才能得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而现在,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简单到不用自己出面,自己未来的老岳父一个电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看着这套地处一楼的房子,推开客厅的门,正对着的就是高高的围墙,围墙足有四米高,把整个一楼的视线,堵的严严实实,能够看到的,就是一抬头,可以看见马路边上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叶在风的吹动下,哗啦啦的响着。围墙和楼房之间,围成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空地,上面摆了几个扔弃的花盆,看来这是前面的房主搬家的时候,留下的。
这是一套旧房,估计建设的年头也有十几年了,屋子里简单的清扫过了一遍,墙壁上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地板不错,是水磨石的地坪,窗户还是木窗户,上面的油漆也有些脱落。
王一鸣知道,在院子里,这样的房子,一般就是普通职工,像他这样的副主任科员和一些刚刚转业的下级军官,能够分配到的最好的房子了。就这样的条件,也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这是省委大院啊。
他知道,在大院的别的地方,肯定还会有多余的房子,像那些厅级、处级干部居住的地方,三房四房的都有,位置好,楼房新,掩映在大院的参天树木下,一年四季,都可以听得到鸟语花香。像权副秘书长住的房子,是办公厅最新竣工的那座,厅级干部,每人都是四房两厅,一百四十多个平方。玻璃窗都是最时髦的铝合金的,王一鸣散步的时候特意看了看,他觉得,自己一辈子要是能够住上这样的房子,就满足了。但从目前的情况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这个大院子里,什么都是靠级别来的。你是厅级,就住厅级的房子,用厅级的办公室,坐厅级的沙发,甚至连办公室的桌子,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像王一鸣这样的小秘书,就是普通的三斗桌,坐一把高靠背的木椅子。两大间连通着的房子,坐了男男女女六个人,在一起办公。谁不小心放了个屁,大家都听到一清二楚。平常里接个电话,就更是小心翼翼,捏着鼻子,压低声音,生怕打扰了别人办公。
而秘书处的何处长,就可以自己一个人拥有一间屋子,坐的是大大的写字台,上面铺了块厚厚的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自己最喜欢看的一些照片,家人的合影,和领导的合影,出差到外地,在风景区拍的得意之作。屋子里有一排排的柜子,上面可以放自己喜欢看的书。有电话,况且可以随便打长途,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随便和什么人聊天,关上门,就是聊一整天,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屋子里有长排的大沙发,虽然是仿皮的,但质量很好,软呼呼的,坐在上面,很是舒服。累了把房间的门一关,就可以躺在上面,休息一会儿。
而权副秘书长的,就更不一样了。房间是个套间,最里面的一间,是个休息室,里面放着沙发床,还有专门的卫生间。外面的一间,用来办公。坐的是宽大的老板桌,长长的,比得上王一鸣的那种桌子三张那么大。屋子里摆的沙发,也是真皮的,都是高档的产品。房间里的书柜,也是清一色的实木,木料厚重,一看也是高档货。屁股底下的老板椅,都是真皮的,高高的后背。到夏天的时候,他们又换上一张藤椅,透气性能好。
出门坐车,权副秘书长这个档次,都是上海牌小汽车。何处长要是出去办公事,到后勤处要车,一般的都是北京吉普,或者是天津大发面包。到了王一鸣这个档次的,是没资格要车的,出去办事,要坐公共汽车。近的地方,就骑自行车。除非特别远的地方,比如送什么重要的材料,经过了何处长的批准,在一张派车申请单上请何处长签上字,才可以拿到后勤处,找马处长再签个字,然后才可以拿到车队,交给派车的队长,安排司机,专门给你跑一趟。
至于秘书长以上的大领导,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进进出出的,都是小车接,小车送,坐的都是最新款的车辆。大红旗他们已经不坐了,都是清一色的进口皇冠。线条优美,看着是比国产的上海好看。王一鸣想起,在老家时,村子里的孩子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一辆小轿车。偶然看到一辆上海牌小汽车下乡来,车子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荡起滚滚的尘土,十几米开外,都感到黄土扑鼻。就是这样,乡里的孩子却非常兴奋,跟在车子后面,不顾黄土灌进了口鼻,一阵狂奔。边追边喊:“小汽车,跑的快,上面坐着老鳖盖。”确实,那张汽车的后盖,圆圆的,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亮亮的光,是像一张乌龟壳。乡下人一辈子也坐不着这样的车,只好编了个顺口溜,发泄心中的不满。
房子这个样子,要入住显然还需要整理一下。装修显然是不必要的,那个时候,住的都是公房,不属于自己。说不定哪一天,房子就换了。那个时候,一个人一生的发展变化,最为明显的,就是体现在房子上。像王一鸣,他现在是科级干部,只能是住这套房子。等他有一天当上了处长了,他就搬家了,住上三房一厅,也是顺理成章。要是有一天,他当上了厅级干部了,那他又要搬家了,他就可以住上像权副秘书长那样的四房两厅,所以一个人的一生,就像蜗牛一样,搬来搬去。这还是好的,说明你混的不错,每隔三五年,就有了不小的进步。最惨的是住进一套房子里,一直到死,都没得挪窝,那说明你混的太失败了,提拔升职,根本就没你的戏。
王一鸣不想装修,一来自己没有什么钱,也装修不起。二来房子反正也不属于自己,是公房,自己只是短时期的拥有,就是有钱,也不必要花在这个方面。他让于艳梅和于艳丽看了看,帮助参考参考。
姐妹俩一起,围着房间转了一圈,还是不太满意。于艳丽说:“这是一楼,又潮湿,又靠马路,等以后小孩出生了,外面乱哄哄的,会受影响。不如我再给爸爸说说,让他再出面,让乔秘书长亲自过问一下,给你们调换一套更好一点的。乔秘书长管大事,他肯定就是交代了马处长,要给你分一套房子,其他的,他就不过问了。至于分的房子怎么样,他也不知道。要落实,还是看下面的。”
王一鸣说:“我看就算了吧,论我的级别,能够得到这样的房子,已经非常不错了。再麻烦爸爸,让他老人家开口求人,也不好。一楼就一楼吧,我父母都是乡下人,没进过过城里,住楼房,他们还可能不习惯,说不定他们出门之后,回来连门也找不到。一楼好,他们好找,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种点花草,放点杂物什么的。我准备就把墙壁找人重新粉刷一下,窗户的框框上,重新刷一遍油漆,这样就行了,你们看怎么样?”
于艳丽和于艳梅姐妹俩,听王一鸣这样说,也表示同意。于艳丽说:“这样也好,不麻烦了,先住着吧,说不定过了几年,还会搬家,不必要大折腾的。刷墙和油漆,你只要找后勤处说说就行了,他们有人,也有东西,不用你花什么钱,那些都是他们份内的事情。”
于是王一鸣找到后勤处的马处长,再次送上两盒三五烟,请求马处长,安排一下工人,看能不能把墙和窗户帮助刷一下。
马处长收下香烟,说:“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人。”
几天以后,房子就收拾好了,王一鸣下班时候,没事情,就去打扫打扫。眼看离元旦还只有半个月,房子里还是空荡荡的,眼下的事情,就是买两张床,一张王一鸣和于艳梅住,一张等孩子出生了,保姆住。其他的厨房用品,厨具、灶具的,杂七杂八,全部买齐,并不少花钱。客厅里还要买一套沙发,茶几,来了客人,有个坐的地方。算了算去,就是买这些必要的东西,也需要一千多元钱。电视机就先不想了,一台进口的,要三四千元。国产的,也要三千出头,太贵了,现在的工资水平,还买不起。等以后有了钱,再说吧。
王一鸣算了算,自己积攒的还有两百多元钱,因为这两年,自己买了自行车和手表,花了两百多。于艳梅那里,也只有两百多元钱,两个人加在一起,仍然不够。
三女儿要结婚了,房子也有了,于开山就知道王一鸣没有什么钱,就安排自己的老婆丛秀英,到女婿新分的房子里看一看,看都缺点什么,家里有的,就拿给他们。家里没有的,就给些钱,让他们自己买。一定得大面上过得去,不然别人会说我嫁女儿,太寒酸。
丛妈妈看后,对房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就先这样吧,先安顿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又同着女儿和女婿说:“我这四个孩子,二女儿在美国留学,小儿子在北京读书,结婚的事情,暂且不提。家里这两个,艳丽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家庭的条件比不了现在,我给的钱少,只给了她五百块钱。你们结婚了,你爸爸和我商量商量,说你们两个,都参加工作不久,还没有什么钱,小王又家在农村,我们想了,先给你们一千块钱,买一些必要的家具,先过着吧,等条件好了,再逐渐配齐。我和你父亲结婚时,国家还是非常困难的时期,正赶上大的自然灾害,我们啥也没有买,只是把两个人的被褥拢在一起,用木板拼了一个床,下面还垫了砖头,也过来了。你们现在的条件比我们那时候,简直是好多了,以后慢慢来,什么会都有的。”说着掏出一千块钱,递到王一鸣的手上。
王一鸣不好意思,推辞了一下说:“让你们二老花钱,使不得的。我们还是自食其力,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情吧!”
丛妈妈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你这孩子,又见外了,这是我和你爸爸的一点意思,好歹我们还是领导干部家庭,打发闺女出门子,怎么着也要像个样子的,要不然人家会嚼舌头,说我看不起你这个女婿,不同意闺女嫁给你。拿着,该买什么就买什么吧,过日子,必不可少。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还今后好多着呢!”
于艳梅向王一鸣使了个眼色,说:“拿着吧,父母的意思,要不然他们会不安心的。再怎么着,我爸也是大厅长啊!女儿要是住在寒窑里,他脸上也没有面子的。”
王一鸣笑了笑,只好收下来,说:“那就多谢爸妈了,我一定会好好待艳梅,请你们放心,我们的日子会幸福的。”
丛妈妈笑着说:“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做老人的,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幸福美满,我们这个三闺女,从小就没有离开我过,我们家的闺女,不说是大家闺秀,也算是知书达理,相貌出众吧,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差,我们之所以肯把闺女嫁给你,就是看中你有文化,懂礼貌,也能吃苦,是个好孩子。闺女跟你,我们放心。希望你们今后要互相体谅,有什么商量着来,不能任意使性子,把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我们也就知足了。”
王一鸣一再的点头说:“好,好,请妈妈放心。”
王一鸣和于艳梅,现在手中陡然有了一千多块钱,再上街逛商店挑家具,心里也就有底气了。于艳丽知道妹妹、妹夫钱不多,他们夫妇,结婚五六年了,孙广明的工资又高,手中有了一定的积蓄,现在妹妹要结婚了,一定要好好表示表示一下。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拿出两百块钱。要知道,在那个时候,两百块可是一笔大数目了。王一鸣和于艳梅,俩个人的工资加一起,一个月才一百多一点。平常里给同事们结婚添份子钱,一个人都是十元钱。关系非常好的,送二十块钱的份子钱,已经非常有面子了。而现在,于艳丽对自己的妹妹,一出手就是二百块钱,这可见她们姐妹的情谊,是非同一般的。
有了钱,又有于艳丽做参谋,王一鸣和于艳梅,断断续续,跑了十几家商店、家具店,把该买的都买齐了。
新添置了窗帘,厚厚的布料,外面带着白纱,把整个屋子衬托的生机勃勃。木沙发,厚重的木料,一看就是真东西,一个长的,两个小的,带一个茶几,放在客厅里,也像模像样的。最关键的是,长的够长,足有两米,一尺多宽,上面铺一床被子,就可以睡觉。老家谁来了,如果地方不够住,就可以临时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付对付。
大床是很好的,实木家具,厚厚的水曲柳木板做的。席梦思也是名牌,弹簧很紧凑,硬硬的,就是两个人睡在上面,也不容易塌陷。这是王一鸣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弹簧床垫,以前只有在宾馆里,见到过这样的床铺。
厨房的用品也买好了,有煤气炉,有成套的锅碗瓢盆。唯一的缺憾是,电视机还买不起。这个只能是以后再考虑了。
因为结婚的时间已经定在了元旦,王一鸣提前就向家里的父母写了信,又给在县城教书的弟弟二虎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元旦要结婚的消息,安排他到时候请假,带着父母,一起到省城里来一趟,参加自己的婚礼。在信上王一鸣告诉父母,用家里上好的棉花,做四床新被子,其它的什么也不用准备了,直接带着被子,坐火车来就可以了。
王一鸣的父母接到儿子要结婚的消息,自然是非常高兴。按照儿子的吩咐,马上开始准备。弹了上好的棉花,到供销社里买了上好的缎子被面,王一鸣的妈妈,加上三妮,还又找了村里的婶子、大嫂,几天时间,就做好了被子。王一鸣的爸爸王春福老人,又卖了家里多余的玉米、大豆、小麦,凑了五百块钱,准备拿到城市里,给儿子买结婚的东西。
提前几天,二虎就请了假,回了一趟家,安排三妮和四凤到时候看家,自己带着父母,扛着两大包被子,先坐公共汽车,到了县城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就买了火车票,坐着火车,去了省城。下午的时候,就到了省城的火车站。出来站,他们就叫了一辆机动三轮摩托车,告诉司机,往省委大院开。
到了门口,登记过后,门卫才放他们进来。王一鸣的住处,弟弟二虎是知道的,所以一路上没有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哥哥王一鸣的住处。
王春福老两口子,是第一次进省城,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在整个省委大院里东张西望,像是刘姥姥,陡然进了大观园里,一时间眼花缭乱,看什么都看不过来。
敲不开门,二虎估计哥哥还没有下班,于是让自己的父母待在门口,不要乱走,仔细看着东西,自己又找到办公厅的大楼里,终于找到了王一鸣。
王一鸣这个时候,才知道父母已经到了,于是连忙向处长打了招呼,先走半小时,去迎接父母。
到三楼把父母找到,王一鸣又带着父母,到自己的新房子里,放下东西,先安顿下来。现在家里锅碗瓢盆都有,立即就可以开伙做饭了。王一鸣买了些馒头,熟菜,肉食,一会儿于艳梅也下班回来了,一家人就开始吃饭。
吃饭的时候,父母就开始焦急的问儿子,婚事到底怎么办?准备好没有?总共都需要多少钱?说着父亲去了一趟厕所,从最里面的裤子里一个特意缝好的兜兜里,掏出还热乎着的六百元钱,递到儿子手里说:“我和你娘,听说你们要结婚了,很高兴,这是我们俩这一辈子,为自己的子女办的第一桩大喜事啊!要是你爷爷和奶奶都活着,我带他们来看一看,参加参加你们的婚礼,看看你们的新家,他们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只可惜他们不长寿,没有活到今天。你叔叔、婶子、姑姑、姑父,还有大舅、二舅和妗子们,我和你娘也通知他们了,因为路程远,他们就没有来,但礼数都到了,有的买了床单,有的买了被面,还都给了钱,你姑姑给的最多,五十块,还送了一个最高档的缎子被面,她让我转告你,她小时候就最疼你,最看得起你,知道你是老王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就是家里忙,你表妹和表弟都上学,家里喂了牛和猪,要每天伺候着吃喝,所以来不了,等有时间了,她和你姑父会专门来趟省城,看看你们。”
王一鸣握着父亲递过来的钱,说:“爹,这钱你都是咋拼的啊?”
娘说:“我和你爹一商量,就把那些用不着的粮食,都统统卖了,卖了几千斤,就换回了这么多的钱。没事,明年只要收成好,我们又能结余这么多。就是收成差点,我们也留够吃的口粮了,过日子不成问题,你们还用不着操我们的心。”
王一鸣握着那钱,说:“四凤还在上高中,每年也要有不小的开支,这钱你们还是拿回去吧,一大家人家,有个头痛发热、门头差事的,要应酬,离不开钱的。我们有钱,艳梅她妈给了我们一千块钱,她大姐也给了二百块。你看这些添置的东西,我们就是用的那些钱,基本上也够了,该买的也都买了。还没有买的,我们今后再慢慢攒钱,我们有工资,很快就会好的。这钱你们还是拿着吧!”
于艳梅看自己的男人这样说,也过来帮腔说:“是啊!爹,娘,你们就不用再为我们操心了,我们自己都有工作,很快就会好的。人家有的,过几年我们也都会有。”
爹和娘听儿子和媳妇都这样说,脸上很快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正在吃着饭,也没有胃口了,放下筷子,尤其是爹,往口袋里直摸,王一鸣知道爹是心情不好,要找烟抽了。
弟弟二虎一看就明白过来了,知道父母是觉得哥哥嫂子没有收下钱,嫂子的娘家是大户人家,家里有钱,连儿子结婚,都是人家帮助操办的,没有自己家里什么事。这样不是等于自己的儿子,成了大官家的上门女婿了吗?这是农村老人家特别在意的事情,到了家里,和农村的老百姓唠起了嗑,会挺不起腰杆,于是忙接过话茬说:“大哥,嫂子,我看这钱你们就收下吧!这是爹和娘办的第一宗大事,他们看重的很呢!你们要是不收下钱,就像这个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样,他们会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会不高兴的。我看了,你们还缺一个彩色电视机,城市里,家家都有这个东西了,你们没有,别人会看笑话的。这里比不得乡下,有个什么东西,可以到邻居家看。城市里家家都是关着门,没事没非的,谁也不到谁家串门,没有个彩色电视机,确实说不过去。家里的事情,有我呢。四凤那里,我会管的。你们就放心吧。”二虎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哥哥不住的使着眼色。
王一鸣一看就懂了,马上转变了过来,说:“好,好,这钱我们收着了,正好拿来买个电视机或者洗衣机,这样我们的东西,就算是买齐了。”说着把钱递给于艳梅说:“先收起来吧,等爹娘回去了,我们就去选东西。”
于艳梅也是聪明人,看他们兄弟俩的小动作,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于是就把钱收过来,放好,才回来一起吃饭。
父母这个时候,心情也缓和了,父亲也不再找烟抽了,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王一鸣边陪着父母吃饭,边解释说,婚礼的事情,就不用您二老操心了,于艳梅娘家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们听候安排就行了,自有人出面的,具体的安排,到元旦那天才知道。
原来前几天,为了婚礼的事情,王一鸣特意征求了于艳梅父母的意见。依着王一鸣的意思,是小范围的办。请请一些至亲好友,简单的安排几桌,大家吃吃饭,乐呵乐呵,有那个意思,就行了。婚纱也不一定穿,仪式也不一定当众举行,太麻烦,又多花不少冤枉钱。但这些话,王一鸣只是跟于艳梅私下里透了透,但看于艳梅未置可否,于艳梅说:“你这个意见,先保留,这个事情,得看我父母的意思,他们自有考虑的,我们不用操心。”
果然,当王一鸣和于艳梅提出举办婚礼的事情后,于艳梅的父母心里早就有数了。于艳梅的妈妈丛秀英说:“我和老于总共是四个孩子,你二姐艳红还在美国留学,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办,都是未知数。大伟还在上海读书,大学还没有毕业,他是个男孩子,心还野着呢,什么时候结婚,更是不好说。你大姐艳丽,我们就是大办的,请了许多亲戚朋友,办了五十多桌,婚礼办的很排场,我和老于也都非常满意。看着儿女们过的好,我们也非常高兴。现在眼下这几年,只有艳梅这一桩大事了,我们更不能悄无声息的,那会让别人看笑话。你爸爸在省里工作多年,大小还是个省长助理,亲戚朋友,远亲近邻,交接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些年,也为人家随了不少的人情礼,现在还在台上,还有影响,对自己的女儿糊里糊涂,不管不问,熟人朋友问起来,也不好交代。到时候解释半天,还让对方落个便宜怪!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办,一定要郑重其事的办。但不大办,我们不学别人,到处发请帖,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发,惹人笑话。我和老于赖好在省里,也是有点脸面的人。我们不做那些过份的事情。我们就是邀请那些平时有来往的亲朋好友,大家在一起聚聚,但有些没有发请帖的,他们知道了,主动的来,我们也得笑脸相迎,提前准备好,留有余地,任何人只要来,我们都安排饭吃,让人家喝好吃好,不能说我们不给面子。不懂事。至于地点,我和你爸也商量好了,就选在他们财政厅的财政大酒店,那里人都熟悉,也好办。操办的人也都选好了,大总管就是财政厅的办公室主任曹明华,你爸说了,这个人办事细心,周到,这样的大事,交给他,错不了的。”
曹明华王一鸣也认识,经常在于艳梅家里会碰到,中等个子,眼睛大的像是鸭蛋,脸胖胖的,逢人都带着弥勒佛似的笑,走路一摇一摆,像是一头大企鹅。但这个人非常能办事,精明的很,于开山用他,就是看重的他有眼色,办事能力强。逢年过节,这个人都会时不时的出现在于家,缺什么了需要什么了,不用安排,他只要看到想到了,立即就办好了,所以很得于开山的信任。有这个神通广大的人安排,王一鸣自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了。
吃过饭,王一鸣又安排于艳梅,陪母亲到大院的浴室里,去洗洗澡。父亲在二虎的陪同下,也洗了洗澡。农民,在家里一年到头,也不得洗个热水澡。夏天的时候,只是到河里,露天洗洗,现在到了城市里,才知道,城里人的生活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晚上休息,王一鸣和于艳梅一个房间,父亲和母亲一个房间,二虎拿了双被子,就躺在木沙发上,过了一夜。一套房子虽不大,但一家人不用住旅馆了,解决了实际问题,有吃的有喝的,也是其乐融融。
元旦那天,一大早,财政厅车队的小车就来到了王一鸣住的楼下,接上王一鸣的父母、弟弟,和王一鸣,到了财政大酒店。一下车,就看见曹明华等在大厅门口了,见到王一鸣带着家人走进来,连忙热情的过来握手,叫王一鸣的父母为:“叔叔,婶子。”
王一鸣忙为自己的父母介绍说:“这是省财政厅的办公室曹主任,婚礼的大总管。”王春福两口子连忙冲着曹明华点头,说:“让你费心了,让你费心了,太感谢了!”
曹明华说:“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有什么我没有做到的,尽管提,一鸣和我,都是好兄弟,客气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论年龄,曹明华要比王一鸣大十几岁,看他的摸样,最少也是四十出头了。但见了王一鸣,都是拍着肩膀,兄弟兄弟的叫着,在家里没外人的时候,他叫于开山就不叫厅长了,都是喊叔叔,喊丛秀英为阿姨,热乎的像是一家人似的。
曹明华带着王一鸣一家人,到了早已准备好的餐厅,让服务员赶快上早点。服务员都认识他,不敢怠慢,很快就上了一桌子吃的东西,有面包,牛奶,包子,馒头,油条,豆浆,一样都有五六个,装在一个盘子里,另外还上了几碟新炒的青菜,还有几个小蒸笼,里面是蒸好的排骨、鱼块,鸡脚之类的东西。王春福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大酒店里吃过东西,现在看一个早餐,城里人就吃这么多东西,更是心里不住的感慨,怪不得如今城里人到处都是大肚子,胖子多,瘦子少,原来是吃的太多了,一点也不知道节约,吃那么多,咋能不发胖。
曹明华陪着他们吃了早饭,又把他们安排进楼上的一个房间休息,大家一起乘着电梯,到了房间的门口,服务员打开房门,曹明华看着王一鸣一家进去了,才笑着说:“老弟,你陪叔叔、婶子先休息着,等会迎亲的车队到了,我再通知你们下来。”
王一鸣说:“好,多谢了曹大哥,今天让你多费心了。”
曹明华说:“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都是兄弟,不用客气。我先下去安排,一会儿见。”
王一鸣在房间里,换好了一套新衣服,这是于艳梅和他,几天前在百货大楼选定的,专门为了结婚那一天穿的。
到了十一点的时候,曹明华来了,说车队马上就要到了,让王一鸣和家人下去迎接。
王一鸣带着爹、娘和弟弟,在酒店的大堂门口,等了几分钟,就见十几辆小轿车鱼贯而入,停在了大堂门口,于艳梅在姐姐于艳丽和她的一个同学的陪同下,走出了小轿车,身上穿着的是雪白的婚纱,脚穿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显得更高了,脸上扑着粉,画着眉毛,打扮的像是一个公主,把王春福两口子都看楞了,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儿媳妇了。
后面的十几辆车子,坐的都是亲朋好友,都是于艳梅娘家那边关系最亲密的人。于开山两口子,也笑容满面,从第二辆车子里下来,见到王一鸣的父母,连忙热情的过来打招呼。
于开山握着王春福的手,使劲的晃着说:“你好啊,老哥哥,身体还扎实吧,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把孩子就交给你了,希望你多批评她,让她多孝敬老人,有什么,千万不要客气!”
王春福看人家那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和自己说着家常话,不住的套近乎,感动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的说:“好,好,好。”
按照惯例,稍事休息后,于艳梅和王一鸣要站在大厅的门口,迎接会儿客人。到了十二点,客人陆陆续续的就都来啦,王一鸣观察了一下,整个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那些省直机关的厅局长、处长们,来的最多。下了车每人都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封包,放到早已准备的一个托盘里。端托盘的是于艳梅的表妹秋玲,她负责整理今天的封包。
省委办公厅,来的人不多,也就是十几个。因为王一鸣本来就没有向大家发几张请帖。上班才刚刚两年多,他也不认识多少人,就算是泛泛认识的,也没有和别人有什么交往。别的同事结婚,请过他的,这两年也就是五六个人。这次自己结婚,也向他们发了请帖,这叫做礼尚往来。其他的,他只是向秘书处的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处长、副处长的,发了正式的请帖。人事处里也来了几个,虽然王一鸣没有向他们发请帖,但于艳丽肯定向他们说了,他们都是看于艳丽的面子,才来参加王一鸣的婚礼。
王一鸣看到,出席今天婚礼的,最尊贵的客人,就是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乔远方了。权副秘书长也来了,这些可能都是于开山通知的,王一鸣根本就没有向他们送请帖,他也不好意思。
十二点整,婚礼正式开始,酒店里有专门的主持司仪,进行了各种仪式之后,酒宴就开始了。于艳梅到房间里脱下婚纱,换了一套衣服,就和王一鸣为大家分别敬酒。大厅里坐满了客人,这些人绝大部分,王一鸣都不认识,估计都是财政厅机关和下属单位的领导,但来的都是客,王一鸣于艳梅只好一个一个,向大家敬酒。大厅旁边,还有十几个包厢,都是为各个领导准备的,这些人有的是于开山多年的同事,有的是多年的朋友,有的曾经是他的部下,现在提拔做了各单位的头头,都是在省城里风光无限的人物,这些人的出席,可以想见,于开山在清江省,是多么有影响力的一个人。
婚礼加上宴席,前前后后,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客人们才渐渐散去。曹明华又安排汽车,把王一鸣一家和于艳梅姐妹,送上汽车,才回头处理善后的事宜。
到了自己家里,顾不上休息,于艳梅就和王一鸣,关上门,从秋玲交过来的皮包里,一张一张,开始整理今天的封包。两口子数来数去,发现今天的封包收入,竟然是一笔巨款。总共是一万四千六百五十块钱的收入,在八十年代中期,这绝对属于一笔大数目了。
王一鸣在心里算了算,大厅里摆了有四十桌,加上十二个包厢的,总共是五十二桌的客人,按十人一桌算,参加自己婚礼的,竟然有520人左右。每个桌子的酒水、饭菜的成本,最多也就是一百八十元。除去这9360元的开支,本次婚礼,净赚5290元。这实在是一笔大数目的钱了。
两个人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把手中一大把的钞票,又数来数去了一遍。王一鸣看到有的封包上,还写有名字、金额。有的一个人,就送了一百元,都是一张一张十元的面值。一百元在当时,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在省委办公厅里,大家添份子,一般关系的,也就是二十、三十元,只有关系相当好的,才送五十元。五十元已经是一个人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了。
对于那些送一百、五十的人,王一鸣看了看,自己都不认识,和自己根本上就没有任何往来。于艳梅却基本上都熟悉,说这个是自己的亲戚,那个是父亲的老部下,都是关系非常好的。王一鸣就跟于艳梅商量,说:“这些人,之所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都是看着爸爸的面子,人家才来的。这些钱我们不能要,要全部还给爸爸、妈妈,我们把人家的名字也抄下来,送给他们二老,等人家有儿女结婚的时候,还需要还债。那个时候,爸爸还要出钱的。虽然爸爸妈妈没有说什么,但这个便宜,我们不能赚,该讲的话,还是要讲明。”
于艳梅听王一鸣说的有道理,也同意他的意见。第二天到酒店里找到经理,结算了婚礼的一切花费,经理又给打了折,说曹主任安排过了,一切都按成本价,只留了9000元钱。
王一鸣和于艳梅拿着那剩下的五千多块钱,就到了家里,交给了丛妈妈。丛妈妈看自己的女婿和女儿这么懂事,自己还没提,就已经做到了,于是接过钱,说:“这些人情,到时候是都要还回去的,我们的钱,不都是为儿女攒的吗!我和你爸爸工作了一辈子,养了几个孩子,也没有攒下什么积蓄,这些钱,你们就先拿走两千,存起来,等孩子出生了用吧,添一个孩子,花钱的地方今后可多着呢!剩下的三千多,就先放在我们这里,等到了春节,商业局和百货大楼的领导到家里看望你爸,拜年的时候,我向他们提出来,为你们买一台进口的电视机。他们每年都有一定的内部指标,我给你们要一部,比着外面,要节省好几百块钱呢。”
王一鸣看这样的安排也非常合理,就对岳母娘一再的表示感谢,说:“谢谢妈妈了,谢谢妈妈了。”
丛妈妈说:“只有你们过的好,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婚礼的第二天,王一鸣和于艳梅就陪着父母和弟弟,在省城里转了转,逛了逛百货大楼,看了看省城里的公园。父母在城市里,想到只有三妮一个闺女在家里看门,就不放心,也没有什么玩的心思了。好歹在家里又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上了火车站,买了车票,由二虎陪着,坐上火车,回了老家。
日子过得飞快,几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于艳梅的肚子也越来越显怀,很快就到了预产期,到医院检查了一下,一切正常,到了时间,就在医院里,顺利生产了一个男孩。男孩长的很漂亮,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的像瓷器,胳臂像莲藕,一节一节,又特别爱笑,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宝贝。
为了照顾孩子,丛妈妈特别安排秋玲,跟着于艳梅,照顾好他们的孩子。没事情的时候,王一鸣就抱着孩子,陪着于艳梅,在院子里晒太阳,散步。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王一鸣一家三口,又到大院子里散步,不知不觉的就走到喷水池旁,于艳梅有点累了,就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这个时候,王一鸣突然看到,前面二十多米外,是省委赵书记带着一个老太太,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赵老书记并不认识王一鸣这个小秘书,再说了,他是这个院子里的老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他背着手,踱着步子,不紧不慢的照样朝喷水池走来。王一鸣这个时候,再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回避,现在是休息的时间,自己虽然是个小秘书,但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休息休息,并没有冒犯谁,也用不着躲避。所以他干脆站在那里,笑呵呵的逗着儿子,故意不去迎接赵书记的眼光。等赵书记走到近前了,他才微笑着看了赵书记一眼,问候了一声:“您好,赵书记。”
赵书记早就注意他们一家三口了,他又是特别喜欢小孩子,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王一鸣胳膊上抱着的孩子,看了看,用手轻轻的摸了一下孩子嫩白的脸,又轻轻的捏了一下胳臂,回头对旁边的老伴说:“你看这个小孩,长的多好!皮肤多白,像玉一样,胳臂上的肉多结实,真可爱!”
他老伴在旁边也不住的观察着王一鸣抱的孩子,说:“是好看,长的没有缺点。”又回头打量了王一鸣和于艳梅说:“父母长得都好,孩子也错不了。”
这个时候,于艳梅已经站起来了,大大方方的叫了一声:“赵伯伯好,童阿姨好!”
赵书记感到非常诧异,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于艳梅说:“你这闺女,看着这么面熟,你是谁家的女儿?”
“伯伯,我爸爸是于开山,我小时候,在市政府大院子里,经常见到你的。”
“啊,原来是于开山的女儿啊!你是老几?”
“报告伯伯,我是老三。”
“啊,都长这么大了,现在也当上妈妈了。你是在办公厅里工作吗?”
“不是,我在财经学校,在办公厅工作的是我大姐艳丽,我叫艳梅。”
“喔,知道了知道了。”
赵书记看了王一鸣一眼,说:“小伙子,你在哪个部门工作?”
“报告赵书记,我在办公厅秘书处工作。”
“上班几年了?”
“快三年了。”
“哪个大学毕业的?”
“清江大学中文系。”
“那文章一定写的不错吧?”
“还可以吧,我曾在《清江日报》上发表过文章,都是散文什么的,没有什么影响。”
“好啊,好啊,有时间了我们交流交流,我喜欢年轻人有文采的。”
说着赵老书记又看了孩子一眼,说:“你这个孩子,长这么漂亮,你给他起名字没有?起什么名字,很见学问的。”
王一鸣说:“起了,叫王礼。”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有来历吗?”
王一鸣说:“有,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所以我给孩子起名叫王礼,是有这个寓意的。”
赵书记笑了,说:“这个意境好,看来你还是很有学问的,虽然年轻,但古文的底子很好。要不是现在提出计划生育,你们再生个儿子,就给他起名叫王义。生第三个,就叫王廉。但王耻就不能用为名字了,有贬义。假如生个闺女,就叫王荣,也是挺好的吗!”
王一鸣笑着说:“是挺好的,就先这么定了。”
说了一会儿话,赵书记和他太太,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特意对于艳梅说:“姑娘,有时间去我们家坐坐吧,陪陪你童阿姨,她已经退休,没什么事情,在家里,一个人闲得慌。”说完就踱着方步,走了。
王一鸣不知道,就是在这个平平常常的下午,一个偶然的邂逅,几句随便的聊天的话,今后会改变他的命运,把他推到权力的风口浪尖,成为整个省委大院子里,一个人人议论的新星。
半年后,在于艳丽的运作下,他的级别,从副主任科员,又变成了主任科员,上班刚刚三年多,他分了房子,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按部就班的,按既定轨道在平稳运行着。他不知道,他的生活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这一切来的却是那么猝不及防,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年三月,省委又提拔了一批厅级干部,其中一个,就是赵书记的秘书郑南起,他被提拔到省城的江洲市,担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现在赵书记最当紧的,就是选拔一个新的秘书,接替郑南起留下的位置。对于自己的秘书,赵书记向来都是大胆使用,他的秘书,最长的也就是干个三四年,他认为,年轻人,能够尽快使用,就尽快使用。多给他们身上压担子,这样他们才能成长的更快些。现在的干部制度,什么都讲究论资排辈,等真正掌握大权力了,都成了一帮子老头老太太了,这个时候,血气也衰了,干事的劲头也小了,身体也经不起折腾了。这样,其实对党和国家的事业,是不利的,也不利于人才脱颖而出。所以在用人问题上,他一向就很解放,主张大胆启用新人。最好有一批四十几岁的人,进省委领导班子;一批三十岁左右的人,进地市级领导班子;二十多岁的人,如果特别优秀,也可以进县级领导班子。他的这个思想,正好和当时中央出台关于大胆选拔年轻干部的精神,不谋而合。八十年代,中央明确提出,要大力推进各级领导干部的年轻化,选拔一批素质高,发展前景广阔的五十岁左右的人,进中央领导班子。四十岁左右的人,进省级领导班子,这个思想,其实赵书记在实践中,早就执行着。
省委常委、秘书长乔远方,向赵书记提出几个候选的秘书人选,都是办公厅秘书处和一处、二处的秘书,有的还是副处长。年龄都是在三十五六岁左右,大学毕业,都有长期从事秘书工作的经验。有几个和乔远方还有点拐弯亲戚。
赵书记看了看他们的简历,感到都不太满意,这个时候,他想起来曾经见过的王一鸣,知道他就在办公厅的秘书处,但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于开山的女婿,就说:“你给我就找这个于开山的女婿,这个小伙子,我和他谈过话,我看他不错。就让他试一试吧!”
乔远方马上就打听清楚了,一看王一鸣的年龄,就有些犯难了,王一鸣才刚刚25岁,上班也才三年时间,职务还是个主任科员,这样的资历,做省委书记的秘书,显然是太年轻了。他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赵书记。
赵书记说:“他不就是年轻吗?年轻有什么不好?这恰恰是优势吗?毛主席在井冈山上带领大家闹革命时,那个时候,党的各级干部,多年轻啊!有些领导二十四岁,就是军团长了。二十多岁当高级干部的,多了去了。我们现在干部的选拔制度,越来越僵化,论资历,看年龄,都是熬资格,别说比井冈山了,就是三国时候,也比不了。你看那时候,诸葛亮出山的时候,才多大,27岁,就做军师中郎将了;周瑜呢,二十多岁,就是大都督了,率领着千军万马。年轻人才可以建功立业,干大事,才有冲劲,我看哪,就让这个王一鸣试一试吧,不行了还让他回去做普通秘书,不就行了吗!”
就这样,一句话,王一鸣的命运就彻底的改变了。这一切是多么的偶然,但冥冥之中,又是多么的必然。事后,王一鸣想了又想,为什么上天给自己这样的命运,他觉得,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假如自己当初没有分配在办公厅上班,一切都无从谈起;假如自己那一天没有带自己的家人散步,偶然碰上老书记,以后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假如自己不是抱着孩子,孩子引起了赵书记的兴趣,他也不会留下来,和自己说那么多的话;假如自己的老婆于艳梅不主动打招呼,叫“赵伯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不会记得住自己这个小人物,一切的一切,看似非常偶然,但却都毫无悬念的发生了,看了这一切都是命,这是自己和这个老头一生的缘分。除了这样想,实在解释不通。
星期一的早上八点,刚刚打扫完秘书处的办公室的地面,王一鸣正在手里拿着抹布,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的擦着。作为秘书处年龄最小的秘书,这三年来,他几乎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办公室的卫生,擦桌子扫地打开水,都成了他份内的事情。一般都是他打扫的差不多了,其他的人才不紧不慢的赶来,象征性的说一句:“辛苦了啊小王,你歇歇,我来吧!”
王一鸣说:“不用,很快就完了。”
有的时候,他看到何处长的办公室如果是开着的,也会有眼色的顺便打扫一下,拖拖地,擦擦桌子和沙发,何处长边看报纸,边夸奖他一句:“小王,不错,不错。”
在整个处里,数他年龄最小,随便哪一个人,都比他资格老,所以对干这些事情,他觉得实在没什么,他是农村孩子出身,有的是力气,这点活,比着在老家时帮助家里干农活,轻松多了,也费不了几分钟。
别人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他也没在意,反正到了年底的时候,处里评先进,一人一票,民主选举,当场验票,几乎都是他得的票最多。他觉得这可能就是自己爱劳动的结果。他不知道,在机关里,大家资历差不多,提拔升职的机会又是特别有限的,于是相互之间,都成了对手,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对手,平添一点优势,相反,他这个刚刚上班的新人,却是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的,于是大家就把票全部投给了他。正好,他又是特别热爱劳动的,一年到头,为大家确实做了不少工作,得到先进,也理所应当。
于是他就年年得先进,连续三年,还得加了一级工资,一级工资就是七块钱,当时可以为儿子买两包奶粉了,他很高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成为一个小市民了,得到一丁点的利益,也开始沾沾自喜了。回到家里,他和于艳梅说起了自己涨工资的事情,眉飞色舞。于艳梅怕伤害了他的虚荣心,先是表扬了他几句,安慰安慰他,然后就说:“这些小恩小惠的,我们不要看在眼里,我看上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有理想,有抱负,你还是要加紧学习,把自己的能力提高起来,争取做一番大事业。斤斤计较的像个城市的小市民一样,不是我喜欢的男人的样子。”
王一鸣听了这句话,感到醍醐灌顶,是啊,要不是自己的老婆提醒,自己真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坠入小市民的生活中,不能自拔起来。
王一鸣总结了一下,这可能是自己长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眼界不开所致,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一天一天,满足于现状,对一个蝇头小利,耿耿于怀,这样就会摧毁一个男人的志气,让他成为一个庸人。
痛定思痛,王一鸣马上就从小我中挣脱出来,重新为自己定位,他把办公厅的权副秘书长作为自己超越的目标,潜心研究他的公文,他为赵书记起草的讲话稿,揣摩里面的思路,文笔,技巧,对熟悉整个清江省的农业、工业、商业、交通运输等各个行业的现状,数据,对许多情况一天一天,做到了烂熟于心。他是一个有心人,自己认准的目标,一定要达到。他不知道,自己暗暗准备的东西,有一天终于找到了施展的机会,让他大放异彩,迅速受到了赵老书记的赏识,为自己的飞黄腾达,奠定了基础。
这天早上,王一鸣把整个办公室收拾停当,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当天的《清江日报》,看新闻。这时候,就见何处长步履匆匆的走进来,看了王一鸣一眼,说:“你跟我来。”说完转过身,立即走出了办公室,看也不看其他的同志一眼。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到处长表情严肃的脸,都判断,一定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况且这件事情,是和王一鸣有关的。大家就不解的看了这个无辜的小伙子一眼,有的是同情的表情,有的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是麻木的表情。王一鸣也不知道自己哪件事情,冒犯了哪个领导,但既然处长找到了自己,就说明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了,要不然领导也不会这样表情严肃的找到自己。在机关里混,大家都养成了习惯,见官三分灾,一般领导找你,都是坏事情多,都是你挨批评的时候多,爱表扬的机会少。
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临到头上,想躲是不可能了,索性心一横,坦然面对生活中的一切。王一鸣放下手中的报纸,牙一咬,就走出了办公室。
他跟着何处长,一前一后,却见何处长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却是快步走下楼梯,向后面常委们办公的一栋三层小楼走去。那是这个大院子里最新的建筑了,刚刚投入使用没几年,花岗岩装饰的外墙,显得庄严而肃穆。楼顶是红色的琉璃瓦,屋檐探出老长,风格有点中西合璧,周围被高大的白杨树环抱着,树叶在风中哗啦啦的响着,更加衬托出这座建筑在整个大院子里的崇高地位。门口站着把门的武警,手中握着的是亮闪闪的钢枪,刺刀被战士们擦的明晃晃的。两个战士一丝不苟,目光警惕的在每个来客脸上扫来扫去,打量着每一个要进入这座大楼的人。
这座大楼,王一鸣上班三年了,从来就没有机会进入过。他最多的时候,就是站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远远的观察过这座建筑。对里面的设施,他感到有点神秘。对进出的人,他觉得高不可攀。他觉得,只有自己混到了像何处长那样,才有资格,进出这座大楼,向里面的领导们汇报工作。乔秘书长就是在里面办公的,他要见哪一个处长,电话通知后,处长们就会赶过来,到楼上他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何处长自然是经常有机会出入办公楼的,两个武警战士都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就放行了。两个武警战士还立正着,向他敬了一个礼。何处长只是点了一下头,笑了笑,算是还了礼。等王一鸣随后跟着要进的时候,就见武警战士一伸手,把他拦住了,说:“证件。”
王一鸣忙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到战士的手中。何处长这个时候回过头,解释说:“这是我们秘书处的秘书王一鸣,秘书长要见他,我带他去见见。”
这个时候,武警战士才把证件还给王一鸣,敬了个礼,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王一鸣尴尬的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谢谢。”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是秘书长乔远方要会见自己了。他和乔远方,近距离的接触,只有一次,还是在自己的婚礼上。当时他和于艳梅,到乔远方坐的包厢里敬酒。当天的客人里,数乔远方的官最大,于开山也在这个包厢里,亲自陪客。
敬酒的时候,于开山指着乔远方,对王一鸣说:“这是乔秘书长,是你的顶头上司,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在这个包厢里,你就不用喊他的官衔了,你就喊他乔叔叔,他比我小几个月,今后你的事情,少不了的还要你乔叔叔多多关照呢!”
王一鸣和于艳梅,满满的端上两大杯酒,双手递给乔远方,说:“还请乔叔叔多多关照。”
乔远方说:“小王,不错,不错,年轻人,好好干,有前途。”
于开山接着说:“你老弟不关照,他能有什么前途啊!”
乔远方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放下酒杯,哈了一下口中的酒气,说:“我们兄弟,就不说那么多的外气话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关照是一定的,你就放心吧老哥!”
说着又亲自拍了拍王一鸣的肩膀说:“好好干,好好干,有你岳父在,不愁今后没有好的出路。”
其它的时间,像王一鸣这样的小秘书,小角色,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像乔远方这样的大领导。
王一鸣跟着何处长,顺着铺着红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向左拐,在一个办公室门前站住了,轻声敲了一下门,听到里面喊了一声:“请进。”才敢推开虚掩着的门,进了里面。
王一鸣看到,乔远方的秘书小夏忙站起来,热情的向何处长打着招呼,又冲着王一鸣,点了点头。
小夏叫夏正义,三十出头,白净的面皮,不长不短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镜,身材瘦瘦的,是办公厅老资格的领导秘书了,现在是副处级。
这些领导们的贴身秘书,平常里很少在办公厅的那个主楼上出现,偶然出现一次,办什么事情,到各个办公室里转一转,也都是众星捧月的样子,各个处长、副处长的,都放下手中的事情,陪着他们,走到哪里,都是围着几个人,叽叽喳喳的,或者开着玩笑,让王一鸣这样的小字辈,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最多的时候,就是落了一下别人的点头示意。每到这个时候,王一鸣只有傻站着陪笑的份,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只有等这些大领导的秘书走了,才恢复常态。
在这个大院子里,除了那些身居高位的大领导,最风光的,就是这些领导们的贴身秘书了,他们是领导的影子,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是笑脸相迎,像是领导本人到来了一样。就是表情一向严肃的权副秘书长,见了这些秘书们,也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热情的打着招呼。王一鸣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大领导的秘书们,都有些共同特点,服装整齐,衣服光鲜,头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皮鞋都收拾的锃亮,浑身上下,显得充满活力,干净利落。走起路来,不快不慢,稳重大方,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无形的风范,透露出几分威严,似乎他们是大领导化身,可以代表大领导发号施令。在人前,他们一般是不苟言笑,从来不开那些低级下流的玩笑,别人说了,他们也只是听听,但决不附和,添油加醋,在大家面前,他们给人的印象,从来就是精明,能干,严谨,口风极严,想从他们的嘴里,透露出有价值的信息,只有在非常私密的圈子里,才有可能。
王一鸣看到,那些处长、副处长的,见了这些秘书们,立即自贬身价,不住的陪着笑脸,有的人露出的甚至是毫不掩饰的献媚表情。王一鸣就在心里思忖,这些大领导们的秘书,手中虽然没有掌握什么具体的权力,但他们有时候却可以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影响一个人在大领导们心中的印象,比如那些想升迁的处长们,万一得罪了哪个秘书,他在大领导面前,不经意的说你几次坏话,让大领导对你留下个不好的印象,等到关键的时候,就可能毁掉你的大好前程。所以,在机关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领导不能得罪,领导的秘书也不能轻易得罪。
夏秘书看了一眼王一鸣,说:“你就是王一鸣吧?”
王一鸣忙笑了笑,说:“是,是,夏秘书曾经去过我们办公室。”
“你们先坐着,我进去汇报一下啊!”夏秘书说着,招呼王一鸣和处长坐下,一人给他们倒上一杯水,然后推开套间的一张虚掩着的门,进去汇报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对王一鸣说:“你进去吧,秘书长有事情问你。”
然后就看了何处长一眼,说:“何处,要不你先坐一下?”
何处长一听,就明白秘书长今天找的是王一鸣,人家才是主角,自己就是个送人的,人送到了,自己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于是忙站起来,知趣的说:“我还有别的事情,小王你进去吧,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说着放下手中的杯子,水也没得喝一口,就走出了办公室。
王一鸣诚惶诚恐地推开乔远方的办公室,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他看到,乔远方的办公室是两间房子打通的,宽宽大大的,足有五六十个平方的样子,靠近窗户,放着一张长长的老板台,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一摞一摞的文件。个子不高的乔远方,看王一鸣走了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文件,站了起来,迎着王一鸣走了两步,伸出手来,轻轻的握了一下王一鸣的手,指了指旁边靠墙的沙发说:“一鸣,随便坐吧,我们聊聊天。”
“一鸣”,这个称呼太让王一鸣感到意外了,他觉得,乔远方这样称呼自己,里面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客气和尊重,这里面有信息,有问题,他应该称呼自己“小王”才对,看来,今天自己遭遇的,不是坏事,说不定还是大好事呢。
王一鸣镇定了一下情绪,大大方方的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乔远方,不住的点头,等候着这个大人物,向自己发言。
只见乔远方习惯性的干咳了一声,说:“一鸣,我今天找你谈的事情,是件大事情,赵书记的秘书郑南起已经要下派了,他的位子,现在空了出来,办公厅党组决定,先由你暂时代理赵书记办公室的秘书,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就是赵书记办公室的秘书,当然是见习的,对你的考察还需要一段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你要高度重视党组的这个决定,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这项重要的工作中,为赵书记服务,就是为全省人民服务。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可以问我,也可以多向赵书记的司机小曲请教,他跟着赵书记好多年了,秘书换了好几个了,他还跟着,你们两个,今后一定要全力配合,认真做好赵书记的服务工作,把他的生活安排好,工作安排好,有什么意见,你现在可以提出来。”
这个结果,完全超乎了王一鸣的预料,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他一瞬间感到有点天旋地转,在沙发上傻坐着,狠狠的咬了咬自己的牙,确定不是做梦,然后才对着秘书长,紧紧巴巴的说:“秘书长,太突然了吧,我没有丝毫准备,怕做不好,耽误了事情。”
“不要犹豫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用你是赵书记本人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认识你,亲自提出来,要你试一试。我现在就带着你去见他,顺便今天就开始进入角色,熟悉情况,和郑南起交接工作,他马上就要上任了,时间紧迫。”乔远方说。
这个时候,王一鸣只好应承下来,说:“好吧,我先试试看,不行了我还回秘书处,做我的普通秘书。”
“没事,好好干,谁又不是一开始什么都会的,来吧,我们去见赵书记。”乔远方说着话,就站了起来,带着王一鸣,走出了门口,到了对面的办公室,从敞开着的门口直接就走了进去,里面的郑南起秘书,连忙站起来,向乔远方打招呼,说:“秘书长好。”
乔远方点了点头,说:“小郑,马上就是郑部长了,快走马上任了,来,我介绍介绍,这是小王,接任你的,你们一会儿要多交流交流。”
郑南起显然已经知道结果了,连忙向王一鸣伸出手来,使劲的握着,说:“好兄弟,就等着你来的,快,去见过书记,等会儿我们聊。”说着亲自推开里面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在办公厅里,王一鸣从来就没有机会,单独和郑南起说过一次话,一年到头,郑南起作为这个大院子里的第一秘书,很少出现在办公厅的主楼里。即使偶尔出现,也从来没有到各个办公室里转转,许多人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别人。尤其是像王一鸣这样的新人,郑南起就是见了,也不会和你打招呼,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你是哪一个部门的。这一次热情的叫着王一鸣“兄弟”,王一鸣也感到,非常诧异。
到了赵书记的办公室,秘书长站在前面,说:“书记,这是小王,我把它带来了。”
赵书记正在看文件,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乔远方进来了,慢慢的摘下老花镜,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从老板椅里站了起来,绕了几步,伸出手来,握了握王一鸣的手说:“小伙子,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好,我就是冲你这句话,才决定用一用你。我就是喜欢爱读书,有文化的青年,尤其是我们的传统文化,更是不能丢。你看毛主席当年写的东西,多有气魄,多有文采,简直是气迈千古啊!为什么?因为主席学问大啊!我们现在,还有谁比得了?你们年轻人,要多看主席的书,多学主席的思维方式,写的东西,要生动活泼,不要总是板起面孔,做八股文章,那样的东西,看着让人生厌,言之无文,行之不远,你今后在我身边服务,我这个老头子,不好伺候啊!就是对你发了什么脾气,也请你先原谅了!要做好思想准备,今后的苦头,可不会少了啊?”
说完,笑了笑。
王一鸣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微笑着,秘书长乔远方连忙过来打圆场,说:“书记说你是个好苗子,你一定要争气啊,多学习,多请教,争取早日进步。”
王一鸣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劲的点头说:“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的。”
这个时候,王一鸣就看到,赵书记习惯性的挥了挥手,就知道他又该忙别的事情了,于是忙和乔远方退了出来,轻轻的掩上门,到了外面郑南起的办公室。
乔远方说:“好了,南起,你就好好教一下小王,这两天时间,你就带一带他,让他尽快进入角色。”说完,就扭过头,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郑南起连忙招呼王一鸣坐下来,亲自倒杯水,两个人开始交流起来,如何为赵书记做好服务工作。
郑南起就把赵书记的工作习惯,生活习惯,都简明扼要的对王一鸣做了交代。整个上午,王一鸣就在郑南起的办公室里,帮助他整理材料,办理公文,来了客人,帮助招呼客人。过半个小时,为赵书记倒一次开水。一开始赵书记还有些客气,点一下头,后面就基本上把他当成自己的影子了,他出入办公室,赵书记根本不在意,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一鸣想,这可能就是秘书和领导的关系,相互信任,虽然是两个人,配合的好了,跟一个人一样。秘书就是领导加长的手,是储备的脑,是运动的腿,可以帮助领导减轻不少负担。
到了十二点,赵书记办公室里还是等的有人,等着领导接见。郑南起就进去了,提醒客人,时间到了,领导该休息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就下午再来。
客人识趣的告辞了,郑南起才去提醒赵书记,下班的时间到了。赵书记才把自己办公室里最后的一批客人打发走,站了起来,慢慢的踱着方步,向外面走去。到了外面,看王一鸣还没有走,就说:“下班了,一起吃饭去吧?”
王一鸣看了郑南起一眼,不知道如何回答。
郑南起一看就明白了,说:“一起去,一起去,你也顺便认认路,熟悉一下情况。不用回家吃饭了。”
王一鸣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郑南起顺便把公文包交给王一鸣,示意他跟着赵书记先走,他自己转身关好灯、关住门,才飞快的跟上赵书记和王一鸣,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一路下来,碰上好多人,有省委副书记,有秘书长,还有杂七杂八的秘书、服务员和其他来办事的客人。大家一看是赵书记下来了,连忙识趣的退到一边,正在准备拐弯下楼梯的,也连忙止住步子,退到走廊里,等着赵书记和郑南起、王一鸣紧跟着赵书记,下了楼梯,他们才敢跟着下来。
大家一律的脸上带着笑,含情脉脉的看着无比尊敬的赵书记,微微点着头,像一朵朵的向日葵,伸长的脖子,就像向日葵长长的杆,而赵书记就是那火红的红太阳,向日葵随着太阳的移动,而不由自主的移动。
赵书记抬着头,微笑着,用和蔼的目光在大家脸上扫视了一下,似乎每一个人的笑脸他都看到了,又似乎没有看到任何人,他的目光遥远而深邃,透露出无言的威慑力。整个楼道里鸦雀无声,这个时候,就是落了根针,也听的见。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无处不在,而又那么润物无声。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该怎样笑,怎样走,怎样处理每一个细节。
王一鸣看到,这中间只有郑南起,脸上是轻松的表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向大家点着头,还挥了几下手。大家的目光和赵书记的对接后,就开始和郑南起对接。一个一个,向这个省委书记的秘书,一个即将就任的市委组织部长,权力的宠儿,不住的示好。
等他们看到郑南起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手里拿着的,竟是赵书记开会时经常要用的黑色大大的公文包时,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小伙子,就是赵书记新找的秘书,准备接任郑南起的,这不,已经开始见习了。
王一鸣看到,那些原来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大人物,像省委副书记敬致远、齐宝明,一个一个带着自己的秘书,等候在楼梯口和走廊的拐角处,等着赵书记下了楼梯,他们才开始跟在后面,下了楼梯。
他们看王一鸣的目光,是亲切的,自然的,是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才用的目光,王一鸣感到,自己好像和他们早就认识了一个世纪。
王一鸣对于投来的友好的目光,马上做了非常友善的回应。他频频点头,面带微笑,显得非常有礼貌。
到了一楼大厅的门口,武警战士立即双腿并拢,身体紧绷,举起右手,做出敬礼的姿势。
赵书记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王一鸣也学着郑南起的样子,点了点头。
三人一路向前走,穿过宽阔的林荫大道,向机关食堂的高干餐厅走去。一路上碰到大院许多机关的职工和家属,有的是步履匆匆,赶往食堂买饭。有的是已经买过了,端着忙着回家吃。大家看赵书记带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前,两个在后,排成“品”字形往前走,大家都不由自主的闪在一边,鸦雀无声,各人走着各人的路。那些认识王一鸣的人,这个时候,也不敢向他打招呼了,只是不解的看着王一鸣,似乎在心里说:“这个小子,怎样那么运气好!赵书记怎么会看上了他?”
走了一百多米,就到了机关的小食堂。这是专门为省委领导服务的一个小餐厅,在大食堂的后面,是一个新建的两层小楼,楼下是操作间,楼上是一个个的包厢。到了门口,就见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同志迎上来,她的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有她的名字和职务,看年纪也就三十多岁,身材是不胖不瘦,曲线玲珑,皮肤白皙,头发烫成了一个一个的卷,看着挺养眼的。
她早早就等候在门口了,一见赵书记,连忙脸上堆满了笑,说:“您好,赵书记,今天想吃点什么?”
赵书记说:“你看着安排吧,要快。最好是有什么吃什么。”
那女人不解的看了郑南起一眼,想从郑南起那里得到明确的答案。郑南起一看就明白了,说:“主食来点米饭和饺子,再炒几个淮扬菜,来个汤,就可以了。不要那么复杂。中午书记要按时休息。”
那女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王一鸣一眼,郑南起忙介绍了一句:“覃姐,这是王一鸣王秘书,以后就由他负责安排赵书记的生活,你们先认识一下。”
这个时候,王一鸣才看清楚了她的胸牌,上面写的是“经理覃云”。
覃云忙热情的冲王一鸣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就立即转回身,安排饭菜去了。
到了二楼,穿红色工作服的小姑娘又迎了上了,打开一个包厢,热情的倒水,递热毛巾。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赵书记就开始吃饭。郑南起和王一鸣,一左一右,陪在旁边。三个人也没说什么话,三下五除二,很久就吃完了饭,擦擦嘴,走下楼去。
王一鸣看到,其他的包厢里也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都是各个省委领导,带着他们的秘书和客人。但这里吃饭的气氛和别的饭店却不一样,都是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一样,没有人大声喧哗,大声说笑。吃饭也这么有纪律性。
走下楼梯,覃云已经迎候在那里了,看赵书记下来了,连忙热情的打着招呼,问候着。赵书记点了点头,径直走了出去。郑南起和王一鸣,还是一前一后,跟在后面。
穿过一条小径,就到了一个小门前。门口仍然有站着的武警把门。王一鸣知道,这里就是省委常委们住的地方,一个单独的院子。里面有几十栋三层的小楼房,从外表看,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白色的墙壁,绿绿的屋顶。家家都有一个院子,里面养着一盆一盆的花。院子门口,都有宽阔的水泥地坪,可以用来停车、倒车。
走到最里面的一栋,门牌上面写的是101,郑南起熟悉的按了按门铃,里面立即跑出来一个姑娘,看样子也就是一二十岁,估计是赵书记的家的保姆。她迅速打开门,站在一边,冲着赵书记和郑南起笑。看了一眼王一鸣,笑了笑。
赵书记也笑了一笑,就穿过院子,走上台阶,到了大厅的门口。郑南起忙快步走上台阶,拉开纱窗门,让赵书记先进了屋里,自己才示意王一鸣,一起进去。
这是王一鸣第一进赵书记的家,一路上他都在仔细观察着所看到的一切,力求不忘记任何一个细节,一旦郑南起走了,自己不会毛手毛脚。进到屋里,他看到童阿姨面带微笑,对他和郑南起打着招呼。
郑南起叫了一声:“阿姨。”忙介绍说:“这是王一鸣,以后接我做赵书记的秘书的。”
王一鸣忙叫了一声:“童阿姨好!”
童阿姨点了点头,说:“小王,坐会吧,坐会吧。”
郑南起看赵书记已经上楼了,于是就没有坐下,对童阿姨说:“不坐了,我就是带王秘书先认认门,让他熟悉熟悉。这两天我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交代,等我过几天下去了,也放心。”
童阿姨说:“好,好,又让你们费心了。小郑不错,跟书记这么久,真舍不得你离开啊!但为了你的前途,老头子说了,让你们都早挑担子,趁他还在台上,该用的赶紧用,不用自己的人,还用谁?”
郑南起忙说:“谢谢阿姨,谢谢赵书记的栽培,我虽然下去,不做秘书了,但有什么事情,阿姨千万不要客气,我还是随叫随到。反正我还住在这个院子了,来也方便。”
童阿姨说:“好,好。”
他们站着聊天,王一鸣也插不上话,只好傻站在那里,干笑着。
郑南起提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快一点了,阿姨你也休息会吧,我和小王等到两点多的时候,再来接书记上班。”
童阿姨还是笑着说:“好,好,辛苦你们两个了。”
郑南起和王一鸣又向童阿姨说了声“再见”,就一前一后,出了门口,保姆跟上来,把他们送出了大门口。
走出十几米开外,郑南起对王一鸣说:“这是秋菊,是童阿姨远房的娘家侄女,在这里做保姆,你记住就是了。”
王一鸣点了点头。因为两个人的住处都在这个大院子里,郑南起的家在那个新建的家属楼上,是三房一厅。因为他当时是正处级,可以住那个房子。
郑南起对王一鸣说:“兄弟,我们回家休息一会儿,到两点二十的时候,我们还在这个家属院的门口会合,到家里去接书记上班。记住,今后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按时接书记上班,下班,严格遵守作息时间,让书记休息好,又不能误了什么事情。其他的事情,你慢慢就会熟悉的。都有规律可循的。”
王一鸣充满感激的说:“多谢你了郑哥,这么关照我,感激不尽了。”
郑南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跟着赵书记好好干吧,他这个人,领导水平不是一般的高,能够在他身边工作,是我们一生最大的荣幸。你我都是有运气的人,希望你好好把握好机会,我相信用不了几年,你就上去了,说不定比我还强。”
王一鸣说:“哪能啊,老哥,你马上就是市委组织部长了,前途无量,说不定很快就当市委书记了,我资历太浅,跟你没法比的。”
郑南起拍了拍王一鸣的肩膀,说:“你会行的,兄弟,我看出来了,赵书记他喜欢你,这就叫有缘,再说你比我年轻,我给他做秘书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岁了。而你,现在才25岁,前途无量,前途无量。你一定有很大的发展的。”
王一鸣看他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解释什么了,只好说:“谢谢老哥关照。”
两个人分别后,各自回了家。
回到家里,于艳梅和秋玲,带着孩子,已经吃过饭了。看王一鸣才回来,以为他又是有事情加班,才这么晚。
秋玲叫了声:“哥,你回来了,还没有吃饭吧,我去把饭热一下。”
王一鸣说:“我吃过饭了,不用。”随后就对于艳梅说:“你过来,我给你说个事情。”
于艳梅看他笑嘻嘻的,以为有什么好事情,连忙跟过来,关上门,坐在床上,等着王一鸣开口。
王一鸣故意卖了关子,说:“你说我干了一件什么大事情了?”
于艳梅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你吃错药了,就你能有什么大事情啊!”
王一鸣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赵书记的秘书了,你信不信?”
于艳梅一听,简直傻了,说:“我的吗呀!你说的是真的吗?有这个可能吗?不是骗我玩的吧!”
王一鸣说:“骗什么?我都干了一个上午了,中午还和赵书记一起,在小食堂里吃的午饭,然后又送他回家。上午秘书长专门找我谈的话,要我准备接任郑南起,先试一试用几个月,如果通过了,就是我做。”
于艳梅高兴的拍了拍手,感到还是不解恨,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跳了几下,然后冲上了,抱住王一鸣的脸,在上面狠狠的亲了几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很棒的,怎么样?我没看错人吧!不行,我下午就去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王一鸣说:“先不要这么心急火燎吗!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只是先见习见习,如果不成功,我就只能回去,还做我的小秘书。”
于艳梅说:“我不许你失败,只能成功,从今天起,你什么家务多不用干了,儿子也不用你哄了,我和秋玲全部包下来,你就一心一意,为赵书记做好服务。我就不相信,就凭你的脑子,全身心的投入,会做不好。”
王一鸣说:“好,有了你的支持,我一定会做好的,比他们做的都好。”
其实在王一鸣的心里,他对做好秘书工作,还是有一定的准备的,他脑子好使,文字功底好,这几年又潜心研究各种文体的写作,在心中早就树立了目标,虽然当省委书记的秘书是他当初没有想到的,但超越权副秘书长的文字水平,他还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现在突然到了赵书记的身边,有了施展的平台,他的潜力,他为此所做的所有储备,都立马发挥了作用。
再加上他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所以在以后的工作中,王一鸣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只想着干好秘书工作,他的努力和勤奋,很快就得到了回报。三个月过去了,他很快就通过了考验期,获得了上上下下的认可,最关键的是,赵书记这几个月,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近距离的观察,开始全面了解了这个小伙子的朴实、勤奋和爱钻研的精神,对他非常满意,尤其是对他起草、参与的会议文件,讲话稿、题词什么的,读起来朗朗上口,简洁朴素,言之有物,还有文采,这是不可多得的秘书人才。
赵书记对他满意了,什么时候都开始高看他一眼了,看着他都是非常亲切的样子,他全天候的陪着赵书记,出席没完没了的会议,接见四面八方的来宾,在各种各样需要抛头露面的地方,堂而皇之的出现。赵书记家里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他几乎都介入,参与,他成了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员,受到了充分的信任。
现在,走在省委大院里,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如今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了,见了他,都是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老远就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也就是在一夜之间,王一鸣感到,原来在这个大院子里,住了那么多的人。这些人前几年对于他来说,好像是不存在一样,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他,就是在路上或者食堂里碰见,也没几个人主动和他打招呼,所以他走在路上,也就不用观察任何人,勾着头,或者抬起头,大踏步的走就可以了。
现在不行了,他要观察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看他们是不是对自己点头了或者笑了,对于别人的笑脸,要立马还回去一个笑脸,要不然别人会在背后骂你,说你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才得志几天啊,就这个样子了!看来也是个得志就猖狂的小人而已,没什么大出息!
每一个细节,王一鸣都要观察到,分析里面所包含的意思,立即做出恰当的回应,这样下来,一开始是挺好玩的,但时间长了,王一鸣感到,真他妈的累,简直是累死人了。你成了一个透明体,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接受那么多完全不相干的人目光的扫射,他们以或是挑剔,或是好奇、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打量着你,想从你的身上,发现些破绽,作为背后诋毁你的东西,几乎一夜之间,你就成了一个公开的靶子,让许多内心里不平衡的人,时时刻刻,留意着你的一切。
所以现在,除非陪着赵书记,王一鸣连平时自己非常喜欢的散步也没有兴致了,走在大院子里,到处是人和他打招呼,碰到那些资历老的处长或者副秘书长,一站下说起来话,还三五句打发不了。人家一个劲的表示着热情,虽然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但人家毕竟是老前辈,自己是小字辈,还要装出非常受用的样子,陪他们站一会,等他们说够了,才放你走。
王一鸣觉得,这就是自己当秘书的副产品,自己其实一瞬间失去了自由,成了这个大院子里的公共人物,走到哪里,都有眼光跟着,这非常让人不自在。
但另个一个方面,这一点确实也可以让他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从小人物陡然变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这样的变化,本来就可以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尤其是和赵书记出席盛大的活动的时候,再万众瞩目之下,赵书记的豪华轿车,缓缓的停稳,年轻矫健的王一鸣,从副驾驶的位子上下来,轻轻的为赵书记打开车门,然后提着包,不紧不慢的跟在赵书记身后。那些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各级领导,都一律的面带笑容,弯下腰,接受着赵书记的检阅。等赵书记过后,他们连忙万分热情的伸出手来,握着王一鸣的手,使劲的晃着,嘴里“老弟长老弟短”的叫着,像是早已经认识八百年的好兄弟。
王一鸣的办公室,更是各路神仙聚集的地方,只要赵书记在家的日子,王一鸣秘书的办公室,就成了最繁忙的接待办。这个来了,那个走了,进去的进去了,排队的正在排队,到了下班的时间,还是有一拨又一拨的人,等着会见,等着汇报事情,等着赵书记在他们拿的文件上,批上几个字。党政军,工青妇,个个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走在外面,都可以呼风唤雨。王一鸣原来听到这些人的名字,就感到如雷灌耳,只是在报纸上可以看见这些人的图片,在电视新闻里可以熟悉他们的面孔,如今他们一个一个,隔三差五,就要在王一鸣办公室里走一遭,王一鸣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天天要见书记汇报。说不定他们也是没事找事,就是想和赵书记套套近乎,通融通融感情,也未可知。
心里虽然为赵书记的健康担心,要忙省里的大事情,还有没完没了的接见方方面面的人,但既然人家来了,肯定都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觉得不重要,是没有站在别人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而已。所以,即使再忙再累,王一鸣都打起精神,压抑住自己的天性,用最灿烂的笑脸,最热情的举动,笑迎各路诸侯,各方神仙。端茶、倒水、微笑,接待,为客人安排吃,安排住,几乎是做到了没有一处不妥帖。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王一鸣的工作,就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赵书记满意,办公厅的主任、副主任们满意,其他的处长、秘书们满意,上上下下,对他的评价就很高。
秘书长乔远方干脆趁热打铁,一不做二不休,在一次办公厅党组的会议上,征求了几个副秘书长的意见后,马上亲自签署了一道命令,任命王一鸣为省委办公厅秘书处的副处长。他的理由是,王一鸣是省委赵书记的秘书,省委书记的秘书,哪有还是主任科员的道理,走遍全中国,也没有这样的。秘书和书记经常同时出差,在会议登记簿上,级别这一栏,还写着主任科员,不好看。他的意见自然是没有人敢反对,所以,王一鸣在刚刚做了赵书记的秘书三个多月后,就被提拔做了秘书处的副处长了,当然,这就是明确了一个职务,实际上他还是做赵书记的专职秘书。
原来和他一个办公室,对他原来呼来喝去的那些老秘书们,资历比王一鸣老的多的人,在心里是又气又恨,但表面上却不能有丝毫的表现,他们见了王一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脸上都是带着夸张的表情,不敢叫“小王”,也不好意思叫“王秘书”,因为那是官称,显得生分。他们这几个曾经和王一鸣一个办公室的,都是叫王一鸣“一鸣老弟”。他们有的上班七八年了,还是个主任科员,看到王一鸣仅仅上班三四年,就是副处长了,真是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羡慕,嫉妒,辛酸,失意,估计什么样的心情都会有的。
王一鸣从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表面热情、内心疏远的举动里,已经猜测出了他们大体的心情。王一鸣觉得,这很可以理解,换了自己,也会有同样的感受的,毕竟是一个部门的同事,相互之间非常熟悉,谁又不比谁差多少,只是每个人的运气不同,机会不同,人生的际遇就有了如此大的差别。越是起点差不多的,越是容易嫉妒。我们嫉妒的往往是我们身边的人,和我们情况差不多的人。他们的偶然发迹,会引起我们内心里的嫉妒。就像我们不会嫉妒一个美国总统又写书发了大财一样,我们不会嫉妒那些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的人。
王一鸣不知道从哪本书上,曾经看到过这句话。他也明白,要想消除这些嫉妒,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拉大这些差别,让别人觉得,不应该跟你比,你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让这种差别无限大,根本就没有消除的可能,那个时侯,这些人就见怪不怪了,安然接受了现实的安排。这个时候,你就是再去做什么,人家心里都不可能接受,反而觉得,你是在羞辱他们。
所以对于这些老同事们,王一鸣只有采取超然的态度,和他们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不温不火的处着,让他们自己去浇灭心中的妒火,回归平和,接受现实。
领导满意了,群众满意不满意,就不是最关键的了。有了赵书记的信任,有了秘书长的具体运作,王一鸣的前途,是越来越顺畅了。他的秘书工作,顺风顺水的又干了两年。正赶上办公厅里又调整一批干部,乔秘书长顺手就给他调整了一个处长的位子,兼任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处长。当然他没有时间,管理处里的日常工作。具体的工作,由一个副处长负责,他的工作,还是为赵书记做好服务。这样的安排,王一鸣也知道,赵书记是独具匠心的,中央正在提出,要下大力气,培养年轻干部,自己要学历有学历,就是资历浅点,赵书记是想让自己尽快积累资历,等有了提拔的机会,好脱颖而出。
果然,又做了一年,终于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团省委副书记出现一个空缺,省委常委会议讨论的结果,是要选拔一个比较年轻的干部,做团省委副书记。
具体多大年龄算是年轻,赵书记说:“根据文件精神,进中央,五十岁算年轻的;进省委领导班子,四十岁算年轻的;各个厅局,我看三十岁左右,算年轻的吧!以前我们都是把目光集中到三四十岁的干部身上,还搞论资排辈,什么干部履历,任职年限,哪一样少了,都不行,机械的很,僵化的很,当然按部就班,遵守文件的规定,并没有错。但是,须知人是活的,文件的精神实质是,我们一定要选对的人,到对的岗位上,让他们发挥作用。只有是看准了的,就要不拘一格,大胆提拔重用,争取让他们早发挥作用,早成长,早成才。我希望我们清江省,今后能向中央输送好苗子,好后备军。最好是多出几个中央领导,这样,才能说明,我们的干部路线是有成效的。现在一说提拔干部,就说年轻人不行,经验不足,还是用老成一些的,这些都是思想还不解放的原因所致。你看我们早期的干部,都是多么年轻,毛主席,周总理,哪一个不是年纪轻轻,就担当大任了。还有那些20多岁就当上军长、师长的,这些人怎么样,都是非常杰出吗?有的成了元帅,有的成了大将、上将了。我们不要自己年纪不小了,就吹毛求疵,说人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年轻时怎么样?不是照样被别人这么说过吗?所以我们一定要解放思想,大胆选拔一批新人,充实到各级领导干部队伍中,为全省的长远发展,储备培养一批干部,往他们的身上早压担子,逼迫他们,早日成才,独当一面。这样,对我们省的未来有好处,对我们的国家也大有好处。”
在清江省里,赵书记的话就是圣旨,现在没有哪一个人,敢于对着干。他德高望重,雷厉风行,下面的人,理解的了的,也要执行;不理解的,只有在执行中加深理解了。各级、各部门的领导,马上传达了赵书记的讲话精神,组织部门,马上就开始落实了。当然,最能够理解执行的还是省委常委、秘书长乔远方,他就像是赵书记肚子里的蛔虫,赵书记的任何一个表示,他都能准确的把握,迅速的落实。经过筛选,省委办公厅很快就向省委组织部,上报了几个素质特别好,年轻有为,可堪大用的年轻处长的名单。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王一鸣。王一鸣是年龄最小的处长,才刚刚29岁。
省委常委会很快就研究了一批干部,这批干部,都是年轻干部,年龄大多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像王一鸣这样还不到三十岁的,只有他自己。不出众人所料,他很快就被任命为团省委副书记。仅仅两年后,在团省委书记下派当了市长后,他顺理成章,接任了一把手的团省委书记,31岁,就成了整个清江省里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
到北京参加团中央的会议时,他又引起了中组部领导的注意,把他列为省部级后备干部人选之一,想调到北京,重点培养。但赵书记觉得,他还缺乏基层的任职锻炼,就向组织部门建议,先缓一缓,然后找了个机会,就把他下放到了清江省最偏远的江北市,出任市长。
这样,王一鸣就在32岁的时候,成为整个清江省最年轻的地市级正职。
这个时候,赵书记也实现了个人前途的重大飞跃,他被任命为国务院的五位副总理中的一个,虽然排名最靠后,主抓农业,但毕竟成了国家领导人之一,他的地位,比他的老师黄克贵,还高了一点。当年黄克贵,才是个国务委员,排名屈居副总理之后。
王一鸣的政治前途,由于有了赵副总理的一再关照,所以顺风顺水,在37岁的时候,终于离开地方,到了北京,出任S部党组成员、办公厅主任,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副部级高官之一。
这就是王一鸣早年大致的经历。
王一鸣要到西江省出任省委副书记的消息,在新闻媒体上公布后,这几天,他就接到了无数的电话,问候的,祝贺的,熟悉的,不熟悉的,甚至八不挨九不连的,沾边不沾边的人,都想方设法,和他取得了联系。家里的电话和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让人不胜其烦。王一鸣没有办法,连个安静的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好果断的把家里的电话线拔掉,他和老婆于艳梅的手机通通关机。
但为了和外界保持联系,司机小吴和秘书小龚的手机,还都开着。小吴又专门为王一鸣准备买了一个新手机号,等晚上两个人都不在王一鸣身边时,有事联系。小吴和小龚,就成了王一鸣的电话接线员,别人有什么事情,要找王一鸣的,就先找他们联系。这样,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他们两个就想方设法推脱掉了,尤其是那些无关紧要的饭局,为自己的老板减轻了不少负担。
但最关键的电话还是不能漏掉的,他们两个,都跟王一鸣好几年了,熟悉王一鸣的社会关系,比如赵经天的电话,他们就不敢怠慢,马上就接通了,交给了王一鸣。
赵经天是赵老的大儿子。赵老一共有四个子女,大儿子经天,二儿子经华,排行老三的是个姑娘,叫经英,最小的儿子,叫经杰。
赵经天比王一鸣要大七八岁,是国有大型企业集团天伦集团的董事长、党组书记。这是一家直属国务院的超级大公司,企业管理的资产有几千亿,横跨水利、电力、机械制造、矿山开采等诸多领域,近几年也开始涉足房地产领域,企业、项目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自治区,是国内赫赫有名的大型国企,赵经天的级别,也是副部长级,属于中组部直接任免的干部,但业务上,归国资委管理。
赵经华是职业军人,军校毕业后,在部队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排长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集团军的副军长,去年刚刚调到总参,担任一个部门的领导,军衔是少将。
经英虽然是唯一的女孩,但也巾帼不让须眉,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国家机关工作,后来调进了中纪委办公厅,从副处长做起,现在的职务是中纪委常委,兼任中纪委干部一室主任,曾经办理了许多轰动全国的大案子,像西江省的谢青松腐败案,钱名贵腐败案,都是在她的直接参与下,顺利地结的案。所以她现在是个全国知名的人物了,尤其是那些贪官污吏们,一听到她的名字,估计腿就发软。她到哪个省出差,哪个省的贪官污吏就害怕,哪个省的老百姓就拍手叫好。社会上的小道消息也立马就来了,说:“看吧,赵经英来了,估计有大鱼又要落网了!”
最小的经杰,算是唯一的体制外的人,经历也最复杂。他当过知青,下过乡,恢复高考后,属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人。八十年代,公费出国热,他又考取了,然后去美国留学四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后,他留在了美国,在华尔街找到了一份工作,按他的话说,要切身体验资本主义是如何腐朽的,腐朽到什么程度了。他在美国获得了绿卡,也成了先富起来的人。后来,他和几个同学一起组建了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中文名字叫鸿运当头投资集团,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回归国内,在北京、上海、天津、广州开始组建分公司,开展业务。他熟悉资本运作,能够调动国际上大批的资金,在国内资本市场上长袖善舞,呼风唤雨,在政商两界,又拥有别人不可能完全具备的人脉资源,所以他的公司业务,这几年也是做的顺风顺水。他具体有多少钱,现在谁也说不清了,就是王一鸣,也只是从新闻媒体上,知道个大概。估计他自己的资产,现在十几个亿是没有问题的,也说不定是几十个亿。
他虽然最有钱,但在赵老爷子那里,却最不得混。赵老爷子每每看到经杰回来,就会带着冷嘲热讽的口气和儿子说话,他说:“你这个大资本家,现在好了,你的钱已经超过你爷爷了吧!我问你,你到底要那么多的钱做什么?不就是些花花绿绿的纸吗?有什么稀罕的!我这一辈子,就从来没有把钱看在眼里。1948年,解放军快过江的时候,你爷爷带着全家人,你大伯、叔叔、姑姑,都纷纷逃亡到香港去了,叫我跟着去,我就没有去。他们说我是铁了心了,要跟着党干革命,拿自己的性命赌博。我对他们说,我们家已经够有钱的了,就算留在大陆的那些房子、工厂不要了,统统免费捐给人民政府,光是带走的字画、古董、瓷器和金银细软、美元现钞,就够全家人在海外花上一辈子了。一辈子什么也不用干,就在海外当寓公,一天天混日子,就行了。但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吸引力。我那个时候,就是认准了一个目标,跟着毛主席,闹革命,建设新中国,把我们一穷二白的国家建设好,超过英美那些资本主义国家,只有这样,我的生命才有意义,人生才有价值。文革中审查我,说我们家有海外关系,家里那么有钱,我为什么不跟着家人跑到海外去,而要留在国内,过穷日子。我说,我这一辈子,自从读了《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这些书,就认明了一个道理,所有的资本家,他们的钱都是剥削得来的,这样的钱就是再多,也是不道德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啊,马克思说得多好啊!这样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制度,归根结底是不道德、缺乏正义的。这样的钱就是再多,也丝毫增加不了自己的幸福。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钱,我也从来不把钱当作人生追求的最终目标,我踏踏实实为人民做事,我却觉得,我过得很有价值。你大伯回国的时候和我谈话,他也承认,当初我没有选择和全家一起流亡海外,做个寓公,是正确的选择。我这一生,干的都是自己想干的事情,也感谢党和人民,给了我干事的机会,让我的大好年华没有虚度。当然,其中也有不少的遗憾,自己的能力有限,许多事情本来可以考虑得更周全些,干得更好些,这个遗憾只能靠你们新的年轻的一代来弥补了。我劝你们这一代,千万不要一头扎进了钱眼里,那有多少意思啊!要是为了钱,当初那么多革命先烈,谁也不会参加革命!起码我就不用,我们家有的是钱吗?大资本家,还能会没有钱!几十年过去了,谁知道整个社会又彻底倒过来了,开口闭口都是钱,钱,钱,真俗啊!钱又成了第一大爷了!都这样想,我们这一辈子不是白革命了吗!”
赵经杰听爸爸啰嗦的多了,也会时不时的开着玩笑,说:“爸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现在社会的标准。大家现在都信这个,你看现在,还能出现雷锋吗?还有王进喜吗?雷锋要是生活在现在,连老婆也讨不上的,穷的一分钱也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王进喜呢,哪个资本家老板对王进喜说:‘来,你跳下去,我给你二十万,你少活二十年吧!’王进喜会怎么办,他还会跳到零下几十度的冰水里去吗?他傻啊他,大油田又没有他儿子的什么份了!都是人家资本家老板的了,你也就是个打工的,干一天给你一天工资,不拖欠你的,让你白干,就算不错了。现在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你那一套,没有人信了。没办法,社会就发展到这个时代了,你不发财,就得受罪,受穷!你要么做富人,统治别人;你要么就做穷人,受人欺负,一天一天,为自己和家人可怜的肚皮、孩子的学费发愁,在世上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要想有,还得给银行、房地产商和地方政府做奴隶。他们用一套房子,牢牢的把你捆绑住,老老实实为他们打工几十年,到老了,就落一个七十年的使用权的鸽子笼。穷尽一生,就换回这些东西。你难道不让我发财,也过上这样的日子?我能够发财为什么我不发财?这个世界是谁的?谁强大就是谁的?谁有钱就是谁的!现在美国人全球第一,地球就是他们的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整个地球上的国家,都得听他们的,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海湾的石油,他想开采就开采。别的国家的财物,他印刷几张纸,就有人乖乖的送上门来,用实体财富交换。谁是这个地球上最有权的人?毫无疑问是美国总统。但美国总统听谁的?华尔街的那些大老板们,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的人,连美国总统,都是他们手中的皮影而已,真正统治这个世界的,是那些最有钱的人,他们才是这个地球上的真正主宰!西方现在有一个新的观点,就是这个世界,要分化为20%的精英和80%的垃圾。20%的精英要想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就要开始全面控制这个地球上的资源,并要着手消灭那些80%的垃圾。这是一场新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为地球上的资源有限,想要全部进入现代化,实现人类大同,西方这些机构认为,基本上不可能的了。为了满足精英们的享受,就要消灭那些垃圾,以节约地球是上的资源。有些大财团支持的基金会什么的,已经开始这样的研究,并秘密试验,如何大规模的消灭人类。具体的办法,比如进行病毒研究,基因研究,他们在这个方面,已经有了超乎想象的进步。某些研究机构,已经能把消灭棉花棉铃虫的基因,放在种子里。可以想象,随着技术的进步,他们有一天是可以把经过精心设计的病毒,通过种子的基因,巧妙的不知不觉的植入我们所食用的任何一种植物中。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完全控制了整个地球上的食物链--种子这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他们要是想消灭哪一个国家的人民,则易如反掌了。这可比希特勒当年用焚烧炉的办法省劲的多,简单的多,也有效率的多,不知不觉间,就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给灭绝了,你还无声无息,不知道一点痛苦。这就是现在金钱的可怕,这个恶魔,我看短时间内人类还无法战胜它,所有我立志,要做有钱人,不做穷人。你想我现在要是下岗职工,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爸爸你会高兴起来吗?我今天这样,成了少部分人眼里的先富分子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要过的生活,这样难得不好吗?我至少不会给家里再添麻烦了,让你们看见我就可怜我,也没有给国家添麻烦。相反,我还为国家创造了大量税收,我每年都是北京市的纳税大户,先进个人,我上缴的个人所得税,可以养活几千个清洁工人,我对这个国家贡献大着呢!”
经杰见识广,阅历复杂,对整个世界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观点又新,有的时候,把赵老说的哑口无言,一愣一楞的,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了,只好作罢,摆了了摆手,说:“好,好,我说不过你,你就继续发你的大财,做你的亿万富翁吧,我是不稀罕,反正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什么我也不怕了,不就是去见马克思吗,我早就等着呢!我才不怕呢!我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阳关道好了,我还走我的独木桥。”
这兄妹四个,虽然个性各异,风格不同,但都继承了他们父亲敢想、敢干、敢打、敢拼的精神,在各自的领域,都是行家里手,取得的成绩,都让人刮目相看。不由得不佩服,老爷子教子有方,儿女们也个个争气。论年龄,他们都比王一鸣要大些,所以他们把王一鸣,都看作是自己的弟弟,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外人看。所以只要看到是赵家兄妹来的电话,不管是什么时候,秘书和司机都要在第一时间,通知王一鸣的。
王一鸣连忙接过司机小吴递过来的手机,用最亲切的语气说:“是经天大哥吗?”
“是我,一鸣老弟!怎么?连电话都关机了,家里的电话也打不同,你是想与世隔绝吧!”赵经天说。
“哪里啊?你也知道,电话太多,实在是没办法了。但是,想找我的人,总是会有办法的!更难不倒大哥你吧!”
赵经天笑呵呵说:“要是连我也找不到你了,哪你就成精了,或者到了月球上去了。”
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开始言归正传。
赵经天说:“老爷子又想起你了,让我问问你,星期六晚上你有没有时间?老爷子的意思,是大家聚一聚,到家里吃顿饭,顺便算是为你送送行。”
王一鸣说:“有,有,我本来就安排,星期六和星期天这两个晚上,哪也不去,什么应酬也不再参加了,专心陪陪老爷子,聊聊天,说点他痛快的事。你不打电话,我到星期五,也会给你先联系的。我本来安排,星期五参加完部里的宴请,就和你联系的。”
赵经天说:“好,就这么定了,我回头告诉老爷子,你把弟妹艳梅也带着,王礼在家的话,也让他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经华、经英、经杰那里,我也都通知通知,让他们在外地的,抓紧时间乘飞机回来。在北京的,这几天就不要安排出差什么的了。另外啊,我告诉你,郑南起大哥这两天也在北京开会,到时候我也通知通知他,大家好久没有聚这么齐了,老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王一鸣说:“好,大哥,这样安排最好。”
郑南起这些年,仕途发展得并不顺利,虽然比王一鸣起步早,但因为一直是在清江省里打转,省委书记换了几届,刚熟悉了这个,人家又调走了,换上另一个,又要开始重新熟悉。谁都知道他是赵老的秘书出身,人家谁也不去得罪他,但也绝不重用他。所以他的位子十几年了一直都是在副省级的位置上徘徊,做了四五年的副省长,又做了三四年的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现在又回头,做了一年多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这一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做到省长。他的年龄也五十六七了,眼看着机会也不多了。
王一鸣和赵经天又啰嗦了几句,才把电话挂了。
星期五晚上七点,是部里特意为王一鸣举行的欢送宴会,所有在京的部领导都全部参加了,田部长亲自主持宴会,出席的还有各个司局和二级单位的一把手。加上办公厅的工作人员,王一鸣算了算,出席自己欢送宴会的,大约有四十多人,坐了满满三大桌。全部安排在部里的招待酒店--京郊休闲大厦。
京郊休闲大厦原来是部里投资兴建的干部培训中心,里面客房有四百多间,有球场、羽毛球馆、游泳池、健身房,各种游乐设施一应俱全,是一家标准的五星级酒店的规模,每年的营业额有几个亿,是部里最肥的一个二层单位。
当年中央要求,各个部委机关单位,不准再经商办企业,原来有的,要和机关脱钩,划清资产,改组为独立的公司。但鉴于S部是强势部门,别的部门也轻易不敢得罪。部门每年又有那么多的会议要举行、人员要招待,没有个属于自己的宾馆,也实在是不方便。于是就来了个折衷,明里是脱钩了,经济上独立自主,自主经营。但实际上,这还是部里的一笔资产,现在的老总,就是原来的老部长袁部长的秘书小林。那个当年曾经嚷嚷着要不干的部长秘书。
小林叫林建强,自从经过王一鸣的一番开导后,开始一心一意,忍辱负重,为袁部长顺利的服务到底。后来袁部长终于在去全国人大上任之前,把他提拔为办公厅的副主任,当上了副司级的高级干部。
他对王一鸣非常感激,见了王一鸣,都是毕恭毕敬的。后来王一鸣推荐他,做了京郊休闲大厦的董事长。和机关名义上脱钩之后,他其实已经成了这家酒店的实际控制人,听说他一直在运作把这家酒店通过改制,改成股份制公司。那样,他个小子,真是一步登天了,从一个穷小子,一下子就可以变成千万富翁或者亿万富翁。真是运气来了,想挡都挡不住。要是到了这个份上,想不发财,都难了。
好在这小子还比较清醒,知道他的今天,是从哪里来的。隔三差五,都要向王一鸣打个电话,问候问候。王一鸣有什么需要接待的客人,老家的那些同乡、同学之类的,来到北京,找王一鸣办事的,王一鸣感到需要接待一下,表示自己的情分时,只要打个电话,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了。
这次欢送王一鸣的宴会,林董事长自然更不敢怠慢,亲自安排,在宴会上来往穿梭,照顾到了每一个细节。酒喝最高档的,菜要最新奇的,什么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有的东西还是酒店特意从外地订购的,通过空运,从海南岛送来的。像这样的一桌酒菜,没有上万元,是结不了账的。这一顿饭,不是一头牛的问题,而是几头牛。
吃着这样的菜,喝着高档的酒,说着应酬的话,王一鸣和大家挨个应酬了一遍,和这个碰了杯,又和那个碰了杯,和这个拍了肩膀,又和那个套了近乎,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脸也红了,步子也不稳了,嘴里因为说话过多,也口干舌燥了,勉强着撑到最后,算是糊弄过了这一关。回到家里,他肚子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最后实在是受不了,到了卫生间,不住的往外呕。喝一杯开水,立马就得上卫生间,呕吐出去,才感到痛快,一趟一趟,去了七八次。他这个举动把于艳梅吓坏了,连忙打电话叫来秘书小龚和司机小吴,连夜送他去了医院,挂了几瓶水才又好了。回到家里睡了一整天,才恢复了元气。
第二天晚上是星期六,按照约定的时间,王一鸣就到了赵老的家里。赵老的家在北京西郊一个专门配给国家级领导人的别墅区里,这里住的都是副总理以上级别的高级干部,各家各户都随时受到有关部门的严密保卫。武警战士会随时检查过往的每一个车辆、每一个人。王一鸣因为经常去,武警战士对他的车子都熟悉了,所以他可以顺利地出入赵老的家里。
赵老家院子不小,有将近一个篮球场大,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院子里有十几棵高大的白桦树,一个个直插云天。还有铺就的鹅卵石的小径,可以用来散步。主楼是一座三层的建筑,内外装修得典雅、大方,但简洁朴素,这是赵老要求的风格。他儿子经杰却不这么看,他嫌这座建筑太老,太土,自己就在京郊一个高档的别墅区,花了两千多万买了一栋高档别墅,建筑面积有五百多平方,还有常温的游泳池。他专门邀请王一鸣去参观了一回。邀请他爸爸去住两天,被赵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说:“我才不去住你那个别墅,那样的东西,有什么稀罕的,我小时候,住过的多了。你祖父在扬州、苏州,都有专门的别墅,有山有水,里面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比你这个东西有艺术价值多了!你这个有什么,不就是水泥钢筋、地板瓷砖吗?有什么意思啊!”
赵经杰讨了没个趣,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王一鸣和于艳梅带着专门挑选的几件礼物来到赵家时,他发现,整个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看到王一鸣夫妇到来后,大家都站了起来,迎接王一鸣夫妇。
经天、经华、经英、经杰和郑南起大哥都在,他们挨个和王一鸣握了手,就把王一鸣让到最靠近赵老的沙发上,陪赵老聊天。
王一鸣先问候了一下赵老的身体,血压高不高,血糖稳定不稳定,睡眠怎么样?
赵老说:“好,好,现在身体的情况很好,每天按时吃饭,休息。早上七点起床,先在院子里散步半小时,然后吃早饭。饭后看一会儿报纸,然后再散步半小时,看会儿书,有时候还会见一下各个方面的客人。中午十二点准时吃午饭,饭后午休一个小时,下午看书,或者和秘书到外面走走,有时候到公园里看看。下午六点半,准时吃晚饭,然后看新闻联播,了解一下当天发生的国家大事。然后散步,洗澡,晚上十点,准时休息。”
王一鸣说:“好,好,生活有规律,身体才好,人的身体要符合天地运行的规律,太阳下山了,阳气就弱了,阴气就上来了,这个时候就要休息了。只有符合了自然的规律,人才健康,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不懂养生的规律,拿自己的身体瞎折腾,白天睡觉,晚上整夜地不睡觉,过的是黑白颠倒的日子,时间一长,身体就不知不觉间熬垮了。”
经杰开玩笑地说:“一鸣,你该不是讽刺我的吧!我就是这样过的啊。”
赵老说:“说说你也没有错,你就是这样的养生盲,整天糟蹋自己的身体,还一点悟性都没有。你看看你,这几年老得多快,头发都白了,快赶上我这个老头子了。你这就是生活方式不健康惹的祸,你以为你钱多,老天爷就会特别爱惜你啊!大家都一样,都是凡胎肉体,还以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国际潮流,你们这些自诩为所谓的国际精英吗,我看就那样,一个一个,都是无知加大款,说白了,就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别的什么都不懂,传统文化都被你们丢完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经英看自己的父亲马上就要发火,连忙过来圆场,说:“吃饭,吃饭,我们去餐厅,边吃边聊。”
晚饭是几个兄妹特意安排的,经杰从贵宾楼要了些配好的菜,拿回到家里,一加热就可以上桌了。赵老吃外面的饭感到非常新鲜,就会像小孩子一样贪吃。他老伴童阿姨看他这个样子,就劝他,少吃一点,每样只尝一到两口,就可以了。
到了他这个级别,每天吃什么,都有专门的保健医生制定菜谱。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情况,营养搭配,科学安排。食品也是特别供应的,有专门的渠道,都是无农药残留,天然无污染的。家里的保姆也是经过专门培训的,知道如何按照保健医生的交待,做出最有营养最符合健康标准的饭菜。
但赵老是个天性无拘无束的人,有时候喜欢随心所欲,喜欢吃什么了,就吃什么,他才不管医生的劝告和老伴的唠叨,他说:“哪那么多的讲究?我看都是自己吓自己,那些长征干部,老红军,当年吃树皮、草根,啃皮带,不是照样老了活到了一百多岁?在根据地的时候,碗筷消过毒吗?什么病菌没有?干净吗?营养吗?不是照样过来了。身体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精神!毛主席曾说,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什么精神?是向上的精神,是奋发有为的精神,是斗志昂扬的精神,有了这样的精神,我们的肉体,才有意义。你看那些吸毒的,患抑郁症跳楼自杀的,哪一个是缺吃少穿的?都是精神先垮了,那个肉体,连他们自己都不珍惜了。有的人生命力旺盛,像那些大科学家,艺术家,为什么比一般的人长寿?就是因为他们精神愉快,思想充实,积极向上,并不见得是他们吃的好,吃的有营养,所以,我也没必要那么认真,差不多就行了。”
在吃饭的时候,赵老是不喜欢别人多说话的,所以家里长期也养成了这个习惯,王一鸣自然也非常熟悉这个习惯,于是大家就闷着头,吃饭喝汤,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晚饭进行完了。
吃过饭,漱过口,赵老对王一鸣说:“你和我到书房里,关着门聊一聊。我有些问题问你。”说着径直先上了二楼。王一鸣知道他是有话要向自己交代,同着那么多的人,不好讲,于是就向大家点了点头,随着赵老,上了二楼的书房。
到了房间里,两个人对面在沙发上坐下来,王一鸣为赵老倒好水,放在他面前,赵老把后背靠在沙发上,目光如炬,看着王一鸣,说:“你就要下去任职了,这是好事请,我判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多则三年,少则两年,你就可能独当一面了。到时候你还不到五十岁,作为正省级干部,就是放到全国比,还是比较年轻的。如果真能顺利地接任西江省的省委书记,那对你个人的前途,将是一个大的飞跃。有了这个平台,你只要踏踏实实地干出些事情,到六十岁之前,还有一次大的机遇,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超过我。我这几个孩子,加上小郑,你,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有希望超过我的,可能就是你了。小郑那里,情况不容乐观,能够顺利地接任省长,干上一届,就算不错了,想要有更大的发展,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但事在人为,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现在国家看似平静,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别看我老头子已经离开政坛,不在权力的中心发挥作用了,但我的政治敏感还在,多年的经验还在,小平同志当年曾说,发展起来后,问题并不会少,甚至比不发展,问题更多,更复杂。他还说,到本世纪末,就要着手解决国民的收入分配不公问题,不解决好收入问题,任凭收入差距越拉越大,那我们的现代化建设,就要出大问题。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两极分化也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主要特征,一个是公有制占主体,一个就是共同富裕。现在已经进入新世纪了,还有没有人认真思考,现在都是未知数。你看我们现在的社会现状,公有制还占主体吗?江浙发达地区,早就是私有制占主体了,当然我们有关部门为了好听,为他们换了一个名字--民营经济。资本家不叫资本家了,换了一个名字,叫民营企业家,现在还成了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了。你再看现在的贫富差距,比解放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连经杰都有十几亿了,我们家里,又出了个亿万富翁,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吧!我参加革命一辈子,为了是砸碎万恶的旧社会,建设新中国,结果到最后,自己家里却出了大资本家,这不是绝妙的讽刺吗?我实在是搞不明白,这样搞下去,社会还能不能长治久安!
“你们这一代领导人,比我们那一代,所面临的问题更多,更复杂,更棘手,许多问题以前没有碰到过,思考过,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一定要提高警惕,认真学习,不这样,就对不起命运对你的垂青,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更对不起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和父老乡亲。你这一次下去,也请你帮我思考思考这样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老百姓贫穷的还那么多。中国老百姓勤劳而没有致富,原因到底在哪里?报纸上电视里,天天在喊,我们增长了多少多少,成绩多大,但所创造的财富去哪儿了?日本二战之后,发展了二十多年,老百姓就富裕了,80年代日本国民的平均收入,就赶上了美国,为什么我们增长了这么多年,人民却仍然贫困,上不起学,看不起病的人越来越多,杀人抢劫嫖娼的人,也屡见不鲜,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铤而走险?
“第二,现在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引进外资,外资是什么?不就是美国人印的钞票吗?为什么美国人印的纸就那么金贵,连小小的一个乡镇,都要引进外资。离了外资,难到中国人就不能活了?这是不是和毛主席对我们的教导背道而驰了?主席曾说,中国是个大国,穷国,不能靠仰人鼻息生活。还是要立足于独立自主,独立自主的干工业,干农业,干国防和科学技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现在我们每年的外汇储备,都在高速增长,已经超过日本了,我们出口了那么多东西,本来已经换了好多美国人印刷的钞票了,我们是最不缺外资的,但还天天嚷嚷着要引进外资,你说这个不是有病了吗?各地为了引进外资,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政策,地白送,税减免,污染随便,一切都是为了让外国人多赚钱,这样的政策,到底是有利于外国人,还是有利于中国人?这样下去,我们怎么样保护中华民族的长远利益。
“第三,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解放前,我之所以参加革命,不是为了钱。为了钱我就不用参加革命了,我们家有的是钱。我们唱的《国歌》、《国际歌》,讲的是什么?难道新中国建设,就是为了钱吗?为了发财致富吗?‘共产’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建设这样一个社会吗?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献出生命迎回来的社会竟然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会怎么想?主席说过:‘几千万人头落地啊,我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现在还有没有人认真想一想这个问题。新中国到底新在什么地方?现在有没有剥削,有没有压迫,那么多的黄赌毒是怎么回事?这些都需要认真思考、研究,不能熟视无睹。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搞不清楚,怎么发展,怎么向人民交待,怎么好意思百年之后到地下去见马克思,见主席,到时候会惭愧得无地自容啊!我老了,但还没有糊涂。脑子还会思考问题。我前一段向中央领导同志写信,反映我的困惑和担忧。主管经济的同志回信说:‘赵老,你多虑了,现在是和平年代,讲究的是合作共赢,没有什么阴谋不阴谋了。大家都是朋友了。’
“我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和平年代就不讲究斗争策略了?就忘记了我们的对手曾经是如何对付我们的了?我们的国家和他们对抗了几十年,真刀真枪地干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的人,人家说忘记就忘记了?怎么那么简单!千万不要低估了美国佬们的智商,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聪明多了。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们绝不会干的。他们会让你白白赚他们的钱?他们就是设计好一个陷阱,让你主动上钩,用纸换你生产的东西,这样便宜的事情,怎么不干?什么时候也不能忘记毛主席的话:‘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连这个最根本的问题都是一笔糊涂账,那将来会出什么更糊涂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但愿我是杞人忧天。我只是担心,干革命一辈子,到头来输的一干二净,还赔上国家民族的前途和命运,将来不好意思去见马克思和主席啊!”
王一鸣静静地听老爷子唠叨了半天,个个问题,都是那么现实、具体、深刻,尖锐,而且切中时弊,都是事关国家、民族全局的大问题,都是现实社会中活生生地存在的,不容忽视,但以王一鸣的经验,似乎大家又都熟视无睹,对这些问题讳莫如深,即使像王一鸣这样的高级干部,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也几乎从来不触及这么尖锐的问题。在更高一级的领导下来调研,征求意见的时候,大家更是有眼色的,对此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话净捡好听的说,唱赞歌的多,提问题的少,即使提问题,也是一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问题,都是上级糊弄下级,下级讨好上级,这样一团和气,皆大欢喜。像赵老这样,敢于触及到这么深层次的问题,还没有见到一个。在任的官员,下意识的出于保护自己乌纱帽的考虑,他们或者故意漠视这样的问题,或是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样的问题不是自己这个层面的人需要考虑的,或者长期以来,惟命是从惯了,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退化为会议的传声筒和领导的应声虫。
如今,在赵老面前,面对他老人家一个又一个的提问,王一鸣突然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惭愧,知识的储备不足,思考的深度不够,关注现实的勇气不多,比着赵老,这个活到老学到老的长者,自己的差距还是蛮大的。对这个问题,王一鸣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没有采取回避的态度,而是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他说:“老爷子,听了你的这一番话,我如醍醐灌顶,惭愧至极!许多问题茅塞顿开。本来我这一级的干部,又长期在国家机关关键的岗位上,应该多思考这些事关全局的问题,但长期以来,由于忙于事务,满足于听从上级指示,传达上级指示,按部就班的工作,对于现实社会中出现的这些问题,基本上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是中央领导考虑的事情,自己的使命就是严格遵守中央指示,贯彻命令就行了,而自己基本上没有再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和思考,满足于当好一个下级,当好二传手,上面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似乎不这样做,就是对抗上级,不服从命令,自己在工作中,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循规蹈矩,本本分分,力求不出问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样自己才能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出风头,不做出头鸟。这样才是为官之道。”
赵老说:“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这没错。但每个党员干部,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高级干部,更不能忘记了,我们是追求真理的。我们是讲究实事求是的。毛主席就说过,对于上级有明显错误的命令,下级可以不服从,不要什么时候都盲目执行上级的命令。你就要下去赴任了,临行之前,我给你讲了这么多的话,希望你能够理解我这个老头子的良苦用心,我是希望你尽快成长起来,多学习,多思考,立足于做一个大政治家,不做政客;为老百姓做大事,做好事,不做尸位素餐,留骂名于千古的罪人。”
王一鸣一个劲的点头说:“我记住了,多谢您老这些年对我的栽培和教诲,我一定遵照你的话,做大事,做好事,多思考,多学习,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赵老说:“好,最关键的是,把我布置的题目研究清楚,思考透彻,今后贯彻在工作中,有时间向我解释清楚。”
王一鸣说:“好,您老放心吧,我会的。”
等两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按照习惯,这个时候,赵老要一个人静静地散步了,于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可以各人干各人的事情去了。郑南起第一个告辞,他握住王一鸣的手说:“老弟,哥哥我祝你早日高升!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只要我在清江,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们清江这几年,别的不好说,经济实力是大不一样了。一个江洲市的财政收入,现在就是一千多亿了,我们已经进入了东部发达地区的方阵。需要我的时候,就不要客气了。”
王一鸣说:“老哥,会的,有我求你帮忙的时候,到时候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郑南起拍了一下王一鸣的肩膀说:“哪能啊?你我谁跟谁啊!我赖好还是个常务副省长吗!有什么事情,还说得上话!”
说完,郑南起就钻进了发动的汽车里,向大家招了招手,扬尘而去。
司机小吴这个时候也在发动汽车,王一鸣就挨个和大家握了握手,握到经天的时候,王一鸣说:“大哥,今天人多,没得时间和你仔细聊天,这样吧,你哪天到西江来转转,考察考察,我们兄弟好好聊一聊。西江那里,水利、矿产资源都很丰富,发展潜力巨大,你们天伦集团什么时候在哪里搞他几个大项目,就算帮我一把,好不好?”
经天豪爽地拍了王一鸣一下,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也不多说了,我下一步就到你们那里看看,投资几个大项目,为你擂鼓助威。”
到了经英那里,王一鸣开玩笑地说:“姐,我就不欢迎你多去西江了,你一去,那个震荡简直是太大了,说不定小道消息又要漫天飞,谁出事了,谁落网了,老百姓会议论纷纷的。我也不要求你关照我了,到需要姐关照我的时候,就坏菜了。”
经英笑呵呵地说:“那是,那是,好好干吧,姐会支持你!”
到了经杰这里,王一鸣说:“三哥,你是大老板了,什么时候也到西江考察考察,投资做点项目,就算是扶贫开发,为落后地区做慈善事业了。”
经杰故意装出一脸正经的样子说:“我是商人,在商言商,没有利益,我是不去的,到时候就看你能给我多少利益了。”
王一鸣知道他是开玩笑,就指着他说:“原来资本家都是逐利的,马克思早就说过了,果然不假啊!好,我们互利共赢,总可以了吧!”
大家相互之间问候了一遍,王一鸣才和于艳梅坐进汽车里,挥手和大家告别。汽车缓缓地驶出院子,才加速而去。
回到家里,洗完澡,睡在床上,王一鸣整夜的翻来翻去,脑子里反复回忆赵老的话,回味无穷。
第二天是星期天,睡到上午九点,王一鸣才起床,吃完于艳梅准备好的早餐,想到还有一天时间需要打发,在家里看书,又怕电话声音不断,打扰个没完,一天时间,就白白浪费了,于是王一鸣就想到外面转一转,找个有思想的朋友,顺便问一下赵老交代的问题,打开些思路,聊聊天。
自从大学毕业后,走进了官场,官虽然是越做越大,认识的人是越来越多,但王一鸣感到,自己的朋友,真正能说知心话的人,却并没有相应增加,相反,还越来越少了。
比自己官大的,原来是不错的朋友,现在王一鸣也把他们看作自己的上级了,大家见了面,说的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谁也不敢再向对方敞开心扉,生怕自己哪一句话说的不好,就把对方得罪了,政治上又多了一个对手。
比自己官小的,都是诚惶诚恐的看着自己,他们自觉就矮了三级,更是在你的面前,放不开自己,这样的人,没办法拿来做朋友,只能当是同事,在一起工作,相互之间,彼此关照一番,你投之以桃,我报之以李。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同事之间,级别差不多,都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了竞争对手,一个个虎视眈眈,深怕自己的一个闪失,就成了对方的机会。所以相互之间,讳莫如深,都有各自的小圈子,平常里看着是如沐春风,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谁也走不进对方的内心世界。
活在官场上,一个字,累,心累,不断的提防别人,也被别人提防着。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一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在整个北京城里,能够称得上自己的朋友,和自己没有利益冲突,而又可以交心的,说些在外面不敢说的实话的,也就是赵家父子几个人和自己的老同学魏正东罢了。
赵老算是自己的忘年交和大恩人,他的那几个孩子,算是自己的长兄,而魏正东,才算是贫贱之交的同学,真正的铁哥们。
王一鸣想起了,自己和魏正东第一次认识的情况。那时候两人还刚刚上大学,一年级,寒假回家,学校给定的火车票,都是到河川县城的。上高中时,王一鸣和魏正东只是偶尔打个照面,相互之间,并不太熟悉,因为不在一个班,大家都只顾埋头读书,但名字是知道的,因为两人都是成绩很好的学生,在学校的墙壁上,公布成绩时,都排在本班的前几名。
寒假里两个人第一次坐火车回家,座位是连在一起的,于是聊天,互相照应,你上厕所,我看行李,很快就熟悉了。到了火车站,人多太拥挤,从门口出不去,于是就钻窗户。都是王一鸣先翻下窗户,跳到站台上。魏正东再把双方的行李,一件一件的递给王一鸣,然后自己再钻出窗户,手耷拉着,跳下站台。
过了春节回校,两个人也约好时间,在县城会面,然后一起买票上车。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建立了非常好的友谊。
大学毕业后,王一鸣去了省委办公厅,工作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很快就得到了提升,成为了厅级干部。
而魏正东,一直就不顺利。先是到了省社科院,对环境不满意,后来就考上了中国社科院的研究生,毕业后就出了国,在国外发展也不顺利,就又回了国,在北京一所高校做了教师。按部就班的混了几年,逐渐混到了教授的职称。他这个人,天分极高,对经济、政治、外交等诸多方面,都有极其精妙的研究,况且观点鲜明,出语惊人。看问题一针见血,颇有见地。
王一鸣认为,他是曲高和寡,能够真正赏识他的人,还没有出现,所以他一直是大贤在野,虎落平阳。对于这样的人,王一鸣非常敬佩,所以隔三差五,总要找他扯一扯。
王一鸣打开手机,找到魏正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里面传来了魏正东的声音:“一鸣老弟,你好!”
“你好,老哥,请问今天有没有时间?”
“时间这事情,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关键是看和谁?”
“和我,就咱俩如何?”
“什么事吧,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是这样,你这些天看报纸了吧,我的工作要变动了。”“去哪?”
“去西江省。”
“做什么?”
“副书记。”
“怎么又是副的?”
“没办法,你又不是中组部长。”
“哈,哈,要是我是中组部长,一切就简单多了。”
“那是,那是。”
“好吧,我就把一切都推掉,会会你这个未来的封疆大吏,你说,去哪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等一会儿我和司机去接你,顺路,到了打你电话。”
王一鸣知道,魏正东还没有买车,他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大收入,只是当个教授,守着那每月干巴巴的工资,要还房贷,又要养家糊口,也确实积攒不下什么钱。
王一鸣知道,魏正东这些年,东奔西跑的,工作生活一直是不稳定,结婚也比较晚。他是三十八岁,从国外回来,到大学里当了副教授的时候,才认识了自己的一个女学生,叫曾志玲,当时才二十一岁,还是大四的学生。
后来两个人就开始谈恋爱,曾志玲当时非常崇拜他,就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他。两个人结婚后,就住在学校给的一间单身公寓里。过了一年,曾志玲怀孕了,到单位要生孩子的指标,但因为年龄不够,属于计划外怀孕,就没有要来。
为了生下这个孩子,魏正东就劝说曾志玲辞了职,到辽宁的老家乡下,把孩子生了下来。所以现在魏正东还是一个人工作,要养两个不是北京户口的人。曾志玲大学毕业,因为成绩不好,没有取得留京指标,她在北京,一直是打工的身份。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和魏正东的生活,她现在仍然是魏正东所在的那所大学图书馆的临时工,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两千元,对于这个家庭,也是聊胜于无。
所以魏正东的负担,可想而知。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三口人。好在学校在他评上了正教授后,给他分了一套三房一厅的房子,但还是要收钱,一平方米八千多元,一套房子,一百平方,需要八十多万。这么多钱,魏正东哪里有,东拼西凑了三十万,借遍了亲戚朋友,就连王一鸣,还借给了他八万块钱,算是交了首付,剩下的五十多万,就办了银行贷款。所以魏正东自嘲说,自己是北京最早的一批房奴。
王一鸣知道,平常的时候,魏正东就是看看书,查查资料,他也没有什么应酬,他不吸烟,不喝酒,和外人也不轻易来往,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怪人。一般的人,你也根本就没有机会,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他只和少数几个经过时间检验的朋友来往。在别人眼里,他可能是个失败者,他没有官,没有钱,没有名声,没有社会地位,像他这样的大学教授,在北京街头,司空见惯。随便哪个学校,都能找出来几百个。
但你只要走进了他的内心世界,让他找到兴奋点,畅所欲言。你就会从他慷慨激昂的眼神里,从他掷地有声的话语里,感受他的激情,他火山爆发一样旺盛的精力,他的思想,他对人生、世界的思考,那个时候,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这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王一鸣觉得,他是一个思想者,一个时代的观察着,一个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精心准备的人,不知道这一生他还有没有机会大放异彩,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默默无闻到底。他的思想,肯定会得到认可。虽然现在主流媒体对他采取的态度是封闭的,排斥的,但他的思想,还是非常有生命力的,无法埋没。
对这样的人,王一鸣一直都是心存爱惜、敬佩的,虽然他的观点和主流媒体格格不入,甚至是有些离经叛道,但王一鸣觉得,他看得非常远,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他这样的人,也是宝贝,只是没有人重用他,发现他,给他施展的空间,平台。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相对于魏正东,王一鸣觉得,自己一直是春风得意,在仕途上发展的令人羡慕,但一天一天,在官场这个烂泥潭里摸爬滚打,王一鸣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才气比着魏正东,确实是不可同日而语。自己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员,每天按部就班的干着自己份内的事情,根据秘书的安排,出席没完没了的会议,看堆积如山的材料,在上面画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圈。此外就是无休无止的视察,出国,调研,宴请等,一年到头,忙的团团转,干了什么,让秘书总结了几十页,自己拍拍脑袋,却没有几件记忆深刻的事。自己其实就是官场这个庞大的机器运转过程中的一个零件而已,况且是无关紧要的零件,有你没有你,机器都照样运转,你改变不了机器运转的方向和速度,你只是被惯性裹挟着前进,一天一天,混着日子,直到退休的哪一天,被甩出机器,成了废品。
王一鸣想,这就是自己的一生,在不如自己的人眼里,自己是年纪轻轻,位子有了,权力有了,该享受的享受了,该风光的风光了,这一生是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但王一鸣知道,这些都是表面现象,这样的生活,对自己来说,其实也是浪费生命,自己干的不是自己想干的事,说的不是自己想说的话,那种无力感,不是亲身体验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们都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只是从别人羡慕的眼神里,我们才知道,我们比别人活的好。不知道从哪本书里面,王一鸣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他心里一怔,觉得一语中的,是啊,我们其实已经失去了独自感受生活的能力。
和魏正东相比,王一鸣觉得,自己是官场上的胜利者,但却是思想上的贫乏者。自己的头脑,一天一天,在会议文件和上级领导的指示中,已经成了一个贯彻别人意见的机器,这是长期做秘书和副职领导,形成的思维定式。没有自己的独立见解,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没有打破常规的勇气,只要跟着领导,亦步亦趋,混日子对付就行了,力求不越雷池一步,收敛锋芒,结果是收敛了几十年,自己变成了彻底没有锋芒。这也就是和魏正东聊天时,魏正东说:“你们当官的,一开始都是装傻,以为这样最安全,结果装了几十年,从小官装成了大官,终于可以抛头露面公开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但结果发现,装了几十年,自己已经没有观点了。从装傻变成了真傻!这就是现在官场上流行说套话,说假话,说空话的深层次原因。”
每次和魏正东聊天,王一鸣觉得,自己都是茅塞顿开,受到了一些震动。虽然他的话不好听,甚至是有些尖锐,但你不能说他没有道理。
尤其是赵老爷子问了王一鸣那么多问题,许多是王一鸣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他知道,这些问题,魏正东一定都有答案,自己可以借鉴借鉴。真到了哪一天,自己有机会主政西江的时候,也不会让大家觉得自己是胸无点墨,到时候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自己守着这样一个良师益友,不利用,也是极大的浪费。看来命运这样安排,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自己有干事的平台,魏正东有干事的思想,两相结合,说不定就可以干出一番事业。这样想着,王一鸣就不禁得意起来,自己就好像那选贤任能、唯才是举的曹操,而魏正东就是自己的左膀右臂,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郭嘉或者荀攸。
车到魏正东家楼下的时候,王一鸣打通电话,说:“到了,老哥,您老人家请下来吧!”魏正东住的是十一楼,几分钟过后,就下来了。
王一鸣看他,还是穿着一件棕红色的休闲西服,花格子的衬衫,牛仔裤,棕色的皮鞋,头发乱蓬蓬的,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知道他是在国外惯了,喜好休闲,自由,不喜欢一本正经,尤其是讨厌穿西装,打领带。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王一鸣看到,他眼睛红红的,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就问:“怎么了?睡不好?”
魏正东摘下眼镜,让王一鸣看了看他的眼袋,说:“写东西写兴奋了,睡不着觉。”
小吴把车子发动,王一鸣问:“这么辛苦,写什么?论文?”
“我才不写那些狗屁东西了!反正我教授已经到手了,用不着了,每年对付几篇,完成任务就行了。”
“那你写什么?”
“我写的都是我心里想的东西,要说的话,现在网上可以开博客了,你知道吗?什么人都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发表在上面,什么话题都行,多么离经叛道的话都可以讲,真痛快啊!”
“你那些反动言论也可以讲了?”
“怎么不可以?主流媒体不接受,我现在可以发在网上了,那里有众多的网友,可以交流,互动,我的思想,也得到了传播,自己感到,非常有成就感。”
“最近老兄都有什么高见啊?我倒是想好好听一听,走,我找个清静的地方,我们关上门,好好聊天。”
“去哪?”
“去我们部的休闲大厦吧!那里人熟,好安排。”
在出发之前,王一鸣已经和小林通了电话,让他安排一个地方,自己和朋友聚一聚,聊聊天。
小林说:“好,我安排总台,让小吴直接到总台拿钥匙就可以了,什么我都安排好,你什么也不用管,到时候把钥匙放在总台,就可以了。”
车子半个小时,就到了京郊休闲大厦,到了总台,报上林建强的姓名,服务人员知道是董事长亲自安排的客人,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大家,坐电梯去了顶楼。打开门才发现,这是酒店的一间总统套房。里面有四五间房子,足有200多平方米。装饰豪华,铺着绿色的地毯。
魏正东进了房间,边在屋子里巡视一圈,看着屋子里摆设豪华的家具、卧具和卫生间里的设施,就问王一鸣:“一鸣,这样的房间,在这里需要多少钱一个晚上啊?”
王一鸣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可能需要几千块吧。”
小吴说:“对外标价是六千八,可以打折,最低五折,也就是三千四一个晚上。”
魏正东说:“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够腐败的,一个晚上三千四啊,快赶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我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是挣四千块钱。”
王一鸣说:“我也没来过,平常里谁住这呢!这都是为那些外国人,或者港台的超级富豪准备的,像李嘉诚、巴菲特什么的,他们来了,才住这样的地方,一般的人,哪里住的起啊!”
小吴说:“老板,这个规模,已经落后了,那些超级富豪,现在又有更新更豪华的地方了,一晚上几万的地方,北京城里现在到处都是了,这个装修,已经跟不上趟了。所以这个酒店,总统套房闲置的最多,打折才那么低。”
王一鸣说:“也是,也是,要是酒店的生意好了,这样的房间剩余不下,也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切用用,什么东西也不能放,要经常使用,不然坏的快,正东兄,你就当我们今天是帮了酒店一个忙好了,废物利用,这样你就没有心理负担了。我只是让小林安排一个地方,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大方!”
魏正东说:“废物利用,好,你们当官的,都是这么为自己找借口的吧!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反正已经做出来了,不这样也浪费。公款消费啊,公款消费,知道吗?现在社会上怎么说,最大的大款是什么?就是公款。每年几千亿啊!谁算过这个账?”
王一鸣看魏正东书呆子的劲头又犯了,就劝他说:“好,既然正东兄有意见,咱就换个地方,要一个套间好了,才几百块钱,这样你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魏正东说:“我才不呢!反正又不花我一分钱,我可惜个啥呢?我还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总统套房呢!”
“看看,原来有了腐败的机会,我们的大教授,也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是人,都一样,嘴上喊腐败,但一旦有了腐败的机会,谁也不会错过。看来反腐败的道路任重道远啊!”
这个时候,小吴已经为两个人倒好了茶水,洗好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放进了果盘里,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一个人悄悄的走进一个房间,关上门,看电视去了。司机都这样,非常有眼色,只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出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魏正东喝了一口茶水,轻轻放下杯子,看着王一鸣,说:“说吧,叫我来,什么事情?”
王一鸣说:“我有些问题不明白,想请教请教你这个大教授,为我指点迷津。昨天晚上,我到赵老家里去,赵老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时回答不上来,想到你这里,或许会有答案。”
魏正东说:“什么问题?”
王一鸣说:“赵老问我了三个大问题,第一个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了,老百姓贫穷的还那么多。中国老百姓勤劳而没有致富,原因到底在哪里?第二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引进那多的外资?外资是什么?各地为了引进外资,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政策,这样的政策,到底是有利于外国人,还是有利于中国人?第三,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新中国到底新在什么地方?他的问题,都非常大,但也非常实在,具体,看似司空见惯,但我觉得,我们现在似乎很少认真思考这些问题了,以为这都是过去时了,老黄历了,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只要坚持改革开放,听领导的话,一天一天,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我们的国家就会自动独立富强的。所以面对赵老的问题,我哑口无言,十分惭愧,我想你这个大教授,一定是思考过这些问题的,从平常你的谈话里,我也听出来了,你是有见解的,所以我就想听一听,你到底怎么看。”
魏正东说:“我最近写的几篇文章,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在网上影响很大,点击率都有几百万了。你可以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那里数字什么的都更确切,我现在这里,就泛泛而谈。首先第一个问题,问的很好。为什么中国老百姓,勤劳而没有致富?那是因为,我们创造的财富,都在无形之间,流失掉了。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我们的经济发展之路,因为国内的消费疲软,内需不振,就走上了一条出口导向型经济。我们国内一直有个误解,认为日本是出口导向型的经济,其实日本即使在出口最多的年份,也只是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而已,日本经济,还是靠国内老百姓的消费。老百姓工资高,手里有钱,也消费的起,所以勤劳而富裕起来了。而我们,从1978年之后,整个国民的工资性收入,在国民经济总量中,却是逐年下降的,现在还不到GDP的30%,这就是说,我们的发展,和老百姓是越来越没有关系。老百姓手里没有钱,消费不起,国内市场只能是一天天萎缩,只能是拼命压低价格,向外国人出口,这样等于是中国人给洋人打工,白干。而自己的环境被污染了,资源浪费了,人成了现代版的包身工了,这就是当代中国人的命运,你说悲惨不悲惨!再不改变,中国人的前景,真是堪忧!
“第二个问题,招商引资,扩大开放,出台一系列的优惠政策,给外资优惠。这样的结果,是更有利于外国人,还是中国人?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样做更有利于的是外国人。因为我们把赚钱的机会,都留给外国人了。外资在中国,可以赚取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赚得的利润。他们可以不计算污染成本,给工人超低的工资,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通过向中国转移这些初级产品的生产线,利用中国的资源,人力,为发达国家生产消费的产品,把污染和环境破坏,资源枯竭留给中国,把青山绿水留给自己,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的环境污染和资源枯竭到了极限,我们发觉上当了,但那个时候,我们的子孙后代,面临的将是一个不适宜人类居住的资源严重匮乏的国土,这样西方发达国家,就把中国牢牢的锁定在贫穷、动乱、生态灾难和人祸频发的状态上,我们将失去和西方国家竞争的资本,到那个时候,就悔之晚矣。”
“第三个问题,更是非常简单,像你这一级的高级干部,每到将要提拔之前,都要到中央党校培训学习一年,培训什么,学习什么,说白了还是培训大家建立马克思主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因为党的老祖宗就是马克思,不管你时代怎么变,这个老祖宗不能丢。我们的理论界认为,我们现在走的这条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焕发了生机和活力,证明我们没有失败。要我看,迟早有一天,中国还是要公开声明,自己的使命是做什么的。”
王一鸣听魏正东慷慨激昂的说了那么多,有些问题是不易深入探讨的,有的地方甚至是禁忌,于是只好岔开话题,说:“老哥,这些问题,不是你我这样的人应该考虑的问题,我们是小人物,知道执行就行了。”
魏正东一听就火了,对着王一鸣说:“这像一个高级干部应该说的话吗?你马上要执政一方了,封疆大吏,手下管着6000多万人民啊!放在世界上别的地方,那好歹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了。如果连你这一级的干部,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都采取回避的态度,那整个国家会发展到哪一步,确实让人担忧啊!”
王一鸣知道,魏正东也是为自己好,这个老哥,和自己交往二十多年了,两个人无拘无束惯了,所以说起话来,有时候就很随意,双方该较真的时候,还都是能较真,过后就忘了,重归于好。
王一鸣说:“老哥,你是没在官场混过,宦海沉浮,江湖险恶啊!一个人想干点事情,背后说不定就有几个人,等着打你的黑枪的。这些犯忌的话不能说,问题不能想,一天一天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最安全了,说不定还可以飞黄腾达,早日高升呢!”
魏正东缓和了一下口气,说:“一鸣,我是急了,对不住了啊!像你这样级别的干部,都这样想,这样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命运,真是堪忧。从现在开始,你要下定决心,做政治家,不要做政客。不要斤斤计较自己的官位,要为人民做大事,做好事。”
王一鸣倒是想多听听他的高见,于是就问他:“以你看,怎么样做才算是政治家,什么叫政客?”
魏正东说:“按我的理解,所谓政治家,就是有远大的目标,有超人的眼光,考虑问题,总是从全局出发,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他们考虑问题,不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从全人类、全国、全民族的长远利益考虑,他们制定的路线、策略和政策,都是既立足于现实,又着眼于长远,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他们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而置国家民族的大局不顾。更不会出台那些为了煮熟自己的鸡蛋,就点燃邻居的柴火垛的短视政策。他们的胸怀博大,计谋深远,从不考虑自己的成败利钝,为了整体的利益,甚至可以流血牺牲。他们敢于负责,敢于担当,巍然屹立于天地间,是后世子孙永远学习的楷模,每一个人都能从他们的身上汲取营养,感受到他们那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历经千秋万代,精神永存。这样的人,才称得起政治家。
“而政客,是一些政治的投机家,钻营者,他们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择手段的攫取权力,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占有欲。他们干不干一件事情的出发点,都是自己在政治上能不能占到更大的便宜。他们是官场上的商人,锱铢必较,一天到晚,考虑的都是如何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们虽然身居高位,但毫无人格魅力可言,一天到晚,说的是言不由衷的话,脸上是似笑非笑,甚至是笑里藏刀。他们是演员,是政治表演的大师,好话说尽,坏事做绝,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在明眼人看来,漏洞百出。他们身不正,心不正,说着一套,做着一套,自以为聪明绝顶,其实是跳梁小丑而已,在老百姓眼里,他们早已经是僵尸一个,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他们的表演赚取不了任何的加分,相反还让人心里作呕。他们虽然活着,但在人民的心底,已经死了。他们还没有离开政坛,已经是骂声一片。无论如何的粉饰,都不能改变他们苍白的灵魂,虚伪的面孔。这样的人生,简直是对民族的犯罪,对大自然的亵渎。他们在其位而没有谋其政,是人民的罪人。这就是我的看法。”
王一鸣听他讲的口沫横飞,虽不是句句正确,但仔细想来,却有一定道理,于是就再次请教他说:“老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是为我好,想让我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但我现在,还做不到那样,我还是个副职领导,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这些话,我先参考着,等我当了一把手再说。你就给我说点具体的,我到西江省,应该怎么做?我现在最想听一听你这个局外人的看法,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魏正东喝了一口水说:“这些问题,我就是外行了,但官场上的事,万变不离其宗。你的发迹,我最了解。你凭什么?当年不是和我一样,都是个穷学生吗!你就是因为学习好,专业好,又赶上办公厅要人,你就去了吗。你的发迹,要我看,第一步是工作分配的好,第二步是婚姻好,你找的是于艳梅。于艳梅是什么人?高干子弟。她父亲是于开山,人家家里有政治基础。你要是娶了别的普通人家的女儿,就是在办公厅里混,也没有这么容易出头。当然,你也有自己的条件,聪明,帅气,气质好,但仅凭这些,你是进入不了赵老书记的视野的。就是偶然认识了,打个招呼,人家很快就会把你忘掉的,你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渊源的人,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进入不了人家的内心世界。我判断,赵老书记当年之所以记得你,对你有印象,首先是对于艳梅有印象,对于开山心里有好感,人家才把一个大好的机会,给了你。这才导致你在仕途上的飞黄腾达。不到三十岁,你就是厅级干部了,别人干了一辈子,也撵不上你。为什么?就是因为你有太多别人不具备的偶然因素,你是赵老书记的秘书,他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你提起来。他最后官升副总理,连带着你也进入了一个更高层级的圈子,你能当大官,是有多种因素的,最大的因素,就是你这个秘书出身。
“没听现在社会上老百姓的议论吗?中国的政坛上,有几个帮,红色家族的第二代,秘书帮,共青团。你属于典型的秘书帮。秘书能够当官,取决于背后的老板。老板的官能当多大,大体决定了秘书的级别。老板是省级的,秘书很容易就做到了厅级。老板成了国家领导人,秘书很容易就做到了省级。你算一算,在当今的官场上,有多少领导,是秘书出身的。秘书从政,本来就比一般人有优势,长期在官场浸淫,懂得游戏规则,有人脉,有资源,再加上有老板的时刻关照,当然进步的速度,比一般人要快。但做秘书的,也有一个缺陷,长期做的是辅助性工作,生活在大人物的阴影之下,容易形成自己过于柔弱、顺从、阴郁的从政风格,面临问题,不敢表态,不敢负责,习惯于幕后操作,追求的是万无一失。这样力求稳妥,不敢冒险的行事风格,虽然可以在宦海中避免翻船,但也容易给公众留下缺乏刚性、锐气、不具有独当一面的大将风度,缺乏第一流政治家敢作敢为,气势如虹的个性,老是给人一种底气不足,难当大任的感觉。这是你们秘书出身的领导,应该注意的一个问题。
“至于你要任职的西江省,要我看,和全国其他地方相比,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用老百姓的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场上的毛病,一样也少不了,甚至更突出。那里经济发达程度,比不得东部沿海地区,甚至和我们的老家清江省,都有很大差距,但官员腐败的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是因为经济不发达,发财致富的途径更为单一的缘故,那里的老百姓,都把当官作为发财致富的途径了,人人痛恨贪官,人人又羡慕贪官。官员们在这样的民风中,不以为贪污腐败是什么大的事,相反,不贪污腐败,别人倒认为他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你看这几年那里爆发的腐败案件,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牵涉的人多,哪一个都是窝案,以至于中央国家机关的人,听说是西江省的官员来北京办事了,都敞开着大门,大声说话,怕别人说他接受了西江人的贿赂。在这样的地方执政,说实话,也任重道远。想要在短时期内就彻底改变民风官凤,也是脱离实际的。这都是我们这些年,过于注重物质刺激,鼓励老百姓脱贫致富,可以打破任何禁忌的副产品之一。‘不管白猫黑猫,能够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老百姓就会理解为,为了发财,什么事情都可以干了。这完全突破了中华民族的几千年的道德底线。所以当今社会,几乎所有的不和谐现象,都跟中国人没了道德底线有关系。在我看来,收拾人心是比发展经济更重大更深远的工程,人心乱了,坏了,任何经济发展的成果都没有意义,人就会变成禽兽不如,好好的家园,就会变成人间地狱。所以古人才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之恒亡。”
王一鸣说:“老哥说的是,我一定牢记,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尽我的绵薄之力,争取有所建树。”
魏正东说:“不是争取,而是一定。你有这个机会,一定不能辜负命运的恩赐。学别人混日子,我会看不起你,就不是我的好兄弟!”
王一鸣说:“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能够发号施令了,我希望老哥做我的顾问,我们一起,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老百姓踏踏实实做些事情,不问收获,只管耕耘,只要为了国家、民族的利益,就是付出自己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了。”
魏正东说:“好,我一定支持你!耐心等待,稳扎稳打,你会实现自己目标的。有时候政治非常简单,你有足够的耐心就可以了,就像你,才四十五岁,有的是时间,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该服输的时候就要服输,这叫权变。你还有三年时间,熬出头,你就可以把自己的理想变成现实了。有了施展的平台,我相信你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多保重,千万要沉住气。我就担心,你那个脾气,一旦上来了,会不讲情面,什么话就往外面撂,别人不熟悉你,会受不了。你一定要耐下心来,心平气和的说话,不树敌过多,那样才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任。”
王一鸣说:“老哥,我太谢谢你了,许多问题,茅塞顿开,你是大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能够结识你,是我一生的荣幸。”
魏正东说:“你我弟兄,不必客气,我们都是热血男儿,位卑未敢忘忧国,命运如何,我们无法左右,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却一切在我。我们共同努力奋斗吧!”
王一鸣说:“好。”
两个人说累了,就到了三楼的餐厅里,叫了几样菜,喝了点汤,吃了些饭。回到房间里,接着唠。直到日落西山,夜色苍茫的时候,才兴致已尽。吃了点晚饭,于艳梅打来电话,问王一鸣,什么时候回家。小龚来家了,正在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小龚说,明天的飞机是上午十点起飞,所以还是要提前准备。
王一鸣说:“很快了,等一会儿就出发。”于是就看着魏正东说:“老哥,怎么样,该说的都说了,我们就此回家,怎样?”
魏正东说:“好,就是这个房间,确实可惜,白白闲着,一个晚上没有人住,浪费啊浪费!”
王一鸣开玩笑的说:“要不你就趁势腐败一下,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也算是废物利用吗!”
魏正东说:“我才不呢!偌大的一个房间,就我一个人呢,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人吗,睡下不就是一尺宽大的地方,要那么大的房间,怎么睡!我不能一夜换四五个地方吧,那不是瞎折腾吗!”
王一鸣说:“要不,我把小曾给你接过来,你们两口子,就算是好好过一个周末。浪漫一下!”
魏正东说:“算了吧,明天一早,我还有课,她还要上班,都是小人物,有什么谱可摆的。等你当了省委书记,我去看你,到时候给我们找个地方,再好好浪漫一下,就算可以了。”
王一鸣说:“那简单,简单,到时候一定邀请你去,带着嫂夫人一起。”
魏正东说:“好吧,就这么说定了啊。”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小龚在家里,正在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西服、衬衫,贴身的衣服,都准备了五六套,装了满满两个大皮箱。看王一鸣回来了,连忙站起来,打了招呼,征求王一鸣的意见,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王一鸣想了想,说:“带上一套《毛泽东文集》吧,那套八卷本的,到那里有时间了好好看看,这样的书,耐读,每次读,都有新的收获。估计到了西江那里,不知道好找不好找。放在床头,想翻了就翻翻,方便。其他的东西,没有了到那里再买。”
小龚又说:“西江省驻京办的汪忠主任来电话了,他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中组部的是梅志宏部务委员去,我们的机票,汪忠负责,他明天八点,准时到小区里接我们,去机场通过贵宾通道,上飞机。”
贵宾通道,是机场特意为各个方面有影响的大人物准备的通道,这里人少,基本上不用排队,还有专门的休息间,里面有电视、沙发、电脑、食品等,坐在里面,消磨等飞机的这段时间,在机场这个人流攒动的环境里,闹中取静,又方便又显得有面子。以往王一鸣只有陪同中央领导出国访问的时候,才有机会,享受这样的待遇。部里虽然有十几个部领导,但中央领导一大堆,党中央、国务院、全国人大、全国政协,随便哪个单位,国家领导人都是一大串。他们每年都有出国访问的机会,有的关键岗位的领导人,不知道一年要出去多少次,要参加没完没了的国际会议,还要到发达国家取经,到发展中国家慰问,总之,整个地球,都需要他们实际考察一下,把中国人的热情,好客,友好,带给世界人民,展示我们大国的风采。时代不一样了,中国要以更加开放的胸怀,拥抱整个世界,作为高级领导人,谁也不能学毛主席当年了,就是一辈子呆在自己家了,不出去交流交流,访问访问,那样怎么会有国际化的眼光呢!
大领导出去访问了,都是专机伺候,你想偌大一架飞机上,空空荡荡的,也不好看是吧,和外国领导会见的时候,更不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带着秘书、翻译就去了,那像什么样子!还是需要跟国内一样,前呼后拥才显得气派,于是就需要带着一批随员。那像王一鸣这样,各个部委的正部级和副部级官员,就扮演的是这个随员的角色。外事部门特意为每个人定制了西服,清一色的黑;衬衫也是一个牌子的,清一色的白。领带也是一个牌子,花色基本上大同小异。这样的一批人穿的基本一样,到了国外,陪同大领导一个一个走下飞机的旋梯,服装一样,提包一样,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样,都是庄重的木然的表情,走在领导后面,像是跟了一长串的保镖。
领导的日程都是外事部门提前准备好的,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会见谁,在哪里吃午餐、晚餐,都经过严格慎密的考虑。会见外宾的讲话稿,也是提前准备好的,说什么话,也都是按部就班。像王一鸣这样的陪同,只是一个标准的陪衬,坐在旁边,一天下来,也轮不上你说一句话。你能做的,就是对着镜头,或者看着外国人的脸,微笑,微笑,还是微笑。人家外国的领导,一天握了那么多人的手,他们也不会记得你是谁。
这样的一趟外事活动下来,有时候是十几天,要跑几个国家,陪着领导,把地球转了一个圈,回到家里,想一想,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就是凑个人场,算是免费出国旅游了一趟,虽然是走马观花,但也算是看了一下国外的风景。因为上面的领导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参与的国际行动又与日俱增,什么国际会议,都邀请中国领导人参加,所以导致像王一鸣这个级别的干部,就是当陪衬,也不胜其烦。部里领导十几个,有的时候,竟然安排不过来。但即使这样,也不能安排其他的司级顶替,他们的级别不够,上级领导会不高兴,以为你这个部不重视他,也不会通过外事部门的批准。所以,部领导们,还得辛苦辛苦。所以一年下来,每个人都要把地球转几遍,算是为世界人民的大团结做出了贡献。
媒体上一说就是公款出国,一年花费几千亿。老百姓哪知道,不是每一个官员,都喜欢没完没了的出国的。出国当陪衬,一回两回,还有点意思,时间长了,谁都烦。但烦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工作吗!所以有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是他们想刻意浪费纳税人的钱。
一个人出差开会的时候,王一鸣都是坚持走普通旅客通道,在大厅里排队安检。他不想麻烦那么多的人,再说了,体会体会普通人的生活,有时候倒是更有意思。这一次,到西江省报到,王一鸣就没有安排小龚联系部里的外事司,本来外事司也可以安排走贵宾通道的。没想到汪忠这样细心,会办事。这些驻京办的人,个个都是神通广大啊,怪不得社会上流传,现在几乎没有驻京办办不成的事情了。他们长期在北京,依托各个省市雄厚的资源,在北京各个方面,拉关系,建立感情,为本省市的领导到北京办事,提供方便。这些驻京办的主任,都是八面玲珑,社会关系非常广泛的人,一个个都是手眼通天,在他们眼里,没有他们结识不了的人,办不成的事。
既然明天一早,汪忠来接,王一鸣就吩咐小龚,告诉小吴,明天早上他就不用送我们去机场了,免得空跑一趟车,浪费。
小龚说:“好,我告诉他。”
对于自己的司机小吴,王一鸣倒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小吴跟着自己,开车有五年多了。原来王一鸣刚到部里,做办公厅主任的时候,小吴还没来。过了两年,小吴从部队转业,安排在办公厅的车队,还是王一鸣,从军转办挑选的他。那些年,部里每年都要遵照人事部门的要求,按比例安排军转干部。小吴转业的时候,已经在部队为军首长开过几年车,王一鸣看他条件不错,就选了他,放在办公厅,开机动车。
等王一鸣当了专职的副部长,需要挑选一个自己的司机和秘书了,他就挑了小吴和小龚。小吴转业前,已经在部队提了干,好歹也是个排级干部了。安排在办公厅后,还得从副主任科员干起。跟着王一鸣开车几年,现在已经是主任科员了。秘书、司机,都带着到西江省,显然太麻烦。王一鸣征求了小吴的意见,小吴觉得,自己还是待在北京好。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家也有了,房子也有了,他不想再折腾了。
王一鸣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自己认了,自己就没有心理负担了。说实在的,一个司机,到哪里都是做司机,领导就是再有权力,他不可能把你一个司机,提拔成厅级干部吧。因为你的文凭、阅历,都不符合当今社会的干部任用条件。既然到哪里都是做司机,就不如还是呆在北京,说出来也好听些。
王一鸣只能对小吴进行口头安慰,说:“行吧,这样也好,跟着我漂泊,造成你们两口子天南一个,地北一个,小孩还小,没办法照顾家庭,我也不忍心。说不定我到下面干个五六年,又回北京了,到时候再议吧!好好干,我向办公厅的主任打过招呼的,让他继续关照你。等你年限到了,再给你提一级,做个车队的队长副队长什么的,我的面子,他还是给的。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客气,我们还是好兄弟。”
王一鸣的这些话,把小吴感动的眼泪都哗哗的流下来了,他说:“部长,太谢谢你了,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你。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请你开口,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含糊。”
王一鸣也陡然动情了,眼睛湿润了,说:“好兄弟,不客气,我们的友谊长存,长存。以后常来家里坐,不要生分了。我不在家,家里有什么事,还需要你帮忙呢。”
“好,我一定随叫随到。”小吴说。
当天夜里,王一鸣和于艳梅都有点难舍难分的感觉。在北京八年,两个人基本上没有分开过两个星期以上的时间。有时候王一鸣到外地开会或者视察,甚至陪同中央领导出国访问,最长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月。这一次,到西江省,面对的现实是,两口子又一次要两地分居了。
王一鸣在床上动情的拥着自己的老婆依然美丽、光滑、细腻的身子。于艳梅这个人,皮肤好,又仿她父亲,怎么吃都不胖,身材保护的是不胖不瘦,依然是和刚生完孩子时一样,微微丰满,是一个成熟女人的样子。
王一鸣说:“老婆,我们又要分开了,你舍得吗?”
于艳梅说:“说实话,我舍不得,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去,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实在是害怕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日子。下班回来,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一鸣说:“那有什么办法?要不我在西江那里给你找个工作,你过一段也调过去?”
“那儿子怎么办?一个人让他在北京,我又舍不得他。再说了,北京这个家,我住习惯了,也舍不得。”
“好吧,那我们只能接受分居这个现实了,没想到八年之后,我们又过上牛郎织女的生活了。看来这就是我们的命啊!”
“是啊,嫁了个当官的,就是这个命。我爸爸在省里,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样子的。他在下面的一个县里,当县委领导的时候,哪时候他还没有专车,每次回家,没有顺路的公车的时候,他就乘坐公共汽车,路又赖,到了家里,都是一身的黄土,就那样的日子,他和我妈过了七八年,直到升了官,调进了省城里,才算是结束了这样的生活。”
“是啊,我那时候,刚到江北当市长的时候,条件就比爸爸当初好多了,虽然还是两地分居,高速路还没有通,但我还是有一辆进口的三菱越野车,那个时候,这就是地市级领导最好的车了。虽然路程有三百多公里,但我想你和孩子了,到了周末,不管天气如何,我还是想回趟家里,吃吃你做的饭,睡在我们夫妻共同使用的大床上,闻着你身上熟悉的味道,这样我才心里踏实,没有了孤独感,寂寞感。那个时候,血气方刚,三十岁才刚刚出头,正是对夫妻生活要求旺盛的时候,一纸令下,就把我发配到那么偏远的一个地方,担任要职,其中的压力和寂寞,是多么大啊,晚上回到宾馆的房间,我也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孤零零的成了一个单飞的大雁,那种滋味,真是无法言说。”
“你这样讲就不对了,发配,怎么是发配?那是赵老头对你的重视,信任,他不这样不拘一格的用你,你难道会有今天?”
“我只是随便这样说说,对赵老爷子,什么时候,我都是充满感激的,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是怕自己不适应这样分居的生活了。”
“不适应?不适应也要适应。人家常年驻守在边疆的军人怎么了,不都是夫妻双方两地分居吗?还有那千千万万在各地打工的农民工,他们一年到头,都不得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他们不是照样过了。我们这个样子,比着他们,简直好到天上去了。你时不时的就回北京开会了,现在的会议那么多,哪一个月北京没有大的会议,各个省市的领导,他们的家属,大多不是都安排在北京吗!你回来一趟,连机票钱都是公家报销的,公私两便,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就是调进了西江,也不能天天陪着你啊!你看那当省级领导的,每天那么多的会见,视察,陪同中央领导调研,一天到晚,也是忙的像个陀螺,我就是跟着你去了,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家里。再说了,我在北京熟悉了,工作也自由,不想折腾了。说不定过了三五年,你的工作又变动了,还得麻烦。反正我在学校里工作,有假期,你要是想了,我暑假或者寒假,都过去陪你,不就行了吗!”
王一鸣说:“好,我现在四十多岁,快奔五十的人了,我就是再想,还能像年轻时那样,猴急猴急的啊!我也已经老了,体力明显的下降了,人过四十岁,不服老就不行了,不是年轻时那样了,你就放心吧!”
“放心?我还就是有点不放心,现在你官越当越大,我也老了,不是说人都有点审美疲劳吗!尤其是你们男人,一旦大权在握,就有女人主动的来投怀送抱。到时候我又不在身边,你面临那么多的诱惑,美色,碰上比我长得好的,年轻的女人,一旦思想放松了警惕,上了贼船,仅仅是弄出些风流韵事还好办,怕就怕的是,有的女人,你一旦沾了,就甩不开了。她们会千方百计的利用你,甚至会把你送上断头台的。说白了,她们就说利用自己的身体,抓住你们男人好色喜新厌旧的心理,把你们的把柄抓在自己手里,控制你,为自己谋取利益。你看着是赚了个便宜,玩弄了她们;其实是她们早就算计好的,设的圈套,玩弄你。你看那出事的贪官污吏,哪一个不是在女人身上出了问题。真出了事情,那些女人一个一个都消失了,到了锒铛入狱的时候,真正急的,还是他们的结发夫妻。所以我先给你打一个预防针,你可不能学那些贪官污吏,钱咱不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咱有房子,有车子,要钱没有用。女人也不能胡搞,到时候丢人,对不起我和孩子,也对不起提拔栽培你的赵老爷子。女人有什么呀!再大的明星,再红的演员,在镜头里再光彩照人,到了洗澡间,退去化妆,说不定都是一堆豆腐渣。皮肤说不定都没有我的好。你看我,都嫁给你二十多年了,身上的皮肤还是雪白,有弹性,甚至是能掐出水来,娶了我这样的女人,做你老婆,你就知足吧你。”
王一鸣抱着自己的女人,说:“是,是,我知足,这么多年,你发现我在任何女人身上出过问题吗?我面临的诱惑多了,我刚到江北市当市长的时候,三十二岁,是建国以来该市最年轻的市长,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无数个漂亮女人的目光。那时候,我动心没有?下水没有?没有啊!事实证明,我是经得起考验的,什么金钱的考验,美色的诱惑,证明我是能够过这些关口的。”
“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了,现在的女人,更加开放,看上自己喜欢的男人,她才不管你有没有老婆,孩子,她都会主动进攻,尤其是你这种男人,大权在握,身居高位,前程似锦,年龄也不大,就是二十岁出头的女人,她只要有心,也是愿意嫁给你,做你的老婆的。就是不能明媒正娶,她们也有人愿意。你看那些曝光的官员,谁没有这种情况的。有的竟然上百个都有,不知道你们男人,每天怎么有那么多的精力?这么多的女人,我看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了,真是腐败透顶!咱可不能学他们!那女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一个,风骚的要命,说不定身上都带着病毒,他们能陪你,也会跟别的男人,不知不觉,就把病毒传染给你了。万一得了艾滋病或者别的性病了,你看你去医院,都会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到时候什么都不会有了。还是自己的老婆好,干净,忠诚,一心一意对你好。不会出什么问题。你可想好了,一旦你在外面有了女人,你千万告诉我,别再沾我的身子,我可不想糊里糊涂得上那些脏病。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王一鸣说:“好,我记住了,我一定小心谨慎,远离女色和金钱诱惑,把事业做好,当大官,做大事,你就放心吧!”
于艳梅这才放下心来,和王一鸣痛快淋漓的亲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就起来了,为王一鸣做好了早饭。王一鸣起来后,洗洗刷刷,吃了早饭,时间到了八点钟,门铃准时响了。于艳梅打开门,见是汪忠、小龚、小吴都站在门口。
汪忠一年到头,总要来一两次家里,所以和于艳梅很熟悉,见了面都是“嫂子嫂子”的叫着。于艳梅连忙热情的把几个人往屋子里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于艳梅去倒水,汪忠说:“嫂子,不用了,我们替王书记拿着行李,就该出发了。路上怕堵车,这个时候,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一堵车就是半个多小时,耽误了飞机,事情大。”
王一鸣换好衣服,从卧室里也走出来了,见了汪忠,老远就伸出手去,说:“这么早,麻烦老弟了。”
汪忠握了一下王一鸣的手,晃了晃说:“应该的,应该的,我没想到,王书记会有机会,到我们西江省任职,真是缘分哪!我简直是太荣幸了。今后家里有什么事情,千万别客气,办事处就是为各个领导服务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王一鸣说:“今后麻烦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少了,辛苦了啊老弟!”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汪忠一再的表白说。
王一鸣看小龚、小吴已经在提着行李,准备下楼了,于是换好鞋,对于艳梅说:“我们出发了,你多保重,告诉儿子,我会时常回来看你们的,不要挂念,有小龚跟着我呢。”
于艳梅冲着小龚笑了笑,说:“实在是辛苦你了,小龚!照顾好一鸣啊,你们两个,都身体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
小龚说:“好的,我会的,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们过个五六天,就回北京了,一年一次的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就要开幕了,到时候还得提前回来呢!”
于艳梅知道,王一鸣这一届是全国政协委员,到时候要回北京,开十几天的会,虽然会议上安排的有宾馆,但像他这样家在北京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家里,虽然说是分居,隔三差五的开个会,王一鸣就回来了。毕竟社会现在进步多了,交通方便极了,尤其是像王一鸣这样的官员,天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也不用花自己什么钱,都是公务活动,都可以报销的。
于艳梅冲老公笑了笑,说:“下了飞机,给我来个电话。”
王一鸣说:“好。”
走了几步,一回头,王一鸣看见自己的老婆于艳梅,还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大家。于是就挥了挥手,说:“好了,再见。”
于艳梅看了自己的男人一眼,说:“好,再见,一路顺风。我就不送你们了。”
进了电梯,很快就到了楼下。
王一鸣看到,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自己坐了几年的奥迪,一辆是汪忠带来的新车,一辆黑色的奔驰。
王一鸣知道,每个省里的驻京办,都有几辆好车,西江省虽然是穷的省份,但再穷也穷不了驻京办这样的门面,必要的装备还是要有的。
汪忠亲自拉开了车门,做个手势,请王一鸣上他的车。
王一鸣看小吴把行李放好,特意走上前去,使劲的握了握他的手,说:“兄弟,辛苦你了,客气的话就不多说了,我们后会有期。”
小吴红着眼睛说:“老板,一路多保重!我就不送了。”
王一鸣坐进车子里,放下车窗,车子发动后,他冲着站在旁边挥手的小吴,挥了挥手,车子加速,一会儿就拐上了高架桥,向首都机场奔去。
星期一,又是上班的高峰期,所以在高架桥上,车子又堵了一阵子,走走停停,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首都机场。汪忠坐在前排,在堵车的时候,不断的和王一鸣说着话,套着近乎。
汪忠说:“王书记,你看这北京,哪都好,就是堵车这一条最让人头痛了。现在的首都不叫首都了,外地人都叫它‘首堵’。出去办事,是不是的被堵在路上,有时候一堵就是个把小时,一年下来,我算了算,我的时间,至少有四分之一,是被浪费在这堵车里了。”
王一鸣笑了笑,说:“堵车也是个世界性难题,尤其是北京这样的国际化大城市,人多车多,解决起来,确实有难度,有关部门也是想方设法,但现在看来,效果不大。谁能想到,以前我们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现象,一排排长龙像甲壳虫一样,在大路上蠕动,这样的情况,很快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了。我们也进入了汽车社会。原来西方发达国家的生活方式,我们羡慕,但现在我们一部分发达地区,基本上已经赶上西方的生活水平了,我们才发现,原来现代化也是有问题的。就像这堵车,就是发达地区的顽疾。我现在就想啊,中国这么多人,如果我们的生活水平完全赶上美国,十几亿中国人,每人一辆汽车,那将是一幅多么恐怖的样子?我们的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停车场。全世界所有的油田,都为中国的消费者生产汽油。整个海洋上,是川流不息的向中国运送原油的船只,我们中国的有车一族,就要消耗掉全世界大部分的原油,这样的情况,西方国家会答应吗?所以我觉得,这样的情况不会出现,西方发达国家也绝对不允中国这样消耗世界的资源,到时候他们就会通过控制石油价格,让中国人买的起车,烧不起油。就是有一天,中国人都有钱了,都买的起油了,但我们的路,也不够用了,到那个时候,开车出门,就没有走的快了。”
汪忠说:“王书记高见,高见,你到了西江,就知道了,我们那里,也开始堵车了,但和北京,还是没法比,我们一堵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样子,平常里,还是没有多少车,最大的城市江城市,才200多万人,还比不了北京的一个区。”
小龚这个时候插话说:“要我看,堵车也是一种待遇,说明你有车可开,有车可坐。比着没有车的人,你还是强势群体。现在,在城市里,你要是没有车,连走路都成了特别危险的事情了。特别是在那些没有设置红绿灯的小街小巷里,车和人都拥堵在不宽的路上,大家谁也不想让谁,开车的就开始使坏,不住的踩油门,刹车;再踩油门,再刹车,那车开的都贴着前面行人的屁股了,让你连走个路,都感到心惊肉跳。尤其到了过路口的时候,那一辆辆车呼啸而过,根本就不减速,甚至有的司机,见有的行人要和他抢道,可能会耽误他几秒种,于是猛踩油门,车子像箭一样,把行人吓得够呛,只能乖乖的退回去。我在街头,就经常碰到这些情形。有一次我看到几个老外,可能是到中国旅游的,站在那里,前进了几次,被呼啸的车又吓了回来。然后,再尝试,又被吓退了回来,站在那里,好一阵子发呆。我就猜测,那些老外心里会怎么想?在国外,都是车让行人;我们这里,却是行人让车。你硬要过马路,还非得有点不怕死的精神。就像那些闯红灯的行人,翻越城市隔离栏杆的人,他们为了少走一段路,竟然可以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里,用血肉之躯,和钢铁之身抗衡。所以现在中国的马路,已经成了杀手云集的地方,你也不知道,你好端端的,走在马路上,也没有招惹谁,但一个酒鬼,多喝了二两酒,一踩油门,就可能要了你的性命。我以前爱在街道边散步,现在看了那些报道,不敢了,那些家伙,开汽车像开装甲车一样,疯狂的很,有的人一气撞死几个人,还不知道刹车,直到把车撞报废为止。我现在买了一个跑步机,放在家里,想跑步了,自己练练。这样至少安全些。我就想啊,唐朝的大诗人李白要是生活在现在,他会不会再写一首新的《行路难》,‘行路难,行路难,一不小心被撞残’。”
小龚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汪忠总结说:“龚秘书深刻啊,深刻。”
大家说说笑笑,在路上堵车的时候也不感到无聊了。
车到机场候机楼的大厅门口,车子停稳,汪忠连忙从副驾驶的位子上下来,为王一鸣开车门。原来这个动作,都是小龚的专利。王一鸣原来为赵书记拉了几年车门,不当秘书了,就成了领导,就换了别人为自己拉出门。一开始他不习惯,觉得还是自己开车门好,年纪轻轻的,又不是没有力气。但后来他想通了,人家那是对自己表示的尊敬,你自己拉车门,就等于剥夺了别人向你献殷勤的一次机会,于是才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殷勤。
当了大领导,就是好,什么也不用带,空着手就行了,连行李都有人为你提。到了哪里,什么都有人提前为你安排好了,这样长此以往,一个人的自理能力会大大降低。王一鸣就觉得,现在让自己再一个人出差,自己从哪里定票,到哪里乘车,从何处安检,怎样上飞机,取行李,这些别人司空见惯的事情,自己可能一时还摸不到地方。看来,用秘书多了,围着你转的人多了,你自己就会越来越低能。连一些最简单的生活常识,你都无法自己应付了。
下车还没有站稳,就见一个穿戴整齐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看年纪也是三四十岁的样子,冲着王一鸣一个劲的点头,微笑。
汪忠忙介绍说:“王书记,这是办事处的副主任李志强,刚上任几个月,你可能还不认识。”
李志强连忙双手握着王一鸣的手,说:“王书记好,王书记好。”
王一鸣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中等个子,白净的面皮,鼻梁上戴一副眼镜,眼睛不大,但很有光,脑门光光的,一看估计也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到了驻京办这个地方。于是就象征性的握了他的手,晃了一下,说:“好,好,小李不错。”
李志强连忙弯腰帮助小龚拿行李,几个人前呼后拥的,往贵宾接待室走去。边走就听李志强汇报说:“中组部的梅部务委员和他的秘书已经到了。”
对于梅志宏,王一鸣并不熟悉,只是在参加几次会议的时候,碰过面,双方只是象征性的握过手,平时里并无来往。但王一鸣知道,赵经天大哥和梅志宏是高中时的同学,他们私交很好,经常来往,赵经天也多次向王一鸣提起过。王一鸣知道,赵经天这个人,交际能力很强,在各个方面,都有他的朋友。他也有资源可以利用,所以在京城里,方方面的关系,都能够疏通。
梅志宏虽然是部务委员,论级别也只是个副部级,和王一鸣一样,但因为位置关键,待的是中组部,就比一般的副部级干部,令人高看一眼。毕竟是管干部的单位,所有的副部级干部,都属于他们管理。在众人眼里,他们是高干中的高干。因为省部级干部的提名、考核、选拔、任用,都是他们具体操作的。任职年限满了,是交流,是提拔,是降级,是免职,都是他们出意见,他们的一纸公文,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所以在官场上混的人,没有人不明白,组织部的干部是不能得罪的。你也得罪不起,除非你不想干了。
穿过一个个熙来攘往的候机大厅,他们来到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是一个个隔开的房间,像是宾馆,又像是会议室。在一间挂有103的牌号前,他们站住了,汪忠轻轻的推开门,热情的迎上前去,和梅志宏打招呼。
梅志宏忙站起来,一眼就看见王一鸣,忙向前跨一步,握住王一鸣的手,使劲的晃了晃说:“你好,一鸣老弟,好久不见。”
王一鸣看梅志宏高高的个子,身材魁梧,腰板挺直,很有军人的气度,握着他的手,说:“你好,老兄,不好意思,经天大哥经常向我说起你,说找个时间,大家聚一聚,但一忙就错过了,没想到,今天是你亲自送我去上任,荣幸啊荣幸!”
梅志宏忙招手,示意大家坐下来,然后扭过头,对王一鸣说:“经天昨天晚上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了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我明白了明白。今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不要客气。”
因为屋子里人多,双方不便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于是就立即转了话题,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时候,小龚也开始和梅志宏带的秘书,聊着天,交换着电话号码。做秘书的,老板相互之间是朋友,秘书之间理所当然的就是朋友,大家有什么事情都互相联系,目的是为了方便为老板服务。李志强和汪忠,拿着机票,去办理大件行李的托运。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告知,他们这个屋子里的人,可以安检上飞机了。于是众人拿行李的拿行李,提包的提包,梅志宏在前,王一鸣第二,大家鱼贯而出,到了专门为贵宾安排的安检通道,顺利通过了安检。
汪忠和李志强站在外面,冲着大家挥手,说着:“再见,再见,一路顺风。”
王一鸣向他们俩微笑着,说着:“谢谢,辛苦你们了。”
等到了飞机上,王一鸣才发现,自己这一次坐的是头等舱。看来这个汪忠还真是会办事。
从北京到西江的省会江城市,飞机在空中要飞行三个多小时,王一鸣和小龚并排坐着,感到百无聊赖,拿着飞机上准备的《西江日报》翻了翻,他看到,一版上有省委书记杨春风的照片,他在参加农村劳动,戴着草帽,上身穿白衬衫,下身是绿颜色的军裤,高高挽起的裤腿,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雨鞋,正站在水田里,一手拿着水稻的秧苗,往田里插秧呢!文章的标题是《省委书记杨春风在沙岗村参加春种》。
沙岗这个村,是个全国有名的地方,是全国第一批实行大包干的村子。按报纸上的报道,说沙岗的二十多个农民,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和安徽的小岗村的农民一样,走上了分田单干的路子,他们迅速改变了农村的面貌,家家的粮食吃不完。但此后的几十年,他们也和小岗村一样,成了远近闻名的参观圣地,但老百姓的日子却没有大的改观,依然是贫穷,许多村民靠出去打工生活。
原来是各级部门不遗余力树立的标兵,哪知道发展了几十年,还这么不争气,依然要靠各级部门输血,才能过活。倒是那些原来没有分田单干,坚持走集体经济发展的华西村,南街村,彻底摆脱了贫穷,走上了富裕的道路。
华西村王一鸣特意去参观过,那个村子,哪里像是农村的样子,家家户户住统一建设的别墅,都是三四百平方米的,三层楼,家家有汽车,每家每户都是百万千万的家产。村子里办的集体企业,每年的收入几十个亿,在这里村民个个有工资,有分红,看病不要钱,上学不要钱,养老不用愁,简直是实现了共产主义了。
历史真是奇怪,他喜欢转大圈子,原来我们都认为集体经济不行,大锅饭没前途,只有分田单干一条路,但现在事实证明,我们言之过早。真正在农村实现了共同富裕的,还就是那几个实行集体经济的村子。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哪!
王一鸣仔细看了杨春风的样子,研究了一下他的肢体语言。对这个,王一鸣有些心得,他长期爱好心理学,喜欢揣摩古今中外那些大政治家、阴谋家发迹的历史和他们留下来的画面。从他们的表情和语言上,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看的多了,研究的多了,又在官场上待了那么久,王一鸣渐渐就有了自己所谓的独特的慧眼,他擅于从一些细节上,推测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和思维习惯。王一鸣觉得,大自然才是真正神奇的,莫测高深,我们直到今天,科技这么发达,仍然有很多的未解之谜,我们对这个居住的星球的认识,还是一知半解,不完整的,而具体到个体的人类,却是肤浅的,只要你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管一个人多么老道,狡猾的像个狐狸,他还是会露出马脚。特别是每个人的那张脸,简直是每一个人的天气预报,所有的内心世界,在上面都有反映。不管你是多么成熟、狡猾的政客,多么善于表演的骗子,你就是使劲浑身解数,想迷惑所有的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不论你如何掩饰,你的眼睛和表情,你的肢体语言,会透露出你内心的秘密,大自然给了每个人一张无法掩饰的脸,他让你时刻都是赤裸裸的,接受别人的过滤。尤其是现在,政治人物每天都生活在聚光灯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公众看在眼里,他们一个个其实都是透明的人,没有了任何秘密可言。所以谁是什么样的人,要不了多长时间,公众就心中有数了。
王一鸣觉得,自己虽然和杨春风从来就没有打过交道,但从杨春风脸上的表情和他手中的动作看,王一鸣判断出,这是一个非常有个性、权力欲极强的人。对于杨春风,王一鸣久在官场,也略知一二。
杨春风这个人,早年出身很低,从一个乡长做起,一步一步,当了东部某省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他当一把手的时候,所有和他搭班子的人,都感到非常头痛。当市长的,都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所以他在哪里,就不停的换市长。以至于谁听说要和他搭班子,心里就凉了半截。
但他这个人,也有优点,认准的事情,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都一干到底,直到做出成绩。所以中央还是有领导喜欢他,把他一步一步,又提拔做了省长。
做了省长,他又和省委书记闹矛盾,继续我行我素,中央看这样下去不行,就准备把他调出来,交流到外省去。恰好赶上西江发生了官场地震,省委书记谢青松和省长钱名贵,都先后出事,这个时候,杨春风才因祸得福,临危受命,做了一把手的省委书记。其实官场上大家都议论,中央就是考虑到他有发达地区执政的经验,想利用他的冲劲,改变一下西江省在全国的落后局面。
和杨春风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处好关系,是自己首要的任务,王一鸣想。
飞机加速起飞时,王一鸣感受到那剧大的轰鸣声和强烈的震动声,透过窗户,他看到飞机已经离开地面,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一下一下向高空爬升。北京城的高楼大厦,从空中望去,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小矮人,下面是被道路分割开的绿油油的麦田,河流,道路纵横交织,一个个城镇、村庄,铺开在这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这里就是共和国的心脏,自己工作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整整八年了,王一鸣想,自己不知道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回到这里,工作生活,自己的前面,是充满希望而又难免坎坷的仕途,每一步都蕴含着机遇和挑战,是成功的起点,但一旦有了重大失误,就会转化为官场的终点,许多人折戟沉沙,只有少数的幸运儿,才能够最后胜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的这句话,久久回荡在王一鸣耳际。他又回味起魏正东的话:“要做政治家,不要做无耻的政客。中国最不缺的就是无聊的政客,自以为聪明,每天不住的表演啊表演,你那么爱表演,干脆去做演员好了,不要占着茅房不拉屎。中华民族的大好时光,耽误不起啊,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国歌里不是每天都唱着吗?环顾今天的世界,我们决没有理由掉以轻心。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中华民族这么多人,人家会让你舒舒服服实现崛起吗?简直是痴人说梦!政治家啊,政治家,今天中国最缺乏的,就是大政治家。一个缺乏大政治家的国家,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前途堪忧。”
因为坐的是头等舱,空姐们从王一鸣和梅志宏的表情和装束,还有他们带的秘书身上,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两位大人物。于是殷勤备至,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问候,拉拉窗帘,送些食品,她们都是带着最灿烂的微笑,把自己最美丽、最迷人的一面,展现给这些贵宾。她们天生丽质,身材姣好,连走路说话都受过专业训练,这样的女性,在这样的环境里,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王一鸣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养养神,但眼睛虽然闭上了,但脑海里还是不断出现她们那一个一个笑颜如花的面孔,温柔多情的眼神,他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在心里感叹一声,还是古语说的好啊,花不迷人人自迷啊!这一个一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女性,是对男人有着无尽的杀伤力。怪不得于艳梅不断的向自己打预防针,原来看自己的老婆久了,就是会产生审美疲劳。偶尔一出来,碰到陌生漂亮的女性,不由自主的会多看上两眼,脑子里控制不住的会有些心猿意马,看来男人都是好色的动物,没有强大的控制力,是谁都无法战胜这种本能的。尤其是政治人物,权重位高,更是有着数不清的女性献媚邀宠,她们散发出的性别魅力,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令人发狂的肢体语言,你要是意志薄弱,早晚有一天,会掉进她们的温柔乡里。看来那些贪官污吏,之所以出事,有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的,那些女人,简直是太有诱惑力了。没有坚强的毅力,是克制不了自己内心的欲望的。
女人啊,女人,多么可爱的精灵,但作为一个现代人,一个官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有自己的老婆,就要忠诚到底,任何时候,都不能越雷池一步,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这个东西比金钱还具有诱惑力。这是人性的本能,是燃烧的欲望,是动物对换偶的期待,是动物性的满足。这要完全克服住,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每天都面临诱惑的公众人物,一个所谓的成功人士,一个政治明星。
人本来就是动物,不过是高级动物。人性一旦放纵起来,那是比动物性还要可怕的东西。王一鸣曾在网上看过一个报道,说美国一个世界级的顶尖富豪,他每年都换一个女性,做自己的情妇,这些女性都是肤色各异,来自于世界上各个不同民族。他在有生之年,会把这个地球上所有民族的女性,玩弄一遍,反正他有的是钱,玩弄每个女人,都签订的有合同,女人陪他一年,都会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金钱回报,这样一个愿打,一个原挨,两厢情愿,也不触犯任何法律。这个老流氓,绝对是这个地球上性最放纵的动物,别的任何物种,和他的好色相比,都是没办法比拟的。只不过他有钱,又有名气,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女性期待着和他有鱼水之欢,他能够规避了法律,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还皆大欢喜。这个老家伙,这一辈子,算是太值了。
这个地球上,对有钱人,有着太多的宽容,他们不论是怎样的胡作非为,都有机可趁。社会对他们也有足够的理解。而政治人物,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不论你的权力来自何方,是继承得来的,还是通过选票得来的,你都要受到舆论的监督,民意的制约,你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一个政治人物的身份。你的一个个潜在的政治对手,也正在寻找你身上的弱点,以作为他们进攻的突破口。所以官场险恶呀,一不小心,就会翻船,尤其是在这女人身上,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报告说,90%以上的贪官都包养情妇。一个官员,一旦迷恋上年轻的女人,放纵自己的性欲望,就会成为色中饿鬼,永不满足,这种欲望,最终也会把他本人毁灭掉。
自古都说女人是祸水,一顾倾人城,再顾盼倾国。大家都把亡国灭种的罪过,归结到女人长的太美丽身上,其实都是男人自己没出息,找的借口。女人长的美丽本身并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手中掌握国家大权的男人们,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迷失了自我,置国家大事于不顾,才酿成了大祸。事到临头,又嫁祸于美丽的女人身上,真是岂有此理!
坐在飞机上,窗外是大团大团的白云,王一鸣看一会窗外,闭上一阵眼睛休息,但脑子一直没闲着,不断的胡思乱想。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飞机已经飞临江城市上空了,王一鸣感到,飞机开始下降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环绕江城市的西江,像是一条玉带,在城市盘旋了几个大弯,穿城而过。一座座桥梁,沟通南北东西。整个城市,掩映在翠绿的树木和明镜的湖波中,真是一派江南水乡的风貌。
飞机停稳后,空姐们通知大家,可以下飞机了。四五个空姐站在出口两边,不住的向每一个乘客点着头,说着:“谢谢您,祝您旅途愉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灿烂的职业笑容。这就是长期推行的微笑服务吧。虽然明知道都是上面要求的服务规范,但大家还是感到很温馨。
梅志宏在前,王一鸣第二,后面跟着的是两个人的秘书小鲁和小龚。四个人是最先走出飞机的。
走出飞机的时候,王一鸣特意向空姐们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们了,辛苦大家了。”
空姐们一律对他还以最灿烂的笑容,最甜美的微笑。她们的眼神里,表示的是对这个大人物说不出的尊敬。能够乘坐她们的飞机,她们表示非常荣幸。
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出去,就到了二楼的出口处。王一鸣看到,在七八米外,已经站了四五个人,在那里伸长脖子,不住的在向这边张望着。看到梅志宏和王一鸣一前一后出来了,立即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招着手。
梅志宏一看认识,其中一个是西江省的省委组织部长秦大龙,两个人都是一条战线的,长期做组织工作,开会的时候,就经常碰到。梅志宏连忙走上前去,握着秦大龙的手,使劲的摇着。
秦大龙连忙介绍身边的那个男人给梅志宏说:“梅部,这是我们西江省委的高天民秘书长。”
高天民忙握着梅志宏的手说:“梅部委委员,欢迎啊欢迎,旅途辛苦了,辛苦了。”
梅志宏还没有来得及介绍,高天民就握住了王一鸣的手,说:“是王一鸣书记吧?我是高天民,杨书记特意安排我和秦部长,来接王书记和梅部务委员的。”
王一鸣迅速的打量了一眼高天民,看他年纪似乎比自己大五六岁,个子不高,胖胖的,肚皮老高,大脑门,大眼睛,蒜头鼻,脸上一脸横肉,一看就是一副洪福齐天的样子。按王一鸣的经验,官员长成这个样子的,都是一些福气特别大的人,他们能吃能喝,能吹能拍,在官场上顺风顺水,看似粗鲁,不修边幅,其实他们都是粗中有细,内心精明无比,这样的人,外表是一副憨厚的样子,其实最不好对付。
王一鸣马上脸上也堆满笑容,说:“你好,秘书长,幸会幸会。多谢多谢。”握了一下高天民的手,象征性的晃了几下,就放开了,挨个握了秦大龙和其他几个人的手。
后面的乘客已经陆陆续续的走出来了,这里人多嘴杂,不好久留,高天民忙招呼大家,从贵宾通道出去,到休息室先坐一下,等着拿托运的行李。
王一鸣先去了一趟卫生间,放松了一下,旁边跟着自己的秘书小龚。等出来后,门口等的工作人员,连忙带路,把王一鸣带到一个专门接待领导的大会客室。在那里休息了十几分钟,大家气氛热烈的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管王一鸣说什么,大家都是笑,反正都是笑呵呵的,也不知道什么问题,这么好笑。现在在官场上混的人,什么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个笑,只要见到上级领导,都是笑脸相迎。
行李拿好后,大家就出了休息室,走出机场的候机大厅。王一鸣看到,在大厅门口,停了几辆汽车。为首的是一辆白色的警车,上面装的是专用的喇叭,看起来是一辆警用开道车。
中间是一辆进口的丰田中巴车,大窗户,视野非常开阔,是电视上那些中央大领导下去视察的车辆。
后面还跟着一辆越野车,用来放行李。
行李车的后面,是两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估计是高天民和秦大龙的专车。他们分别乘坐自己的小车来,到机场会和,在这里接上梅志宏和王一鸣,一起乘坐中巴车回城,他们的小汽车,只能放空,由司机开着,跟在后面。
梅志宏和王一鸣坐到中巴车的第一、第二排。右侧靠近窗户的单个座位上,坐着的是高天民和秦大龙,几个秘书和其他工作人员,坐到了后面。前面的警车缓缓开动,后面的四辆汽车,依次跟随,闪着车队灯,开下了机场的弯道,来到大路上,排成一排,按照既定的速度,匀速行驶。
从机场到城市中心,大约要行驶半个小时,王一鸣透过窗外,看着外面的风景。西江这里,和北京相比,确实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青山绿水,机场高速公路的两边,一个个山头、丘陵,上面树木苍翠,郁郁葱葱。公路两边的山坡支护上,也经过精心修建、维护。说是花草遍地,到处鸟语花香,是一点也不过分的。这里自然条件并不差,降水充沛,气候温暖,树木茂盛,到处是绿油油的。不像北方,到处是光秃秃的山头,大风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走在外面,连眼睛都睁不开。这几年,北京城里的沙尘暴是越来越厉害了,每年都有一段时间,黄沙漫漫。最厉害的几天,沙尘实在是太厉害了,把太阳也能够完全遮住,弄得大白天的,像是黑夜来临了一样。居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乖乖的呆在家里。第二天下楼,看到整个路面上和所有的建筑物上,积满了黄土,最厉害的时候,路面上的黄土都积存的有十个厘米厚。等于一夜之间,整个北京城里,从天而降了几万吨黄土,用大卡车不知道要拉多久。
所以每当听到别人说还是北京好的时候,王一鸣就说:“什么都是一分为二吧,北京有的地方是不错,但有的地方也实在是说不上好,比如这沙尘暴和缺水,就不好。那么多的人,都挤在一个严重缺水的城市里,要是哪一天闹了严重的水荒,供应不上,市民连喝的水都没有,那就会出严重的社会问题了。”
现在陡然来到这风景优美、到处树木葱翠的西江省,王一鸣感到,这像换了一个天地,说不出的新鲜和舒服。
旁边的高天民指着这到处葱绿的山头,对梅志宏和王一鸣说:“我们这条机场路,可以说是全中国最漂亮的一条机场高速公路了,路边的山坡、山头,只要你眼睛所看到的地方,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去年有个非洲国家的总统,到西江来访问,他称赞说,这是他这一生见到过的最美丽的机场高速路。他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包括那些发达国家,但都没有见到过这样漂亮的高速公路。所以我们的春风书记和放明省长都说,机场高速就是我们西江的一张名片,我们一定要维护好,让每一个来到西江的人,一下飞机,首先就有一个好的心情,有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梅志宏说:“好,是好,我是第一到西江,想不到这里竟然是这样美丽。原来以为你们是落后地区,基础设施比着沿海发达地区,应该是有一定的差距的,现在看来,一点也不落后,甚至有的地方,比他们还强啊!”
秦大龙说:“平心而论,西江的自然条件和资源条件都不差,甚至比着别的地方,还有很大的优势,但长期以来,和先进地区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关键的是,还是腐败,领导班子不得力,不干正事,弄得下面的人无所适从。火车跑的快,全靠车头带吗?领导带头胡来,下面的人更是无法无天了,所以大官大贪,小官小贪,人心涣散,不干实事,于是和先进地区的差距被越拉越大。”
秦大龙是外地人,刚交流过来做西江省的组织部长两年,他是管干部的,对西江省的干部情况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在这里,能喝酒的就是好干部,大家推崇的是能喝,能吹,能拍,能沾的干部,会跑,会送,能接近领导,和领导千方百计拉上关系,有强大的社会活动能力的干部。至于这样的干部能不能干事,会不会干事,老百姓也不知道,反正就知道这样的人,会官运亨通。官当大了,自然会有人为你吹喇叭。
秦大龙从发达地区交流过来,虽然努力压抑自己的性子,适应这里的环境,但有时候见了外地人,谈起西江的事情,还是嘴上把持不住,爱拿西江和别的省份比,嘴上一跑马,就会说出一些西江本地官员听了不舒服的话来。
整个车上,除了开车的司机,现在听到秦大龙讲话的,其实就只有高天民一个本地人。他是土生土长的西江人,本地派。再说了,他就是非常符合西江特色的干部,能喝酒,能吹牛,当然也能干事,不然杨书记不会提拔他这个本地人,做省委秘书长的。
高天民听了秦大龙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同着两位刚到的客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再说了,秦大龙也是省委常委,级别和自己一样,自己就是发作,也不好当着他的面,伤了和气,今后有些事情不好办。他知道,秦大龙平时也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做组织工作出身的吗,都有那个职业特点,他这就是为了和梅志宏套近乎,一得意忘形,就嘴上跑马了,他的目标,又不是对着我高天民的。他是对着谢青松和钱名贵他们那些犯事的官员说的,那些都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用不着我高天民来承担责任,自寻烦恼。于是高天民就装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看着窗外的风景,沉默不语。
大家都是聪明人,他脸上的表情,还是让大家捕捉到了,秦大龙也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当,但已经说出了口,就没办法补救了,于是只好掩饰过去,换了一个话题,继续和梅志宏聊天。
王一鸣扫了一眼,就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捕捉到了自己的脑海里,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想到一句话“言多必失”。在官场上混,嘴巴是生是非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把谁给得得罪了,你自己有时候还不知道。
王一鸣来过西江多次了,自然没有梅志宏那样的兴奋,他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情。这五辆汽车排成一排的车队,拉着警笛,有没有必要这样轰轰烈烈的进城。
要是按王一鸣的想法,就来这一辆中巴车,已经是远远超标了。上面有十七八个座位,就是放行李,也能坐下十几个人,这样一个车子,连接人带装行李,就完全可以了。但那样就显得不那么气派了。
现在,有专门的警车开道,有空荡荡的中巴车供来一路观光,后面还有一辆丰田越野,用来拉行李。最后面是两辆黑色的奥迪小轿车,是高天民和秦大龙的专门座驾。可以想见,他们是从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乘着自己的专车,往机场这里赶的。来接王一鸣的这辆中巴车,从城市里出来的时候,是放空的,上面可能就司机一个人。
这么多人,这么多的车子,烧了那么多的油,还要交过路费,仅仅是为了接这样区区四个人,浪费的时间就更不用说了,一个省委秘书长,一个省委组织部长,这样高级别的官员,他们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这样在迎来送往中,白白流失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上级官员营造一个面子,让人家对你留下一个热情好客懂得礼节的印象。
这样的习惯,付出的代价简直是太昂贵了。
官员的时间,车辆的磨损,汽油的消耗,全国大大小小的官员,几百万的公车,都这样干,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数字啊!
王一鸣看过报道,每年的公车花费几千亿元,这仅仅是车辆消耗一项,还有司机的工资,各种福利待遇,没计算进去。最可怕的是,官员的时间,就这样被无声无息的消耗掉了,他们本来可以利用这些宝贵的时间,干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的。
在部里时,他也多次跑过机场,接人,送人,加上路上堵车消耗的时间,一天下来,碰上这样一件事情,为了表示对上级领导的尊敬,就几乎干不成什么事情了。
看电视新闻,他知道,中央领导也是这样做的,接飞机,送飞机。等在旋梯下,送鲜花,拍照,握手,拥抱,上上新闻,就成了最重要的工作。看一个领导的日程,看新闻就知道了。内宾,外宾,都是这样,为了表示我们的热情,礼貌,礼仪之邦,泱泱大国吗。
但这样做的代价呢?我们消耗了多少本来不应该消耗掉的资源?贪污和浪费是巨大的犯罪!老百姓要缴纳多少苛捐杂税,才能支撑这样一个全世界最大规模的官僚集体的消耗呢?这或许就是老百姓长期勤劳但仍然不致富的原因之一吧!
官员,还是官员,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消耗了过多的社会财富啊!
车子进入市区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正是市民上班的高峰期,王一鸣看到,在一个个通过的路口,都是拥挤的人群,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排起了长龙。
车队为了保持速度,一进市区,就拉起了警笛,闪起了警灯,大喇叭里传出一声声严厉的声音:“前面的车辆,靠边,靠边!听到没有,说你呢!25926,你怎么回事?还不让路!靠边,快靠边!”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隔着玻璃,都听到一清二楚,估计这个声音,可以传出去几百米远。路边的市民,都愤怒的抬起头,眼睛里冒出的是敌意,看着这一串车辆,心里可能是在暗暗骂娘。“妈的,有什么了不起啊!这些大官,整天瞎摆谱!耽误老子上班走路!”
王一鸣看了一眼,前面有一辆车牌号是25926的本地车辆,听到喇叭声,连忙急转方向,靠边减速,让出快车道。一路上他透过车窗,收获了无数个充满鄙视、敌意或者羡慕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这个农家子弟,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下层阶级的生活,成了一个大人物了。
但这种生活,却让他越发不能心安理得。在别人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比如这场面,这派头,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快感,甚至还有很深的负疚感,他觉得自己也就是赶个路,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无端的打扰了那么多人的生活,让他们心生怨言,这样的事情,今后不能干了。
要不是车子上有梅志宏这样一个中组部的领导,王一鸣早就发话,让警车走开了。他觉得,自己悄无声息的,遵守交通规则,多耗费个十几分钟,也没有什么。
像这样,一长串的车辆,呼啸而过,丝毫也不遵守交通规则,过去的每一个红绿灯的路口,交通立即瘫痪,大街上乱成了一团,要交警出现,指挥好大一会儿,才能梳理清楚。自己简直成了社会秩序的破坏者。
王一鸣觉得,自己当官这么多年,还能够体察民情,经常考虑问题,能够以心换心,一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来自社会底层,是小人物,能够设身处地的考虑别人的想法,对这些事情也特别敏感,甚至是刻骨铭心。因为当年自己都碰到过这些问题,心理上受过触动。
第二是自己还没有完全忘本,脱离群众。就是赵老爷子经常赞赏他的:“你小子,还有点农家子弟的本色,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你的根在哪里,没有忘本!”
但现实生活中,许多人一旦身居高位,就忘了本了,他就大脑迅速膨胀,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说的话,做的事情,彻底脱离了人民群众,成了社会的蛀虫,人间的祸害,最后落一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警车一路都没有放慢速度,中巴车紧紧跟进,七扭八拐,就进了一个大院子。这里到处是参天的树木,花草遍地,一栋栋楼房错落有致,设计各有千秋,掩映在各种各样的树木之中,显得幽静典雅。
这个地方以前王一鸣曾经住过,这是着名的西江宾馆,西江最有名的五星级饭店,用来接待国家领导人的。以前毛主席、周总理来西江视察,也是住这个饭店。目前来看,就是设施旧了点,但占地面积大,位置好,紧靠着西江边,风景优美,所以对外来的客人,还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的。
车子在一栋新的楼房前停稳,王一鸣看到,下面已经等了一大批人,在那里迎接了。
高天民先下了车,向随后下车的梅志宏和王一鸣,介绍等在旁边的人。
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走上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大大的眼睛,个子中等,胡子铁青,腰板挺直。高天民介绍说:“这是省接待办主任翟俊明。”
后面一个,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同志,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穿着深蓝色的毛料套装,大大的眼睛,鹅蛋脸,显得漂亮而有气质。
高天民介绍说:“这是瞿丽雅,西江宾馆的老总。”
大家依次握手,互致问候。
寒暄完毕,瞿丽雅就带着大家,往大厅里走。
王一鸣抬头看到,这栋楼的上面有一个匾额,上面写着“望江楼”三个镏金的大字,书法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遒劲有力,非常气派。
进到大厅里,才知道这是一栋新建成的别墅。里面是三层楼,每一层楼都有十几个房间。靠近楼梯的尽头,都有一个大套间,里面就是大家通常所说的总统套房。王一鸣被安排到二楼的套房,梅志宏被安排到三楼的套房。
到房间里看了看,放下行李,洗了洗手,瞿总就来招呼大家,到一楼的餐厅吃午饭了。
一楼有五六个包厢,还有一个200多平方米的大餐厅,可以供几十人吃饭。王一鸣和梅志宏、高天民、秦大龙进了一个大包厢,由翟俊明和瞿丽雅陪同。王一鸣的秘书小龚和梅志宏的秘书小鲁,看了领导的包厢一眼,觉得不合适,两人就进了隔壁的房间,和司机、工作人员一起,准备吃饭。
瞿丽雅连忙站起来,到了隔壁,把两位秘书拉进了领导们的房间,说:“都安排好了,你们的位子在这里。”
两位秘书也就不再谦让,坐了下来。
小龚看了看,今天是梅志宏坐主宾的位子,王一鸣副宾。高天民主陪,秦大龙副陪。小龚和小鲁挨在一起,方便说话。翟俊明和瞿丽雅忙着张罗上菜,倒酒。
菜一会儿就上来了,都是西江这里比较有名的菜,江里的野生鱼,野生的鸡、鸭,从外地空运的海鲜,野山猪肉,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
酒是五粮液,还有上好的红酒,打开的都有,服务员往每个人的面前,都放有白酒杯、红酒杯,还有饮料杯。
高天民端起一杯五粮液,站了起来,说:“首先我代表省委杨书记,对梅部务委员和王书记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大家路途劳顿,我就不多说了,先吃饭,喝酒,因为是中午,我看就随意吧!大家干了这一杯,多吃菜,好好休息休息。”
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喝了面前的白酒,放下杯子,开始吃菜。
王一鸣喝干自己面前的白酒,吃了些菜,和高天民单独碰了一杯,和秦大龙碰了一杯,又专门和梅志宏碰了一杯。然后就放下酒杯,不喝白酒了。他喝酒,一向非常节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不多喝的。像上一次在部里,那是不得已,被别人逼的,抹不开面子。
等翟俊明和瞿丽雅再来敬酒的时候,王一鸣就不想喝了,于是端起了饮料杯子。翟俊明还好说话,一看王一鸣不喝,也换成饮料杯子,碰了一下,就不再多说话,坐回到位子上。
而瞿丽雅,别看是女流之辈,却不好应付,她这样的人,也是久经沙场的,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站在了王一鸣身边,说:“王书记,我敬你一杯酒,你一定要给我这个女流一点面子。”
王一鸣不好意思再拿饮料杯子,只好端起空空的酒杯,让服务员倒满酒,和她碰了一下杯子,说:“好,我喝白酒,男女不平等,应该特别照顾你。”
瞿丽雅看王一鸣这么给自己面子,脸上马上兴奋了起来,说:“既然王书记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和你喝个交杯酒如何?”
王一鸣知道,她这样的女人,泼辣惯了,久在官场上混,用这个办法,和大官接近,可能也是屡试不爽了。你想啊,在酒桌上,谁会不给一个漂亮女人面子。
高天民和覃大龙说:“好,好,这样气氛才热烈。小瞿,等一会儿你也要和梅部务委员来一个,这样才公平。”
瞿丽雅说:“没问题。”说着主动伸出胳臂,绕过王一鸣伸过来的胳膊,紧紧的跨在一起,眼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把酒杯放进嘴唇的旁边,一饮而尽。
王一鸣看她的眼睛,这个女人,真是颇有风情。大大方方,漂亮迷人,不知道曾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瞿丽雅虽然是第一次见王一鸣,但看王一鸣年纪轻轻,风度翩翩,最关键的是王一鸣这个年纪,已经是身居高位,虽然他对王一鸣的背景还不太了解,但凭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是来历非凡,举手投足之间和那些西江土生土长的官员,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差别。
王一鸣身上的气质,陡然见面,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不温不火,内敛沉稳,其实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其实在他的内心,他是非常感性的一个人,有时候甚至是激情似火。
王一鸣和瞿丽雅,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相互之间,颇有好感。王一鸣觉得这个女人大方泼辣,风情万种;而瞿丽雅觉得王一鸣文质彬彬,儒雅沉稳,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接触过的官员类型,好奇心驱使瞿丽雅,有进一步和王一鸣接触的想法。
当然这种接触不是勾引,她瞿丽雅还没有下贱到那样的程度。一见到身居高位又长相儒雅的男人,就把持不住,她瞿丽雅也是有身份有骨气的人。
瞿丽雅也是高干子弟出身,她的父亲,曾当过西江省军分区的政委,正军级干部。瞿丽雅从小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能歌善舞。瞿丽雅的母亲曾当过西江省军分区歌舞团的副团长,所以对自己这个小女儿,从小就用心培养。瞿丽雅尤其在跳舞上面有天分,上小学的时候,就曾经参加过全国青少年的舞蹈大赛,获得过全国大奖。
初中毕业,她就被父母送到北京的一所舞蹈学校,进行专门训练,后来她如愿考取了军内的一所着名艺术院校,毕业之后,为了照顾自己的父母,又回到了军分区歌舞团,担任舞蹈演员。
在歌舞团里,她和自己的一位男同事谈了恋爱,以后又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这个时候,他的父母都因为年纪大了,退休了,在西江的政坛上,越来越没有影响。瞿丽雅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自以为自己在艺术上有点天赋,就想在团里标新立异,搞出点有影响的作品来。岂不知人家团长早就对她有意见了。团长姓霍,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原来也是搞舞蹈的,在西江省的舞蹈届很有名气。
霍团长比瞿丽雅要大个十几岁,是个离过婚的单身男人,原来还是瞿丽雅妈妈的学生之一,但霍团长对自己的这位漂亮的小师妹,心里早就是有想法了,原来只是碍于瞿丽雅父母身居高位的面子和在军分区大院的影响力,才没敢造次。但现在瞿丽雅的父母都退休了,越来越没有人在乎了,于是霍团长就想把手伸向自己的小师妹,看她接不接自己这个茬子。
瞿丽雅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个性,和霍团长交往,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人家还有这些心思,压根就没有理睬人家的好意。等她和另外一个男同事谈恋爱的事情曝光后,霍团长才彻底是泄了气,另找了团里的一个舞蹈演员,结了婚。但心底里,对瞿丽雅还是有些想法。
一次出差到外地参加研讨会,瞿丽雅和另外一位女同事,被安排陪同霍团长开会。到了晚上,瞿丽雅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洗澡睡觉,这个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一接,是霍团长的。
霍团长要求她到自己的房间来,有些会议上的事情,要交代一下。
瞿丽雅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这个时候,孤男寡女的同处一个房间,可能不太合适,于是就有些迟疑。
霍团长再三要求她,事情紧急,不商量完毕,睡不着觉的。瞿丽雅想想没办法,只好锁好门,去了霍团长的房间。
敲开门,进了房间,瞿丽雅才发现,霍团长穿着睡衣,脸上是一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笑容,笑嘻嘻的,不住的向瞿丽雅献着殷勤。
瞿丽雅就很反感他的举动,想扭头就走,但又觉得不合适,人家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说不定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自己。于是就强压着不快问:“团长,还有什么当紧的事情?”
霍团长说:“是有事情,我明天的发言,办公室里给准备了个提纲,我看了一遍,不太满意,所以想和你交流一下思想,看妥当不妥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说着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一个文件,让瞿丽雅坐下,好好看看。
瞿丽雅一看真是有事,于是就坐下了,认真翻看,准备提些建设性的意见。
霍团长热情的把一个杯子递上来,说:“不急,不急,你先喝口水,我刚才就倒好了,你仔细看看,我看他们写的确实不怎么样。”
瞿丽雅一边看文件,一边不由自主的喝了那杯水。
看着看着,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些异样,一股压抑不住的燥热感,开始爆发。自己的脸先红了,浑身如坐针毡,接着浑身开始发热,有想脱光衣服的感觉,到最后脸开始发烫,身体也开始压抑不住的发抖起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所以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想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但发现全身无力,身体已经绵软了,像是一滩泥,堆在了沙发里。但此时大脑还有一点清醒,他望着霍团长,说:“你,你,是不是给我的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霍团长看着她,只是笑,笑,到最后看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上来扶她,瞿丽雅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中计了,没有防备,着了这个男人的道。
自知不能逃脱这一次羞辱了,瞿丽雅说:“你要是敢侵犯我,小心我告你。让你进监狱,身败名裂。”
霍团长说:“小妹,你不会那样绝情的吧,我是真的太喜欢你了,谁让你长那么漂亮,天天在我眼前晃,都是嘴边的肉了,不吃能受得了吗?我不怕,女人都要脸面,我就不相信,你真敢把我送上监狱。”说着就开始撕扯瞿丽雅的衣服。
瞿丽雅这个时候,已经是全身瘫软,没有了任何的抵抗能力,为了怕他霸王硬上弓,把自己的身体弄的更受伤害,于是只好采取了部分迎合的态度,配合他把该完成的工作彻底完成。
霍团长边动作,边拿瞿丽雅开玩笑说:“你不是挺知趣的吗?女人吗,有什么啊?不就当老公多弄了一回吗,能损失你什么东西?一点肉都不会少!换了别人,多新鲜刺激啊!你这么识相,我明天送你几件好衣服,算是我的赔偿。今后有什么事情,我都配合你,团里的事情,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就是我的亲姑奶奶!”
瞿丽雅忍受着内心里的耻辱和煎熬,心里说:“你这个王八蛋!你就等着吧,姑奶奶是你能够惹的起的吗?”
霍团长该疯狂的疯狂了,该发泄的发泄够了,看瞿丽雅也逐渐恢复了体力,到洗手间里去乖乖的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这个时候,已经是早上三点钟了。
瞿丽雅收拾一新,脸上又恢复了一往的平静,她看了霍团长一眼,说:“怎么样,我可以走了吧?你该得到的也已经得到了,该死心了吧!”
霍团长这个时候,一个劲的向她陪不是,说:“都是我不好,我欲火攻心,我不是人,我是禽兽,我禽兽不如,你千万原谅我这一次,从今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正东,我绝不正西。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告我啊,那样我完了,你也完了,一个女人,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啊!你老公也不会原谅你,你就听我一句话,把这事忘记吧。就算我求求你了。只要不告我,你今后要想怎么样都行!”说着看着瞿丽雅,一个大男人,生生跪了下来。
瞿丽雅看着他这个可怜相,心里是又气又恨,对他说:“起来吧,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如果你是个男人的话,就该管住你那不争气的东西。人家不愿意,你不能来硬的。”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快速的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门锁死。
在屋里平静了十几分钟,她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她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莫名其妙的,就把自己的宝贵的身子,让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糟蹋了,这样的羞辱,是她那高傲的性格永远无法承受的。她思前想后,眼睁睁的坐到天亮,决定还是选择报复。她收拾好证据,打了报警电话。
结果可想而知,霍团长连会议也无法参加了,就被捉进了看守所。后来被以强奸罪判处四年有期徒刑,公职也被开除了,成了社会上的无业游民。在监狱里,他发挥自己的特长,教犯人唱歌、跳舞,办文工团,多次受到嘉奖,获得减刑,在监狱里呆了两年多,就出狱了。
出狱后,因为没有了正式的工作,他就在省城里办了一个舞蹈培训班,教孩子跳舞,自己解决生存的问题。生活过的不好也不坏。
而瞿丽雅,回到团里,成了名人,倒生活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霍团长的女人找上门来,撒泼耍赖,骂了好几次,说她是先勾引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男人才把持不住,女人都是祸水,母狗不发情,公狗哪会猴急?闹得实在是受不了,瞿丽雅的哥哥找了几个黑道的兄弟,到了霍团长家里,吓唬了吓唬,又三更半夜,砸烂了她家的几块玻璃,才彻底是吓唬住那个女人,不上门闹事。
但经历了这样一场大风波,瞿丽雅的生活再也恢复不到以往的平静了。瞿丽雅的男人自从知道自己的老婆被强奸后,也是对她没有好脸色,一天到晚,阴沉着脸,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管瞿丽雅做什么,他都不满意。夫妻生活,更是没有了任何兴趣。两个人谁也不碰谁,视若路人。这样过了几个月,瞿丽雅主动提出,和自己的男人离了婚,家产、孩子什么都没要,提着自己的衣服包裹,回来娘家父母的将军楼。
这件事情给瞿丽雅一个沉痛的教训,让她认识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残酷!作为一个女人,活在世上,难。一个漂亮女人,比着相貌平平的女人,所面临的威胁更多,有时候更不容易。
歌舞团是不能呆了,但为了女儿的前途,瞿老政委就舍下自己的老脸,又一次托关系,找了当时的省委领导,为自己的女儿调动了工作。瞿丽雅被安排在省接待办,做了一个正科级的工作人员。
这里的工作都是迎来送往,接待四面八方的各级领导,贵宾,倒非常适合瞿丽雅外向的性格,她漂亮热情,又能歌善舞,往往给客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她的职务,也逐年提升,直到做了接待处的处长。
等谢青松担任西江省省长后,在一次接待中,就认识了时年32岁的瞿丽雅。当时的瞿丽雅身材修长,气质高雅,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成熟而又非常摄人魂魄的女人味。在那些循规蹈矩的公务人员中,显得鹤立鸡群,非常引人注目。
一问才知道,瞿丽雅的父亲是当年名震西江的瞿老政委。谢青松是西江土生土长的干部,从一个县委宣传部的干事做起,先后担任过乡长,乡党委书记,县委宣传部长,县委副书记,书记。一路升迁,直到到了省城,担任省委常委、江城市委书记。在五十四岁的时候,当上了西江省的省长。他仕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对于漂亮女人,虽然是万般的难以割舍,因为他的老婆,还是他在县城里当宣传部干事的时候,娶的县土产公司的售货员,长相自然是普通的很,放在人堆里了,属于那种没有一点特点的人,和瞿丽雅这样的公认的漂亮女人,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但仕途的诱惑,相比漂亮女人,对他更有吸引力。在没有谋取到西江省一把手的位子前,他还是非常小心的压抑住自己的欲望,装着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对于瞿丽雅这样的女人,他采取的是先施恩的做法,没有先要求瞿丽雅做自己的情妇,用身体从自己这里交换官位,他想放长线钓大鱼,先获得这个女人的好感,然后让她死心塌地,主动的投怀送抱,这样自己再顺水推舟,占有她的身体,那样才更有成就感,也安全。获得了女人的情感认同,再获得女人的身体,那是多么令人快慰的事情啊!
所以在瞿丽雅的提拔任用问题上,他作为省长,是说过话的。这样,瞿丽雅才在担任处长的位子刚刚三年之后,就被提拔为省接待办的副主任,兼任西江宾馆总经理。
瞿丽雅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位子,是谢青松给的,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自己的眼神,是有点异样的。凭女性的敏感,她知道,谢青松对自己是有些意思的,如果自己主动投怀送抱,他是经受不住自己的诱惑的。
但瞿丽雅是个出身高干家庭的女人,从小就耳濡目染,对于权力,她没有普通人那样的向往和渴求,一切对于她,都是自自然然的。她对权贵人物,也没有特别强的崇拜和尊敬,在他眼里,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也和自己一样,是凡胎肉体,说不定还有大毛病,或者是生理缺陷。别看在人前是风光无限,其实到了家里,脱下面具,回归自然,都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副老朽的样子。所以对于谢青松的关照,她只是采取了相当低调的表达,到办公室里,汇报汇报,表示感谢。谢青松住在西江宾馆休息的时候,她也是安排好地方,就退了出去,从来就没主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主动到谢青松休息的房间,以汇报工作为名,和领导单独接触,为领导创造和妇女干部谈心的机会。她也知道,许多人就是这样干的,才获得了一次次的升职提拔的机会,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吗!只要你舍得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但瞿丽雅骨子里是个非常自尊有个性的女子,她不想用自己的身子交换任何东西,即使是那个人见人爱、心驰神往的权力。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她绝不会采取任何主动。再说了,她知道,谢青松自己有老婆,他这样的政治人物,是把权力看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的,女人在他们的心里,只是权力带来的副产品而已,供他们消遣罢了。他们不会给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任何承诺的,你就是他手中的猎物,玩过了,尝过了味道,就不稀罕了,随后就忘记了。
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竞争对手,那些更年轻更漂亮更放得开的女人,一抓一大把,人家身边根本就不缺你这一个。所以,瞿丽雅始终没有走出第一步,把自己主动送到领导的怀抱里。见了谢青松的时候,谢青松也会有意无意的提醒她:“小瞿,好久没见你了,有时间的话,我们好好聊聊?”
瞿丽雅总是回答说:“好,好,有时间了我去汇报,但省长的工作那么忙,一天到晚身边不断人,我找不到时间啊!”
谢青松知道她是敷衍自己,于是笑了笑说:“你这个小瞿,真是的。”但作为一个大省长,他又不能采取霍团长那样粗暴的办法,看上哪个女人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那样显得也太没有情调,没有素质,更没有面子,于是只好装聋作哑,对瞿丽雅采取了冷处理的态度。
机遇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随着前任省委书记的退休,被调回全国人大任职,五十七岁的谢青松如愿以偿的接任一把手,出任西江省委书记。这个时候,他大权在握,在整个省里,成了老大,再没有任何人制约了他,他的大脑也开始空前膨胀起来,做什么事情,不再谨小慎微,身边的女人更是换个不停。他越是年龄大,越是喜欢年纪小的女生。甚至连高中女生,他都不放过。有一个女生,竟然是他朋友的孙女,平时见了他,都把他喊作爷爷的。人家女孩子,才十七八岁,他也想方设法,把人家搞到手,做了小情人。那个女生的回报就是得到了一辆自己喜欢的白色佳美轿车,开着在省城的大街上,天天兜风。
有更加年轻的女人源源不断的补充过来,谢青松渐渐就对瞿丽雅失去了兴趣,所以在谢青松当政的那些年里,瞿丽雅得以安然无恙,洁身自好。
谢青松省长的位子,此后由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钱名贵接任。钱名贵就是再好色,他也不敢公开和省委书记叫板,抢一个女人。虽然他也在西江宾馆常来常往,但这里是谢青松的老巢,他是不敢造次的。他有自己的地方,西江假日大酒店,也是省城里出了名的五星级饭店,设施比西江宾馆还要先进,上档次。他对于瞿丽雅,只是眼馋一下,就回过神来,掂量一下这个女人的背景过于复杂,说不定自己会吃不到一片肉,还徒惹一身骚,于是就只好作罢。
所以等谢青松和钱名贵双双出事后,中纪委审查和他们两人来往的各级官员和那些有不正当两性关系的女性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这一次瞿丽雅该躲不过去了,谁知道,人家什么事也没有,清清白白,是个久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的女人。
因为是中午,还不算是正式的接风宴,几轮敬酒完毕,大家就开始吃菜、喝汤。王一鸣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上面配送的盒饭,虽然不好吃,里面也就是几块小面包和一些熟食之类的东西,但王一鸣是个穷孩子出身的人,对于食物,他有刻骨铭心的感受。小时候在农村,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家里分的粮食,经常是不够吃的。一年到头,都是杂面馒头,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亲戚登门的时候,全家人才能够吃上一顿白面条或者白面馍。有的年景,碰上了旱灾和涝灾,庄稼收成不好,除了向国家交的公粮后,各家各户能够分到手里的粮食,更是少的可怜。这个时候,粮食就显得特别金贵,粮食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啊。不够吃的时候,就吃红薯,吃瓜菜充饥。王一鸣知道,自己的父亲每次看到有个麦子或者玉米籽掉在地上,都要弯腰拣起来的。有一次他赶集,发现地下有人不小心掉下的几粒黄豆,他就弯腰拣起来,放在衣服兜里,他怕走路的时候再晃出了,于是生生用手心,攥紧了走了四里地的路,拿回了家里。那个时候,每到地里庄稼收割的时候,地里就会出现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他们像电影里出现的日本鬼子的扫雷兵一样,在地里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发现那些大人遗留的麦穗、玉米棒子。一个早上,能够拣到半竹筐麦穗,就是非常兴奋的事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许多农村孩子,为了减轻父母的家庭负担,都是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帮助家庭干活,烧锅、喂牛、割草、砍柴,甚至撒化肥,耕田、耙地。大人干的活,也早早学会了。根本没有多少家庭会把孩子的学习放在心上。再说了,农村小学和初中的教学质量不高,能够考上县高中学生的寥寥无几。王一鸣从小就聪明好学,母亲看儿子是块读书的料,就不在乎他干什么农活。别的孩子都帮助父母割草养猪,干农活,干家务什么的,王一鸣的母亲却都是让自己的儿子专心读书,只要看到儿子手里拿着的是书,搬个凳子,坐在屋檐下学习,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
邻居大娘大婶的看她这么累,都劝她,让孩子分担一点,不要让他们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农村孩子,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我们就是庄稼人,儿子养大,好歹给他找个媳妇,成了家,就算完成任务了。那么累,干什么啊!
每次母亲听到别人说三道四,都是笑一笑,也不辩驳,回到家里,关上门,把几个儿女叫到跟前,说:“我没有多少文化,好歹就上到了小学毕业,认识几个字。你爹还不如我,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我觉得,什么时候,都是有文化了好,你看那戏曲里唱的,当个状元郎,多威风啊!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人家越是看不起我们,我们越是要争气,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我们家就是要出大学生,出有文化的人,让他们都看看,我们庄稼人,不比他们城市人差。只要你们用心读书,我就是再苦再累,砸锅卖铁,也要供养你们学下去,我和你爹,愿意把苦替你们吃完。”
到吃饭的时候,一看孩子们不够吃,她就默默的坐在旁边,干别的活,等孩子吃剩下了,她再吃。什么不好吃,她就吃什么。每每想起这些,王一鸣都感到喉咙发堵,热泪盈眶。中国的农民,简直是太苦了。自己的父母,太不容易了。所以任何时候,王一鸣都是对食物充满了尊敬。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容忍自己浪费食物。没有从那个年代经历过的人,是理解不了他们那一代人对食物的感情的。
当然,这样的经历也会导致另一个极端,就是一旦阔了,有的人会疯狂的挥霍浪费,以补偿自己童年的损失,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补偿心理。那些早年极其贫贱的人,一旦当上了大官或成为了巨富,就会出现好多让人匪夷所思的疯狂行为,他们到处摆谱、摆阔,追求奢侈、豪华,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一掷千金。甚至有的官员,大肆的贪污浪费,挥霍金钱,玩弄女人,欲望像是宇宙间的黑洞,愈填愈深,最后彻底吞噬掉他们自己。他们就是一些抵抗不了糖衣炮弹进攻的意志薄弱的人,他们从飞黄腾达到身败名裂,只是一念之间。
因为考虑到旅途劳顿,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王一鸣和梅志宏还是要休息一下的。看大家都放下了筷子,高天民觉得,饭局这样也差不多了,于是就扭过头,征求了一下王一鸣和梅志宏的意见说:“都吃好了吧?坐飞机累了,反正下午没什么事情,要不梅部务委员和王书记,你们先休息休息,养养精神。晚上杨书记和刘省长,还要在西江帝豪大酒店宴请大家,算是正式接风。晚餐定在七点,我和秦部长六点半会来接二位领导。全省的干部大会,定在明天上午八点半,今天晚上,各个地市的一把手,才开始来省城报到。这样的安排,不知二位领导还有什么意见?”
梅志宏和王一鸣,都知道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按照日程,梅志宏的使命就是在全省干部大会上,宣布宣布任命文件,明天下午,他就乘飞机回北京了。今天晚上不接风,等明天就没有时间了。按级别,像梅志宏这样的高官,又是在中组部这样的关键部门,到了哪一个省份,如果是进行考察的话,那里的省委书记都是要亲自接见接见的,还得上上当地的省电视台,发一条新闻,才算是高规格接待。
但是入乡随俗,到了这里,就要听从当地主人的安排,要不然会给人留下事情多,不好伺候的印象,得不偿失。梅志宏和王一鸣不约而同的说:“没有意见,挺好的,挺好的。”
大家吃饱了,也喝好了,于是站起来,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准备休息。高天民和瞿丽雅把王一鸣送到房间门口,秦大龙和翟俊明把梅志宏送到房间门口,这是待客的规矩,一定要这样,才显示了对上级领导的尊敬。
王一鸣和高天民握握手,又和瞿丽雅握握了手,说:“谢谢,谢谢你们了。”
瞿丽雅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一鸣,说:“王书记,我就在前面的办公楼的二楼办公,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说着又递给小龚一张名片,说:“书记的生活,有什么要求,你跟我说,不要客气,我们共同为领导做好服务。”
小龚接过名片,说:“好,好。”
进到房间里,关上门,脱下西服,王一鸣才感觉到,这几个小时的折腾,确实也有些累了。
小龚趁王一鸣去洗手间的机会,已经打开了行李箱,把该换洗的衣服放在了主卧室的床头,把带的西装、夹克、衬衫、羊绒衫和裤子,都在柜子里挂好,皮鞋摆放整齐,该收拾的东西,收拾的妥妥当当,才对王一鸣说:“老板,你休息吧,我的房间在隔壁,你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就可以了。”说着把王一鸣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做秘书的,长期跟随老板,已经知道了老板的生活习惯,他们如影相随,考虑事情,比自己的主人还细心。要不做大领导的,在自己的生活中,越来越离不开秘书的伺候。
王一鸣看过房间,知道这个套房有三个卧室,小龚就是住在里面,也可以。但毕竟两个大男人,住在一个套房里,不太好,再说了,酒店一层就有十几个房间,闲着也是闲着,大家有一个私人空间,打电话什么的也方便。于是就对小龚点了点头,说:“你也休息吧,我有事会叫你。”
小龚把门反锁上,走了出去,回到房间,给自己的老婆方小曼打了个长途电话,报了平安。
王一鸣下飞机的时候,已经和于艳梅通过电话了,这个时候,正是眼睛发困的时候,于是抓紧时间,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了一会儿。躺在床上,他却翻来翻去,不能入睡。原来王一鸣也有个怪毛病,每到新的地方,要有一段的适应过程。就像这新的床铺,新的房间,新的环境,就让他潜意识里,有点不熟悉,无法很快入睡。
但毕竟累了,闭目养神,也要赖够时间,算是休息。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脑子里,一会是飞机起飞的情景,一会是老婆于艳梅送出门招手的情景,一会是宴请时的情景,一会又是高天民的笑脸,瞿丽雅的眼神,脑子里乱七八糟了好一阵子,才晕晕沉沉的过了两个小时。
到了五点钟的时候,他看再睡下去,也没有多少意思了,于是就起来,洗漱完毕,敲了小龚房间的门,让他陪自己,到下面院子里走一走。
小龚连忙收拾了一下,把贵重物品都拿在手上,他手中提着王一鸣的大大的公文包,自己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做秘书的,什么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老板的东西不能丢,自己的钱包、电话,各种电话号码本也要随身携带,所以陪老板散步,也不得消停。老板可以空手前行,你做秘书的,就是随时跟着的保姆。你要是想懒省事,把贵重的物品放在房间里,万一用着了找不到,耽误了事情,或者被小偷撬门开锁给偷走了,后果就更不堪设想。所以万事要靠自己,靠别人是不行的。当秘书几年,小龚也是得心应手,很少再出现失误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口。保安看见了,连忙带着笑,冲两个人点头。王一鸣也冲保安点了点头,笑了一笑,算是还了礼。对这些地位低微的工作人员,作为一个领导,所谓的大人物,你更不能目空一切,视而不见,那样就伤了人家的尊严。让人家从心里看不起你。越是地位低微的人,有时候心灵越敏感,越是容易受到伤害。王一鸣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时就看到,有的人一旦当了领导,就完全换了一个样子,见了官比自己小的人,头抬的高高的,眼睛好像一下子长到了脑袋顶上。说话的空气也不一样了,拿腔拿调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领导了。见了那些烧锅炉的,打扫卫生的,当保安的,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仿佛这些人不存在似的。让人家见了他,自觉矮了几寸,心灵上很是受伤害。王一鸣是小人物出身,这样的经历都有过,所以自己成了大领导,也没有得意忘形,对于每一个对他表示善意的人,也都有礼貌的回一个善意。
这个宾馆王一鸣以前来西江的时候,虽然住过,但这栋楼是新建的,王一鸣以前没有见到过,对周边的情况,还不熟悉,他们只好顺着路,向前走,反正到处是花草,是参天的树木。
王一鸣和小龚围着大院子,走了一个小时,把院子里的几十栋楼都扫视了一遍,感到累了,才回到房间里,看电视休息。到了六点的时候,瞿丽雅先来了,还带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姑娘的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果盘,里面都是洗好的新鲜的水果。
瞿丽雅说:“这是小陆,是这栋楼的主管,以后王书记的生活,就由她具体负责。”
小陆放下果盘,大大方方的看着王一鸣说:“王书记好!请多提宝贵意见。”
王一鸣站起来,和小陆握握手说:“好,好,那就辛苦你了!”
小陆说:“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王一鸣招呼大家坐下来,吃水果,聊天。
王一鸣看瞿丽雅,又换了一套衣服,这是一套质地很好的套裙,穿在她身上,更显得气质高雅,身材勾勒的曲线玲珑,修长的双腿,穿着丝袜,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走起路来,身材摇曳多姿,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王一鸣看她坐下来,双腿夹紧,摆出一副淑女的样子,小龚这个时候,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小陆也早就关上门,干自己的工作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王一鸣和瞿丽雅两个人,两个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都侧过身子,看着电视机的屏幕,不敢过多的进行目光碰撞。
还是王一鸣首先打破沉默,他站起来,用牙签扎起一片苹果,递给瞿丽雅说:“吃点水果吧,女人都是水做的,要漂亮,就要多吃水果。”
瞿丽雅一笑,说:“王书记看来挺会照顾女人的,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领导,都是需要别人照顾的。”
王一鸣说:“领导也是人啊!谁不是从小人物过来的,都有妻儿老小,照顾女人,是男人基本的修养吗!”
瞿丽雅说:“不是每个领导都是你这样子的。”
王一鸣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不可强求一致。反正有时候,我就没觉得我是领导。有时候我做梦,还是刚大学毕业时的样子,每天一上班,就是为各个同事擦桌子、拖地。壶里没水了,他们也不去打,都是喊我;‘小王,没水了。’我放下手中的活,连忙去打。醒了才知道,又回到梦中了。”
瞿丽雅放下咬了一小口的半片苹果,笑的身子都晃起来了,王一鸣看到,她的胸脯高高的,比自己老婆于艳梅的,丰满了许多。一拿东西,伸出胳膊,衣服就被扯动的变形。这个女人,长的真是够性感的。
王一鸣知道,自己是初来乍到,对西江这里的情况,还一点都不熟悉,对这个漂亮女人的好感,只能是停留在好感的阶段而已,现在绝不是自己造次的时候。况且自己从政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在女人这个方面,出现过任何问题。自己结婚前是清白的,在大学里没有谈过恋爱。参加工作后,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于艳梅,这一生,除了于艳梅他动过,别的任何女人,对他都是未知数,他从来就没有接触过任何别的女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刚参加工作时,他是个小人物,除了于艳梅,也没有别的女人看上他。等当上了赵书记的秘书,有别的女人向他表示好感,眼睛里流露出想和他结交的意思,甚至有的女人,曾经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但王一鸣都是装糊涂,逃避了。他害怕自己玩火自焚,万一弄出事情来,不但毁了自己的前途,还会毁掉自己刚刚建立的家庭。等当上了江北市的市长后,他大权在握,春风得意,也正是年轻气盛,精力充沛的时候,又是远离省城自己的老婆,身边不断的有女人,向他暗示,甚至主动挑逗他,想让他上钩,但王一鸣意志坚决,多次抵抗了美色的诱惑,终于没敢越雷池一步。等到了北京,当上了副部长,接触了更高的层次,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他才知道,原来在地方上威风八面的人物,一到了北京,就成为不起眼的角色了。真是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在这里,像他这样的副部长,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在各个关键部门的大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里,说不定坐的都有副部长级以上的官员。尤其是开车走在长安街上,那一辆辆的豪华奥迪、奔驰和挂着军牌的车辆,说不定里面坐的都是大人物,随便下来一个,都比副部长大好几级,不是国家领导人,就是上将中将什么的。在这个全国的政治中心城市,除了权力人物扎堆之外,各个行业的风云人物,尤其是那些明星、名人、大家、大腕更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京城简直就是一个花花世界,各个行业有建树有影响的人物,在这里纵横交织,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人看着仅仅是一个艺人,但却可以手眼通天,他或她的背后,说不定就站着权力大的惊人的权势人物,或者是富可敌国的商人。在这里,政界、军界、商界、文艺界、新闻界、娱乐界、演艺界等等等等,各个方面的头面人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面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维系着这个网的,是金钱,是权力,也有美色,名气。每个人都在这个空前的大舞台上,用自己的掌握的东西,交换想要得到的一切。这简直就是一个旷古未有的名利场,一个超级大舞台,每天在吞噬着一切,又上演了一出出人间的喜剧和悲剧。
生活在这样一个城市,让人陡生一种挫折感,无力感。人比人,简直是气死人。一个地方上的大人物,到了这里,相比之下,简直渺小的不值得一提。原来王一鸣曾经培养起的自信,又被京城里残酷的现实,击打的粉碎。他知道,自己还是个小人物,在当今的中国,没有自己说话的地方,只是官场这个链条上一个不起眼的零件。假如哪一天,自己乘坐的飞机出了事故,或者自己的汽车出了车祸,再假如自己得了一场疾病,抢救不及,去见了马克思,过不了多长时间,就没有几个人会记得起自己了,除了自己的亲人。对许多人来讲,自己就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现实中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某一个部里,曾经有一个年轻有为的副部长,王一鸣还认识他,突然被检查出得了癌症,从发病到去世,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开过了追悼会,就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了,一个人的离去,对这个世界,简直是太不值得一提了。就是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离去,现在对社会也没有什么特大的影响了,人们该吃吃,该喝喝,天天忙着应酬,赚钱,哪里顾得了这些,街市依然太平如昔。
在京城里,也有一些年轻的女人,为了让王一鸣为自己办事情,或者出于结交王一鸣的考虑,向他主动发出过暗示,表示了自己的好感。王一鸣相信,如果自己再主动一些,甚至只是默认,就可以得到不少女人青春、美丽的身体。他对自己的长相、魅力还是自信的,况且,他手中确实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可以为别人办些事情,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也不违法,但又可以为当事人获得不少利益的事情。比如,在提拔升职的时候,为别人说句话。在某个项目立项、审批的时候,向某些具体负责此事的下属,打打招呼,让他们手下留情,多多关照。或者对那些有求于自己的企业老板和下级官员,直接发号施令,让他们为某某人的事情开绿灯,或者为某某人安排、调换个好的工作,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要他打个电话,一切的都办的妥妥当当了,不显山不露水,悄无声息的,就把事情解决了。那些落了好处的人,就欠了自己的人情,只有有机会,他们是要还回这个人情的,要不然心里会不安。因为中国是礼仪之邦,人情社会,绝大多数的人,不会忘恩负义。所谓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
曾经有一个大老板,姓冯,他的资产,是上了中国福布斯排行榜的。那还是赵经天大哥介绍认识的。冯老板的公司,和赵经天的天伦集团有大批的业务往来。他的公司要上一个项目,投资几十亿元,地方上所有的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但到了部委这一关,却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没有通过。这项业务,正是S部牵头管理的,王一鸣分管的一个司,是具体办事的部门。
冯老板没办法,眼看着项目上不了马,自己前期的投入几个亿,就要打了水漂。万般无奈之下,找到赵经天,托他运作。他知道赵经天在京城里人脉广泛,方方面面都有说得上话的人。赵经天一听,也觉得他这个项目非常有前途,除了污染大一点,工厂的选址有些不妥当以外,其他的都是可以过关的。于是就找了个时间,约了王一鸣出来,三个人在贵宾楼吃了一顿饭,算是初步认识了认识。
对于那些身家过亿甚至几十亿的大老板,平时王一鸣是不和他们接触的。他对这些人有偏见,认为他们的钱,尤其是第一桶金,可能大部分人都有些来历不明,也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或是投机倒把靠钻国家法律的空子发的家,或者是靠官商勾结,搞的权钱交易,要全部靠合法的劳动致富,哪里会发的那么快!我们的市场经济才经历了多少年啊?人家欧美经历了几百年的资本主义,才产生了亿万富豪,而我们,却到处是亿万富豪了。这些富豪,都是敢吃螃蟹的人,充满了冒险精神。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具有赌徒的性格,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孤注一掷,甚至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对于这些人,自己作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员,还是少接触,少来往为好,要不然会把持不住自己,不知不觉间,就被他们俘虏了,成了他们的代言人。中央机关这些年屡屡爆发的腐败案件,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一些在关键岗位上的司局级和副部级官员,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作为筹码,从私人老板那里谋取利益,在政策上为私人老板大开绿灯,甚至是为私人老板充当打手,排斥竞争对手。自己从中收取巨额贿赂,有的人因此暴富,买名车,买别墅,出入高档娱乐场所,一掷千金,等东窗事发后,自知罪孽深重,承受不了从人上人变成阶下囚的巨大反差,心灰意冷,甚至一死了之,走上了一条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悲惨人生。
眼睁睁的看了那么多鲜活的事例,再加上老婆于艳梅每天在耳朵边的敲打,王一鸣自己也认识到,作为一个官员,要想平平安安,就要看淡金钱、美色的诱惑,物欲和美色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一个人一旦放任自己,让权力、金钱、美色占据自己的思想阵地,那一个人就会变成行尸走兽,一钱不值,成为别人手上控制的木偶。一旦走上这样的道路,那毁灭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为了避免近墨者黑的效果,自己只能是远离有钱人,不和大款交朋友。前几年,竟然有在地方担任相当级别领导职位的官员,公开提出,要和大款交朋友。结果那些出事的官员,几乎无一例外,都和各个方面的大款交上了朋友,从一开始的吃吃喝喝,到接受礼金,有价证券,再发展到接受大款为他们包养的女人,到最后一起嫖娼,一起赌博,一起发财,一起进监狱。
即使在北京,王一鸣除了那些必要的公务应酬之外,他很少参加某个大款的宴会,更不轻易参加那些手下的司长、局长们出面邀请的宴会。因为许多大款一时间接触不了像王一鸣这样的高官,他们就先结识那些级别比较低些的司长、局长们,通过他们,打通关节,邀请那些部级、副部级的官员,一来二往,就熟悉了更高层次的官员。对他们的运作手段,王一鸣心知肚明,他每见到自己手下的司长们邀请自己,说:“某个大老板,想结识一下王部长,不知道你给不给这个面子。”
王一鸣都是婉拒掉,推脱自己已经有约了,有更重要的事情,下一次吧。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知道了他这个习惯,知道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不像一般的人,都是把当官发财,活的风光八面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还有的司长、局长的也在背后说闲话,说他高傲,自以为有后台,有赵老爷子说话,一般的人他不放在眼里。他不想接触更多的人,是怕引起非议,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在王一鸣这个人眼里,只有权力,官位,才是他唯一动心的目标。
当然那些话无论任何,他是听不到的,也没有那个倒霉蛋,敢于同着他的面,说那些不入耳的话。
一般的人的面子不给可以,但赵惊天的面子,随时随地,都是要给的。王一鸣知道,凭赵经天的能量,几乎在京城里,没有他运作不成的事情了。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掌握的资源,使他在政商两界,如鱼得水。冯老板的公司和赵经天有长期的合作关系,双方有共同的利益,所以没办法,王一鸣还是在必要的时候,在不违反大原则的情况下,为他网开一面。冯老板的项目起死回生,最终通过了各种评审,顺利实现开工。
冯老板很高兴,从此把王一鸣当做自己的大恩人。他这个人,特别精明,从察言观色中就判断出王一鸣,和他以前结识的那些官员,有很大的不一样,金钱可能不足以打动王一鸣的心。再说了,送上一大捆的钞票,王一鸣不收,白白丢自己面子不说,还显得自己俗,没有档次。但对于王一鸣这样的人,他又特别愿意交结,人家有恩于自己,不回报一下,自己也心里过意不去,这是冯老板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能够一步步发达起来的原因之一。他这个人,知恩图报,还会根据不同的人,找准他们的兴奋点,投其所好。有一天他就邀请王一鸣,到北京郊区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打球、休闲。
这些地方以前王一鸣也去过。赵老爷子退休后,在儿子经天、经杰的安排下,逐渐学会了这样高尚运动。没事情的时候,王一鸣也会陪陪老人家,打几下球,放松放松。但王一鸣对这项运动,却没有任何悟性,姿势不标准,站着绷的难受,球也击不住,打了也没有什么准头,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高,有的贴着地皮滚,所以水平老是提高不上去。赵老爷子就笑他,说:“你啊,跟着我多年了,还是农民一个,土啊,学也学不会。”
王一鸣也不反驳,说:“我本来就是农村娃子吗!提镰刀割麦的命,现在打上了这高尔夫,你说怎么能协调?”
大家看王一鸣这样自嘲,都笑了。
王一鸣虽然没兴趣,但这样可以逗老爷子开心,陪陪老人家,也算是没有白费时间。要是他自己,他才不会主动打这个劳什子,费钱不说,光是那个单调的动作,他就受不了。他认为,这就是被有钱人吹出来的运动,就是那些贵族,吃饱了撑的,没时间散步,找个机会,到野地里走走路,一边练一下胳膊的力气。要是个农民,天天在大自然里行走,肩膀上扛着个锄头,呼吸的都是新鲜空气,胳膊有劲头的很,谁还会到这荒郊野外,掏吓死人的价钱,享受这种高级运动。
到了约定的时间,冯老板亲自开着自己的奔驰轿车,到王一鸣家里接他。到了地方,王一鸣才知道,不是他们俩个人,还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王一鸣看这两个姑娘,年纪也就是20岁上下,一律是一米六八左右的个头,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裤,红白相间的短袖上衣,衬得胸部高挺。双腿修长,身材是不胖不瘦,从后面看,曲线更是优美至极。值得一提的是两个女孩子脸部,那皮肤、五官长的,简直是让你无法挑剔,真个是冰清玉洁般的美人。就是放在美女堆里,也是相当惹眼的。
冯老板连忙介绍,说:“王部,这个是小涂,这个是小曲,她们都是我们公司聘请的形象大使,都是京城里着名艺术院校在校的学生。为了接待你,我专门约的她们来。”
王一鸣礼貌的和两个姑娘分别握了握手,说:“好,好,认识你们很荣幸!”
小涂和小曲忙弯下腰,笑的花枝乱颤,说:“认识你这样的大人物,才是我们的荣幸呢!”
几个人练了一会儿球,累了就坐下喝水。小涂早早的就为王一鸣打开矿泉水了,王一鸣接过一个瓶子一看,上面都是英文,喝了一口,仔细看清楚了,才知道在这里,连喝的水都是从外国运来的。以前出入这样的场合,王一鸣也留意过,这样的一瓶矿泉水,都要卖五六十元人民币一瓶。到了老家的县城,可以换上百斤的小麦了。贵,这样的场所,东西真他妈的贵!有钱人真是会作孽!什么水不都是一样吗?管他产自欧洲还是中国,难道中国的水结构和外国的不一样?
这样的场合,就是宰有钱人,让你摆阔气的。不一掷千金,怎么显示自己的阔绰和对客人的热情。
练了一个多小时,冯老板看出来,王一鸣对这个没有太多的热情,就说:“我们换一项目吧,洗温泉去。”
王一鸣对泡温泉也没有什么兴趣,以前他也泡过,有的时候,是几十个人一起,在一个大池子里,穿着游泳衣,蹲在那里,泡的劈头流汗;有的时候,对于他这样的领导,接待单位会格外关照一点,专门开一个房间,里面有浴池,有床铺、沙发,和一般酒店的客房没什么两样,就是有专门的水管,送到房间里的水,是地下的温泉抽上来的。把浴池里放满水,躺在里面,可以休息休息,养养神。
但既然出来了,就客随主便吧,于是王一鸣就上了冯老板的车,小曲坐副驾驶的位子,小涂陪着王一鸣,坐在后排。汽车经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一个着名的温泉度假山庄里。
这个地方,以前王一鸣也来过,但都是走马观花,泡一会儿就走了。这一次,冯老板的安排,却是独具匠心的。冯老板的车开到一栋刚刚建好的楼房前,这里曲径通幽,闹中取静,远离熙熙攘攘的公众泡池,是一个私密的地方。
冯老板在总台要了两个豪华泡池,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二楼。他把二楼的房卡交给小涂说:“你就陪王部长去泡吧,我和小曲去三楼,等休息够了,再打电话联系。”
小涂笑了笑说:“好吧。”于是就接过房卡,带着王一鸣,到了二楼最靠里的一个房间。打开门,王一鸣才发现,这里面的设施和装修,特别像是高级宾馆里的豪华套房。客厅里有沙发,茶几,电视机什么的一应俱全。套间里有大大的双人床,上面是雪白的床单。唯一不同的是,最里面的一间房子,中间是一个超级大的浴盆,看浴盆的品牌,就这样这样的浴盆价值不菲,都是从国外进口的。浴盆的四周,装着从各个方向喷射的水平头,用来按摩的。
小涂麻利的关上门,把房门保险好,陪着王一鸣,在屋子里先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就开始在房间里换衣服。
王一鸣看她脱衣服的时候,大大方方的,也不征求王一鸣的意见,斜着瞄了王一鸣一眼,就开始往上,两个胳膊向上一抬,把上衣从下往上扯。把王一鸣看得心惊肉跳,不好意思,心里说:“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开放,什么都不避人了。”但自己不声不响的在旁边看,显然也不是君子之所为,于是只好迈开步子,走到浴池的房间里,躲避开了。
一会儿,小涂就换好了游泳衣,到王一鸣面前,征求王一鸣的意见,说:“你看我这套游泳衣,合适吗?”
王一鸣看她穿着这套比基尼样式的游泳衣,身子被箍的紧紧的,坚挺的乳房露出了大半个,下面只有一个窄窄的细长条,算是是把身体里最隐秘的地方,遮盖住了。两条腿光光的,洁白如玉。整个青春性感的身子,该暴露的,都半遮半掩的暴露在王一鸣的面前。
王一鸣对这个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只感到喉咙发堵,精神亢奋,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单独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这样相处,换了谁,都是有点扛不住的。王一鸣这个时候,想走已经不可能了,冯总已经进房间了,说不定已经换完了衣服,和小曲已经泡在水池里了。这个时候,再走,显得坏了别人的好事,不近人情。
王一鸣只好定了定神,走回卧室里,对小涂说:“我换衣服。”
小涂连忙扭着屁股,把早已准备好的泳裤的包装撕开,递给王一鸣,用满含挑逗的眼神看着王一鸣说:“要不要我亲自帮你换?”
王一鸣说:“不用,我自己来吧!你在身边,我紧张。”
小涂笑了笑,说:“原来你们当大领导的,也这样拘谨。难到我会怎么得了你?”
王一鸣说:“我倒是真害怕我自己撑不住!你还是先去放水吧,等会儿我们好好泡一泡,别浪费了这一次享受的机会。”
小涂以为王一鸣说的“享受的机会”是那个方面的,就说:“你好坏的!你挺会玩花样的吗!那样挺累的,我们还是先在床上吧!”
王一鸣知道,她是误会,于是补充说:“我是说我们要好好洗温泉,这样能预防疾病,对女人美容也有好处的。不是那个。”
小涂立即感到自己多想了,丢了面子,脸一红,扭头就去放水泡温泉了。
王一鸣换好衣服,也跳进浴池里。浴盆大,两个人对面而坐,一个人的腿放一边,谁也不碰谁,在那里闭上眼睛,养神。
小涂心想,这个男人,真是好怪的。人家一个大姑娘,长的如花似玉的,穿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和他单独泡在一个池子里,他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但这么长时间了,竟然丝毫不动心,睡在那里,闭目养神,什么话也不说。看他的身体,虽然说不上是特别强壮,但也是有角有楞啊,下面也是鼓鼓的,该有的东西都有啊,又不是一个太监。这样不通情理、铁石心肠的男人,自己还是没有碰到过的。冯老板已经交代自己了,要好好陪这位高官,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伺候的他舒舒服服的,自己这一天,也没有白费,冯老板答应,给自己两万块钱。但他这个样子,冯老板要是问起来,他说自己服务的不到位,那再要冯老板那么多钱,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小涂决定采取点主动,引王一鸣上钩。
她漫不经心的把自己的腿,放到了王一鸣的大腿上,看王一鸣还没有什么反应,就把自己的脚,放在了王一鸣敏感的地方,故意装作不知道,放在那里不动了。
王一鸣躺在那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思想的斗争非常激烈。对这个女孩子,他也是充满了好奇、刺激和好感,甚至几次有把她的衣服脱光的想法,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发生过关系,别的女人,对她永远都是那么陌生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背叛了于艳梅第一次,马上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等等等,有了不停的换女人的想法,自己就会在色欲这个方面,放纵下去。凭自己合法的工资收入,是没有能力满足找年轻女人这个巨大的开支的。办法只有一个,像那些出事的贪官一样,成为那些有钱人、超级富豪用金钱豢养的走狗,为他们谋取利益,换取金钱和女人,供自己享受。这样一步步滑下去,直到坠入深渊。
许多人出事,不就是在第一个关口没有把握好自己,才身不由己的,变成别人手中的木偶吗!王一鸣想,自己要想干一番大事情,必须过这个美女关,金钱关,今天就当是老天考验我吧。看我撑得住撑不住。过了这一关,我就是一个不可战胜的人了。
他闭着眼睛,把小涂的脚轻轻搬去,放好,一个人屏住呼吸,脑子里想着,身边这个美女,就是勾引自己上当的狐狸精,是骷髅,是吸血鬼,是白骨精,是一堆腐尸烂肉,是一把灰烬。他脑子里背诵自己经常看过的,古典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句子“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心里马上冷静了下来,心平气和,躺在那里,不再有冲动的想法。
小涂躺在那里,眼睛虽然闭着,但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哪有见了美女不动心的男人啊!是不是自己魅力不够大啊?动不了他的心。
于是就再主动主动,施展施展自己的魅力。小涂泡了一会,说自己累了,老躺着没意思,衣服太紧了,勒的难受,于是就不由分说,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了。身体完全暴露了出来,高耸着,正对着王一鸣的眼睛。下面的衣服还没有脱,就那样半耷拉着。王一鸣还是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他怕那东西,晃晕了自己的眼睛。他对小涂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冲一冲凉,到房间里看会电视等着。”
小涂说:“不,我想让你给我搓背。”
王一鸣说:“那就算了吧,我不会伺候人的,搓不好,伤了你细嫩的皮肉。”
小涂说:“要不我先给你搓背吧,你看我怎么搓,就怎么干。”说着从浴盆的那头,就到了王一鸣这边,不由分说,就把手放到了王一鸣身上,胡乱的摸起来。
王一鸣看这样下去,早晚自己有坚持不住的时候,于是忙睁开眼睛,用手把小涂的手挡回去说:“小涂,不要这样,这样不好,你穿好衣服,穿好衣服我们再说话。”
小涂只好乖乖的又穿好了衣服,对王一鸣还有点不服气,就嘟着嘴说:“你不动我,是不是嫌弃我脏?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职业做这个的,我还是学生,只是偶尔出来,挣几个学费而已。我们学这个专业的,学费贼贵了!还有各个方面的开支,一年下来,没有个七八万,是过不下去的。都向家里要,哪有那么多的钱?所以没办法,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到夜总会走穴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些有钱人,缺钱了,他们就会给我们找机会,陪陪他们的客户,赚些钱来。他们说,给我们介绍的都是非常有档次的男人。我们和这样的男人交往,不算吃亏。”
王一鸣马上明白了,今天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冯老板刻意安排好的,为了感谢自己的。如果自己意志不坚定,今后就有可能成为这个冯老板手中控制的木偶,他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了,因为自己已经有把柄,被别人攥在手心里了。这是王一鸣绝对不能容忍的。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从池子里站起来,说:“好了,我泡好了,休息够了,也饿了,你洗洗澡,换好衣服,通知冯老板,我们吃饭去。下午回去,还有重要的事情。”
小涂看王一鸣这个样子了,不好继续勉强下去,只好一个人走进了卫生间,冲了冲澡,裹着白色的浴巾,走了出来。她换衣服的时候,故意装着不小心把浴巾掉在了地上,身上一丝不挂。弯腰拣起浴巾的时候,还故意背对着王一鸣,把自己的美丽无比的身子完全展示给王一鸣看。
王一鸣连忙扭回头,走进了卫生间。还没有关上门,就听见小涂说:“我该做的都做了,服务的够周到了,你不要,可不能怨我,见了冯老板,你要说我服务的很好,要不然他会不给我钱呢!”
王一鸣说:“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洗完澡,换好衣服,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小涂就打了冯老板的电话。
冯老板那边,早就春风几度了,两个人一进房间,就黏在了一起,男的像色中饿鬼,女的像风流荡妇,不住的换着花样,寻求着刺激。冯老板这些年,在中国简直是过着皇帝一样的日子,就是当年的皇帝,也没有他们风流、荒淫无度。他们这些超级富豪,手上都有花不完的钱,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的女人讨好献媚。还有各级官员,被他们的糖衣炮弹击中,和他们称兄道弟,成了他们手中操控的木偶,为他们在各个方面,充当保护伞。
他们看似没有执政,有的时候,却可以左右政局,他们的能量惊人,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无数的女人,包括那些艺人、明星,时不时的也会向他们频送秋波。那些等待出名、寻求赞助和支持的艺人,更是无数。她们最渴望的就是被这些超级富豪包养个一段时间,在自己身上投入大量的资金,包装自己,改变自己说红不红的状况,达到大红大紫,成为耀眼的明星。至于这个富豪有多少女人,同时包养了多少个,她们是不会在意的。她们只想到的是,只要这个人有利用的价值,就可以了。反正谁都知道,这段感情不是真正的感情,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不可能天长地久。
更有那不谙世事做着白日梦、发财梦、明星梦的无数曾经天真无邪的少女们,他们为这些人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性欲发泄对象。他们只需从自己包包中,抽出几张可怜的钞票,就可以让一个一个青春的肉体,自动躺倒在大床上,供他们肆意玩弄、践踏。
古代、近代中国,无数个西门庆用金钱收买不了、用武力征服不下的中国妇女,如今在金钱的进攻下,不堪一击,她们几乎都不由自主的选择了用肉体、青春交换金钱,白毛女就要嫁给黄世仁,或者让黄世仁玩弄,因为黄世仁是有钱人,是成功人士。宁做小三,也不能嫁给穷人做老婆。
中国女性的思想观念的转变速度,开放程度,前所未有。究其原因,就是不知不觉间,被一个个“王婆”一样的人洗干净了脑子。在“王婆”们的说教下,一个个曾经淳朴、善良,以贞洁为生命的中国女性,接受了野兽的世界观。他们开始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礼义廉耻,在金钱面前,都是空洞的说教。只有金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价值尺度。有钱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在金钱面前,什么都是软弱无力的。这样,中国在历史上第一次,整体性的在这个人类自己创造的孽障面前败下阵来。全体国民几乎都举手投降,向金钱顶礼膜拜。我们的老祖先,当他们为了交换的方便,发明了金钱这个工具的时候,他们决没有想到,自己的后世子孙会在某一天,成为这个工具的奴隶!
有了“王婆”们的洗脑,一个个女性就从贞洁的妇女,变成了没有道德观念的风流荡妇。他们在西门庆的霸气、武力的震慑下,在金钱的诱惑下,忍气吞声、甚至心甘情愿的选择了配合甚至是逢迎。在人类历史上,全世界的西门庆们第一次,携起手来,成功的把中国变成他们了肆意玩弄女性的大床。
冯老板这样的人啊,活在当代,真是逍遥自在,快活的超过神仙,说他们是夜夜做新郎,丝毫不过分。只要他想,愿意,就有的是机会。
整天沉溺于声色犬马,多少个青春少女,也逐渐掏空了他们的身子。现在的冯老板,随身的包包里放着几包保险套和伟哥,随时供他使用。不行的时候,他就吃药,强迫自己行。因为在他的生活中,实在没有别的游戏,可以吸引他了。
他的钱已经多得自己也数不清。每到年底,看着总会计师拿来的账目表,他看着都吃惊,他也搞不懂,自己的钱怎么一天一天,会成几何等级增长。金钱对于他,只是一些无聊的数字。显示出来的,就是自己脑海的那一长串的零而已。
权力对于他们,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多么大的官,他们想搞掂谁,就可以搞掂谁。让他们为自己说话,办事,自己待在幕后,不声不响的就把事情办好了,还不耽误自己潇洒,多好啊!那些政治人物,许多人没有节操,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利欲熏心之徒,看见金钱和漂亮的女人,比自己还下作,真是让人打心眼里,尊敬不起来。
现在,只有女人,可以唤起他对生活的兴趣了,他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女人,没有了风骚放荡的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金钱的欲望、权力的欲望已经基本满足了,只有这对女人的欲望,却是欲壑难填。玩了中国的,玩外国的,什么白人、黑人、棕色人,只要地球上有的物种,只要她是女人,他都想玩个遍,尝尝新鲜。他知道,世界上有许多超级富豪就是这样干的,有的人公开一年换一个不同肤色、种族的女人,双方签好合同,不违反法律,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富翁得到了不同女人的肉体,女人得到了富翁恩赐的金钱。
马克思当年虽然认识到了,资本强大的力量不仅可以把无产者变成他们肆意剥削的奴隶,把人世间一切关系都掩盖起来,变成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无产者不仅要出卖自己的肉体,以换取必要的收入,维持他们可怜的生活,还要付出出卖他们的妻子、儿女的代价。他们的女人和孩子,还会为资本家提供无穷无尽的性奴隶。男人出卖体力和尊严,女人则出卖肉体。
为了反抗压迫,马克思提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让马克思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全世界的无产者从来就没有联合起来过,而全世界的有产者却空前地团结起来,联合起来,把全世界的女性,共同选择作为自己侮辱损害的对象,肆意践踏。只不过在中国,这些情况更加严重罢了。
经过了“王婆”们洗脑后的中国女性们,以豪迈古今的大无畏精神,向全世界的西门庆们,敞开了自己的胸怀,自觉自愿的,变成了全世界有钱人共同玩弄的对象。
见多识广的冯老板们总结出来,以前都以为外国女人开放,和男人一起像是家常便饭,出去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外国女人是开放,对性的方面是不在乎,但前提是她对你这个男人感兴趣,你有魅力,能够吸引她。对不喜欢的男人,除了一般的性从业者,你一个异族的外国男人,很少能用金钱打动她,让她乖乖的和你在一起。中国富翁能用金钱包养好莱坞女明星的事例,更是寥寥无几,甚至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而外国富翁,要想包养中国的女明星,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就是差距。冯老板也曾包养过一个女明星,当时她似红不红,在一次慈善机构举办的晚会上,冯老板和她认识了,双方交换了电话号码,都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
对这样档次的女人,以前冯老板还没有上手过,所以他也很重视,又是送礼物,又是安排出国度假,到了外国,为了讨美人喜欢,一掷千金,买衣服,送钻戒,但美人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就是让你觉得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晚上各回各的房间,让你连片肉也摸不到。
这样几天下来,让冯老板无限懊恼,眼看着就是嘴边的肉了,就是吃不到,这样的滋味,真是难受极了。冯老板是个粗人,也没有多少文化,初中不毕业就下学了,靠走私弄到了第一桶金,以后转而干实业,开煤矿、办钢厂,财富逐渐积累,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有了第一桶金之后,钱越往后竟是如此容易的赚。一切都是金钱开路,有人替他运筹,有人替他打理,他在公司里,成了最有闲的人。一个没文化的老板,手下都是有文化的打工仔,让他自己也觉得,是命运给自己开了个大玩笑。
冯老板行事的规则是直接、痛快,有事说事。他喝干一瓶洋酒,壮了壮胆子,摇摇晃晃,满含酒气,就莽撞的敲开了女明星的门。他为女明星包的是一套总统套房,一晚上要上万美元。
女明星看他矮墩墩的,像个坦克一样开过来,只好关上门,对他笑脸相迎。
冯老板坐进沙发上,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直视着女明星的眼睛说:“你,你,你玩我啊?你说,你还想要什么?”
女明星连忙放下架子,转到沙发背后,用拳头轻轻的擂着他的肩膀,嗲声嗲气的说:“冯大哥,不要生气吗!我知道,冯大哥是个痛快的人,是不在乎那些小钱的,我在北京的房子,也太小了,也该换一换了。前些天我看好了一套,就算是豪宅吧,但还不是别墅建筑,也就是千把万的事情,我看过那套房子了,真是喜欢极了。冯大哥,你看能否送我一套啊?”
冯老板知道,如果自己这个时候不答应下来,那以前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那些送的钻戒、衣服,和汽车,就算完全打了水漂了。最关键的是,被同行知道了,传出来就是笑话了,说自己花了不少的钱,却连一片肉也没有摸到,真是晦气,今后在富豪圈子里,就没办法做人了。算了,算了,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吗。
于是冯老板就问:“那套房子,具体卖多少钱哪?”
女明星说:“估计加上各种费用,要一千万多一点。”
冯老板说:“好吧,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的人向你的银行账户里,转入一千二百万,你回了北京,自己去买吧,算是我送你的。”说着,立即打通了公司总会计师的电话,把女明星的银行卡账号,通过手机发了过去。
女明星立即冲了上来,搂着冯老板,亲了一口,说:“我就说冯大哥是个痛快人吗,在我的一生中,冯大哥是最重要的人,我喜欢冯大哥的豪气,真是有男子汉的气魄,我这个小女子,对你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冯老板心里早就是欲火升腾了,顺手把女明星按在沙发上,就要上来,撕扯女明星的衣服。
女明星连忙挡开冯老板手,站了起来,郑重其事的对冯老板说:“等明天我查查账,看钱确实到账了,我才会给你。要不然你白玩了我,不兑现,我就赔大了。对不起了大哥,江湖就有江湖的规矩,我们是公平交易。”
冯老板看这个小女子,虽然年龄不大,却城府极深,知道也是久在江湖上走的,或者以前吃过亏,学精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看自己就是再心急,也没有办法,总不能霸王硬上弓,那也太没有情调了,于是只好悻悻的站起来,说:“好吧,我是守信用的,明天带你查账,明天晚上,我再来,到时候你要好好伺候我。”
女明星笑着对冯老板说:“你就放心吧,到时候我会使出浑身解数,伺候的你成了神仙。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冯老板摇摇晃晃的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他又催了一次,让手下的人抓紧时间办,到了下午,就带着女明星,到银行里查了账。女明星确信自己的账户上,千真万确的被打进了一笔一千二百万的巨款,高兴的心花怒放。连忙跟着冯老板回了房间,一进房间,就把房间的门关上,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两个人都迫不及待的,冯老板嘴里喘着粗气,三下五除二,就把女明星扒了个精光。两个人在屋子里,折腾了个过瘾,尽情的发泄完,才走了出来,出去吃饭、逛街、购物。
为了得到这个女人的身体,冯老板回到北京,算了算,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就花掉了二千多万。冯老板虽然是大老板,但早年经历过非常贫贱的时刻,对于这样在女人身上大把花钱,没有任何物资回报的投资,觉得还是不合算。况且冯老板没有那么高的欣赏品味,在他眼里,女人就是女人,一个零件不少,该有的都有,性感点,皮肤好点,说话好听点,就可以了,管她是明星还是名人,到了床上,都一样。甚至有的时候,这些人就是名气大点,容易满足男人的虚荣心罢了,其实身子一点也不比那些虽然是普通人,但身材更火爆的女人让人舒服。
于是冯老板就渐渐熄灭了对女明星的热情,他从一个商人的角度,从性价比上,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猎艳方案。他转而开始选择那些刚踏入社会,或者还在校门里,即将步入社会的女孩子,她们还有些单纯、青涩,就像未曾开垦的处女地,对他这样的大老板,充满了好奇、崇拜,随便给他们上万块钱,都要惊讶的瞪着大眼睛,看着你,让你非常有成就感。用着也干净,放心。
现在像他这样的老板,到了一起,相互之间都要交流一些泡妞的心得,数目、质量都是他们茶余饭后吹嘘的话题。大家得到的共同结论就是,现在的女孩子,太开放了,太容易上手了,有时候你还没有开始骚扰她,她就开始暗示你了。不知道社会风气,怎么会变化的这么快,简直是天翻地覆。
小涂打来电话的时候,小曲还在为冯老板认真服务。冯老板累了,光着自己的身子,活像一头猪,躺在大床上,嘴里喘着气,在接受小曲的按摩。小涂的电话打过来时,冯老板才似醒非醒的睁开眼,看是小涂的电话,顿时清醒了过来,于是就问:“怎么?你们这么快?”
小涂说:“领导饿了,也洗好了,想提前结束,下午还有事情。”
冯老板一听,就明白王一鸣可能是想撤退了,他这样的官员,都不敢在这样的地方,呆太久的,他们都是谨慎小心惯了,就是出来玩,也是浅尝辄止,生怕别人知道了,或者看见了,毁了自己的前程。
冯老板连忙对小曲摆摆手,对着话筒说:“你们再稍微等一会儿,我们收拾收拾。等一会儿到楼下叫你们。”
小涂说:“好。”
小曲听过话,连忙收工,伺候着冯老板洗了澡,换好衣服,自己也洗洗涮涮,收拾停当,双双下了楼,敲开了王一鸣和小涂房间的门。
进到里面,冯老板和王一鸣寒暄了一番,说:“怎么样老弟,招待不周啊,洗的还可以吧?”说着看了小涂一眼,想从她的眼睛里,得出些信息。
但小涂微笑了一下,没有任何表示。王一鸣说:“很好,很好,这里的设施很是不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温泉浴。小涂也不错,挺会照顾人的。”
小涂充满感激的看了王一鸣一眼,算是做了回应。
几个人一起,开车出去,找了个幽静的地方,吃了中午饭。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于是冯老板把小涂和小曲叫到一边,一人给了一捆钱,让她们打的回学校,有什么事情了,再电话联系。两个小女孩对冯老板是千恩万谢,打车走了。
冯老板专门开车,把王一鸣送了回去。
到了楼下的时候,冯老板从自己的身边,扔过一个黑色的皮箱给王一鸣,说:“老弟,以前咱俩也没有打过交道,我也不知道你的爱好,反正你放心,我和经天是铁哥们,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从今往后,希望你老弟也把我看成自己人。有什么事情,不要客气。这是我的一点意思,不多,也就是一百万现金,你先拿着,需要的话,我再给。”说着把皮箱递了过来。
王一鸣看也没看,接过这个沉甸甸的箱子,就觉得送过来的,是自己到法院报到的传票,急忙推了回去,说:“冯大哥,既然你和经天大哥是朋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日子今后还长着呢,我们慢慢来。这些东西,我不能要,这是我的底线。你问一问经天大哥,就知道我的脾气了。好吧,就这样,我们后会有期。”说着象征性的和冯老板握了握手,也没有邀请冯老板到楼上自己家里去坐坐,就挥手说了再见。
冯老板一看,就知道自己碰到软硬不吃的人了,于是只好作罢,发动汽车,调好头,飞奔而去。
回到家里,他老婆于艳梅正在家里收拾家务,看王一鸣回来了,脸上是一副非常凝重的表情,就问他:“你出去一上午,碰上什么事情了?这么不高兴?”
王一鸣说:“意志要是不坚定,今天就毁了。那么多钱,换了别人,不一定顶得住。”
当然他不敢对自己的老婆说,还有一个比你还年轻的小姑娘,陪我洗澡呢!那样就更解释不清了。
于艳梅说:“多少钱哪?”
“一百万。”王一鸣说。
“一次就送你一百万,你到底为别人干了什么非法的事情了?”
“没有,我觉得他们就是为了感激我,拉拢我,想让我今后为他们做事情。”
“这个口子可不能开,你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钱咱不要,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咱们不看钱算什么,咱又不准备移民,像那些手中有了钱,感到不安全的官员,他们靠贪污受贿得来的钱,也是见不得阳光的,整天提心吊胆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轻易下水的。”
要过金钱关,美女关,说着容易,其实真正到了临头,许多人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的。人都是人,都是凡胎肉体,都有七情六欲,都有弱点,要是没有坚定的毅力,是没办法经受这样的考验的。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够知道那些东西是如何的不好抗拒。
看着瞿丽雅标致的脸和依然充满活力的身材,王一鸣的思想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中。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中,每一步都是充满了诱惑,稍微放松一下自己,后果就不堪设想。这么些年来,自己算是管住了自己,有的时候,思想也会出轨,但身体还是本本分分的,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情。
在北京城里,自己这个副部级干部,只能算是不太出众的人物,但现在到了西江,就是仅此于省委书记和省长的方面大员了,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的人瞩目,这种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空间的生活,逼迫你每时每刻都要小心警惕,你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有人留意,一不小心,就传出来流言蜚语了,直接影响你的领导形象和仕途发展。
好在瞿丽雅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他看王一鸣的脸色,就知道他有点局促不安,好像是害怕自己和他单独相处这么久时间,于是就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发现已经到了六点二十分了,立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一会儿还要去参加晚上的宴会,请王书记准备准备吧,我就告辞了。”
王一鸣说:“你不一块去?”
瞿丽雅说:“不用,我这样的小人物,是到不了那么大的场面上的。今天晚上,都是重量级的人物,估计最少都得是副省级。像我这样的人,连个伺候人的机会也没有的。”
王一鸣笑笑,说:“不去倒好,自己还清净一些,我是没办法,都是应酬,吃也吃不好,还得说一些漂亮话,但我刚来,入乡随俗,只好委曲求全了。”
瞿丽雅看王一鸣这个人,说的话都是那么朴实、真诚,和以前见过的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有着非同一般的区别。那些人像是经过专门的职业培训似的,脸上带着的笑,是皮笑肉不笑,一看就不是发自肺腑的,笑的样子,是肌肉的一种惯性运动,天天看着那样的脸,真是一种折磨。
从他们的嘴里说出的话,是话里有话,话外有音,有的时候,你不用心体会,简直就成了傻子。有的话看似是夸你的,其实仔细听,却是讽刺你,挖苦你。有的话看似是骂你的,其实里面表达的是对你的信任,对你的欣赏。和这些人天天打交道,真是累心。
而王一鸣,却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他的朴实、坦率和真诚,没有任何矫揉造作,好像没有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长期浸泡过似的。这样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是瞿丽雅以前在其他高官身上,从来没有发现的。这就是一个男人的档次,要么是国家要员呢。
前些天,社会上关于王一鸣的传闻,瞿丽雅也略微知道了一点点,知道此人来历非凡,但百闻不如一见,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更让瞿丽雅心里,对王一鸣充满了好感。
瞿丽雅说:“我就不打扰王书记了,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生活上的事情,我都交代小陆了,一日三餐,只要王书记有什么要求,她都会吩咐楼下的师傅的。晚上还安排有师傅值班,可以供应夜宵的。”
王一鸣说:“夜宵就不用了,让师傅回去休息吧,他们太辛苦,我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就是偶尔饿了,也就是吃点饼干或者喝点奶粉什么的。”
瞿丽雅说:“那怎么行呢?你是大领导,千万要保护好身体。现在家属又不在这里,身边没有人照顾,照顾好你的生活,就是我的责任。你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安排吧!千万不要嫌麻烦。”
王一鸣看她那么盛情,只好依了她。
瞿丽雅看王一鸣点了点头,答应了自己,才转过身,下楼而去。
瞿丽雅刚走出去不多久,小龚就敲门进来了。小龚说,翟俊明打电话说了,吃饭前要举行一个会见,电视台还要摄像,请各位领导穿正装出席。说着进去就为王一鸣挑西服、衬衫。
如今是三月初的天气,西江这里,已经突然变热了,温度上升到二十七八度,像是过到了夏天。王一鸣的西服小龚准备的有五六套,有厚的,有薄的,有黑色的,有深蓝色,还有一件休闲款的。衬衫也带了七八件,白色的最多,其余的也是以白色为底,带点竖条纹的。西服的面料都是上好的羊毛,是国内的名牌货,有的是王一鸣出国的时候集体定做的,有的是王一鸣自己选购的,都是经过非常细心的挑选的,他穿在身上,也合体,舒服,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似的。
于艳梅就说他,选衣服还是有眼光的,和自己的气质、身份搭配的很好。男人穿衣服,尤其是作为领导干部,经常在公开场合亮相,穿的衣服要是不讲究,让人家内行一看,就知道你没有品味。
王一鸣刚到江北市做市长的时候,正是风华正茂,三十岁刚出头,长的也帅,穿的也讲究,那个时候,领导干部刚刚时行穿西服,许多当上地市级领导干部的,其实一二十年前,都是土包子,不少人就是从最基层的大队书记做起来的,以后渐渐发达了,但工农干部的生活习惯还没有变,他们也是不讲究惯了,没有上镜头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打扮自己。在他们眼里,似乎穿衣打扮是娘们才有的事情,大老爷们的,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只要舒服就行了。
于是你就看吧,从电视里看江北市的新闻,那些当领导的,一到镜头里,就一个一个,变成了小瘪三的摸样。头也不洗,乱蓬蓬的。衬衣的领子都卷了,什么颜色也判断不出来了,还不舍得扔。外套更是千奇百怪。什么样式的都有,什么颜色的都有,甚至有的人竟然穿着大花的衬衫,带格子的夹克,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镜头里。
再看那脸上,一脸横肉,走路也是一摇一摆的,像是一只大鸭子,看着真是土的掉渣。
王一鸣到了江北市,什么时候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都是西服笔挺,衬衫雪白,皮鞋铮亮,浑身上下,都是一丝不苟,和那些本地的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渐渐的,大家也都学习他,开始注重穿衣打扮起来。后来,王一鸣专门从省城里请来了礼仪专家,让他们为全市的处级以上干部讲了一下午的课,专门培训穿衣、吃饭、会见的一些规矩、礼节和国际上通行的惯例。经过这样的培训,再看江北市的新闻,各级领导干部就像个样子了,也知道面对镜头的时候,修饰一下自己,不再是蓬头垢面的就上去了,有损当地的形象。
王一鸣的那些西服,虽然料子和款式都不错,但没有一件是国际名牌,价钱一般在三五千元之间,是王一鸣的工资承受得了的。做京官,他的月收入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补贴,也有万把块钱了。所以买几套自己喜欢的西服,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那些国际名牌,他就承受不起了。一套简单的西服,就要几万块钱。太夸张了,那些衣服,都是为那些超级富翁,像冯老板那样的人,或者明星、名人们准备的。他们的钱像水淌的似的,来的容易,所以花去了也不心痛。而像王一鸣这样出身贫贱的人,穿着一套这么贵的衣服,他觉得实在是暴殄天物。什么东西吗?也不是黄金做的,都是羊毛吗,就是出自名设计师之手,款式好看点,就卖那么贵,简直是抢劫一样。这些衣服,就是坑那些大款的,普通人的人,谁也没有傻到要用一年的工资,去换一套这样的衣服穿。所以在国内,陪着老婆孩子逛商店的时候,每每看到这样的衣服,他都是看两眼,有的时候,摸一摸面料。等服务员围上来,以为又碰上什么超级大款了,热情的介绍着衣服这好那好的时候,王一鸣就微笑着离开了。留下的是服务员失望的表情。
到国外出差,也偶尔逛逛当地的商业区,进进超市、服装店什么的。开始他以为,在国外什么东西都是贵的,哪知道逛了商店,让他大吃一惊。比如在美国的超市和商业区,绝大部分商品标示的美元价格,立即折算成人民币,竟然比在北京买的还便宜。上好的牛仔裤,不到十美元就可以买到,超市里放成堆,都是出自中国的产品。这些品牌和质量的裤子,放在北京的大商店里,一件的价格最少都是几百块人民币,况且在国内,这样的品牌根本就买不到,企业只对美国和欧洲出口,根本没在国内设立销售网点。你就是想买,掏多少钱,也买不到。一些家具店摆的美式家具,更是如此,款式漂亮极了,质量绝对没问题,一看就是货真价实,但这样的品牌,也是不在中国国内销售的,都是从沿海一些城市,做好了直接就装了集装箱,拉到美国销售来了。
更为夸张的是,那些国外着名品牌的西服,到了美国的商店里,价格竟然只有北京的三分之一左右。看的王一鸣都动心了,他几次想买一件,但又怕到了国内,开会的时候被别人看了出来,说王一鸣一套衣服,值几万。那样就说不清了。人家才不管你是在哪里买的,多少钱,反正人家知道,这件衣服,在北京的商店里,要卖几万块人民币一套。所以为了少惹不必要的麻烦,王一鸣几次都压抑住想买一套的想法。他知道,有的官员就是因为穿的衣服是几万块钱一套的,戴的手表是几十万元一块的,才被媒体曝光,走进了纪检监察人员的视野,最后终于进了监狱。
但王一鸣是搞经济的官员,中国的官员,这几十年,都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上下下培训了许多次,基本的经济学常识还是有的。这些现象像刀子一样,插到他的心理,让他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我们中国自己生产的东西,在国外竟然卖的比我们国内还便宜,这个还好理解,为了出口,换外汇,我们故意压低价格,卖给洋鬼子,赚他的钱,把别的国家的工厂挤垮,我们垄断市场后,再提高价格,我们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为了未来的发展,做出的短暂牺牲。加上国家的出口退税和出口补贴政策,生产此类商品的企业,还是可以赚到利润的。
但那些在国外生产的产品,比如服装、汽车、家电什么的,为什么也卖的那么贵呢?是因为我们的关税故意定的高高的,就是不要国外的产品进来那么多,冲击我们国内的企业吗。但经过调查,他发现,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原来那些国外厂商、跨国公司,在同类产品向全世界出口时,对于到中国境内的商品,故意把价格定的比出口到别的国家的价格高的多。这就是在巴黎生产的名牌服装,到中国的基本价格,还在没有报关前,就比到美国的价格高的多。汽车也一样,在日本生产的汽车,在到中国报关前,比着运到美国本土的价格,高出许多。而运费,到中国距离近的多,运费自然比运到美国还便宜许多。但这样荒唐的事情竟然也发生了。因为中国和这些世界上最发的国家相比,老百姓的平均收入,差距竟然是几十倍。两相比较,一个简直是天堂,一个简直是地狱。
王一鸣带着这个问题,曾专门请教过魏正东,让他解释一下这个现象。魏正东有在美国的经历,他切身体验过这种物价、收入的差别对每一个人带来的切身感受。他说:“一鸣,这个问题,牵涉的就比较广泛了,一句话两句话是解释不清楚的,因为牵涉的问题太广,和我们国家的开放策略,外汇政策,出口政策,甚至外交政策都有关系,我就给你泛泛而谈吧。首先不要忘了,我们耳熟能详的那句话,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列强,现在换了一个说法,叫发达国家,是不会也不愿意真心支持中国走上复兴之路的。世界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你又有那么多的人口,要是中国人都过上美国人的生活,那世界上的资源就不够用了,这是一个没法解决的矛盾,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无法共赢。所以不管我们对他们是采取对抗政策也好,采取合作政策也罢,人家西方国家心里清楚,人家心里有底线,就是不能让你发达了,不能让你赶上来。采取的措施是灵活多变的,能打则大,能拉则拉,能蒙则蒙,能骗则骗,反正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目的就是一个,折腾你的元气,把你折腾垮,折腾散架,折腾成一个分崩离析、内外交困、国将不国的世界,这样才无形中消灭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保住人家自己继续享受这个地球上的资源。
“几十年了,我们渐渐丧失了警惕,以为我们只要采取了合作的政策,向人家逐渐输送些利益,让洋鬼子们也分享我们的巨大成就,这样人家就会接纳我们,冰释前嫌,让我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这个世界也就成了和平的世界,地球就成了一个家园,真是天真无邪,一厢情愿。我在美国呆过几年,我知道他们的文化,在他们的眼里,世界上只有他们白种人,才是最优秀的民族,其他的民族,都是劣等民族,他们是不会放手让你这个东方大国,静静的发展起来的,要是那样,人家凭什么再耀武扬威啊!所以你看吧,不管他们的选举,选出什么样的领导人来,但在对付中国这个立场上,他们是惊人的一致的。你看到的,都是经济现象,但这里面,却包含着一个巨大的政治动机。在我看来,现在所有的经济问题,背后几乎都包含着政治问题。经济是最大的政治,政治也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经济。离开了政治思维、政治韬略、政治智慧,单纯的从经济上面去考虑问题,无疑会一叶障目,找不到头绪。我们还是要时刻记得毛主席的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连这个问题都搞不清楚,那就什么样的后果都有可能出现,被骗、被羞辱,甚至被打、被杀,被种族灭绝,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你看那被灭绝掉曾经上亿的印第安人,谁还记得他们曾是美洲大陆的主人?在其位,谋其政,我是一个草民,对政局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你一鸣,是有可能做到更高级别的官员的,你一定要深思啊,机会不多了啊,错过这一次复兴的机会,中国人将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魏正东的话虽然刺耳,另类,不符合主流媒体的宣传口径,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的话,引起了王一鸣深深的思考,他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难到我们中国人一派好心,又上了大当吗。学费一交就是几十年,我们中国人还有多少财富可以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难道离开了别人,我们真是活不下去了吗?这真是一个想起来特别沉重的问题。
六点半的时候,翟俊明来了,说下面的车辆已经准备好了,请王书记下楼上车吧,那边杨书记已经从省委大院出发了,估计十几分钟就到了。高秘书长等一会儿在那里迎接。
王一鸣忙和小龚一起走出来,走到楼梯上,正好碰上刚刚下楼的梅志宏和秦大龙,一群人前呼后拥的下了楼,上了一辆来接的中巴车,汽车很快就发动起来了,前面仍然是有一辆警车开道。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一个路口,都是水泄不通,如果这个时候不用警车开道,要想按部就班的遵守红绿灯的信号,那十几分钟,肯定是赶不到西江帝豪大酒店的。
西江帝豪大酒店,是西江省委、省政府投资兴建的一座五星级酒店,一年前刚刚竣工,投入使用。里面有西江省目前最先进的会议中心,各个会见室,更是豪华气派,是西江省的党政大员,接待贵宾的场所。整个酒店有几百间客房,还有专门接待外国元首的总统别墅。一座一座,掩映在花草树木之中,整座酒店的主体建筑和辅助建筑,占地差不多有一百多亩,是西江目前最有档次的酒店了。
这个地方,王一鸣以前还没有来过。汽车穿城而过,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十字路口,警车呼啸着,丝毫不顾忌红绿灯的信号,一路的横冲直撞,旁边的车辆,在开道车上警察高声、严厉的口气中,躲闪唯恐不及,迅速让出一条路来。车队像是劈波斩浪的利剑,从人海车流中杀出一条路来,迅速到达了目的地。
西江帝豪大酒店,建设着美丽的西江边上,这里有山有水,着名的凤凰山风景区,近在咫尺。几公里以外,就是西江最着名的高尔夫俱乐部。开车去市中心,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丘陵,真是个度假、休闲的好地方。
王一鸣坐在车里,透过车窗,一路欣赏着这沿途的风景,这是一幅不同于北京的生活画卷。这里接近热带,是典型的南方城市,一到傍晚,太阳下山之后,是这个城市最喧闹的开始,所有的人群,几乎都走出了家门,到户外活动。大街上到处是攒动的人群,拥挤的车辆。这是一个没有夜晚的城市,一天到晚,大街上都是来往穿梭的车辆。有的店铺和小吃摊点,也是全天营业,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到吃东西的地方,这是一个全新的生活空间。
车子到酒店大堂门口停稳后,王一鸣看到,高天民已经笑容可掬的等在那里了。高天民今天晚上的打扮,也是西装革履,蓝色带白色斜纹的领带,深蓝色的西装,他的肚子就是有点太大,西装穿在他身上,像箍了一个大桶,没办法,长成这个样子的人,也都有大福气。
梅志宏第一个下车,王一鸣第二个,大家依次和高天民握了握手。高天民说:“我们直接去会见室吧,杨书记和周副书记已经到了。”
翟俊明忙加快几步,走到了前面带路。
会见室在主楼的二楼,面积有一个篮球场大小,里面装饰一新。铺着豪华的地毯,墙壁上挂着的,是一副巨大的国画,画的是西江最美丽的风景区之一--凤凰山的春色。标题是《春到凤凰山》,出自省内一个着名画家的手笔。
王一鸣和梅志宏被翟俊明领到门口,站了一分钟的样子,门就开了,里面的工作人员示意可以进去了,于是梅志宏在前,王一鸣第二。小鲁和小龚被翟俊明安排在一间休息室里,就没有进会见室。
王一鸣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杨春风书记带着一群人,已经站的整整齐齐的一排,等在那里了。
杨春风个子不高,头秃秃的,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笑呵呵的样子,见了梅志宏,紧紧的握手之后,还晃了几下,说:“欢迎啊欢迎。欢迎到西江指导工作。”
握到王一鸣的时候,双方的目光一交汇,杨春风就说:“欢迎你到西江上任,今后我们就是一个班子里的人了,同舟共济啊。”
王一鸣感觉到,此人的手没有多少力气,只是象征性的握了握,说不定是年纪大了,或者一天下来,见的人多了,形成了这个习惯。可能最关键的,是自己以前和他不熟悉,没有任何渊源,双方只是礼节上握手,于是也就顺着他的话,说:“谢谢杨书记,我们同舟共济。”
杨春风之后,是副书记周广生,他是抓组织的副书记,理应出席。王一鸣看他,年纪比自己要老个七八岁的样子,个子比杨春风高一头,和自己的个子差不多,就是胖些。穿的也是深蓝色的西服,白衬衫,皮肤粗糙,脸色微黑,上面胡子拉碴的,头发直直的硬硬的,理的是年轻人那样的板寸头,显得肥头大耳的。这个人哪里都是大的,大头,大耳朵,大嘴巴,大蒜头鼻,看着也是一脸福气。
周广生今天晚上,是最有心事的人。他知道,今天这个比自己年轻、长的帅气的王一鸣,就是自己眼下最直接的对手。王一鸣来了,他周广生在西江省的党政领导排名里面,无形中就往后排了一个名次。原来周广生是排在杨春风和刘放明之后的第一个副书记,是整个西江省里的第三把手。现在这个王一鸣来了,人还没到,就先从文件上,明确了位置,王一鸣一下子就成了西江省的第三把手,而周广生,只好屈居第四位了。虽然心里有不高兴的地方,但这是官场,一切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有机遇,也有命运。像周广生这一级的干部,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有着坚强的组织纪律性,知道完全遵守上级的指示精神,下级服从上级,是基本的组织原则,你要是不服从,那等待你的,就是政治生命的完全终结。你不是想要吗,临到头来,你什么也得不到。原来得到的,也会全部丧失掉,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所以即使心里不高兴,对上级领导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意,还是要忍气吞声,笑逐颜开的面对生活中出现的一切。四把手就四把手吧,反正有我吃的,有我喝的,有我的事情做,山不转水转,等到风水到我家的哪一天,我的运气就来了,只要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再说了,周广生也看出来了,这个王一鸣,是不会长期像他周广生一样,一屁股坐上这个省委副书记的位置,就挪不动窝了。他周广生之所以这么被动,在副省级的位子上呆了那么多年,也没有大的改观,归根结底,就是自己上面没人,没有更大的领导为自己说话。要是有个副总理以上的领导为自己说话,说不定三年前,刘放明那个省长的位子,就是他周广生的了。刘放明他凭什么?不就是从北京部委机关下来的,上面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吗。这个王一鸣,要背景有背景,要经历有经历,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中央要提拔重用的人物。所以,今后的十几年内,这个王一鸣,就是西江省最为关键的政治人物了。等三年后,杨春风和刘放明退休的年龄都该到了,那个时候,毫无疑问,王一鸣会坐上西江省的一把手,最差了,也得接任省长的位子。凭他的年龄,不出问题,他早晚有当一把手的一天。所以,对王一鸣,他周广生犯不着和这个未来的省委书记较劲,相反,还应该逐渐向他靠拢,获得他的信任和谅解,最好两人成为好兄弟,好伙伴,在省委领导班子里,结成统一战线。等到了王一鸣扶正的那一天,自己就是没有乘胜追击,更上一层楼,当上政协主席什么的,但想安排个什么人,说点什么话,在西江省里,成为一个对政坛有影响力的人,也算是很好的结局了。只要他王一鸣给我面子,看我的情谊,这些目标,统统都不难达到。
所以周广生决定,要拿出最真诚的态度,设法获得王一鸣的信任。所以等他握住王一鸣的手,使劲的晃动时,那种力度,就比杨春风那样象征性的握手,让人感到真诚的多了。
第三个是高天民,大家都已经非常熟悉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大家就坐下来,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问题。主要是杨春风发言,向梅志宏介绍了一下西江省的发展情况,对中组部对西江省的支持,表示感谢。
梅志宏也发了言,谈了自己对西江省的看法,最主要的传达了一个信息,中央领导对西江省的发展很满意,对以杨春风为首的省委领导班子一般人所做的工作,非常满意。这些话都是一些官场上每天都在重复的套话,谁都会说,不用准备,说过就说过了,大家其乐融融,起到一个烘托气氛的效果就行了,至于中央真的满意不满意,中央领导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也不会有人认真探究这个问题。假话、空话、套话每天必不可少,就是这个道理,在官场上,它可以起到烘托气氛,融洽关系,拉近彼此心理距离的作用,使每一个身在官场上的人,不由自主的要学会,并且能够运用自如。
大家闲扯了二十多分钟,基本上都是套话、空话,真是难为了那些站在旁边的记者们,他们认认真真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其实他们记不记都一样,每天从领导的嘴里,重复的都是这些话。今天的谈话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和一个月前会见另一批客人时,也出入不大。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
那些录音的更是要难为半天,怎么样找一句比较新鲜、稀罕的话,在电视机里向全省人民播出了,让他们知道知道大领导的心声,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但新闻还是要播的,一来这是规矩,上面的领导到西江省了,人家都在乎这个。不上新闻,就证明当地的领导,对自己不够尊重。等以后西江省有什么事情,求到他们头上,就有麻烦了。
二来全省的老百姓,也只能够通过看新闻,才知道他们的父母官们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事情。每天晚上的西江新闻联播,是许多关心西江政治的人必看的节目。有些更为热衷政治的人甚至认为,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不看都可以,而西江省的新闻联播,却不能不看,里面可以看到许多信息。
会见的时候,王一鸣没有说什么话。他就静静的坐在沙发里,时不时的看镜头一眼,脸上带着谦虚、真诚、诚惶诚恐的表情,仿佛是在向全省人民讨好,说不好意思,我来了,没经过大家允许,就当了诸位的父母官,十分不好意思。
他知道,新闻一旦播出,自己的形象立即会被许多人关注。自己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在西江省里,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会见完毕,电视台的记者录好了节目,马上就飞奔回电视台了,准备在随后的新闻联播中,立即播出。
下面的节目是吃饭,大家鱼贯而入,到了一个大的包厢,杨春风坐主人的位子,梅志宏坐主客,王一鸣坐副客。周广生靠近梅志宏,高天民靠近王一鸣。最外面的是秦大龙,堂堂的省委组织部长,在这个桌子上,竟然是地位最低的。可见这场宴会的档次。
吃的东西,都是千奇百怪的,什么生猛海鲜、奇珍野味,中餐西餐,点心小吃,一样样,一点点,都是那么奢华、精致,色香味俱全,勾引起你的食欲,不断的想试个究竟。这样档次的宴会,要是放在北京,王一鸣知道,没有上万元钱,是结不了账的。西江这里,可能便宜些,没有那么贵。
吃饭免不了喝酒,活跃气氛。王一鸣看到,杨春风还是非常能喝白酒的,他主动敬了梅志宏两杯,又敬了王一鸣两杯。然后又接受大家的回敬,一来二往,也喝的有三四两白酒了。作为一个年纪六十出头的人,他应该在喝酒的方面,非常节制才好,看他这个样子,说明他年轻的时候,确实能喝。要不说现在中国许多从基层上来的高级干部,个个都是经过酒精考验的。你要是不能喝酒,就是干的再好,也没有提拔升职的机会。
吃饭的时候,电视还开着,一会儿西江省的新闻联播就到了,王一鸣看到,杨春风会见梅志宏和王一鸣的新闻,放在了第一条。整个新闻,播放了有两分多钟,先是给了梅志宏和王一鸣从门口进来的镜头,然后是握手的镜头,然后是坐下会谈的镜头。先是杨春风发言,然后是梅志宏发言,镜头推过来,给了王一鸣一个正面的镜头,特别是他面前的牌子,上面是自己的名字。播音员播送职务的时候,称呼王一鸣为“新任西江省委副书记王一鸣”。因为报纸和网络上已经公布了中组部的任命文件了,虽然西江这里,正式宣布的时间是明天上午,但提前一天,在新闻里宣布,也不是不可以。
王一鸣看着自己的画面,深蓝色的西服,雪白的衬衫,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显得文静而有涵养。身材是不胖不瘦,举止得体。他冲着镜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全省人民,那些所有看到自己的陌生人,致意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在全省人民面前公开的露面,从此以后,在这里,自己就成了公众人物了。
晚饭持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杨春风吃好了,喝好了,看看腕上的手表,说:“各位,怎么样?今天就到这里吧?”
大家看他一不吃,早就放下筷子了,等着他。都是大领导的,都有经验,人家省委书记已经不吃了,坐在那里,看着你,你却还在埋头苦干,往嘴里大口的送着食物,那成何体统啊!就是再饿,也得忍着,等换个地方,自己找吃的去。在这里一着不慎,就会丢人现眼,不可不小心。
大家又前呼后拥的下楼,酒店的经理、服务员看各位领导出来了,都面带笑容,分立两旁,欢送客人离去。
走在楼梯上,缓步下楼,大厅里的客人原先还是乱哄哄的,但一见大老板杨春风下来了,立即站到一边,闭上嘴巴,整个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杨春风也不看众人,腆着大肚皮,一摇一摆的走在最前面,高昂着头,显得胸有成竹。
快到门口的时候,自动门一下就打开了。杨春风才意识到,要停下来,让梅志宏先上车。于是站下来,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梅志宏推辞了一下,只好首先迈出了第一步,跨到玻璃门外面。到了车旁,站住,和大家又依次握了手,才猫腰走上车去。
王一鸣随后。秦大龙和翟俊明这个时候,尾随两个秘书,也上了汽车。他们要把客人送到宾馆休息,才算完成任务。于是警车又来开道,一串汽车,鱼贯而出。
到了宾馆,送到楼下,王一鸣本来想说不让秦大龙送了,说折腾了大半天,秦部长你也该回去休息了。翟俊明你也回去吧,我这里,瞿经理已经安排好了。
但看了看梅志宏,没有任何表示的意思,王一鸣就只好跟着他们,往楼里走。上了楼梯,就听梅志宏说:“一鸣弟都有什么爱好啊?”
王一鸣一怔,不知道他的话里包含的意思,就说:“也没什么爱好,没事情的时候散散步,看会书,其他的活动开展的很少。”
梅志宏说:“咱们打牌怎么样?”
王一鸣不知道,他说的打牌是打麻将还是纸牌,就说:“都会一点,不精。”
梅志宏说:“就打拖拉机,现在京城里都流行这个,一学就会,什么大先出就行了。”
王一鸣说:“好,等我回去换件衣服就来。”
本来王一鸣想,到了房间,换件衣服,带着小龚到院子里散步去。一会儿回房间,还要看一下明天上午发言要用的稿子,但现在既然梅志宏说出来了,就不能不给人家面子。人家是中组部的人,比自己的年龄又大几岁,和经天大哥又是好朋友,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讲,都是自己应该结识的人。这样的机会,换了别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愿错过的。中组部的这些高官,有的时候,一句话,就可以左右一个部级官员的政治生命。好多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回到房间,王一鸣迅速换了一套休闲的衣服,交待小龚,再看一遍明天要用的稿子,最关键的是消灭一下错别字,逻辑上不要出问题。
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就上了三楼,到了梅志宏的房间。
到了房间,才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梅志宏和秦大龙坐对家,翟俊明站着,正等着王一鸣入座。小鲁秘书站在旁边,当服务员,看牌。
梅志宏说:“一鸣老弟,怎么样?我们组织部门对你们西江省委,怎么样?”
王一鸣一听就明白了,按身份,梅志宏和秦大龙,都是组织部门的人;王一鸣和翟俊明,都是西江省委的人了,这样安排,也很合理。最关键的是,可能秦大龙和梅志宏早就认识,配合多次了,有了默契。
王一鸣说:“很好,很好,我们西江省委要向你们学习,地方的水平,是和中央有差距的。”
翟俊明也说:“是呀,是呀,我的牌技不好,希望王书记多关照。”
王一鸣说:“我也很少打牌,也就是会,但说不上好,随便玩玩吗,也顺便聊聊天。最关键的梅部务委员难得来一趟,这也是我们的荣幸吗!”
梅志宏看王一鸣这么会讲话,心里自然很高兴,边摸牌边说:“我说一鸣老弟啊,你说我们干这一行的,想玩还得选项目。赌钱吧,不符合我们的身份,传出去吧,人家说我们赌博,是变相受贿。只有这个打拖拉机,是最符合我们的身份的。又消磨了时间,通融了感情,玩的时间还容易控制,几个小时就非常过瘾了。不像打麻将,一坐下就是一个晚上,对身体还不好。”
王一鸣对这个本来没有什么兴趣,但人家盛情难却,只好随声附和说:“这个是好,也不用动太多脑子,有大牌就先出,争取上手。大牌出完了,等着挨打就可以了,论实力是说话,也公平。”
梅志宏说:“这里也有技巧,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有大牌要打出高分,也有规律。”
秦大龙也随声附和说:“梅部委委员水平高,我上一次和你打牌,你就打出一个十连拖,一下子得了三千多分,创纪录了创纪录,这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多的一次得分。记忆深刻!”
梅志宏说:“那是幸运,幸运,抓的牌好,没办法,谁都会这样的。”
王一鸣说:“今天要是梅部委委员还能打出十连拖,我们就该输的一塌糊涂了,翟俊明和我就要钻桌子了。”
翟俊明说:“我钻,我钻,不要王书记钻了,我代表就行了,算我拖累了王书记。”
大家有说有笑,打着牌,时间很快就消磨掉了两个多小时。
梅志宏果然是和秦大龙配合过的,默契的很,他们的手气也好,整个晚上,他们占据上风,很快就升了一轮,把老K打过去了。
王一鸣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钟了,于是就有了想回去休息的意思。他看表的动作,立即提醒了梅志宏。
梅志宏说:“一鸣老弟困了吧,想回去休息了吧!”
王一鸣说:“是有点,我不习惯熬夜,生物钟很规律,到时候就要打瞌睡。明天还要早起,上午的讲话,还要看一看。”
梅志宏说:“要不你就先回去休息,我们再玩一圈,也准备休息。”
王一鸣说:“那好,我就不勉强。”说着,故意打个哈欠,装出非常疲劳的样子。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了小鲁。
做秘书的,什么都要会一点,王一鸣相信,小鲁肯定也是打扑克的高手。自己的老板热爱的项目,做秘书的,耳濡目染,都要有一定的水平的,要不然到时候凑不够手,缺角了不好办。
四个人继续开始,王一鸣转身下楼,回了房间。
敲开门,小龚还在房间里看电视,看王一鸣回来了,连忙站起来,解释说,稿子看完了,没什么问题。又问王一鸣饿不饿,要不要让小陆安排夜宵。
王一鸣没有晚上吃东西的习惯,那样消化不好,就说:“不用了,洗澡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睡的太晚,明天精神不好。”
因为会议通知的是八点半,所以两个人约定,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那样还可以抽时间,把稿子再熟悉一遍。
写发言稿,小龚已经轻车熟路。跟着王一鸣这么多年,他知道王一鸣的习惯。再说了,这样的稿子都有人提前准备好的,到了秘书手上,已经经过了几个人的手了,基本上大的问题没有了。
王一鸣知道,明天早上的这篇讲话,是高天民安排省委办公厅的那帮秘书们,起草准备好的。自己刚来西江省,对情况不熟悉,也不能自由发挥,入乡随俗,也就是个形式,和大家见见面,讲个十几分钟,就可以了,太长了不好,空洞无物。再说了,下车伊始,就呜呜拉拉的说了一通驴头不对马嘴的话,也惹人笑话。现在的领导讲话,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大多数千篇一律,让人听着乏味,基本上都成了催眠曲了,这样的事实,王一鸣也知道。所以他要求小龚,力求简洁,有那个意思就可以了。
小龚按照他的意思,又删减了一部分,现在的讲话稿,也就是五六页了,估计十几分钟,基本可以讲完。王一鸣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全部讲空话,可能效果不太好,于是就亲自加了几个段落,重点讲了自己和西江省的感情,几次到过西江省的经历,这样可以拉近自己和大家的距离,增加亲和力。
稿子准备好了,但王一鸣觉得,自己明天的讲话,还是要表示一个态度,最起码不能头也不抬,照本宣科,像念新闻稿件似的,从头念到底。只要自己的脑子有记忆的,能够表达清楚,自己就尽量不用看稿子。只有感到接不上的时候,自己再看一眼,这样效果肯定好些。当领导以来,这是他的习惯,他觉得,这是自己的风格之一。不能动不动就念秘书的稿子,那样会让大家看不起,说你没有水平。
现在的官员,已经越来越退化,离开了稿子简直是活不下去。王一鸣出国的时候,看到那些高级领导人,也是这个样子的,简单的一个早餐会,要是和外国领导人共进早餐的话,也要掏出来预先准备好的稿子,像在国内一样,照本宣科,念个没完。弄得那些外国人一脸茫然,以为中国领导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连几句简单的应酬的话,也怕说错了。
这种不管何时何地,都离不开稿子的做法,充分暴露了现在的一些官员,忙于应酬,无心学习,没有深厚的理论基础,对生活形不成自己独特的见解,满足于人云亦云,不出错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讲的话也是味如嚼蜡,空洞无物,说了和没说一个样,引不起对方的共鸣,这说明了官员自己缺乏自信,内心贫乏,综合素质不高。
本来,恰如其分、流畅自如的表达自己的思想,展示自己才华,是每一个以政治为生命的人,职业革命家、官员们必须具备的素质,他们是公众人物,这是基本功。你看那些老一辈领导人,多么伟大,多么自信,富有个人魅力。想讲什么话,随便讲,稿子也不要,整理下来,就是一篇很好的发言稿。有理有据,有观点有思想,观点鲜明,事实充分,老百姓喜欢听,喜欢看,领导人的威信也树立起来了。大家街谈巷议,都说某某是一个有水平的人。
而现在,规矩全乱了,秘书成了领导的大脑,领导成了播音员,秘书的写作水平,决定了领导的讲话水平。秘书成了大脑,领导成了工具。领导的工作,就是做了秘书的传声筒。让人简直是说不清,是谁在领导一个省,一个市,一个企业,一个单位。是秘书在执政,还是领导在执政。
王一鸣觉得,自己不能再做这样的领导人,没有风采,没有魅力,也缺乏自信。在电视、网络、传媒如此发达的今天,曝光率是如此之高,作为一个领导人,如果缺乏人格魅力,那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到西江省的第一公开露面,一定要胸有成竹,马虎不得。
整个晚上,王一鸣翻来翻去,也没有睡好。一来和梅志宏打了几个小时的牌,大脑也兴奋起来。二来这是一个新地方,新环境新床铺,自己还有个适应的过程。最关键的是,他在脑子里,反复考虑着自己的发言,怎么讲,分几层意思,用什么样的语气,神态如何,讲完以后,会有什么效果。
脑子兴奋,就把白天见过的人,挨个过滤了一遍。后来实在是没办法,就在脑子里数数,就这样,脑子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夜。估计到早晨的时候,睡了一个多小时。
早上七点,电话报时就响了,王一鸣睁开睡眼朦胧的眼,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小龚就来叫门,说准备下楼吃早餐了。几分钟之后,翟俊明和瞿丽雅都来了,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王书记下楼吃早餐。
到楼下时,梅志宏也已经到了,大家寒暄过后,开始吃饭。早餐也是非常丰盛的,有稀饭,牛奶,面包,鸡蛋,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包子、馒头,大饼,油条等,照顾了每个人的口味、习惯,另外还专门炒了几样青菜,看来瞿丽雅是专门安排过的,确实用了心了。这样的条件,是在家里享受不到的。看来住在宾馆里,也有好处。当然这些费用,王一鸣是不用问的,这属于接待办和西江宾馆负责,照顾好省里几个主要领导人的生活,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从哪里出经费,他们自有办法。要么是省委办公厅出,要么在做年度预算的时候,提前就给了接待办和西江宾馆一笔钱,用来招待各个领导人,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王一鸣他就是想自己出钱,也没有人敢要。再说了,这个住宿标准,这个生活档次,完全让他自己出钱,他也出不起呀。
西江这里,工资水平比着北京,肯定要低了一大截。就说按照北京的水平,一个月一万块,你自己出钱,也住不起五星级宾馆,天天在那里,长年累月,那要多少钱呐!
这就是当大领导的好处,在中国,虽然名义上官员的工资并不高,但他们可以利用的资源,却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有些东西,根本没法算。是别人花多少钱,也换不回的。比如这顿丰盛的早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厨师、服务员服务,想吃什么安排就行了,下面有人立即做好,比在自己的家里还方便,比用自己的老婆还顺手。这基本上等于是国家出钱,为你养着厨师、服务员,司机,轿车,这样的待遇,都是无形的,你说要多少钱?就是亿万富翁,他也享受不到这个程度。自己掏钱,他不心痛啊!谁舍得这样个花法!
但官员就不一样了,他们有这个条件,有这个资格,他就该享受。他不用,设施、人员都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这些人就是专门安排,为少数大领导服务的。他们不对外,只对着关键的几个人。这就是中国的国情。难道还要让我们这些日理万机的大领导,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刚到一个城市,找了个工作,还没有买房子,就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地方,租一套小房间,或者是城乡结合部的私房,买几件普通的家具,就算安顿下来了。
人家是大领导,整个省里,有无穷无尽的资源,这些生活上的问题,是早就有人安排的。千万不要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领导们的个人生活,那样你就会永远理解不了。
八点整,小龚提醒,该出发了。瞿丽雅也来了房间,说翟俊明已经去叫梅部务委员了,大家一起下楼,准备出发。
王一鸣在瞿丽雅和小龚的陪同下,下了楼,出了门口才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高级轿车。已经排好了队,调好了头,整整齐齐的等在那里。司机都已经在驾驶的位子上坐好了,就等着各位领导入座。
王一鸣看第一辆,是一个黑色的奔驰。第二辆,是一个一辆奥迪。从喷漆来看,基本上算是辆新车了,可能是刚买不久。后面是一辆丰田佳美,估计是翟俊明的车。
在中国,什么级别的官员,坐什么档次的车,都有明确的规定的。一般的省部级干部,都是奥迪。正厅级干部都是丰田佳美或者是别克轿车。副厅级干部坐本田或者帕萨特的就很普遍。而奔驰轿车,是谁也不能坐的,超标,但政府部门会买几辆,用于接待尊贵的客人。
不用问,梅志宏和秘书小鲁上了第一辆奔驰,王一鸣和小龚上了第二辆奥迪,翟俊明随后。瞿丽雅站在饭店的门口,目送三辆轿车鱼贯而出。今天的省委干部大会,有资格参加的,都是正厅级以上的干部。各个地市的书记、市长,各个厅局的厅局长和党组书记。在家的副省级以上领导干部,包括在职和退休的,只要身体允许的,都通知到了。而像瞿丽雅这样的副厅级干部,是没有资格参加会议的。这就是官场,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不到一定的级别,你连听报告的资格都没有。
车子出了西江宾馆,很快就拐上了西江大道。这是一条城市的主干道,是省会江城市的门面,东西长约二十多公里,整个路面,有五十多米宽,双向六车道,加上绿化带,人行道,景观带,把整个城市衬托的很是有点现代大城市的气派。大道两边,更是高楼大厦林立,一幢幢设计新颖,装饰豪华的建筑,像是无声的雕塑,在诉说着整个省城这些年的飞速发展。有些地方,和北京、上海的建筑,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尤其显眼的,是各个厅局机关和银行的办公大楼,一座比一座豪华气派,都是二三十层的建筑,外面套着玻璃幕墙,造型奇特,各有特点,矗立在大街的两旁,很是显眼。
王一鸣透过车窗,看着这些建筑,心里却在想着一个问题。从省级机关的办公条件来看,就是经济再不发达的省份,从全国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了。西江虽然是落后地区,但这些厅局机关的办公楼,放在北京,完全和国家部委机关不相上下,有的建筑,在设计和占地面积上,甚至比北京部务机关的办公大楼还气派。这说明,就是再穷的省份,政府机关手里,还是握有相当雄厚的资金的,他们一天到晚到中央要钱,哭穷,说这也没钱,那也没钱,但一到修建豪华办公楼和娱乐场所,就有钱了。现在的厅局机关,哪个没有自己的宾馆和培训中心,这说明,他们各个手上,其实都有一定的机动资金的,只要他们想干的事情,他们就会千方百计的筹钱。现在全国的党政机关修建的豪华办公楼和其他的楼堂馆所,所用的资金的和消耗的能源,统计起来,数字是惊人的。王一鸣所在的部,曾经做过一个统计,上报国务院有关领导。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全国乡镇以上党政机关修建的办公楼,所耗费的资金和建筑面积,都是世界第一。公务人员人均办公面积,也是世界第一。整个建筑,所消耗的能源,是全国居民年用电总量的三倍以上。这仅仅是一项办公设施的开支。加上公款吃喝、接待和公车消费,我们整个行政机关的运行成本,毫无疑问,又是世界第一。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各级党政机关的运行费用,已经到了旷古未有,全球第一。我国的国民收入,占很大一部分,被党政机关的工作人员消耗掉了,我们的政府,已经成为世界上最为昂贵的政府了。这和我们多次机构改革的目标,要建立高效、节俭的政府,是背道而驰的。
这是一个怪圈,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现象,但在中国,却真实的发生了。人员精简了,再膨胀;再膨胀,再精简,循环往复,人越来越多,开支越来越大,办公经费普遍紧张,有的县和乡镇,甚至债台高筑,从经济学意义上来讲,就是已经完全破产了。
王一鸣做副部长的时候,曾经到过几个地方调研。在西江省西北的贫困县五河县,那里的乡镇,有的欠债高达三千万。最少的也有七八百万。乡政府简直没办法办公。每天一开门,要债的就占满了屋子。搞得乡长和书记都不敢待在办公室,要一天到晚,躲在外面。要债的要不到钱,开车堵政府大门的事情,更是经常发生。
王一鸣在省市县干部的陪同下,在五河宾馆召开了基层干部汇报会。会上,有的乡长、镇长,说到自己整天躲债,没有钱,工作还得干,有的乡干部,一年到头也拿不到工资,连吃的喝的,都是从农村的老家带的。有的更是辞了职,干脆到沿海地区打工去了。有几个镇的副镇长,都出去干建筑工了,领了一帮人,做了包工头。现在的基层政府,尤其是乡镇这一级,基本上是彻底瘫痪了。除了计划生育这项工作还有人抓,老百姓还听你的,还可以罚款,有点收入,可以弥补乡政府的日常开支,其他的工作,基本上没有干,也没人听了。农村的社会治安,也基本上处于无序状态。打架、斗殴,根本没人管了,也管不过来。一个乡镇,几万人,大的十几万人,就配备了几个警力。还要办户口迁移,配合县局侦破大的刑事案件。至于小偷小摸,根本没精力管,也没有经费。现在各个派出所不仅有硬性的任务要完成,还有创收任务。县局不仅不拨付够你的办公经费,相反,还要让你上交一定数目的钱。大的乡镇,一年要向上上交几十万。小的也有七八万。你不交你这个派出所长,就不要干了。什么任务都是靠压来完成。逼得下面的人也没办法。现在派出所干什么都没劲头,就查赌博有劲头,因为可以罚款。小偷小摸的也没人管了,因为没有小偷,派出所就没办法罚款了,又少了一项收入来源。卖淫嫖娼更是没人管了,就是最偏远的乡镇,现在美容美发店也都有了,他们打的是按摩、保健的牌子,其实谁都知道,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就开在派出所的眼皮子底下,也没人管,没人问,知道内情的,都知道,他们和派出所已经是达成了默契,按时上交一定的保护费,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共同发财。
这就是中国,浮华光鲜的城市背后,是衰败凋敝的乡村。城市高度发达,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高楼大厦,光怪陆离。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力充足,装备精良,社会治安良好,而乡村,基本上成了无政府状态,分崩离析,一盘散沙。
对这些情况,王一鸣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出身的高级干部,他还是非常敏感的。他对农村有感情,他还是觉得,不管城市里如何发展,如果没有农村的现代化,不让农民们分享巨大果实,我们这个社会,无论如何是实现不了长治久安的。农民的利益得不到维护,他们的后代在巨大的城乡差距面前,就会有不满,有不安,甚至开始对抗这个社会,破坏现存的一切。现在信息这样发达,不要以为,农民工的后代,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接受自己无奈的命运,成为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候鸟。青壮年的时候,在城市里打工,住最差的工棚,吃最次饭菜,挣最低的工资,他们的薪水,只够他们维持自身的再生产。每到春节,他们才回到家里,享受那短暂的假期,和自己的女人孩子团聚,过上几天正常人的日子。炕头还没有暖热,女人的怀抱还尚有余温,他们的假期又结束了,不得不离开家,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漂泊。城市是他们挣钱的地方,却从来没有做好接纳他们的准备。高房价,高消费,和他们的低收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按他们的收入,就是一辈子不吃不喝,他们也攒不下在城市安家的财富。这个门槛太高了,已经完全超过他们的能力和想象。于是他们只好接受自己的命运,在年轻的时候,把自己出卖给城市。在年老的时候,他们只好无奈的离开残酷的城市,回到生他养他的农村,终老一生。
农民工的后代们,许多在城市里长大,和他们的父辈一样,打工为生,但他们目睹城乡的巨大差别,他们是不愿意再回到农村去的。现实的巨大不平等,会带给他们巨大的挫折感,让他们产生仇视社会,反社会的心理。城市不接纳他们,他们从正常的渠道,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他们就会铤而走险,把动荡带给城市。
这是王一鸣一直在认真思考的问题。作为党的高级干部,他一直在思考,怎么样逐步改变这一切,和谐社会的建设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西江省今后就是自己的平台,就是自己的试验田,如果自己真有那么一天,能够像赵老预测的那样,主政西江,成为一把手,那自己带给西江人民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西江呢?这是一个现在就应该好好思考的问题。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命运给自己机会,自己决不能像那些官场的老油条那样,一天到晚,光想着做官,做大官,想着出人头地,风光无限,这是无聊的政客的做法。他们尸位素餐,令人唾弃。还是要像魏正东提醒的那样,要做政治家,不做政客。“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尚且能想到、做到的事情,难道一个党员,一个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宣誓过要奋斗终身的高级干部,还不如古人,不如那些封建官吏吗!?
车子在上班的洪流中,拐进了省委大院。今天虽然没有用警车开道,因为西江大道畅通,也没有堵车,所以还是在八点二十分,准时停在了省委礼堂门口。
车子停稳,小龚还没有来得及打开车门,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笑逐颜开的为王一鸣打开了车门。王一鸣看他,中等个子,鼻梁上和自己一样戴着一副近视镜。头发稀稀疏疏的,一看也是个脑力劳动着,估计也是写稿子累的,就判断他是办公厅的副主任什么的。
王一鸣今天穿的是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虽然没有休息好,脸上透露出一点疲惫,但想到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公开亮相,精神上还是有些兴奋,所以表现出来的样子,还是那么精神抖擞,和蔼可亲。
王一鸣下车后,连忙微笑着,和中年男人握了下手,说了声:“谢谢你了。”
那中年男人连忙弯下腰,说:“欢迎王书记,请多关照。”
前面梅志宏也下车了,先和等在那里的高天民和秦大龙,分别握了手。高天民看王一鸣下来了,连忙走过来几步,伸出手来,一边握手,一边问候说:“王书记,西江这里,还习惯吧?休息的好吗?”
王一鸣说:“还好,还好,谢谢你的安排。”
高天民说:“不用客气,照顾好王书记的生活,是我这个秘书长的工作。有什么你尽管提。”说着又指着站在旁边的男人说:“王书记,这是我们省委办公厅的副秘书长游金平,杨书记说,这一段就先由他来配合王书记工作。有什么事情,让他先向你汇报。”
王一鸣一听就明白了,这个游金平,就是伺候自己的专职副秘书长。每个省委副书记,都有一个专职的副秘书长伺候,好开展工作,这是基本的规矩。王一鸣忙说:“好,好,那就辛苦你了。”
游金平忙谦恭的说:“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大家逐个寒暄完毕,高天民说:“各位领导先去休息室吧,离开会还有十分钟,常委们等一会儿在那里会合。”
于是大家一起往二楼主席台后面的休息室走。
这个时候,小龚也已经和游金平握了手,交换好了电话号码。小龚看到,整个停车场上,停了上百辆汽车,从里面三三两两走出来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精神矍铄,上台阶的时候,那些在职的厅局级干部,一见这些人,都热情的迎上前去,握手,问候。不用问这些都是省部级退休的老干部们。
更多的是器宇轩昂的在职官员,男男女女,都是挺胸抬头,精神矍铄,一看都是在省里有职有权的头面人物。这是一次全省政治精英的大聚会。整个西江省里的高官显贵,几乎都来了。
小龚和小鲁自然是不用参加这样的会议的,他们是大领导的身边人,随时跟从,到了接待室门口,就有专门的服务员出来,另开了一个接待室,让两位秘书进去喝茶,聊天。
小龚和小鲁忙把自己老板的包提好,把该用的讲话稿装在最外面的一个口袋里,急匆匆的进了常委们的接待室,找到各自的老板,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才退了出来,看电视,聊天。
常委们的接待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省委副书记周广生,李耀,纪检书记老谭,组织部长秦大龙,宣传部长李志斌,临海市委书记马正红,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省军区司令员裘新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郑天运等。
梅志宏和王一鸣挨个和大家握了手,寒暄了一下,算是见了面。又过了几分钟,省委书记杨春风和省长刘放明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秘书长高天民。
大家又站起来,握手的握手,问候的问候。
杨春风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已到了八点半。于是就对众人说:“怎么样?我们入场吧?”
众人说:“好,好。”
于是杨春风第一,梅志宏第二,大家依次走上了主席台。
这些大领导一出现,下面立即就有了反应,没有人组织,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的人可能是不由自主的,见了领导,就想鼓掌。有的人觉得,既然台上的领导们没有要求鼓掌,自己就不鼓掌,于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向台上打量着。他们的目光把出现在主席台上的每个人的脸,扫视了一遍。更多的人把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到王一鸣的脸上,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的主角,就是这个刚刚上任的省委副书记,未来西江省的老一。
王一鸣出来的时候,右手提着自己公文包,迈着矫健的步子,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台下已经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一个个脑袋都像聚光灯,从眼睛里投出两道光线,聚焦到自己的脸上。王一鸣找到自己的座位,上面的牌牌上写有自己的名字,紧挨着省长刘放明。王一鸣坐下去的时候,特意用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微笑着点头,像是和台下的每一个人打了招呼。
今天的会议由省委书记杨春风主持,他干咳了一下,说:“同志们,开会了。今天的会议内容有两项,第一项,请中组部梅志宏部务委员,宣布任命文件,并讲话。第二项,请新任西江省委副书记王一鸣同志讲话。请各单位领导认真做好记录,回去好好传达会议精神。下面,请梅志宏部务委员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下面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梅志宏的讲话共分为两个部分,他先宣布了一下任命文件,另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份讲话稿,念了起来。
他这个讲话,不能随便发挥,因为事关上级机关,也就是中央组织部门,对西江省委领导班子的集体评价,一句话都不能说错,讲话稿都是经过反复推敲斟酌的,他的讲话,就是组织部门的意见。是讲给在座的厅级以上干部听的,也表明了中央对以杨春风为班长的西江省委领导班子,这几年所做的工作,给于了充分的肯定。
关于王一鸣,他特意讲了这样一段话。他说:“中央从西江省的大局出发,从维护西江发展的长远利益出发,也本着培养干部,锻炼干部的目的,决定任命王一鸣同志,出任西江省委副书记。一鸣同志有长期的领导工作经验,在各个岗位上锻炼过。熟悉基层工作,又长期在国家综合经济部门,担任重要的领导职务,熟悉国家的宏观经济政策,对大政方针,有较好的把握能力,能够时刻注意和党中央保持一致。责任心强,作风扎实,谦虚谨慎,平易近人,为政清廉,一身正气,在各个岗位上,都有较好的口碑,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多次肯定。中央认为,由王一鸣同志担任西江省委副书记是合适的,有利于促进干部的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优化省委领导班长的结构,实现老中青三结合,对于西江省今后更长一段时期的发展,都是有利的。希望一鸣同志继续发扬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配合以杨春风同志为班长的省委领导班子,开展工作,同心同德,奋发图强,共同把西江省的大好局面巩固好,维护好,发展好,为在中西部地区率先发展,早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而努力奋斗!”
他的话讲完后,下面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出席会议的这些领导干部,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没有人是政治的门外汉,对于梅志宏讲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已经心知肚明了。他们判断,这个王一鸣,看来就相当于西江省的储君,摆好了架势就是要接一把手的位子的。三年之后,或者说用不了三年,整个西江省,就是这个戴着眼睛的中年后生的了。以他的年龄优势,或许今后数十年,都是这个王一鸣说了算,他就是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的人。和他的私人关系如何,将直接决定你的政治前途和命运。
看着坐在台上的王一鸣,面色庄重,不苟言笑,两道目光,不时的扫视一下会场,他的目光,深邃、悠远,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看穿了下面每一个人的心思。
台下的各级官员,不自觉的迎合着他的目光,但内心世界里,却再也平静不起来,各人动了各人的心思,各人想着自己的出路和前途。
那么已经退休的省级老干部们,摆出一副对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他们是经历了太多风雨的人,对谁当一把手,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反正老子已经退休了,我的待遇还在,谁怎么干,也不能动我的待遇。我就是得罪了你,说了你的坏话,不配合,你对我还是没办法。最多找我的后代下手,给他们穿点小鞋而已。当然他们知道,不管谁出任一把手,他们对这些省级老干部,都是不敢轻易得罪的。他们这些人,你别看不在台上了,但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各个部门各个岗位上,都有他们的嫡系或者亲友故交,有些人早已经在他们的关照下,走上了非常关键的领导岗位。不管谁当西江省的一把手,你总是一个人来的,最多了带一个秘书而已,相当于赤手空拳,两眼一抹黑,谁是谁的人,你也搞不懂。下面盘根错节的关系,你就是呆上一二年,也不一定能够摸的清。说不定你的身边,就有的是这些老干部的人,你干了什么事情,想干什么事情,想排斥谁,打击谁,提拔谁,重用谁,你还没有行动,你的信息,早已经传到这些神通广大的老干部耳朵里了。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沙场老将,对于政治斗争,有非常娴熟的经验,他们又是坐地虎,情况熟悉,该怎么出招拆招,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一股最不容易对付的势力,能量惊人。谁当一把手,都不能得罪他们。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会上蹿下跳,找上级,告黑状,搞得你焦头烂额,里外不是人。轻则丢人现眼,重则卷铺盖走人。所以各个到西江主政的人,到了西江,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抚这些老干部。给他们待遇,让他们享受。老干部们想出国了,连忙组织考察团,让他们公费出国考察。老干部们想锻炼了,连忙给他们建设娱乐场所,什么台球室,门球室,乒乓球室,健身房,只要是老干部们提出来的,历届党委、政府的一把手,都是不敢怠慢,立即解决。没有资金,筹措资金,千方百计也得首先满足他们的胃口。所以在谢青松和钱名贵主政的时候,投资几个亿,为省级老干部建设了一个全省超豪华的活动中心,整个建筑面积有几万平方米,放在北京,也是首屈一指的。花费的金钱,更是上亿。里面的设施之豪华,齐备,超过了省委和省政府的办公楼。这下老干部们算是有了一个好去处,退休之后,还有一个专门供他们玩耍的地方,比那些社会上收费的高档娱乐场所,不知道要高级多少倍。这就是当大官的隐性好处,退休了还可以享受到普通人不敢想象的待遇。
一个又一个的领导,主政西江之后,为了维护自己尊老爱老的形象,巩固自己的位子,不得不对这些省级老干部格外关照,层层加码,一个比一个口号提的高,叫的响。从关心老干部,照顾老干部,到依靠老干部,老干部们高兴不高兴,愿意不愿意,答应不答应,成了各个省委书记和省长们首先关注的一个目标。这样也逐渐吊起了老干部们的胃口,让他们可以倚老卖老,继续发挥自己的余热和政治影响力。逢年过节,工人你可以不慰问,农民你可以不关心,但这些老干部,却没有哪一个当省委书记和省长的,可以漠视不问。他们的家里,是各个在职的省级干部经常慰问的地方。有什么重大的活动,都邀请他们参加。让他们感到,虽然退休了,但没有人一走,茶就凉,还可以发挥余热,发挥影响,还有人看着他们的脸说话,给足了面子。这样他们的心理就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不再说你的怪话,挑三拣四,横加指责。当新闻媒体采访的时候,他们才会为你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好话,为你的脸上贴贴金。
这些老干部啊,是当今每一个主政西江的人,最不容易对付的群体。打不得,骂不得,冷淡不得,只有采取拉拢,合作,分化,瓦解的战术,要不然你根本就站不稳脚跟。
而那些年龄差不多快到六十岁的厅局长们,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每当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装出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在笔记本上胡乱的画上几个字,以证明自己还是用心听讲的。等镜头划过去时,或者是坐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他们就会止不住的打瞌睡,有的人干脆闭目养神,就差打起了呼噜。他们中大多数人标准的形象就是五短身材,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显然是营养过剩,但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洪福齐天的人,能吃,能喝,能吹,能干,精力充沛,是整个省里掌握实权的人。他们要么管钱,要么管政策,要么两者都管。随便批几个字,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资金或者项目。得罪了他们,你的什么资金和项目,根本连立项的这一关都过不了,你就是不服气,告到省级干部那里,他们也有办法。要么说不知道,不清楚,要么说你硬件不达标,违反规定,不给你办是合法的,正当的,英明的。连省级领导,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这些人,都是官场通,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小官做起,做到了正厅级高官,对于官场的上的弯弯绕,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要经验有经验,要关系有关系。他们能够混到这个位子,都是和上层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他们的背后,说不定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更大的领导。同学、同乡、上级、亲戚,他们在省里,在北京,说不定都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你动了哪一个,都有相当级别的领导为他们说话。所以这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谁当了省委书记和省长,也没有办法一夜之间,把这些人打回原形。他们的官是熬出来了,送出来的,拉关系拉出来的,或者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干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有实力,有背景,哪一个都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尤其是又到了他们接近退休的年龄,他们也知道,自己官运就到此为止了,既然升官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天不怕,地不怕,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该捞的捞。他们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一旦年龄到限,一纸令下,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了。退休的正厅级官员在省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了,省城里满大街都是。他们想吃什么,也没人请了;想喝什么,也没人送了;想玩女人,不那么容易了;想批发乌纱帽,卖官发财,也没有机会了。这一切的一切,之所以改变的那么快,其根本就在于,他们失去了权力,无法用来交换任何东西了。所以这个年龄的官员,最懂得只争朝夕的道理。要大胆的干,大胆的闯啊,要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许多官员,就是在这个时候,心理开始波动,思想的防线开始动摇,成了有缝的蛋,经不起苍蝇们的进攻。金钱、美色,这个时候,一发起进攻,他们就纷纷举手投降,热情笑纳。甚至笑纳习惯了,一天没有进项,就坐卧不安,心里像是缺少了什么似的。“五十九岁”现象,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这些正厅级的官员,已经对谁当一把手不太在乎了,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乌纱帽还可以戴多久,自己还能从中捞取多少好处。为了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他们会对每一个主政西江的人,采取配合、巴结的态度,他们会露出可怜相,让每一个想动他们位子的省委书记,下不了手,心有不安,让你念他为党和人民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临到老了,晚节不保,贪财好色,民怨沸腾,但鉴于还识趣,还配合,在领导面前,还低调,于是就网开一面,放他们一马,让他们平安落地,安心回家抱孙子。
只有极少数的愣头青,误判形势,才对自己的仕途发展不满意,认为自己劳苦功高,应该再上一个台阶,升个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的,才是对得起自己。对省委主要领导不满意,不配合,软底硬抗,说怪话,使性子,成为领导眼中的刺头,不剪除他们,简直是要天下大乱。于是领导会雷厉风行,一纸令下,解除他们全部的职务,轻的丢官卸甲,重的就安排有关部门,严厉查处,老账新账一起算,很可能下半生,就要在监狱里呆着了,半死不活,从天堂一下掉进了地狱。
那些年轻的前途正远大的正厅级官员,却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住的打量着这个刚来的王一鸣。他们对他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羡慕王一鸣的好运,年纪轻轻,资历就已经这样无可挑剔了。嫉妒王一鸣,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已经是大展宏图,振翅高飞了,上面有高人关照,指点,朝中有人好做官,马上就要成为西江省的一把手了。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还会进了中央,成为国家领导人也未可知。
所以他们迫切期待的,就是要和王一鸣拉上关系,让王一鸣对自己有个好印象。等以后王一鸣主政西江了,自己的官还可以升一级。就是升不上去,起码保住现在的位子,或者从不太重要的位子,换到更加重要的位子。
而那些在职的副省级官员,心思更是五花八门。像坐在台下的胡副省长胡方达,他就很高兴。他和王一鸣是老相识了,以前王一鸣来西江,大部分时间都是他陪同。到北京开会的时候,他还多次拜会过王一鸣。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的问候。要说现在整个西江省里,谁和王一鸣关系最亲近,胡方达认为,非自己莫属。王一鸣现在当了省委副书记,眼看着几年之后,就可以当书记,最差了也能混上省长,那自己这个抓农业的副省长,到时候还是有机会再上一个台阶的,说不定还能够混上常委,当个常务副省长什么的。
他王一鸣孤身一个,来到西江省,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也不熟悉。而自己,在西江省里已经混了几十年,这里是自己的老家,土生土长,虽然当兵时在外面混了二十多年,但对于西江省的情况,自己是了如指掌的。他王一鸣要想好好做下去,就需要一个贴身人出谋划策,最关键的是,还需要有人在省政府这边,为他帮忙,掌舵。到时候他要是担任省委书记,和省长要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那我这个副省长,一旦担任了常务副省长,位子就非常关键了,可以在这里兴风作浪,干一番事业。说不定临到退休,还可以到政协去谋个正职,升任正省级干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听到王一鸣要来西江任职的消息,胡副省长心里就一直在笑,他高兴,他觉得,自己的春天也要来了。在官场上混,谁能有知足的时候啊!官大一级,能压死人啊!
思想最为复杂的就是省委副书记周广生,他觉得自己的命不好,组织部门不公平,原因就是自己上面没人。凭能力,论资历,自己三年前本来有机会做省长的,结果没有竞争过刘放明。前几个月因为自己女婿提拔的事情,和刘放明更是差不多撕开了脸,对着干了。他不让提我的女婿,我就给他的秘书使绊子。这样旗鼓相当,谁也没有吃亏。
和省委书记杨春风,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就是不温不火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平平常常的同事关系,他这个副书记,既然不是他杨春风给的,也就没有必要一天到晚像高天民那样,装不够的孙子。他周广生也是有骨气要面子的人,都混到这一步了,还会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吗?所以对于杨春风和刘放明,只有他敢于阳奉阴违,或者当面锣对面鼓的,在公开的会议上,提出不同意见。他有这个资格。他是排名第三的常委、副书记吗,除了省委书记和省长,在这西江省里,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老三。
而现在,情况变化了,王一鸣来了,一来就排在了自己前面去,自己变成了老四。他心里不爽,但没有办法。组织部门的意思,你不服从也得服从。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吗!他还有这个党性。
对于王一鸣,他感情上是复杂的,一来王一鸣地位的上升,就相应的显得自己地位的下降,在官场上,一个人的得意必然带来别人的失意,位子就那么多,关键的位子有时候就只有一个,都想得到,是不可能的。但环顾四周,周广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孤立的。十几个常委里面,自己没有一个知心朋友。高天民和自己虽然都是本地派,但他是杨春风的人。李耀和老谭都是外地交流过来的干部,和自己没有任何渊源。组织部长秦大龙虽然归口自己管了几年,但他也是从外地来的,和自己没有私交。宣传部长李志斌,原来担任过临海市的市委书记,从根子上来讲,他是前任谢青松一手提拔起来的,和自己也没有关系。如果自己和王一鸣再闹翻,还呆在西江省里,那今后七八年的日子,真是很郁闷。就是到了人大和政协去,也还得和这些同事打交道,面和心不和,活着真他妈的累。
所以对于王一鸣,他要用理智战胜情感,抛弃一切个人恩怨,再说了,就是王一鸣不来,也会来一个其他的官员,自己和王一鸣无冤无仇,犯不着和他对着干。相反,自己还要千方百计的接近王一鸣,和他达成统一战线,他相信,王一鸣也需要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上,两个副书记一唱一和,那是谁都不能小觑的力量,就是省委书记和省长,也只能无可奈何。
轮到王一鸣讲话了,他先向大家鞠了一个躬,抬起头,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台下的人,然后说:“各位老领导,同志们,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赶来参加本次会议,也十分感谢梅志宏部务委员,不远千里,亲自送我来西江省赴任。今天对于我,是一个终生难忘的日子,从今天起,我的命运就和西江省6000多万人民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和在座的各位领导,同志们,紧密联系在一起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这是我本人的莫大荣幸,也感谢组织上的信任、安排,让我此生有这个难得的机会,为西江省人们服务,和大家一起共事。在这里,我要说的是,我感谢大家,感谢组织,感谢命运。同时,我也感到诚惶诚恐,恐怕自己的能力有限,在这个重要的领导岗位上,做不好工作,对不起上级领导对我的期望,对不起组织上多年对我的培养,也辜负了同志们对我的信任,所以,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些问题,在这里想和同志们探讨一下,我们西江的优势在哪里,我们怎样寻找突破,率先实现在中西部地区崛起,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目标。
“毋庸置疑的是,和其它兄弟省市相比,我们西江的自然条件并不差,我们资源丰富,是着名的资源大省,水利、电力、矿产,尤其是稀有金属,我们都是着名的富集区。我们的劳动力也不缺乏,每年都是劳动力输出大省,向东部沿海发达地区,输送了几百万的劳动力。我们还有政策优势,中央正在准备出台一系列扶持中西部发展的措施,进行西部大开发。我了解到的信息是,今后东部原来有的优惠政策,西部也能享受。甚至东部没有的优惠政策,我们西部也会有。在政策扶持这一项上,我们和东北发达地区相比,已经没有劣势,甚至很快就会有优势。因为我们有矿产,有电力,容易形成产业,并迅速转化为财富。要我看,如果说我们比着东部发达地区,有什么明显差距的话,我看我们各级领导干部的水平,和驾驭市场经济的能力,在开放意识上,在开拓精神上,在灵活利用中央的各项政策,因地制宜的发展自己的优势产业上,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上,在让上级领导对我们的工作满意的同时,也让基层群众满意,在凝聚人心,鼓舞士气,团结带领6000万人民,走上共同富裕的办法上,还有不小的差距吧。这是我本人的一点看法,坦率的说出来,和大家商榷。
“我觉得,有差距有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危机感,看不到差距,看不到问题所在,一天一天,满足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这样大好的时机,就错过了。和别人的差距越拉越大,到最后连追赶的勇气也没有了,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们高兴的看到,西江省这几年,在以春风同志为班长的省委一般人领导下,各项工作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刚才梅部务委员对此已经做了很好的总结,在这里我就不再重复,总之一句话,成绩很大,前途光明,未来任重道远。
“西江省今后到底能够怎么样,关键要看各位在座的各位领导干部,我们能不能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搞内耗,不互相拆台,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俗话说,火车跑的快,全靠车头带。我们这些高级领导干部,就是扮演的车头角色,全省6000万人民的幸福安康,都寄托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所以我作为其中的一分子,接到要来西江省任职的消息,深感责任重大,使命艰巨。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曾说,‘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能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他是封建社会的文人士大夫,尚且有这么强的责任感,事业心,我们作为党和人民培养多年的高级干部,更应该有这个觉悟,我们不能连古人做到的,今天自己还做不到。我在这里先做个声明,我保证在西江省工作的日子里,勤政廉政,既要干事,又要清廉,管好自己的身边人和自己的家属,不谋私利,请同志们监督我,一旦发现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违法乱纪,一定要毫不客气的回绝,该纪律处分的纪律处分,该法办的法办,绝不容情。
“最后我要说的是,在西江省工作一天,我就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谦虚谨慎,不骄不躁,认真配合好春风同志开展工作,团结好省委一班人,依靠群众,相信群众,把自己的毕生精力和生命,都献给西江省的发展、进步,为了开创西江省美好的未来,而共同奋斗!”
王一鸣的话很简短,他完全脱开稿子,目光如炬,注视着大家,声情并茂,听起来似乎很是感人。他的话没有多少套话、空话、大话,都是实实在在的大白话,坦率、真切,而又绵里藏针,非常有份量,火候把握的也不错,既显示了自己的才华、个性,又照顾到其他人的面子,显得不温不火,拿捏的非常到位。
但面对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效果到底怎么样,王一鸣心里也没谱。因为这些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常年的宦海沉浮,他们已经听过了太多的信誓旦旦的表态、发言了,他们早已经对此有了免疫力,轻易不再相信任何高官的发言了。也就是说,长期以来,他们上过的当太多了,像是一个遭遇过一个又一个诈骗犯的人,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心理松懈,他们都是用将信将疑的眼光,看待每一个刚刚上台的高官,他们甚至有的用不屑一顾的眼光,看着王一鸣,心里似乎是说,兄弟,悠着点,不要得意的太早了,话也不要说的这么死,到时候做不到,就难看了,我们西江省这潭浑水,深着呢!你就等着慢慢趟吧!
有的干部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谁讲什么也触动不了他,他们现在是什么都不信,觉得这些当大官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都是那个样子,刚来的时候,雄心勃勃,干上一段时间,就松松垮垮了,西江省还是老样子,却被他们开动宣传机器,吹的多牛逼似的。他们拼凑数字,制造政绩,千方百计的想升官发财,等他们离开西江了,任务就完成了,西江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反正他们官已经升了,或者调走了,和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还是他们这些厅级干部,留在这里,为他们不住的擦屁股,填窟窿。
那些上了年纪的省级老干部,更是不会从一个人嘴里说的话,就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他们都是老江湖了,上过的当走过的路也太多了。他们是被请来撑门面的,不过就是做个样子。他们中的一些人,如果看淡了官场上的东西,是连来坐一下都懒得来的,对于他们,坐在那里几个小时,不准动,不能上厕所,简直是活受罪。能够来的,都是对政治还有点敏感、兴趣的人,想了解一些东西。他们大多数到了这个年纪,身体也不好了,不是有高血压,就是有心脏病、糖尿病。甚至每个人身上,都有综合症。有的已经八十多岁了,坐在沙发上,精力也不济了,有的人已经歪下头,嘴里不由自主的流出了口水。
再说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他们自己就是高官出身,都有这样的经历,当年也讲过一箩筐的漂亮话,自己当年都在台上这样表演过。
等下台后,他们也见惯了那些装模作样、冠冕堂皇的为官者,刚上台的时候,一个个都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结果怎样?都是光说人话,不干人事。当初钱名贵刚被任命为代理省长的时候,也曾公开对大家说:“每当想到我们西江省里,还有300万人没有脱贫,我就睡不着觉啊!我一定要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回报给西江人民。”
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枪毙了吗,成了一个着名的大贪官。夸夸其谈谁都会,为政不在多言。说人话容易,最关键的是要干人事,踏踏实实的做好落实,不要做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所以这样的会,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整个会场看似鸦雀无声,其实每个人内心里都是翻江倒海,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判断,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这样的会议又不能不开,这是必要的形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虽然为了这一个小时的会,北京来的梅志宏,要在天上飞一个来回,耗费了多少汽油,浪费了多少时间,那是没有人算这笔账的。各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们,昨天晚上早早的就来了,带着司机,长途跋涉几百公里,还得在宾馆里住一个晚上。今天上午开完会,还要立即赶回自己的市里,有那么多的公事等着自己去处理。连吃带喝,住宾馆,烧汽油,加上高速公路的收费,一来一回,又是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白白流失的两天时间,是无论花多少钱,也换不回来的。十二个地市,二十四位书记和市长,二十四辆高级轿车,或者是丰田霸道越野车,一个个都是油老虎,这些事情是没有人去管,去算这个账的,这是政治,无法用经济的尺度衡量。
那些省城里住的厅长、局长们,每人一辆高级轿车,不是奥迪,就是别克,最差的也是辆帕萨特,几百辆汽车,几百个专职司机,就不用说了,他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开会就是他们日常最重要的工作,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没有人考虑该不该这样,反正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
纳税人的钱啊,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失了。高官们的精力、时间啊,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浪费了,或许这些,就是西江省一直发展不起来,和先进地区的差距越拉越大的原因之一吧!
会议结束后,梅志宏就要立即返回北京了,机票是上午十一点的。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半,需要立即往机场赶。翟俊明早已经安排好汽车,并向机场打了电话,通知他们,万一晚点,要飞机等一会儿。
梅志宏的秘书小鲁,早就提前回到酒店,收拾东西,准备行李。送行的还是秦大龙,他要亲自把梅志宏送到机场,上了飞机,才算完成任务。
在常委休息室里,大家和梅志宏挨个握了手,梅志宏步履匆匆,就在秦大龙的陪同下,上了汽车,前面早已经安排好了一辆警车,呼啸着开出大院,向西江宾馆开去。到了地方,小鲁早已经准备好了行李。放上汽车,然后加大马力,一路狂奔,因为前面有警察开道,什么红绿灯都可以完全不顾,一路畅通无阻,终于在飞机起飞前十几分钟,赶到了机场。迅速通过了安检,上了飞机。刚刚坐稳,喘了一口气,飞机就轰鸣着起飞了。
像梅志宏这一级的领导,每天的日程都是安排的满满的,非常紧凑,几点到哪里,会见什么人,参加什么活动,都是由秘书来安排,他们就像是一个木偶,没有自己的生活,一天一天,他们也习惯了,要是一天没有事情,还闲的发慌,感到无所适从。他们一年下来,也是不知道要把地球转上几圈,基本上也是空中飞人,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真是辛苦的很呐。
送走了梅志宏,常委们就回到了常委楼,进行下一个环节,开常委会。两次会议之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常委们有的忙着上厕所,有的忙着抽烟,有的坐在会议室里,聊天。有的抓紧时间,见缝插针,向杨春风做着汇报。有的看刘放明坐在那里,连忙围上去,谈着自己的事情。
高天民领着王一鸣,后面跟着小龚和副秘书长游金平,进了王一鸣的新办公室,看看情况。
常委会议室在二楼,王一鸣的新办公室,就安排在二楼最东头的那三间,朝阳,采光很好,大大的窗户,双层玻璃,隔音效果特别号,外面是婆娑的树木,推开窗户,外面的假山、盆景,尽收眼底,视觉上很是舒服。
最里面的一间是卧室,有专用的卫生间,有沙发、席梦思,小型的写字台,里面的设施,一点也不比四星级宾馆差,办公累的时候,完全可以在里面休息。被子、枕巾、床单都是崭新的,雪白。
外面两间是打通的大办公室,面积有六十个平方米左右,宽敞明亮,木地板,显得很上档次。里面的办公桌椅,沙发茶几,书柜文件柜,都是新换的,进到屋子里,还能闻到一股轻微的家具的味道。
窗户开着,高天民解释说,已经通风几天了,现在还有些味道,但已经不明显了,看王书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王一鸣说:“很好,很好,没有什么了,办公吗,有个地方就行了,这个条件,比我在北京的时候,还要好。”
高天民一听才放下心来,认为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为了给王一鸣安排好办公的地方,他费了老鼻子的劲了。先是和刘放明沟通,征得了他的同意,把办公室给让了出来。又安排人打扫,有的掉漆、老化的地方,重新装修了一下,直到完全没有瑕疵了,又是换窗帘,又是添置新的家具。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新买的,高档,气派,和省委书记杨春风的办公室,大差不差,连办公桌椅都是一个牌子的,整个屋子,看着让人耳目一新。
高天民是个细心的人,知道每个领导都有每个领导的脾气,都有每个领导的忌讳,前任领导用过的东西,后任领导一般都不用。做秘书长的,要是不考虑这个问题,从节约的角度出发,省了一笔装修钱和买办公用具的钱,最多了也就节省了十几万,但这些钱对于这么大的一个省委办公厅,根本上就是九牛一毛,有他没它都一样。最关键的是,新任领导来了,一打听你给他用的都是前任领导的东西,人家就认为你不懂事,小家子气,再穷也不能穷领导吗!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能干什么上档次的事情啊!所以这些事情,搁在谁身上,都是大事。千万马虎不得。
高天民看王一鸣非常满意,心里自然一颗石头落在了地上。这三间办公室的隔壁,还给秘书特别准备了一间办公的。里面的家具也是全新的,特别是桌子上配的电脑、打印机,都是崭新的,名牌。管理办公室的服务员把钥匙给了小龚两套。小龚留下一套在自己包里,另外一套,放进了王一鸣包里。
简单的看了看,就到了开会的时间了。
王一鸣进去的时候,看到大家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各个常委按照自己的排名顺序,围绕着杨春风,都坐好了。每个人的前面都有一个牌子,上面写有自己的名字,这次会议,没有邀请记者们参加摄像。旁听的也就是几个副秘书长和秘书处的秘书们,他们有的做着记录,准备出会议摘要或者简报。
会议的内容主要是由杨春风宣布调整几个副书记的分工问题。
杨春风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的对大家说:“我们这个省委领导班子,这三年来所做的工作,是得到了中央领导的多次肯定的。这次中央安排一鸣同志来我们西江,担任省委副书记,一方面为是我们增加了新鲜血液,另一方面,是着眼于西江的长期发展所做的精心安排。我们一定要理解这一点,鉴于此,我和放明同志商量了一下,并征求了几个常委的意见,把几位副书记的分工初步调整一下,大家手中拿到的文件,就是我们初步的意见,看看大家都有什么想法,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都谈一谈。”
大家详细的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王一鸣排名第一,理应担任抓组织的副书记,分管组织部,工青妇党校等部门,并兼任省委党校校长。周广生担任抓宣传的副书记,分管宣传部,联系新闻、出版各单位。李耀不再担任抓宣传的副书记,准备以省委副书记的职务,兼任江城省委书记。其他人的分工没有变化,这样的安排,只有周广生一个人心里可能不舒服,但他也不敢有任何表示。人家省委书记和省长都已经定下来的事情,你就是再反对,只能是自取其辱。
对于周广生,从心里讲,他还是更愿意下去兼任江城市委书记。现在的省城,那是不得了,是全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常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仅仅是城区这一块,就已经有200多万了,加上七个郊县,总人口已经接近800万,GDP也已经接近1000亿元了,和一个非洲的国家差不多。
最关键的是,那是典型的一方诸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想干什么随便,想提拔谁一句话,整个江城市4万多平方公里,就是自己的自留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几乎没有人能够制约,以自己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就是省长刘放明,想干什么事情,也得看他周广生配合不配合。那是真正的实力派啊!比现在这个光杆子副书记,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他也知道,以自己的个性和杨春风、刘放明的私人关系,这个在全省干部眼里最抢手的位子,是不大可能落到他周广生手里的,因为自己是本地派,是实力派,而杨春风和刘放明,虽然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不属于一个派别,但他们都是外地干部,对于西江本地干部,有着共同的防范心理。他们是宁愿用外来和尚,也不愿用本地的僧侣,怕你关系太多,盘根错节,不好控制。以前谢青松和钱名贵遗留的问题,对他们震动太大了。他们当政的时候,提拔了一大批自己的同乡、同学、同事,各个关键的部门,都有他们各自的人把控,有的厅厅长是谢青松的人,副厅长必然有钱名贵的人。市委书记是谢青松说话提拔的,市长说不定就是钱名贵推荐的人选。他们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带头在全省拉帮结派,弄得下面的官员简直是左右为难。要么加入这边,要么攀附上那边,没有关系,就千方百计送礼、送物、送人。有的人为了升官、保官,什么下贱的事情都可以干出来。
有一个市的副市长,想升任市长,就千方百计的托人拉关系,到钱名贵家送礼,结果发现效果不明显。想送钱吧,自己不是一把手,权力不大,多年下来,也没有贪污多少钱,大钱拿不出,小钱又怕钱名贵看不上。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是从女人身上下功夫。他老婆虽然是徐娘半老,但年轻时非常漂亮,现在打扮打扮,也是很有几分姿色,毕竟城市女人,保养的好,才三四十岁,身材饱满,曲线优美,另有一番成熟女性的风韵。他自己就觉得,就凭自己老婆这个样子,真是要使点美人计,说不定钱名贵很快就中计。因为大家都知道,钱名贵是出了名的好色,对妇女有时候是老少通吃,他还特别喜欢主动的女性,他觉得这样才显得自己有魅力。人家女人是真心喜欢他。于是那个副市长,就让自己的老婆当起了外交家,先是和钱名贵的老婆取得了联系,陪钱名贵的老婆上街购物,外出旅游,又送东西,又送钱,收买了钱名贵的老婆,取得了她的信任,可以自由出入钱名贵的家。
对于这个送上门来的漂亮女人,钱名贵早就有好感,但苦于她是自己老婆的闺密,不好下手,再说了,老婆在身边,也不方便。但双方眉来眼去,却早已经芳心暗许了。因为钱名贵的儿子在英国留学,就有别的人投其所好,安排钱名贵的老婆出国看儿子。在这个空挡时间里,那个副市长的老婆以帮助料理钱名贵的家务为名,照样出入钱名贵家。在钱名贵午休的时候,以帮助整理床褥为名,就上了三楼的卧室。在钱名贵夫妻的大床上,那个女人使出了千娇百媚,终于瓦解了钱名贵的全部心理防线,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和老婆之外的另外一个女人。那女人用自己的全部热情和娴熟的技巧,把钱名贵伺候的欲仙欲死,终于答应,为他老公的提拔说话。
结果那个主动给自己戴上绿帽子的副市长,终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提拔、重用,被交流到另外一个市,担任了市长。即使在钱名贵出事后,因为他这个市长是牺牲自己老婆的身体换来的,送的钱并不多,有关部门没有太多确凿的证据,证明他这个市长,提拔的不正当。所以他这个市长,继续官运亨通,后来调回省里,做了省直一个厅局的局长,还是正厅级干部。倒是那些送钱买官的,因为送的数目大,构成了行贿罪,所以钱名贵一出事,他们就跟着出事了,一个一个丢官卸甲,进监狱的进监狱,法办的法办。基本上都被开除了公职,就是出了监狱,也成了无业游民。倒是那个送老婆给钱名贵玩弄的,却一点事情也没有,官照做,钱照拿,一分钱也不少,两口子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真是让那些落魄的贪官污吏,感到羡煞的要命。
所以等杨春风和刘放明担任省委书记和省长后,两个人私下里交换过意见,鉴于西江本地干部派系严重,关系盘根错节,不动一番大手术,是不能恢复西江官场的元气的。于是在新提拔干部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开始选拔那些不是本地出生,大学毕业后来到西江工作,在西江成长起来的干部,或者是外省交流过来的干部。一时间西江干部这里,人心惶惶,认为本地干部受到了压制。而本地干部目前官最大的,就是周广生。所以许多本地干部,不断的找周广生发牢骚,周广生只能是象征性的安慰他们一番。在整个省委常委班子里,现在只有他和高天民,是仅存的本地出身的干部了,其他的人,都是长期在西江工作的外地人。就是他们两个,还是不一心,高天民是杨春风的心腹,一心一意的投靠了新主子,就知道自己往上爬,根本不会顾忌别人的利益。所以本地干部不团结,就很容易被分化瓦解,分而治之。
对于目前的局面,周广生思忖了一番,觉得除了忍耐,自己还真是没有办法。于是就劝大家,接受现实,顾全大局,不要过多走动,以免给人落下把柄,会受到更大规模的打击。
鉴于目前的实际情况,周广生自己也认为,由李耀兼任江城市委书记,还是比较合理的,大家也都能接受。
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文件很快就通过了,会议仅仅开了半个小时,杨春风就宣布散会了。
大家都站起来的时候,高天民说:“各位领导,晚上常委班子要举行一个大聚会,为王一鸣书记接风,地点定在西江假日饭店贵宾楼总统包厢,时间是晚上七点钟。希望在家的常委们,准时参加,不能参加的,要向春风书记说明情况。”
大家都表示,按时参加。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王一鸣在自己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活动了一下筋骨,游金平就进来了,拿着几个急的文件,要王一鸣签发。王一鸣看上面都有游金平写好的拟办意见,什么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了,自己的任务,就是最后把一下关,签个字而已。当大官的,有几个得力的助手,事情就好办多了,什么事情都有人提前为你考虑周全了,你要做的,就是签个字,说几句话而已,要么说:“当官最容易了。”
王一鸣于是很快就签了字,说:“尽快落实吧。”
但游金平没有走,他说:“王书记,你分管的工青妇和党校的领导,都托我邀请你,去他们那里视察视察,讲讲话,鼓舞鼓舞士气。我告诉他们,你刚上任,很忙,等有时间了再考虑。他们这些一把手们,都不听,都想趁这几天先到你办公室里汇报汇报,你看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们呢?”
王一鸣想了想说:“好吧,有时间的话可以安排,就从今天上午开始也可以,我挨个先见一见他们,认识认识人,今后大家共事,时间还长着呢!这些单位,我要一家一家的看,具体时间,你和小龚商量商量。如果不开会,我是愿意到下面跑一跑的。另外,我还有个计划,你先考虑一下,我们一个星期能不能抽出两天时间,把下面的八十多个县跑一遍,一两年的时间,争取跑完,熟悉熟悉基层的情况。最关键的是,要认清楚那些在基层工作的县委书记和县长们,现在整个中国,他们是和基层、农民距离最近的,了解了他们的思想,才了解绝大部分基层干部的心思。现在我们提拔的人,许多是县委书记出身的干部,将来这些人,要走上更高的领导岗位,我作为一个选人用人的抓组织的副书记,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游金平说:“好,好,我和龚秘书合计合计,先做个计划。”说着就退了出去。
桌子上还有一摞摞的机密文件,等着圈阅。于是王一鸣打开,挨个看着。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干部,每天光是看文件的时间,都需要几个小时。许多文件还都是不能过夜的,必须当天到,当天看,当天批示,把该做的工作迅速部署下去。那些上级领导,尤其是中央主要领导批示的绝密文件,更是不能耽搁。有的文件,都是机要员专门送来,就站在你旁边,看着你亲自看完了,签了字,才收回去,专人保管,专人处理,这是保密制度要求这样做的。
王一鸣又看了一会儿,小龚敲门说:“胡方达副省长来电话了,想和你说句话。”
王一鸣说:“好吧,你转过来。”
拿起电话,果然是胡方达那豪放的声音。
“一鸣老弟,你好,我是胡方达。”
“你好,老兄。”
“首先祝贺你啊,我本来早就想和你通电话,怕你忙,没敢打扰。现在好了,你是我们西江的副书记了,真是没想到啊。看来西江人民今后就有福气了,把你这样有能力有水平的领导放到西江来,绝对是中央的正确决策。”
王一鸣听他说的话,都是带着讨好的口气,还是有点官场上的俗气,于是就把话岔开了,说:“我们不说这个了,组织上的安排而已,用不着过多考虑的,我们这样级别的干部,想到哪里,是由不得自己的,要完全服从组织上的安排。”
“那是,那是,总之是好事吧,至少我们是老朋友,现在在一个城市工作,可以互相照应的。”
“是啊,我刚来,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还是需要你这个老哥,多多帮助的。”
“那样说,就见外了,我理所应当。”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一会,才进入正题。胡方达说:“不知老弟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我来安排,我们好久没有聊天了。”
王一鸣说:“今天晚上是没有时间了,常委班子要聚会,也算是接风宴吧,要不明天晚上我们见面吧。”
“好,就这么定了,我明天晚上安排,等我的电话啊。其他的人,你就不要答应了。你刚来,我理所当然的要给你老弟接风。”
王一鸣说:“那就多谢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一定要见见你,我们好好聊聊。”
双方说了再见,就把电话放下了。
王一鸣在心里思忖了一下,觉得和胡方达的关系,还是有必要维持下去,一来这么几年,自己和他的关系都不错,现在又在一个省里工作,他又是本地人,对西江省里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肯定知道的乎乎清。自己是个外来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两眼一抹黑,谁和谁什么关系,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管的又是人事,关系到用哪一个干部和不用哪一个干部的问题。虽然大的干部权限在杨春风和刘放明手里,提拔哪一个,他们两个人说了算,但自己这个抓组织的副书记,虽然不能成事,但却有坏事的权力。也就是说,即使是杨春风和刘放明看上的人,他们千方百计的要提拔重用,但只要我王一鸣提出反对意见,坚持到底,或者预先就把他们选定的干部从名单中划去,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连上常委会研究的机会都不给,那他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即使上了常委会,自己如果就是不同意,投反对票,那他们选定的干部也是没有戏,只能等下一次重新研究。
所以自己这个副书记,虽然不管钱,也不管人,比着在部里当着常务副部长,手里每年有上百亿元的资金分配权限,那是差远了。坦率的说,西江省里少了你这个副书记,日常工作一点也耽误不了,照样运行。但是,如果真正在干部选拔任用问题较起真来,那个能量,还是大的惊人的。说让谁下谁就得下,这叫做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王一鸣想,或许这就是今后几年,自己在西江省所要扮演的角色吧。
中午下班之前,高天民来了。
王一鸣连忙站起来,和高天民握了手,并特意离开办公桌,和高天民一起坐在沙发里,聊天。小龚也连忙为高天民倒了一杯茶水,放下杯子,就关上门,出去了。
高天民说:“王书记,有几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合适些?”
王一鸣点了点头,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高天民说:“那我就随便讲了啊。这第一件,就是秘书的问题,我不知道王书记对龚秘书的安排有什么样的打算,是想让他在这儿干一段,还回部里去,另换一个秘书。还是直接就把他调过来,在西江这里干下去。”
王一鸣说:“这个啊,我和小龚商量过了,他愿意调过来。就看什么时候办合适些。”
“这个简单,我安排人事处去办就是了,用不了一个星期,就可以办好了。”
“行,就这么办吧。”
“另外啊,我不知道书记对车子有什么要求,喜欢什么牌子的,我刚刚协调,从接待办先借了一辆九成新的奥迪A6,就是你早上坐的那辆,不知道书记满意不满意。”
“满意,满意,这车子挺好的。我原来的车子也是这个牌子的。”
“那我就安排财务处,马上采购一辆新奥迪A6任何?也是一个星期就到货了,不知道王书记喜欢什么颜色的?”
“就还要黑色的吧,大家都是黑色的,公务车吗,庄重、大方就好。”
“行,这个我也来安排。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对司机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没有,你看着安排吧,人你熟悉。”
“那就先安排这个小邵干几天吧,他是军人转业出身,在部队为领导开了六年的车,经验丰富,先干一段,如果王书记不满意,我再另外找人。”
王一鸣说:“好,先让他干一段,我试用一下。”
高天民说:“住房我也为王书记腾好了,在省委常委家属院,还有一栋别墅,有四百多个平方,装修好了,也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里面的家具也配备整齐了,什么时候,我带王书记去看看。如果家属来,随时就可以入住。但现在王书记一个人来,身边就小龚一个人,住在这里,吃饭上不方便,这个大院子,没有专门的厨师和食堂,没有住在西江宾馆方便。我建议王书记就先住在西江宾馆,我已经安排瞿丽雅了,他们那好多栋楼,闲着也是闲着,王书记住在那里,也方便。你看这样的安排任何?”
王一鸣说:“挺好的,挺好的,我先住在西江宾馆吧,我们两个大男人,说实话,都不会做饭的。等家属什么时候来了,再住省委家属院。”
高天民看汇报的差不多了,就把手里的一个文件递给王一鸣说:“另外啊,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一年一次的会议就要开幕了。全国政协的会议,比人大提前一天开。我听小龚说,他把机票已经提前订好了,王书记的机票是后天的,你要提前一天去北京。我们省的政协代表团,也是后天乘坐包机出发。再过一天,春风书记才带着西江省人大代表团,启程去北京开会。省委办公厅做了一个方案,这个你先看看,里面有几项活动。春风书记的意思,虽然你不属于西江省政协代表团的成员,但到时候,还请你抽出时间,参加这边的活动,主要是在春风书记拜会S部田部长的时候,你最好在场,这样大家都熟悉,更好说话。”
王一鸣简单扫视了一遍,看拜会的时间安排在十几天以后,说:“好,我一定去,实在是没办法的话,就请假吧。到时候一定和杨书记汇合。”
高天民说:“这个方案还没有征求王书记的意见,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没有,杨书记叫问一问你,他说,你在北京认识的人多,想让你补充补充,看有谁还需要特别拜会。”
王一鸣想了想,说:“我补充一个人吧,你和杨书记说说,是不是拜会一下天伦集团的赵经天董事长,我和他熟悉,我们西江的水利资源丰富,双方合作的机会还是有的。”
高天民说:“这个太好了,天伦集团是着名的国企大集团,实力雄厚,要是向我们西江投资个几百亿,做几个大项目,我们西江省的财政收入,一下子就能提高一个档次。这个我马上向杨书记汇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王一鸣说:“你先去汇报吧,看杨书记的意思,等定下来后,我就打电话,和赵董事长联系,让他在北京等着我们。”
高天民连忙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办,汇报完后,我给你打电话。”
送走了高天民,王一鸣坐在老板椅里,闭目养神了几分钟,心里在想,这个高天民,是挺会办事的,什么事情,都安排的有条不紊的。有许多事情,不能让领导自己提出来,像车子的问题,房子的问题,秘书的问题,司机的问题,这些看着是小事,但其实都是事关领导切身利益的大事,这些事情,领导自己不能主动提出来,那样就显得有点掉价了。得秘书长有眼力劲,自己主动看出来,往领导心窝子里做事情,不显山不露水的把事情办好了,这样才显得服务工作上了水平。看来这个高天民,还是挺细心的一个人。
晚上的宴会,十几个常委都参加了,大家纷纷向王一鸣敬酒,王一鸣一人碰了一杯,自己又主动敬了一圈酒,估计到最后,喝的也有四两多白酒了。王一鸣的酒量本来就不好,现在半瓶茅台下肚,更是翻江倒海,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了。桌子上的菜,都是山珍海味,什么稀罕上什么,什么燕窝、鱼翅、龙虾、野味,今天晚上这一顿饭,看来没有一万多,是埋不了单的。
王一鸣看着这些东西,却只能是过个眼瘾,尝一尝,就放下了筷子,最后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个水煎包,算是对付了过去。
这次宴会,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几个人,临海市委书记马正红,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省军区司令员裘新旺都盛情邀请王一鸣,有时间的时候到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视察。王一鸣一一答应下来,说有时间的时候一定去。
晚上回到了房间,还是一肚子不舒服。
九点的时候,瞿丽雅打来电话,说在楼下,要来看看王一鸣。
王一鸣说:“好吧,你上来吧。”
打开门,发现瞿丽雅穿了一套白色的套装,站在了门口,脚上是一双红色的高跟皮鞋,显得高挑、优雅而又富有成熟女人的魅力。
王一鸣连忙把她让进屋子里,坐下,腿有点蹒跚着,为她倒水。
瞿丽雅看王一鸣脸有点红,一看就是酒喝多了,就说:“王书记是不是晚上喝了不少酒?”
王一鸣点了点头,说:“估计有半斤吧,那些人,特别能喝,我喝不过他们,十几个人,一人碰两杯,就多了。”
瞿丽雅看王一鸣脸上很疲惫,坐在沙发里,眼皮都无精打采了,于是就走过来,伸出手,不由分说,放在了王一鸣脑门上,捂了一会儿,说:“你的头这么热,要不要叫个医生来看看?”
王一鸣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柔软、弹性很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脑门上,这个动作,只有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做过。结婚后,于艳梅偶尔做过,而这个刚刚认识才两天的漂亮女人,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无形中迅速拉近了双方的心理距离。
王一鸣没有拒绝,他让瞿丽雅的手放在自己脑门上几分钟,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感到一阵晕眩。他的鼻子这个时候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水味道,这种味道,让人舒心、绵软、精神上恍恍惚惚,甚至有点意乱情迷,不能自拔,心底的欲望,一点一点,在升起,勃发,膨胀,爆炸。尤其是在这喝完酒后,精神更加亢奋的状态。王一鸣感到,如果瞿丽雅采取更加主动的措施,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将会全线崩溃。
但瞿丽雅的手很快就拿开了,她拿起电话,说:“还是让酒店医务室里的值班医生来看一看吧,她那里有解酒的药,你吃了就能睡觉了,这样我也放心些。”
王一鸣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说:“好吧,吃点药也行,要不然半夜更难受。”
瞿丽雅打了电话,十几分钟后,值班的女大夫就来了。为王一鸣量了体温和血压,听了听心跳,说没有什么事,留下了几包药,让王一鸣吃下去,躺在床上,休息一夜就好了。
小龚和瞿丽雅忙照顾着王一鸣吃下药。瞿丽雅看没有什么事情了,又安排小龚,有什么事情,即时打电话,才告辞而去。
王一鸣澡也没有洗,就脱了衣服,睡在了床上。小龚怕有什么事情,为了照顾王一鸣,就在隔壁间的床上,对付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酒劲完全下去了,王一鸣也恢复了常态,早上起来,洗了洗澡,吹了吹头发,精神基本上恢复了过来。到办公室里,会见了几个求见自己的厅局机关领导人,批了一批文件,晚上的时候,按时参加了胡副省长安排的宴会。
胡副省长预先就从小龚那打听到,王一鸣这几天连连出席在大酒店里举行的宴会,酒也喝多了,菜也吃烦了,于是就别出心裁,找了一个郊区的地方,到那里吃野菜,吃野味,那里有养殖的天鹅、骆驼,做法很有特点,有炖天鹅肉,有烧烤骆驼肉,是一般的大酒店里吃不到的。
小邵是本地人,对路很熟悉,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等车到的时候,王一鸣就看到,胡副省长带着几个人,已经等在酒店的门口了。
小龚打开车门,王一鸣走下去,和每一个迎接自己的人,挨个握了手。大家都是毕恭毕敬的看着王一鸣,谦卑的弯下腰,点着头。
胡副省长介绍说:“这是野味山庄的蔡老板。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听说王书记第一次来,特意在这里迎接,我让他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蔡老板说:“请王书记放心,我这里的东西,都是自己种的,养的,绝对的无污染,无农药残留,纯天然食品。”
王一鸣说:“好,好。”
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包厢,王一鸣看到,这是一个雅间,桌子都是仿古的,是木雕,上面放着一个火锅。屋子里的家具,也是古色古香,是个吃饭聊天的好地方。里面的座位安排了五六个。王一鸣,胡方达,和他们的秘书小龚,小覃,在胡方达的安排下,纷纷入座。
两个司机,早就知趣的另要了一个房间,他们自己点菜,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吃什么吃个够,比跟着领导,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更自由,更痛快,他们也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又不能随便吸烟,还是自己吃舒服。
这顿饭,因为有两个秘书在身边,两个大领导,也没有机会说什么贴心的话,只能是天南海北的聊天,最关键的是汤好喝,菜也好吃,喝酒也随意,这是王一鸣这几天吃的最轻松、最舒服的饭局。
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八点多的时候,王一鸣就和小龚回了宾馆,在院子里散了一个多小时的步,就回了房间,洗澡,看书。睡觉之前,又和老婆于艳梅通了一会儿电话。
于艳梅说:“怎么样官人,离开我的滋味受得了吗?”
王一鸣说:“开始还行,越往后,是越来越受不了。一到睡觉的时候,就想你了。”
“那你就赶紧回来吧,我也非常不习惯,觉得日子特别长,你不在,家里空荡荡的,连个人说话也没有,闷死了。”
“哪有那么容易,隔着两千公里,说回去就能回去了,等过几天,我才能回去,开会。这几天就是再想你,也只能是忍着了。”
于艳梅哈哈笑着说:“你要是忍不住,干了坏事,你要千万告诉我,我还能保住自己不得病。你不隐瞒我,你就是干了什么事情,我最后还能原谅你。但一旦把病传染给我,性质就不一样了,我绝不会轻饶你的!你记好了。”
王一鸣说:“我刚来,就是想犯错误,也没有对象啊!你就放心吧。我管得住自己。”
两个人在电话里又唠了一会儿家常,就把电话挂了。躺在床上,王一鸣却没有睡意了,他脑子里满是老婆于艳梅的身影,刚结婚时的样子,洗澡的样子,躺在床上的样子,现在王一鸣也像那些常年夫妻分居两地的人一样,只有通过回忆,排解自己心中的思念了。这是一个人不得不面对的实际问题。当然,他偶尔也想一下瞿丽雅,觉得这个女人很神秘,很有味道,如果自己没有结婚,或者是离婚的单身男人,说不定自己会爱上她的,把她合法的讨过来,做自己的老婆,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现在,以自己的身份,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一旦离婚,自己的形象和仕途,都会受到致命的打击。再说了,他根本就没有动过和于艳梅离婚的任何念头。他们是结发夫妻,于艳梅漂亮而又坚守妇道,是个几乎无可挑剔的妻子,和他离婚,没有任何由头。
就是碰上了自己心仪的女人,实在是克制不住,王一鸣觉得,自己的底线是,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可以,但要是让她们取代于艳梅的位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现在出现的这个瞿丽雅,就是再好,再性感漂亮,也只能是做朋友,最多了有几次鱼水之欢,就行了,满足了,但鉴于自己的地位和影响,为了自己的仕途,自己还是压抑住这种不安分的想法吧,一个女人,不值得自己拿大好的前途去赌博。她还没有达到倾城倾国的美貌,自己也不是那种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
王一鸣在晕晕乎乎中,进入了梦想。他的脑子里,充满了斗争。理智与情感,欲望与放纵,大好的前途与身败名裂的下场。各种思想在较量,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像他这样的高级干部,生活中往往面临着诸多诱惑,一不小心,就滑进了温柔乡,他们的堕落,是不知不觉的,是不由自主的,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力太大,资源太多,对别人充满了诱惑和刺激。许多女人出于各种心思,有的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可以主动奉献,在她们玉体横陈的时候,你要是思想有了一丝一毫的动摇,就抵抗不了,就会缴械投降,这也是许多高级领导干部,出事之后,都可以扯出一大把女人的原因之一。
两天后,王一鸣随着西江省政协代表团乘坐包机,回了北京。按惯例,每年这个时候的两会,都是全省的大事情。代表们首先在省城进行了集中,学习培训几天,要求大家,遵守纪律,不乱讲话,要顾大局,讲政治。把本次大会开成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把握不准的东西,不提议案,不发言,以免闹出了什么笑话。
现在媒体那么发达,一不小心,你就成了全国的名人了。那些当选的所谓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自己也清楚,自己这个代表,确实不是人民选举的,是上级组织部门的领导内部圈定的。特别是那些政协委员,这些年,来自于基层和普通群众中的代表,是越来越少了。他们不是富翁,就是明星,名人,要么就是受名额所限,没有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的官员,就像王一鸣这种。全国政协的会议,简直是成了名人俱乐部。全国人大的会议,因为官员众多,基本上被民间戏称为官员俱乐部。
王一鸣原来当过一届的全国人大代表,那还是他在江北市当市长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年轻,参加人大代表的会议时,是新闻媒体追逐的对象。因为比着那些年纪都在五六十岁的官员,他这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市长,就是放在全国,也是不多见的。每次大会散会的时候,他随着人流,走出人民大会堂,刚下东门的台阶,就会陷入记者们的包围圈。特别是那些美女记者,见了他这样年轻的市长,都感到好奇,都千方百计的接近他,想从他的嘴里,掏出点有价值的新闻。
那个时候,王一鸣也是年轻气盛,刚从一个小地方,到了北京,一下子面对全国媒体的记者轰炸,他还是有些虚荣心,有些想出风头的意思。再说了,都在官场上混,谁不想更大范围的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那是时候,在中国的官场,人们开始喜欢那些有风度,长相帅气,有活力,说话幽默、风趣的明星官员。王一鸣也有意识的,想把自己打造成这样的官员形象。他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
在心里,王一鸣也想把自己这样的官员,和那些传统的,老百姓司空见惯的,印象不好的官员区别开来。长期以来,这些官员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副猪头像,肥头大耳,拙嘴笨腮,走路是四平八稳,一摇一摆;说话是目无表情,官话连篇,讲一大通,都是废话,套话,假话,空话,他们讲的振振有词,吐沫横飞,但人们一见这样的镜头,就恶心的要吐,知道他说的都是在放屁,糊弄老百姓的。
而王一鸣这样的官员,给人带来的却是耳目一新的感觉,他们年轻,充满活力,善于和媒体打交道,知道利用新闻媒体为自己造势的重要性。他们来自底层,了解民众的实际情况和心理需求,他们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者说屁话、混账话糊弄人。他们不开口便罢,一旦开口,绝对是击中要害,言之有物,有理有据,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充满了爱国情怀,关注民生,急百姓之所急,想百姓之所想。
王一鸣的原则就是,许多敏感的问题,自己不去触及,那是囿于体制的原因,和自己的位置,没办法,你是官员,就要服从组织的管理,但至少自己可以保持沉默吧,那些王八蛋的话,糊弄人的话绝对不。你以为天底下的老百姓,都是弱智的,可以随便糊弄的!这说明那些官员,根本就没长脑子,要么就是死不要脸。忘记了党的宗旨,退化为一个为了名利不顾一切的老油条了。
但对于自己份内的事情,确实是需要加紧解决的,王一鸣就不再回避了,他面对镜头的时候,还是敢于说真话,为了民众的利益,敢于鼓与呼的。
那还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他当市长的时候,曾经做过调研,认为全国农民的税负水平,已经到了一个不堪重负的程度。那个时候,国家的发展重点几乎全部放在了城市,农村成了谁也不管,谁也不问的地方。而江北市是农业大市,全市800万人口,有700多万是从事农业生产。由于财政穷,拿不出那么多钱,养那么多的公务人员。全市上下,各个县和乡镇,千方百计,巧立名目,从农民身上搜刮民脂民膏。有的乡镇,收费的项目竟然达到一百多项,剑锋所指,都是农民的荷包。碰上年成好的时候,风调雨顺还可以,农民们上交了杂七杂八的这税那费,还剩下几个,可以活命。但一旦碰上自然灾害频发的时候,有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农民连自己的投入都收不回来,而乡里、县里,为了维持自己的正常运转,对农民照样一分不少的征收。没有粮食,就牵你的牛,砍你的树,甚至搬你的家具,卖你的东西,是什么值钱拿什么。你要是反抗,就关你的禁闭,甚至扒你的房子。你要是还不服气,就有可能被黑社会和地痞流氓组成的征收队,带到专门的地方,一阵暴打,甚至会被迫害致死,丢了性命,他们还诬陷你是畏罪自杀。
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屡见不鲜。许多农民,走投无路,只能选择上吊自杀。江北市就从出现一个农村妇女,同着征粮队员的面,在苦苦祈求之后,绝望的喝了农药,自杀身亡。这件事被新闻媒体曝光后,王一鸣亲自到了那个乡,那个村,安抚村民,了解实际情况。
当时他带着人员,进入村子的时候,那里的农民如临大敌,以为政府这一次是大规模抓人,听说武警都调过来几百人,准备把整个村子包围住,一个不留,全部抓起来,住监狱。许多老人孩子,提前都撤离了,有的人夜里害怕,就睡在庄稼地里过夜。
为了打消村民的怀疑,王一鸣只带着身边的工作人员,又带了几个乡干部和临近村的村干部,直接就进入了村子。刚开始的时候,谁也不敢讲实话,所有的村民,都对他怒目而视,从那一双双眼睛里,冒出的是冲天的怒火。
王一鸣也是农村孩子出身,知道如何和农民打交道,他不摆架子,说话家常,很快就打消了大家的疑虑,开始向他说实话。王一鸣听他们仔细算账,一亩地的收入多少,投入多少,丰年的时候,收入是多少。灾年的时候,怎么勒紧裤带,把日子过下去。负担一共有多少项。仔细算下来,原来那个时候,当农民一年,是赔本的,除去各种费用,基本上等于是白干,还不如抛荒,到城市里去打工。所以村子里大片的农田开始荒芜了,做农民没有活路了。
王一鸣听他们说着,自己的眼睛也湿润,到了最后,实在是坚持不住,同着村民的面,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村民们哭,他也哭,整个屋子里,哭声连天。他想不到,农民们竟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比着以前,压力更大,更艰苦。
回到城里,他连夜让市政府办公室写好材料,向省委、中央、国务院主要领导上报。向他们详细汇报了基础的实际情况,并提出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他的意见和建议,受到了中央有关领导的认可,并在内参上,做过批示。此后中央出台了一系列关于进一步加强和重视农业、农村、农民生活的文件。减免各种乱收费,开始在部分地区,试行种粮补贴。这些文件和后来的一系列惠农政策,统称为“三农问题”的文件。
王一鸣也因为此事,和那些推动中国“三农工作”的学者和官员一起,被媒体称为对于改善农民的生活状况,做出了突出贡献的人。在此后几年的全国人大会议上,他都是作为媒体的焦点人物,受到了媒体的青睐,做过非常精彩的发言。
他出了风头,扩大了自己的知名度,但也因此带来了副作用,许多人开始妒忌他,最主要的是那些同僚,那些和他官差不多或者稍微大一点的官员,感受到王一鸣为自己带来不小的威胁和压力,怕王一鸣的官升的太快,反衬出自己的尸位素餐,于是就在背后造他的舆论,说他不成熟,不沉稳,爱表现自己,不懂得官场的潜规则。你自己为了出名,把所有的人都一棍子打死,好像是洪洞县里没好人。
王一鸣一开始不理解,不在意,他认为自己没有得罪他们啊,他们为什么对自己这样,背后不住的煽风点火。后来经自己的老岳父一点拨,才知道,自己这是犯了忌。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自己就是不小心,成了官场的愣头青,众矢之敌。所谓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是这个道理。
那个时候,省里的一把手还是赵老书记。别人对他再有看法,也只能是背后指指点点的,从根本上威胁不了他的发展。市长的位置,还是保险的。但等赵老书记调到中央,省里换了一把手,王一鸣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环境迅速恶化了。再说什么,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了。和他搭班子的市委书记老熊,也不再那么配合了。原来想提拔什么干部,想出台什么政策,都要亲自征求王一鸣的意见。现在大会小会,都是讲市委是核心,书记是班长,要服从组织纪律。说给谁听到,不用问大家都明白。在江北市,王一鸣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几个副市长,都经常去市委书记老熊的办公室,隔三差五的坐坐,汇报情况。市委常委会开会研究问题,王一鸣说话,只要老熊不表态,没有人敢于对王一鸣的问题表示支持。
王一鸣到了省委,原来对自己喜笑颜开的那些省委常委们,现在有了新的主子,看新任的省委书记对王一鸣很冷淡,就一个一个,生怕王一鸣沾上了自己,落了晦气。王一鸣求见的时候,不是说忙,就是推说没有空。
王一鸣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上,第一次尝到了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滋味。这是他从做秘书以来,从来没有碰见过的问题。这是他生命的低谷,但也让他从一个更深刻的层次上,认识到政治的残酷性和政客们的极端无耻。经历过,才会懂,这些经历,无形中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们磨练了王一鸣的意志,让他更沉稳,更老练,也更加成熟了。
眼看着在江北市长的位子上,自己是越来越难受,以后的前途,更是捉摸不定,甚至是前途叵测。要想打开局面,必须跳出这个小地方,到一个更大的平台,发挥自己的作用。好在自己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有了一定的资本,虽然老岳父于开山还是个省政协副主席,帮不上什么忙了,但赵老书记毕竟升任副总理了,他说句话,还是管用的。于是,在赵老书记的持续关照下,王一鸣顺利的进京,并且升了副部级,上了一个更大的平台。
当副部长的时候,他的人大代表的任期到了,赶上了换届选举。部长老田已经被有关部门安排为人大代表了,而王一鸣这个常务副部长,不知不觉的,就被安排为政协委员了。
他老婆于艳梅笑话他,说他这个政协委员的位置,是皇上赏赐的,不是人民选举出来的,不用代表什么人民利益了。
王一鸣笑了笑说:“这就是中国的国情,虽然我不知道谁选举了我,我还是得为人民说话。因为我还是党员,说白了,是组织部门安排我做了政协委员,归根结底,党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为底层的老百姓说话,没有错。”
于艳梅说:“我劝你还是老实些,规规矩矩,人家说什么咱就说什么,不出风头,不上电视,不做什么电视明星了,说的再好听,现在的老百姓也不信了,他们听的好听的话太多了,没见网上现在说什么吗?说现在的官员,都是职业演员,他们是专门演新闻的。就是不拿片酬而已。你要是再敢破坏规矩,乱说话,说不定到最后,你这个政协委员的位子也没有了。到时候你连说废话的权利也没有了。”
王一鸣听老婆讲的也有道理,于是就说:“好吧,我今后就少开口,少说话,实在不行,也说点歌功颂德的屁话,让他们高兴高兴。但是,据我观察,凡是领导高兴的,群众就可能不高兴了。我出席那么多会议,发现一个现象,如果会场没有大的领导在场,没有新闻媒体在场,大家畅所欲言,那个发言,都是言之有物,深刻具体,一个比一个精彩,但一旦有大领导来了,那会场的气氛立即就变了,一个一个,全成了吹鼓手,话咋肉麻咋说,放在电视里,让人听了看了就想吐。就那,大家还自鸣得意的说的说,记的记,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样的会议,不解决任何问题,简直是浪费时间。一个会议下来,不知道国家要浪费多少个亿。住的,吃的,行的,方方面面的花销,全部代表,加上会务人员,成千上万,花的钱实在是算不清。要不网上说,这是全世界最大的政治秀,是PATAY。一年一年,这样的会议劳民伤财,不开也罢。”
于艳梅说:“你这个高级干部,怎么这样没有觉悟呢!不这样,怎么显示我们泱泱大国的形象呢!执政党的合法性又在那里,这是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你今后要想在官场上混下去,做大官,必须收敛一下你的性子,要学会说假话,人在世上,尤其当大官,不说假话,是不行的。林彪曾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戈培尔曾说,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仔细想想,也确实有道理。”
王一鸣想想自己女人说的话,也确实有水平,这看来和他的出身有关,高干子弟,从小就耳濡目染,知道些官场的规矩。
在北京开会期间,听着那些明星、名人让人笑掉大牙的提案、建议和发言,王一鸣决定,自己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中国这么大,少了自己一个不少。自己就不再做什么明星表演了,现在需要的,是踏踏实实,稳固自己的地位,为西江人民干点实际的事情。比如引进些资金,促成几个大项目,自己在北京八年,有着深厚的人脉关系,向谁开口,别人还是会给些面子的。
在会议期间,在王一鸣的安排下,杨春风带着省委在京的干部们,专门到天伦集团,参观了他们位于长安街上,现代、豪华、气派的办公大楼。
天伦集团财大气粗,他们的办公大楼,即使是在大企业、大机关林立的长安街上,也是首屈一指的。光是整个大楼的造价,就花了几十个亿,是京城里最豪华的办公大楼之一了。但是,这对于整个集团具有的几千亿元的资产,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如今的中国,活的最舒服最风光的,其实不是政府官员,而是这些手握重金的国有垄断企业的老总们,他们的风光程度,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日子啊,简直就是活神仙。
在如今中国金钱万能的社会,有钱你才是真正的爷爷。
而政府官员,不管你当多大的官,有多么大的权力,可以支配上千亿的资金,你的一句话,可以让多少人发财,多少人破产,这没有问题。你甚至有挥霍的权力,花天酒地,一掷千金,都有公款报销,你自己不用掏腰包。也可能因为你的一个决策失误,国家会损失天文数字一样的财富。
一句话,你可以吃,可以糟蹋,可以让钱进入谁的腰包,或者从谁的腰包里掏出来;让一个穷人变成富翁,或者让一个富翁变成穷人,这都没问题。但有一条,你要是把钱放进了自己的腰包,你就犯法了。
不管你是中饱私囊,还是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只要你的收入超过了合法的工资收入,其实你就是一个不廉洁的官员了。你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还有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旦出事,你的钱就要全部上缴国家。
所以,那些当大官的别看在台上再风光,但一提起钱,提起自己的工资收入,再想想这些国企老总的收入,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心里不住的叹气。分配不公啊,都是副部级的位子,我这个省长、副省长的干一年,还不如人家干一个星期的收入。
就像赵经天这个董事长的位子,手下管着几十家企业,其中有四家上市公司,在全球十几个国家设有办事处,整个集团的年产值,比得过一个落后的省份。他只要想出去旅游、视察,一天到晚,都可以在外面跑来跑去,就是把地球转N遍,纪检部门也管不着,人家是合法的商务谈判考察,为了开拓海外市场。
想去哪去哪,想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国家的钱就等于他的钱,一年下来,花几百万是他,上千万谁也没办法。有的国企老总,一天下来,就要花几万。到了哪里,都是最豪华的酒店,最奢侈的享受。还有那数不清的漂亮女人,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伴随在身边。
王一鸣知道,在这些方面,赵经天和他们相比,也丝毫不差,他爱享受,也懂得享受,知道时光一去不复返,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在女人这个方面,有特别的嗜好。
他的办公室和董事会秘书处,集中了一批长相漂亮、气质迷人的女娇娃们。她们都是赵经天通过多年努力,从各个方面搜罗过来的。她们有的长相靓丽,有的多才多艺,有的善解人意,有的身怀绝技。都在不同的方面,让赵经天着迷。觉得花费重金,把他们搜罗在身边,是值得的。反正他手里有的是钱,说用谁,在集团里没有人能反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有一个女青年,家庭里比较有钱,是自费去英国留的学。在一次联谊会上,偶然认识了赵经天。知道赵经天的身份后,那女孩子就使出了全部的热情,对这个和自己的父亲年纪差不多大的老男人,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主动进攻。很快就在国外,成了赵经天的床上新欢。那女孩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赵经天是刻意巴结、逢迎,使出浑身的功夫,伺候的赵经天筋骨酥麻,如坠入九天云霄。主动提出,要女孩子回国后,到董事会做秘书。开出的年薪是八十万人民币。
过了半年,那女孩子果然回国了,在赵经天的安排下,顺利的进入了公司高层,出任董事会秘书,很快跻身中国大城市的超级白领,上班下班,开着一辆红色的宝马轿车,很是张扬。
公司里到底有多少漂亮女人成了赵经天的情妇,或者和他有过一夜之欢,没有人知道。公司员工知道的是,赵经天出差,带着的翻译、秘书、助理,都是清一色的漂亮女人,个个身材高挑,气质靓丽,看着都让人眼馋。
赵经天到底有多少钱,谁也说不清。反正合法的工资收入,前些年已经达到年薪一百八十万。这还不算股票分红。像他这样的公司高管,几家上市的公司,他都有一定份额的配股,虽然还没有解禁,但一旦解禁,那他个人,绝对是合法的亿万富翁了。
人比人简直是气死人。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的就该成为亿万富翁似的,想做穷光蛋都不可能,国家在制度安排上,也要把这批人弄成亿万富翁。企业是国家的,有许多优惠政策,资源他们优先开发,银行贷款优先投放,企业赢利了,他们有奖金、分红;企业亏损了,国家给弥补损失,或是直接给予政策性优惠。这样的企业,别人也没办法跟它竞争,人家后面,站的是国家,是政府。
所以现在这些当大官的,心里知道,就是当个省委书记省长什么的,就是看起来好看些,听着好听些,有些实际的人事权力,冒着风险,可以卖官鬻爵,弄几个银子。但比着这些央企的老大们,一天到晚,逍遥自在,干个四五年,挥霍国家多少钱,无法计算。合法的装进自己腰包的,少说也有几千万,个个都是千万富翁,有的甚至是亿万富翁。就是退休了,钱已经赚的够花几辈子了。照样可以合法的过花天酒地的生活。
而那些官员们,就不行了,一旦退了休,没有了签单权,也没有人巴结了,送礼了,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得自己掏腰包,没办法用公款报销了,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了。在台上的时候,不知不觉的贪污受贿过的,有些积蓄的,日子还好过些。那些没有机会,或者是胆子小,害怕出事的官员,这个时候,就只有后悔的份了。想要再过原来奢侈的日子,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所以人比人,也气死人。官员和官员之间,官员和央企领导人之间,也互相嫉妒。你说他的坏话,他说的你的不好。
这是人性如此,分配不均造成的后果吧。
为了给王一鸣做足面子,在会见那天,天伦集团董事长赵经天,带着集团一班领导,特意站在大门口,迎接以杨春风为首的西江省的领导班子。这对于一向高调的赵经天,也是前所未有的事。
参观了豪华的办公大楼,双方进行了很好的会谈。赵经天初步承诺,接受西江省的邀请,到西江省实地考察,准备建立天伦集团西江分公司。计划在今后的几年时间里,投资几个大项目,初步估计,投资将达到三百多亿元。
这是本次人大会议期间,整个西江省代表团谈成的最大项目。这个项目,从根子上来说,是王一鸣带来的。这对于在招商引资上,一直没有取得巨大突破的西江省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杨春风自然很高兴,至少这是在他的任内,做成的项目。
王一鸣也很高兴,他知道,这次投资一旦成功,自己在西江省的地位将得到进一步的巩固。这是赵经天大哥送给自己的大礼,虽然是互惠互利的事情,但经天大哥的用意,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所以王一鸣私下里对赵经天说:“大哥,太谢谢你了,送我一份这么大的礼物。”
赵经天说:“我是商人,赔本的生意是不会做的,当然,这件事情是一举三得,对我们双方都有利,对你本人也有利,我何乐而不为呢?你好好干吧,我希望你能够有在西江主政的那一天,我相信,爸爸他老人家没有看错人。你现在只要存住气,就是熬,也能熬成省委书记的。只要不犯明显的错误,你就能够按部就班地接任老杨。有什么事情,不好办的,我来出面。”
王一鸣说:“太谢谢你了大哥,我会记住你话,就是熬,也得熬成。”
省委副书记,离省委书记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不能抢,不能搞阴谋诡计,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熬。熬吧,反正他王一鸣还年轻,有的是精力,时间,只要耐下性子,不和他杨春风发生正面冲突就可以了。熬上两三年,把他杨春风熬退休,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任一把手了,到那个时候,自己的想法才可能实现。现在这个位子,说白了还是副手,是摆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有什么想法,也没人听,更没人用。这就是铁的事实。不服气不行。在官场上混,没有耐心不行,认不清形势不行,更不能盲动。那样结果会适得其反。
在一个没有明确的竞争机制,只有潜规则决定一切的时代,你就是再有本事,也要等到自己能够发号施令的时候,才出来公开表演。过早了就暴露了自己的目标,成为了活靶子。这样的结果,会适得其反。
久居官场的王一鸣知道,自己这个副书记,在今后三年多的时间里,最好的战法就是,捏着鼻子,熬下去,直到媳妇熬成了婆婆,才可以发号施令。
这是一个必须经历的过程。他对这些已经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虽然前面没有惊涛骇浪,但每一处小河沟里,也有翻船的可能。官场险恶啊,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不得不加倍小心。
在会议期间,王一鸣基本上没有住会议给自己安排的宾馆。汪忠为了照顾王一鸣在京的用车,亲自安排一个司机,跟着王一鸣。每到散会的时候,王一鸣一个电话,司机很快就到了,王一鸣想去哪,司机就去哪,非常方便。
那些政协委员们忙着商量、写提案,有的人找到王一鸣,想聊聊天,找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说几个人提出一个提案,邀请王一鸣参加,王一鸣都以自己有事情推脱掉了。
参政议政了这么多年,他也逐渐明白了,说不说都是一个样,提案不提案,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一年又一年,这个国家在凭着惯性运转,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事情,采取什么样的办法,连老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但当官的,执政的,就是在装糊涂,出台的措施也是隔靴挠痒,故意抓不住重点,让你一看,不是他们弱智,就是明显的糊弄人。
就拿这到处都是下岗失业人员来说吧,国家要求对国有企业进行改制,能卖不股,能股不租,抓大放小,砸烂铁交椅,铁饭碗,似乎国有企业,成了万恶的旧社会。如今的中国,在这样的政策导向下,出了一大批所谓的改革精英。他们以急先锋的面目,走上历史舞台。他们虽然身份上是高级干部,但骨子里信奉的,却是西方自由主义思想。
王一鸣知道,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政府,不管他是资产阶级的,还是封建君主制的,他们的权力是来自选票还是世袭,或者是强权,他们哪一个都不敢,公开的以消灭本国的在岗职工,制造人为的失业为执政目的。就业率永远是一项证明他们政绩的主要标准。只有我们,我们各级政府的任务,竟然是肢解为国家做过巨大贡献的国有企业,把一个一个,没有任何生活保障的工人,我们的兄弟姐妹,推向残酷的市场、社会,让他们自谋生路。
从北京到各地的省城、地级市,再到每一个县城,大街上到处是流动的小商小贩,他们推个三轮,上面放了几个锅头,卖点小吃。或者站在街道的拐角边,摆个地摊,以焦灼的目光,打量着走过的每一个人。他们不管风刮日晒,都站在那里,为了几角钱,一元钱,而厮守半天。他们的生存,已经频临绝境。他们没有了固定收入,没有任何保险,不能生病,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上的负担和精神上的压力,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局外人是没办法切身体会到的。
王一鸣在高中有个同学叫熊小强,中专毕业后,被安排在县机械厂上班。后来机械厂停产了,发不下工资了。他们夫妇两个,就在机械厂的门口,摆了一个小吃摊点,卖包子、云吞。风里来雨里去,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起早贪黑干,早上四五点,就起来生火、发面了,晚上十一二点,还没有收摊子回家。长年累月,超负荷的劳动,把熊小强折磨的蓬头垢面,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是六七十的样子。
前几年有一次王一鸣回县城,同学们为他举行了一次聚会,在县城里一家最豪华的大酒店举行,在县城里的同学,来了二十多个。只有熊小强,通知了几次,还是没有来。大家说他忙,来不了,摊子没人看,他老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好面子,觉得自己参加这样的聚会,自惭形秽,不好意思。
王一鸣特意问了问他的情况,在哪个地方摆摊设点。
晚上王一鸣住在县委招待所,几个同学陪他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王一鸣就想到外面散散步。
同学们提醒说,最好别出去了,现在县城里乱得很,一到晚上,大街上窜来窜去的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也没有什么职业,就是在社会上靠打打杀杀,比狠过日子。他们靠为人打架找营生。晚上有时候一喝多酒,就打架。三五成群,很是可怕。打起架来,不知道轻重,是不是就把人给打死了。他们却跟没有事情一样。哎,现在的县城,乱得简直是没法说。
王一鸣没想到,老家会变成这个样子,当时他已经进了北京,当上副部长了,血气方刚,年轻气盛,正是想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什么都想了解了解,好在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向更高一级的领导,反映反映情况。再说了,他还当着人大代表呢,他有这个义务。
同学们越说,他越是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于是就不由分说,拉着几个同学,走出了房间,上了大街。
几个同学还有些犹豫,说要不要通知县委书记,让他派几个警察跟着,你可是大官,出了问题,我们担待不起。
王一鸣说,你们每天就住在这样的环境里,都不怕,我怕什么。要是通知警察,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我就是想看看实际的情况。走,反正离机械厂的大门口不远,我们就走路,到熊小强摊子上看一看,顺便吃一碗他做的夜宵,也是非常有意义吗!
大家看劝不住他,几个同学只好随了他。四五个人沿着大街,在县城昏黄的路灯下,一路散步,走了几乎有一公里,才到了机械厂的大门口。
远远望去,在大门口的右侧,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在一个架子车上,摆了四五个炉子,上面有蒸笼,有铁锅,有砂锅,往外面不住的冒着热气。
一个满头白发,矮小瘦弱的男人,在那里忙活着,往砂锅里放着东西,不时地用筷子在里面搅合着。王一鸣一看,这是熊小强,只是腰有些弯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明显的苍老了许多,从外表看,猜不出他是四十岁刚出头的人。
几个同学想喊,王一鸣摆摆手,示意大家别出声,给他一个惊喜。
王一鸣走到熊小强面前,说:“老板,你这都有什么吃的,饿了,要吃点东西。”
熊小强只顾忙活着,头也没抬,就说:“砂锅鸡、砂锅鱼、砂锅丸子,什么都有,饺子、云吞也有,看你想吃点什么?”
王一鸣说:“你就给来五个砂锅,一样来一个吧,再上两笼蒸饺,我们先吃着,不够了再要。”
这个时候熊小强才感到,这个声音,自己好像很熟悉,于是就抬起头,看到眼前站了一群人,都是自己当年的同学,有的就住在县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最前面的一个,就是同学里现在混得最好的王一鸣。当了大官了,整个县城里,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熊小强连忙放下手中的伙计,擦了擦手,握着王一鸣的手,说:“你,你,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就对自己的老婆嚷嚷一声,说:“快来打招呼,你看谁来看咱们了,是我经常给你说的王一鸣。”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连忙走过来,个子不高,胖胖的,看着王一鸣,笑了笑,说:“小强给我经常说起你,说你是全班最出息的人,现在都进了中央,是大官了。没想到还会来看我们这样的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用手中的毛巾,不住地擦眼睛。
王一鸣一看她这个样子,也受了感染,眼睛立即湿润了,他拉着熊小强老婆的手,说:“嫂子,我和小强是同学,上高一的时候,还同桌半年呢!是兄弟,不管到哪里,都是兄弟,别伤心了,你们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早该来看你们了,就是没时间。这一次正好回老家,住在了县城里,才知道你们在这里。”
小强连忙把大家往桌子旁让,两口子搬板凳,擦桌子,张罗着让大家坐下。这个时候,又有来吃夜宵的人,小强站起来,说:“对不起了,今天有特殊情况,下班了,请您到别处吧!”来人听说,只好走了。
打发走别人,小强对自己的老婆说:“你去赶快做吃的,什么好吃的,都来一份,我陪他们说话。今天晚上不干了,休息。我陪一鸣好好说说话。我们老同学,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难得啊!”
几个人坐下,小强的老婆为大家做着吃的,大家围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
几个同学开玩笑说:“谁也想不到,你这个北京城里的大部长,会在这个地方吃夜宵吧。等明天我们的县委书记和县长知道了,也来这个摊子吃一顿,那小强的这个摊子,就火了。”
小强笑得合不拢嘴,说:“要真是他们来了,免费免费,算是做广告宣传了。”
王一鸣边吃边问了小强家的情况,几个孩子了。
小强说:“两个,一个姑娘一个儿子,姑娘是大的,十七了,在县一高上一年级。儿子今年十四岁,上初二。住的还是机械厂当年给的那两间房子,平房,听说要拆迁了,地皮要卖给开发商了,要建设商品房。我们这个房子,没有产权,属于公房,所以我们得不到一点补偿。”
王一鸣说:“县城里的商品房现在是什么价格?”
小强说:“每平方米一千一二吧,我们买不起的。我和张桂花,都是下岗职工,说是下岗,其实哪里还有我们的岗啊!一分钱都没有。不摆这个摊子,连吃饭都成问题。现在厂子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厂领导把地皮也卖了,说是还银行的贷款。我们600多下岗职工,可能一分钱也得不到。这几天工人们开始串联,说准备阻止商品房开发,把地皮拿回来,我们集资,在上面盖房子或者商铺卖,算是给大家一个活路。我没去,一来你嫂子一个人弄着这个摊子,肯定是弄不了;二来我也想了,闹有什么用,人家早就串通好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你就是再闹,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现在谁不知道,官官相护。有钱人帮有钱人,当官的帮当官的,谁还把我们这些小百姓看在眼里。你要是硬闹,人家也有办法,警察别看对治安案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在县城里,大白天的,两拨人打架,只要不打死人,警察就是走过旁边,他也装着没看见。但工人一闹就不一样了,就不是治安案件了,他们说是威胁了社会稳定,不但警察,连防爆警察、武警都会出动,一个一个,荷枪实弹,戴着头盔,好不吓人。逮着一个,就像农村杀猪的捆猪似的,把你往车后面一仍,拉到没人的地方,在太阳底下晒个大半天,也不让你喝水,也不让你上厕所,你说你服不服。所以进去的人,都学乖乖了,想起受过的罪,都老老实实了。就是再委屈,也不敢对抗政府了。活着比什么都好。我还有两个孩子要供养啊,离开了我,这娘三口,都得流浪街头,成为要饭的。所以我现在是什么活动也不参加了,他们给几个就算几个,我也不闹了,再闹更没有好果子吃。好歹我还有这个摊子,一天下来,还可以挣个三五十块钱,够我们一家生活的了。等把两个孩子供养大了,都能够上到大学毕业,找个好的工作,我就满足了。我经常给两个孩子讲起你,说如果你们上到了大学毕业,找不到好工作了,就去找你一鸣叔叔,他现在是大官了,是个好人,他会帮你们的忙的。等老了,干不动了,我和你嫂子,就回农村的老家。家里好歹还有一片宅子,可以起两间房子,够我们两口住,就行了。这县城里,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生活的地方,连喝的水都涨价了,什么都贵,我们也花销不起。”
王一鸣听他讲的,心里一酸,眼泪差点要掉下来,饭也吃不下去了,他没想到,原来在县城里非常风光的机械厂的工人,如今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在计划经济时代,机械厂是全县闻名的八大企业之一,生产的农机配件,行销全国,效益好得很。厂里有篮球场、足球场,设施都是当时第一流的,县城里有什么重大的体育活动,都要借用他们的场地。
那个时候,在机械厂上班的小伙子,在县城里,随便挑媳妇。工资高,福利好,有食堂,有宿舍,是真正的工人阶级老大哥。没想到,没几年,厂子就不行了,到最后,竟成了这样的结局。
县城里其它的厂子怎么样,王一鸣还想了解了解,就问大家,“当年的八大企业,现在还在吗?”
同学们说:“都垮了,有的地皮早卖光了,上面都开发成了商品房。现在县城里,唯一兴盛的企业,就是房地产开发公司。其它的,都完了。”
“那全县工人靠什么就业啊?”
“哪里还有就业,没人管了,自谋生路。没听电视里天天唱吗,‘从头再来’。整个县城,下岗失业的不下三万人,到外地打工的打工,回农村老家种地的种地,留在县城里的,男的大多蹬三轮,女的大多摆小摊。你看那县城里那么多的人力三轮车,大多数都是下岗工人。女的呢,批发个毛巾、鞋子之类的东西,沿街串巷,叫卖东西。有的长得漂亮的,年轻的,嫌弃干这个丢人,又不挣钱,就去了外地,做了三陪小姐。这样的人多了。现在的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你能挣到钱,也没有人说你了。你看那满大街的美容美发店,坐在里面的小姐,店里连一把剪刀都没有,都是干皮肉生意的,他们都是外地人,本地人不在本地做这个,怕熟人认出来。”
王一鸣问:“那你们都靠什么生活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各想各的门路。上班的,有工资发,虽然不应时,有时候要拖欠个一年半载,但到年底,快过年的时候,好歹都会给补齐。平常里没有钱了,只能是求亲靠友,借。农村里有地的,还好些,回家还可以要点粮食,自己买点菜,可以过下去了。现在就是怕孩子上学的花费,一个孩子,每年学费带生活费,需要上千块。更怕家里有病人,一旦得病,就是倾家荡产。现在好多人没有医疗保险,就是有,也报销不了几个钱,看大病,还是靠东挪西借,家里有一个重病号,全家人的生活都受拖累。在县城里,做个公务员,一个月下来,也就是四五百块钱的工资,门头差事又多,今天他结婚的,明天他家死人呢,都得应酬,封礼,一个月下来,总有几宗事情,这个钱,不花又不行,县城又只有那么大,你接到请帖了不去,下次见了人,没办法开口,你赖啊!没脸见人。于是,就是再穷,也得打肿脸充胖子,鼓着肚子硬撑。所以,现在的生活压力,简直是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了。大街上失业的成群,没有饭吃,就偷就抢,尤其是那些十七八岁,一二十岁的小青年,早早就下学了,找不到工作,没有钱,还想活得风光,有酒喝,有饭吃,于是就拉帮结派,闯荡江湖。在县城里打架斗殴,这一派和那一派,为了争地盘,抢生意,经常是大打出手。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谁下手狠,谁是英雄,大家都佩服。在县城里也就成了名人了,到哪里都有人巴结,整天有人请,连那些当官的,也给这些人面子,和他们称兄道弟,有的甚至拜把子。公安局的破案,也要这些人的帮助,要不然就得不到线索。现在的社会啊,简直是乱透了。一鸣你好歹还是个副部长,有机会见那些大官们,难到下面这些事情,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糊涂。你得向上面反映反映,现在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的,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民不聊生啊!”
王一鸣听他们乱七八糟的讲了许多县城里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是触目惊心,这些事情,让王一鸣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没想到,仅仅是十几年的光景,这个偏僻的县城,就是这样一幅样子了。这个县城,也就是全国的缩影,其它的地方,也不比这个地方好多少。王一鸣承认,自己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到基层的时间越来越少,就是到了基层,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看到的都是当地最好的一面,所有的阴暗面,大家都对他回避了,谁也不敢讲,谁都怕触霉头。大家一级一级,哄骗上去,就成了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
在北京时,看到的都是欣欣向荣的一面,觉得中国简直是太好了,大家一说起来,都是大好局面,蒸蒸日上啊!报纸电台电视台,也是开足马力,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整天向全国、全世界灌输我们取得了举世瞩目的伟大成就,欺人与自欺,让大家都失去了基本的常识,不敢面对现实,整天晕晕乎乎的,在麻醉中混起了日子。
王一鸣感觉到,坐在北京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确实感受不到危机,看不到这个社会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官当得越大,离人民越远,也就离社会真相越远。想到自己是这个状况,王一鸣从心里真是感到,可怜那些比自己官大的多的人,他们离社会真相的距离,毫无疑问,是更远了。他们得到的信息都是过滤了多少遍的,他们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像自己的这帮同学那样,直言不讳毫不留情的话语了,没有一个人向他们说实话,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已经是瞎子聋子,怪不得他们的脸上,什么时候看,都是带着灿烂的笑容。他们就像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这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不能说不是悲哀。连真相你都看不到,你还能有什么正确的判断力呢!讲出来的话,做出来的决策,只能是离广大人民越来越远,你不拿老百姓当回事,长此以往,老百姓也就不拿你当回事了。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在相互欺骗中,混起了日子。这里没有发自肺腑的尊敬,爱戴,只有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应酬的神情,这样的领导人,哪能有什么个人魅力可言呢!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几个小时,看看快到十二点钟了,大家还意犹未尽。小强的老婆还在加菜,王一鸣说:“吃好了,吃好了,嫂子你也忙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休息了。”
大家于是就站起来,王一鸣掏出随身携带的提包,从里面拿出500块,递给熊小强说:“这是我的一点意思,是给两个孩子的,让他们好好上学,争取考上好的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到时候,如果我有能力,一定会帮忙的。别人的不帮,因为找我的人太多,我的能力也不够,但你的孩子,我还是会想点办法的。”
小强推让了几次,看王一鸣执意要这样做,只好留下,说:“别的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总之,我这一辈子是完了,没出息了,我希望两个孩子比我强,如果他们能够考上大学,到时候少不了还要麻烦你,我们全家先谢谢你了,感谢你来看我,我两个孩子知道了,对他们,就是很大的鼓舞。”
王一鸣说:“你和嫂子也要保重身体啊,该休息时要休息,挣不完的钱啊。身体好了,才能多挣钱。”
小强两口子,不住地点头,说:“记得了,记得了。”
大家握手告别之后,四五个同学,拦了两辆出租车,陪着王一鸣,回了县委招待所。这个时候,县城的大街上,空荡荡的,笼罩着的气氛是令人不安的,不时的有三五成群小青年手里提着酒瓶,喝得东倒西歪的,大声地说话,或者在大街上公然撒尿。有的把喝过的啤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玻璃溅得一片片的。
第二天早上,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来陪王一鸣吃早餐。说起对县城的印象,王一鸣说:“这次回来,最大的印象就是县城里像是回到了解放前的上海滩。这样下去,人民怎么会有安全感。你们都是父母官,该抓一抓了,总不能大家都上不了街,憋在家里,看电视吧。养那么多警察,干什么用的,连个县城都管理不好,我看公安局长该撤职了。”
他的话把县长和县委书记,说的成了大红脸,一个劲地说:“是,是,我们这就安排,限期一个月,再整治不好县城的治安,我们就联合向市局打报告,要求市公安局调换人员。太不像话了,整个县城的社会治安,一天不如一天。晚上老百姓连上街都害怕,我们实在是惭愧啊!王部长你也知道,这县公安局,局长不归我们县委管,是上面局里派来的,可以听我们的,也可以不听我们的,有什么事情,我们还得看他的脸色,真是难啊!”
王一鸣也体谅他们做父母官的难处,知道他们这个位子,也确实不好干。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一个大县,要工业没有,财政困难,基本上寅吃卯粮,靠借款度日,有的时候,连县委机关,都会拖欠工资。所以他们见了王一鸣,就像见到了财神爷,想通过他的影响力,给县里多弄点资金。对于他们的要求,王一鸣有时候也会力所能及,安排些资金,特意交代部里的有关部门,对老家这个县倾斜一下。几年下来,也为老家的县,弄了几百万的资金,虽然不多,但也解决了一定的问题。所以他回到老家,说什么话,这些父母官们还都买账。
第二天,王一鸣又在县城里呆了一个上午,抽空到弟弟二虎家看了看。二虎现在是县二中的校长了,副科级,官虽然不大,但管着几百老师,学校的学生,也有五六千了,在县城里,也是一个有影响的人物了。
最关键的是,大家都知道,他是王一鸣的弟弟,他哥王一鸣是个大官,说的话连市里的市委书记和市长都给面子,县长和县委书记,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副科级,还是县委书记和县长,看在王一鸣为县里办了不少事情的份上,特意安排的。
原来二虎上班后,一直在县城的一个初中当老师,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两口子都是教师,都在一个学校,日子虽然说不上好,但教师的待遇,在县城里还是有保障的,所以比着别人,还是过得挺好的。
等王一鸣的官越当越大,先是当了市长,在老家引起了轰动。后来又到了北京,做了副部长,回到省里,连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要给面子了,二虎在县城里,也成了知名人物。
有的局长什么的,要到北京办什么事情,都要千方百计,和二虎套近乎,让他向王一鸣写个信,或者打个电话,通融通融,找人的时候方便些。
二虎这个人,性子爽快,别人三句好话一说,就耐不住性子了,拍着胸脯,为别人办事。有的时候,甚至亲自和别人一起,千里迢迢,坐上小汽车,到北京城里找王一鸣,为别人办事情。当然自己也落点好处,吃点喝点,还可以分点好处费。
王一鸣对这个弟弟也是没办法。知道弟弟是个急性子,直脾气,你说得狠了吧,他生气;你不说他吧,他耳根软,容易为人驱使,不明不白的,为别人跑腿办事,也给王一鸣平添了不少麻烦。
所以王一鸣,对他也是讲究了技巧的,首先表扬了他的热心肠,为别人办事,两肋插刀,这样的性子,在县城里混,肯定有不少朋友,人缘好。但今后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要二两小酒一喝,就拍胸脯保证了,现在办什么事情都不容易,要花钱,找关系,就是不用这些,也欠人情,日后还得弥补。所以那些半生不熟的人,就少交往些,少往自己身上揽事情,少给自己添麻烦。把自己的学先教好,以后有机会,向上走一走。
二虎一听就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哥哥是批评自己多事,虽然马上弄个大红脸,但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不是外人,再说了,小时候哥哥没少修理自己,现在也已经习惯了,谁让他是你哥哥了。所以饭吃的虽然不痛快,但从此以后,就长了个心眼,不再像原来那样,为了显示自己能力强,什么事情找到他,他都揽。
过了一段时间,王一鸣觉得自己的弟弟,还是可以造就的。就在县委书记在北京出差,拜会自己的时候,酒足饭饱之际,向县委书记做了交代,想让他关照一下自己的亲弟弟。
县委书记哪敢怠慢,回到县里,就给县教育局长打了招呼,让他提拔王二虎做了学校的副校长,以后又调到教育局,做了股长。两年之后,就提拔了副科级,到了县二中,做了校长。
在县里,这个二中校长的位子,是个肥缺,现在孩子上学都是大事,在农村的孩子,都想去县城里上学,二中虽然比不过一中,但也是重点中学,所以平常里到二虎家送礼的,多了去了。大部分是安排孩子上学的,也有的是师范毕业生,想在二中,找到一个教书的位子。
这当个教师,在县城里算是很好的岗位了,工资有保障,住房好解决,特别是女孩子,当上了有编制的教师,连婆家都好找的多,长的再丑,都有人抢着要。因为你有个好工作。但是,要想得到这样的岗位,不找人,不送礼,在现在的社会,是办不成事情的。
因为二虎的特殊背景,他决定要的人,就是县教育局长,也得给这个面子,所以,找二虎办事的人,很多很多。特别是逢年过节,二虎家里,简直成了超市了。送烟的,送酒、送猪肉羊肉牛肉的,一个春节下来,能拉上一车的东西。这些东西,收了又不算受贿,整个县城里都是这个风气,哪一个领导家里,都是这个样子的,大家见怪不怪了,你不说我,我不说你。
吃不了,就自己办个超市,卖掉,换成钱。所以这几年,二虎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除了工资以外,每年都有一大笔灰色收入。手里有钱了,二虎就在县城里买了地皮,盖了房子,楼上楼下,三百多个平方,围着一个大院子。这个条件,放在北京,就是别墅。
爹娘时不时地会到县城里住几天,享受享受儿子的别墅,吃点好东西,在这个问题上,王一鸣承认,二虎是孝顺的。为父母做的事情,比自己多的多。
到二虎家里,王一鸣才知道,弟弟这几年,家里变化太大了。别的不说,光是院子里那喝过的空酒瓶,就可以看出他的消费档次。那些酒瓶,不是五粮液,就是茅台,少说也有几百个空瓶子,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几个是假的,但这个消费水平,在县城里,已经是生活在金字塔顶尖的人了。二虎抽的烟,最差的也是红塔山什么的,大中华也经常不断,一年下来,没有个十几万,是过不上这样的生活了。
王一鸣看弟弟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心里是喜忧参半。这个结果,是自己当初促成的,没有自己打招呼,他二虎不可能过到今天这个地步。而现在这个结果,确实充满了风险,万一哪一天,二虎犯了事,成了腐败分子,阶下囚,自己也是始作俑者,是自己害了弟弟,让他走上了这样的道路的。
但屋子里陪着的有县委书记和县长,王一鸣不便说什么,晚上他用手机,专门和二虎通了电话。
王一鸣安排自己的弟弟,说:“二虎,你现在不一样了,不是我当初艰苦朴素的弟弟了,你变得爱摆阔气了,连吃的喝的,都这么讲究了,你的工资,没到这个水平,你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你,要是把持不住,早晚非出事不可。”
二虎说:“哥,没事,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在我们县城里,你不这样,人家都笑你傻,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看我们县的书记和县长,哪一个干上三五年,不是千万富翁,他们说白了,都是利用手中的职权,为自己谋福利。当官发财才正常,当官了不发财,谁也不会干。大家约定俗成,都是这个样子的,谁也不告谁。你看我们县,这么多年了,有一个县委书记和县长进监狱的吗?他们都是那样廉洁吗?谁不收礼啊!逢年过节,光礼金就可以收个几百万。全县哪一个乡镇、局委的一把手,不给他们送礼啊,除非你不想干了。多了三五万,少了也得个一两万,几十家单位,一年下来,多少钱,你算算就清楚了。所以个个查起来,都是贪污犯。和他们比,我这根本算不上号。你放心吧,我就是吃点喝点,挥霍点,基本上没敢往腰包里装多少,够不着犯法的。”
王一鸣说:“人各有志,我也不劝你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但我提醒你,不能忘本,咱是农村娃子出身,没有担待,你占点小便宜就算了,大的贪污受贿,可别干,到时候一旦出事了,谁也保不住你,你还得自己受罪,何苦呢!”
二虎说:“哥,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提醒的,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放下电话,王一鸣感慨万千,看来权力这个东西,真是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多么老实、诚恳的孩子,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仅仅几年,就蜕变成这个样子了,看来,社会风气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回到北京,王一鸣心里老是想起老家那些下岗职工的镜头,想起熊小强的生活。他为这个没人管没人问,在主流媒体上销声匿迹的庞大群体,担心,焦虑,自责,好像他们的下岗,是自己促成似的。
确实,在出台的政策中,王一鸣所在的S部,也是主要部门之一。当时,全中国的主流媒体,都在灌输一个观点,我们搞发展,需要一部分人做出牺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的经济学家竟然鼓动说:“要牺牲一代工人阶级,没有3千万到5千万的工人下岗,就无法推进改革进程。”
不管什么变革,实际上都是一场利益的重新分配。在这一次变革中,有权的和有钱的,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和资本,堂而皇之的打着改革的名义,实现了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像赵经天,一年的收入就是几百万,这还是合法的,非法的灰色收入,更是不知道有多少。这些还都不算,国家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可以打着职务消费的名义用公款报销,要么说现在最大的款就是公款了。而普通职工,一年的收入也就是几万元。和这些高管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是抢劫,公然的利用权力抢劫,抢劫国家几十年积累的公共财富,从而在一个最短的时间内,造就了中国的亿万富翁。社会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分化,普通劳动者又成为一无所有的无产者,而官员和厂长经理们,则成了这个社会的成功人士。
王一鸣扪心自省,觉得自己就是这场饕餮盛宴的参与者,得利者,自己的月薪过万,在北京虽然不算什么,但自己这样的高官,都有职务消费,是吃喝嫖赌都可以报销的人,你想花钱,为你埋单的人排起了长队。住的房子虽然不是别墅,但国家给的部长楼,也都是200个平方的,在北京,已经算是豪宅了。自己的家人,像弟弟二虎,从一个穷教师,到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官虽然不大,但位置关键,每天都有人去家里送礼,一年下来,灰色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也是落了好处的,总之,都属于既得利益者,虽然比着赵经天那样的人是差了好远,人家一出手,就是成百上千万,但比着一般的人,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想来想去,王一鸣却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他毕竟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还没有完全消磨掉他的锐气,对弱势群体,他有着天然的感情,本来嘛,没有当年赵老爷子的提携,他王一鸣还是王一鸣,说不定现在还是个小职员,被别人呼来喝去,能当个处长,已经是了不起了。什么时候,他都没有忘记,自己就是个农家子弟,没有考上大学的话,那走南闯北的农民工队伍里,就有自己这个人。虽然现在自己成了高官了,成了既得利益者了,但他的良知还在,本性难改。用赵老爷子的话讲,就是他这个人,还是有些良心的,没有忘本。
结果在那年的全国人大会上,王一鸣憋不住了。当时王一鸣虽然调到北京,当了副部长了,但他的人大代表的身份还在,他还属于老家清江省里的全国人大代表。
那天上午,根据会议议程,中央一位主要领导同志,要参加清江省代表团的讨论。根据通知,大家早早的就吃完早饭,收拾停当,在会议开始前,换上最整洁的衣服,特别是那些少数民族的同志,把自己的民族服装,都穿在身上,女同志们一个一个,打扮的像是要参加服装表演似的。他们知道,中央电视台和省里的电视台,肯定要录像,到时候全国人民都会看到这个镜头,这是每一个人露脸的大好机会。
前一天,省委书记老吕就特别交代过了,所有的人到时候都不能乱讲话,要服从命令听指挥,要统一口径,要多讲成绩,少谈缺点,要让中央领导同志高兴,让他对我们清江省留下一个好印象。现在他是省里的一把手,他说了算。
当然,他这些话主要是对着省里的同志说的,那些人都在他手下干活,他说免掉谁的官,谁立马完蛋,他是省里的一把手,说一不二。但对于王一鸣,他是没有任何约束力的,王一鸣才不用看着他的脸色说话,他是中组部管的副部长,老吕这样的话,传达到他的耳朵里,只能是激起他更大的不快,或者说是反感。
从心里讲,王一鸣也不喜欢这个老吕,讲话假大空,官话套话一大堆,看似滔滔不绝,但仔细一过滤,没有几句是讲到点子上的,比着赵老书记,那水平差的简直不是一点点,王一鸣也怀疑,这组织上是怎么用人的,怎么把这样一个人物,提拔到如此重要的岗位上来了。
但细细一想,就明白了,老吕这样的人,擅于琢磨上面的心思,上面喜欢什么,他就说什么,又会做表面文章,口才也好,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但可以糊弄一大部分老百姓,连中央的那些大领导,如果没有和他长期接触过,单凭第一印象,有不少人还真是会上当。
这也可能是他官运亨通的原因之一吧。
王一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跟着赵老书记多年,对于人,有敏锐的洞察力,长期的宦海浮沉,也让他有了敏感的直觉,他能从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和下意识的动作中,筛选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断。
在江北市当市长的最后一年,王一鸣从老吕对待自己不冷不热的表情,和假惺惺的握手动作中,就知道,自己和这样的人,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他对王一鸣冷淡,别的官员也看了出来,就加倍地对王一鸣冷淡。落井下石,是那段时间王一鸣体会最深刻的几个字。
当然王一鸣不听他的话,执意要在中央领导面前说实话,绝不是为了和他对着干,不给他面子,报自己的一箭之仇。
王一鸣觉得,自己这个人民代表,虽然不是人民选出来的,和人民基本上没有关系,自己就是不发言,尸位素餐,谁也无话可说。但自己还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不能昧着良心说话,自己还是个党员,是高级干部,是有责任为了人民的利益鼓与呼的。
自己目前有这个身份,有这个机会,又了解基层的实情,为什么不能替老百姓说句话,就是因此这个人大代表干不成了,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也算是不辱使命。最关键的是,他本性如此,这么长时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已经让他再也憋不下去了,他要开炮,他要发言,谁不让他说也不行,其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上午九点,中央领导同志来了,大家一起列队迎接,先是合影,照相,电视台拍新闻,掌声雷动。在座谈开始前,中央领导同志特意绕会场一周,和大家挨个握手,当时的气氛热烈祥和,大家一个个笑容满面。
到了座谈的时候,大家按照事先安排的次序,从高到低,挨个发言,大家的发言虽然是慷慨激昂,但清一色的都是赞扬党中央、国务院的正确领导,然后汇报自己所在的部门,取得了伟大的成绩,然后再展望未来,信心百倍。
说的中央领导同志不住的点头,一开始还往自己本子上记记,到了后来,看大家说的都是一个样,也懒得记了,只用慈祥、和蔼的眼光看着大家,不住地点头,摆手,到了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中间插话说:“同志们,我知道大家的意思了,赞扬的话就不说了,我来是想听听基层的意见的,多让来自基层的同志们发发言吧,最好是谈出些实际问题来,供中央政治局决策做参考。像这样一直唱赞歌,说实话是浪费时间,我们是人民代表,不能光讲好话,不好的话也要讲,也要听,这样我们的工作,才能少犯错误,不犯错误。”
他的话讲完了,仍然是笑眯眯地看着大家,等着大家发言,但整个会场上的人,前一天都已经接受了吕书记的命令,没有安排,谁也不准乱发言,这个时候,原来的排练一下子失去了作用,按照原来的顺序,没法进行了,于是大家就只好面面相觑,傻笑着,谁也不敢先开口,因为都没有心理准备,更不知道说什么好。整个会议室里像是坐了一群智商低下的人,大家都是弥勒佛的样子,傻傻地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的,绝对猜不出,这就是我们的人民代表参政议政的真实水平,让人简直是哭笑不得。
中央领导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扫到谁的脸上,谁都是一副弥勒佛的样子,有的干脆不敢面对,看到领导的眼光过来了,马上做出低头写字的样子,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胡乱地画几个字,目的是逃避,不敢发言。
当时王一鸣的位子,正好安排在中央领导的对面,他的目光,是坚定的,胸有成竹的,他微笑着看着中央领导,等领导的眼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避,两人一对视,会心地一笑。
中央领导觉得,这个年轻人,和别的人表现的气质不一样,于是就伸出手说:“你来谈谈?”
王一鸣点了点头,按下自己面前的话筒开关,说:“既然大家都那么谦虚,首长又点了我的名,我就冒昧的说几句吧!”
其实,王一鸣和这位中央领导,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的见过面。这位大领导,是改革的主要干将,主抓经济,是那些年中国甚至世界舞台上,一个令人注目的风云人物。他以感想,敢说,敢干出名,是公认的铁腕人物。像王一鸣这样的副部长,在京城里多得不得了,在这样真正的大人物面前,是不起眼的。他也不认识王一鸣,当然王一鸣认识他。
王一鸣开口发言的时候,他看到,老吕歪过头,向中央领导介绍着什么。原来中央领导问了老吕,这个王一鸣是干什么的。
老吕介绍说,这是S部的副部长,原来是我们清江省江北市的市长,他是赵副总理的秘书。
中央领导听说王一鸣是赵老的秘书出身,马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王一鸣的名字。对于赵老,在中国的政坛上,那是有相当高的威望的,虽然他现在离职了,但影响力还在。所以他的秘书,自然会被人高看一眼的。
王一鸣说:“各位代表,在这里,我想谈谈我上一次回老家时看到的真实情况。我的老家在河川县,整个县有一百一十万人,是出了名的农业大县。原来县里有着名的八大工业企业,这一次我回老家,发现全部倒闭了,有的工厂,连地皮也卖了,说是给了开发商,做商品房开发。整个县城,原来有八万多人,现在光是下岗职工,听说就有三万。一家按三口人算,在县城里生活的人,就是说家家都有下岗职工,有的是双职工全部下岗。因为厂里实际上除了地皮,什么都没有了,银行的贷款,要首先偿还。这些下岗职工,实际上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就被无情的推向了市场、社会,自谋生路。那些年纪大的,实际上已经丧失了重新就业的能力,现在县城里,连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何况那些四十五十岁的老工人呢!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要上学,老人体弱多病,还需要他们赡养,他们却在这个年龄,被扫地出门,没有了任何收入。现在县城里,摆地摊的多,推三轮的多,美容美发店也多,许多女人,被迫从事色情业,靠出卖自己的肉体,换取可怜的生活费。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工人,都是在计划经济的时代上班的,他们长期拿的是,国家给予的超低工资,每个月几十块钱,只是够他们的生活费,当时他们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了国家,他们的工资虽然低,但有免费的医疗,免费的住房,有退休工资,生活水平虽然低,但是还是有基本的保障的,现在因为改革,一夜之间,这些都不存在了,他们在为国家贡献了青春之后,被彻底抛弃,这样一个群体,从全国来说,初步估计,有5000万人,他们牵涉的家庭人口,有一亿人口,这样一个大规模的群体,是改革的受害着,是牺牲品,我建议,国家是不是从全局出发,从社会稳定的大局出发,也从社会的公平正义出发,给这些人一个说法,让他们没有被抛弃的感觉,牺牲的感觉,毕竟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国家,虽然是中国特色,但这个特色只能是比资本主义更有人性,更温情,更公平,更合理,如果连资本主义、资本家都能做到的,我们却不做,不作为,那我们真是愧对先烈,愧对祖宗,须知我们这座社会主义大厦的根基,就是千千万万个劳苦大众,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抛弃了他们,我们就是忘恩负义。我的发言完了,希望能够引起中央领导注意,不能对这个群体忽视不管,更不能听从那些丧尽天良的经济学家的说法,需要几代人牺牲。我们的百姓实在是太好了,他们牺牲了一代又一代,难道他们就应该永远牺牲下去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是谁都懂的,失去了人民的信任,我们这个国家就不稳定了。这决不是危言耸听!”
王一鸣看自己发言后,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就是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整个气氛也变了,老吕的脸上从震惊,到恐怖,再到惶恐,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收场。
事情已经发生了,它要按自己的规律,发展下去。
中央领导的脸,从原来的微笑,变的特别凝重,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目光灼人,看着吓人,他不断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用剑一样的目光,盯着王一鸣的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王一鸣捏把汗。
当然,也有人暗自叫好,认为王一鸣做的对,就应该这样实话实说,让中央领导知道些基层的事情,做决策时,不要太脱离实际,危害民生。
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他们看着王一鸣,心里乐开了花,心里说,你这个愣头青,瞎逞能,你这一次要倒大霉了,说不定你这个副部长,就干不下去了,丢人打家伙!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些,就你自己知道吗?你错了,这样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的乎乎清,但是没有人做这个愣头青,人家就是聪明,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官场险恶啊,人家是老练沉稳,谁像你,这么忖不住事情,看你到底如何收场。
中央领导这个时候,还是表现出了大家风范。虽然以前,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在他的面前,这样肆无忌惮的说出了事实与真相。有些话语,甚至带有指责的意思,因为他自己,就是这项政策的始作俑者,一开始,他也感到接受不了,但长期的革命实践和宦海浮沉,已经让他有了听别人说话的胸怀,虽然不好听,也要听。
他最后总结说:“你的发言很好,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准确不准确,基层的情况,你了解的全面不全面,但我要说,你这种敢于讲自己心里话的勇气,就很好,像个党高级干部的样子。我们的人民代表,就是要这样说话,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把自己看到想到的,向中央汇报清楚,为中央决策,提供参考。但有一点,改革中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也不能完全否定改革,小平同志说过,改革不能走回头路,倒退是死路一条。所以有些牺牲,有些不圆满,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要调整,争取兼顾到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你这个意见我接受,好,谢谢你!”
说完大家就一起鼓掌,把这个尴尬的气氛,算是缓和了下来。
但以后的时间,没有谁敢于讲尖锐的问题了,大家又恢复了以前的排演,说些无关痛痒的大话空话,哄得中央领导又谈笑风生,笑容满面起来。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老吕宣布,会议结束。然后陪同中央领导,视察了一下清江大厦,看望了为大会服务的工作人员,又参观了省里的规划展览。代表们三三两两的陪同着,王一鸣作为副部级高官,还是走的相当靠前,他观察到大家的目光都躲避着他,生怕他这个愣头青,给自己带来了晦气。中央领导也显得心不在焉,对什么也没有兴致,都是应付而已。
本来,按照原来的安排,中午中央领导要和代表团全体成员,共进午餐的,但是,看完展览后,中央领导以有别的事情为借口,迅速离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不爽,没有了吃饭的兴致,这个罪魁祸首,就是王一鸣的发言。
老吕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原以为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让大领导高兴而来,满意而去,对他有个好印象,自己的仕途,就又加了几分。说不定今后还有提拔的机会,但被王一鸣这一搅合,全乱了套了。
老吕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对于王一鸣,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王一鸣现在是副部长,也不归他管,他连给王一鸣穿小鞋的权力也没有。再说了,王一鸣手里还握有重权,清江省每年上报的项目,有不少是要经过S部的审批的,要想要到钱,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S部本身也有很大的资金分配权,像王一鸣这样的实权人物,每个人手里都有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资金审批权,是地方部门刻意巴结的对象,所谓的“跑部钱进”,就是千方百计的找这些中央部委机关的头头脑脑们,让他们在制定政策、分配资金的时候,对某个地方倾斜一下,照顾一下,所以权衡了一番,王一鸣仍然是不能得罪的人物。老吕只好咽下自己心里的恶气,对王一鸣还是笑脸相迎,但那张脸,已经笑得有些变形了,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看着让人更不舒服。
中央领导执意要走,大家只好都出来相送,老吕和省长老窦走在前面,其他的人按照职务大小,自觉的排好了队,这个大家最有经验了,常在官场上混的人,这是常识,他们用眼睛一扫,就知道自己该走到什么地方了。
王一鸣是中央部委的官员,自然走在清江省那些副省级干部的前面,他的后面,跟着的是省委常委和几个副省长、省人大常委会的副主任们。大家都不说话,眼睛都看着前面大领导的脑袋,争取抓住最后的一分钟,和领导最好能够握一下手,留个好印象,以后万一还有见领导的机会,也好找到说话的由头。就是再没有机会见面了,也是终生难忘的回忆吗!
大领导毕竟是大领导,什么事情都会做的得体,只见他转过身,和站在第一排的各个副省级以上干部,挨个握了握手,微笑着,看着大家,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子里,车开动的时候,还挥着手,向大家不住的打招呼,让大家都感受到,大领导的平易近人,情真意切。
众人站在那里,像是触电了一样,目送着大领导的车子缓缓开出了大门口,加速,拐上了主干道,一溜烟而去,才缓过神来,大家簇拥着老吕和老窦,往回走。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老吕刚才脸上的笑容突然不见了,表情凝重,一句话也不说,闷着头往回走。
大家看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讲什么话,生怕哪一句自己讲错了,更讨嫌。于是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人和王一鸣打招呼,生怕再沾了他身上的晦气,引得老吕更不高兴。毕竟老吕是清江省里的一把手,他说了算。这些人还得在他手下混饭吃,自然得看他的脸色。
王一鸣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觉得这样的气氛确实不舒服,这顿饭,再在这里吃,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于是就打电话,叫了自己的司机,让他赶快来接自己。
等车的时候,王一鸣顺便上了一趟洗手间,想想心情郁闷,这个中午,不找个人倾诉倾诉,心中的苦恼是无法排遣了,在京城里这么久,官越当越大,但能够说知心话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想来想去,他想起了魏正东。
那个时候,魏正东也是刚回国不久,在一所大学当副教授,在北京也不认识几个人,只有和王一鸣,关系最亲近。于是王一鸣就找了地方,打通了他的电话。
王一鸣问:“正东兄,有时间吗?”
魏正东说:“你找我,就是没有时间,也得挤时间吧!”
“那好,我去你那里,在你家附近,我们找个地方,吃顿饭,聊聊天,我有事情问你。”
“好吧。”
王一鸣有专车,自然什么都是方便的。
在魏正东家附近的一家酒店里,王一鸣定好了包厢,然后就通知了魏正东。
魏正东来的时候,看见包厢里的王一鸣,情绪很低落,就问他:“出什么事情了?中午找我,这不像你的习惯。”
王一鸣说:“上午我一冲动,给自己添麻烦了,我想请你分析分析,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于是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这个时候,菜也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说。
魏正东吃了一会,放下筷子,思忖了一下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既然已经这样干过了,再后悔也已经晚了。要我看,你尽管放下心,没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个事情,要是放在别的没有背景的人身上,可能就是大事情了,说不定头上的乌纱帽都得丢。这决不是危言耸听,曾经有一次,这个大领导在外地视察的时候,有一个省的省长因为汇报的时候,说的领导不满意,当场反问了他几个问题,因为事先没有准备,这个省长张口结舌,当场就下不来台。被领导抓住机会,当着许多人的面,狠狠地批评了一顿,结果没过半年,省长的工作就调动了,到了全国政协,当了个专门委员会的副主任,其实就是变相免职了。这个大家都知道。这个命运,我想不会落到你的头上。一来你的问题,是实事求是的,是他要求你讲,你才讲的,是为基层老百姓说话的,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利,如果因为这个,你受到了打击报复,那大家会怎么议论他,他是要掂量掂量的。就是心里对你不舒服,在这个问题上,他作为大领导,也要顾忌他的威信和声望都要受到影响,所以你不会因为这个问题,受到牵连。二来你的背景不一样,赵老的威望还在,他老人家就是不说话,也基本上没有人,敢于和你故意过不去。大家都看赵老的面子,就是有问题,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放心吧,你不会有事情的。”
经过魏正东一番解释和安慰,王一鸣惶恐的心情,才逐渐放松了下来,恢复了常态,心情平静了许多。
混到这个位子,你要说谁是一心为民的,从来不为自己的位子操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那是不可能的。人都是人,都有天然的趋利避害的心理。王一鸣也一样,虽然他有为民请命的心思,但你让他年年轻轻的,为此断送掉自己的全部前程,和中央领导对着干,到最后落个凄惨的下场,官也丢了,权也没了,说什么也没人听了,完全成了官场的边缘人物,那对他也是不公平的吧。
晚上回家,他岳父于开山的电话也来了,不用问,王一鸣就知道,肯定有人觉得这个事情严重,向于开山讲了。
于开山在清江省里经营多年,方方面面都有他的朋友,自己的女婿出了事情,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也会连带着他,在省里的日子不好过。虽然他现在不做厅长了,升了省政协副主席,但毕竟还在老吕手下混饭吃。省委书记的脸色,还是得看的,在官场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但于开山毕竟是老江湖,他知道自己女婿的个性,知道他用心是好的,在这个问题上批评他,也是说不过去的,他的电话,也是不温不火的,安慰自己的女婿。
他说:“上午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虽然我没去北京开会,但里面有我的几个朋友,他们当年都在我手下干过事情,我待他们不薄,有什么信息,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你上午的讲话,确实有些冲动了,有些过火。让大领导有点下不来台。你要知道,这些政策,都是他极力推行的,是他的主要政绩,而经过你这一说,现在他倒成了罪人了,搁谁谁都不舒服。但好在你的用意是汇报基层的实情,不是故意找他难看,让中央重视这个问题,所以,大家会理解的。当然,老吕不高兴,他本来是想表表功,让中央领导多表扬表扬呢,现在什么也没有得到,还弄了一肚子的气,你等于是搅了他的场子。但我想了,他现在气也是白气,你又不在他手下干活了,鞭长莫及,没事!我也退二线了,什么事情也不管,他也为难不了我,所以,你放宽心。不要过于考虑这个问题了。这是一次经验,记住,今后自己没有坐上一把手的位子,就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出风头,拿不准的,宁愿当哑巴,当哑巴不吃亏,乱说话是会坏大事的,尤其是在这官场上混,祸从口出,管住嘴,就安全了。至于多干点少干点,没有几个人会留意的。”
听老岳父啰嗦了一番,王一鸣才明白,今天上午自己闯的祸,实在是不算小了。要是换了别人,早扛不住了。要是自己还是江北市的市长,就这一次,自己的政治生命,可能就完了。回到省里,老吕就会找个借口,把自己的乌纱帽拿掉。官场险恶啊,什么时候都冲动不得。这件事情,也给了王一鸣很大的教训,让他从此学会了小心谨慎,管住自己的嘴巴,少惹是非。就是为老百姓办事,也得讲究技巧,先保护住自己,然后再想办法变通,不然自己就糊里糊涂的,成了牺牲品,成为别人眼里的笑柄。
此后的几年,再开会的时候,王一鸣就学乖了许多,别人说什么,他也说什么,不再标新立异,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员。
就那,他在老吕心目中的印象,一直没有转变过来。等他的代表任期到限的时候,老吕毫不犹豫地表示,不再安排王一鸣作为下届人大代表的人选之一。
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王一鸣耳朵里,他一笑了之,不做就不做吧,乐得清净几年,年年开会,封闭起来,哪里也去不了,几千人在一起,说的都是假大空,会是开了十几天,问题年年有,年年说要解决,但年年一样,该解决的照样没解决,这样的会议,连老百姓看的都有些审美疲劳了,一见这样的镜头,连忙换台,都知道都是应酬,所以谁也不再把这个会议,真心当回事。
当然,组织部门还是对王一鸣这样的官员,高看一眼的,毕竟是党多年重点培养的干部,人大代表当不成了,就安排个政协委员当当吧,所以莫名其妙的,王一鸣就成了全国政协委员,和那么明星、大款、艺术家一起,参政议政了。几年下来,倒是认识了不少名人。
单凭开会来说,王一鸣觉得,做政协委员要比做人大代表舒服,为什么呢?因为做人大代表的,大部分是各级政府官员,从基础到中央,什么村长、乡长、县长、市长、省长,在加上一些国企领导,这都是组织部门管的干部,受党教育多年,发起言来,如出一辙,官话套话成堆,你说的和他说的一个样,说与不说一个样。参加这样的会议,听这些人讲话,别说是半月十几天了,就是一天,也是让人难受的不得了。
再一个就是,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们整天盘算的就是如何巴结官比自己更大的官员,开这样的全国性大会,更是为他们结识职位更高的官员,提供了机会,所以许多人就把这个一年一次的会议,当成了自己拉关系、走后门的好机会。
每到晚上,各个代表团主要领导的房间里,都是人来人往,各个市里的、厅局的主要领导,都要借机向省委领导汇报工作。各个县的领导,也要抽出时间,到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房间,坐一坐,以拉近彼此的距离,有的时候,还得送点稀罕的隐蔽的东西。通过这十几天的会议,大家在原来的基础上,关系更近了一层,以后回到各自的势力范围,会更加默契,你关照我,我关照你,大家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
这么庄严的会议,在这些官员的眼里,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也知道,这是轰轰烈烈走过场,大家你好我好,说点假话大话空话,糊弄糊弄新闻媒体,把时间对付过去,就完了。最关键的是,当这个代表,是个荣誉,是组织部门对自己的奖赏,说明在上级眼里,自己还是有份量的。
他们只是利用这个机会,千方百计结识自己想要结识的人,巩固自己的关系网,省里的想结识北京的,市里的想结识省里的,年年如此,把整个会议,弄成了名利场,俗气的不得了。
私下里和他们说话,更是费劲,说套话说惯了,离开讲话稿,自己嘴里就说不出来人话了,还是假惺惺的,套话成堆,没有思想,没有观点,让人听了想吐,真是纳闷,这样的一批人,怎么能管理好这么大一个国家啊!
而参加政协会议,就不一样了,这里汇集了各个行业的名流,专家学者一大堆,许多都是在全国有相当高的威望的,他们的发言,虽然有的老成,但每年都有人敢于打破禁忌,直言不讳,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他们的观点虽然千差万别,但各人有各人的观点,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有自己的个人魅力,听他们发言,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享受。
在下面聊天,更是带劲,这些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比在台上做公开发言,更放荡不羁,更深刻,更尖锐,让人大开眼界,很受启发。和他们交往,也好交往,他们虽然是名流,但许多人都平易近人,不拘小节,非常好沟通,又没有臭架子,所以王一鸣参加这样的会议,觉得挺好的,开了眼界,又认识了一大批朋友。
那些文艺界的政协委员,更是一个亮点,别的不说,光是人家的长相,打扮,就给大会增光添彩。一大批帅男靓女,个个都是人尖子,他们的出现,本来就是非常吸引人的眼球。有的媒体议论说,这些人,就是名气大,他们根本没有参政议政的能力,放在那里,也是摆设,听说有的人,连提案都是找人操刀的。
王一鸣觉得,那说明人家好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现在呆的圈子,是自己不擅长的,自己干不好,找人代替,不出笑话,这也无可厚非吗!
最关键的是,这些委员,都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到了晚上,开起晚会来,那人家个个是行家里手,随便唱一嗓子,都不得了。要是在外面开大型晚会,没有个十几二十万,人家是不轻易唱这一嗓子的。现在你一分钱不花,一个晚上,就可以听到看见这么多全国一流的艺术家表演,这在十几天的会议里,怎么说也是一件令人难忘的事情吧。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有的老百姓看电视,看到这些代表委员,在会议期间,开起了晚会,搞起了联欢,就不舒服,说你们花着纳税人的钱,却不忧国忧民,实在是莫名其妙。
王一鸣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本来就是找来做点缀的,人家本来就不具备参政议政的能力,硬要人家干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勉为其难了。好在人家有一副好身材,好嗓子,可以为大家带来愉悦,也不能说一点贡献没有吧。代表也是人吗,必要的休息也是要保证的,一天到晚,开会没完没了,头也会大的。
王一鸣开会这十几天,是秘书小龚过得最自由自在的日子。给大领导当秘书的,看着平常里忙的是不得了,但一旦领导开起了这么长的会,那当秘书的,就自在了。
小龚现在,已经明确下来了,关系正在办,准备调往西江省委办公厅。现在他又在北京,陪王一鸣开会。西江省里吧,没有人知道他一天到晚干什么,也没有人敢过问,人家是王一鸣的秘书,也不归你管啊,王一鸣不说,他的秘书,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部的办公厅,虽然小龚的关系还没有办走,但人家早晚都是要走的人,工资奖金虽然还是部里发着,但人家花的是国家的钱,和你任何一个人,没有关系。你也管不着,人家是领导的秘书,部长不说话,谁也不会触这个霉头,说把小龚的工资奖金停了吧,反正他也不在部里干活了。
在机关混的人,谁都不是傻子,收拾小龚,就是收拾王一鸣,就是不给王一鸣面子,整个部里,上千号人,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干。部长老田他犯不着为了这点屁大的小事,就得罪王一鸣,多少钱呐,不就是一个人的工资奖金吗,都是国家的,截留下来,又进不了我老田的腰包一个子。还留下一个刻薄的恶名,在官场上,这也是让人忌讳的。
其他的司长、局长,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王一鸣这样的人,谁都知道,王一鸣前程远大,现在到了西江省,早晚不是省长就是省委书记,干上个三五年,说不定就升了,回来北京,就是平调,也是部长啊,要是万一回来了,还是做部长,那些当年敢于找麻烦的司长、局长们,不就惨死了。
所有大家心知肚明,对于王一鸣和他的秘书小龚,有什么事情,关照还来不及,私底下使绊子,这样的事情,是没有人敢干的。
小龚对于这个,自然是熟悉的。他这些天,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呆在家里,陪自己的老婆方小曼。儿子已经被外公外婆接走了,家里陡然只剩下两个人,想起刚刚三岁多的儿子,心里也是挂念得不得了。
特别是小曼,忙起来还好,不想儿子了,但晚上下班,没有了事情,就想孩子,嘴里一个劲的唠叨,和孩子分别,自己受不了。小龚虽然心里也想儿子,也被她说的动心了,就说:“天南地北的,一家人分成了三个地方,要不算了,我就不去西江了,呆在部里,还做我的小处长得了。”
小曼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说:“不行,你不能半途而废,前程要紧,你离开王书记,就什么也不是了,一个小处长,呆在部里,也没有几个人看得起你。一个男人,没有了事业,在当今的社会里,是不行的。我不能因为这个,拖你的后腿。”
两口子长吁短叹,只能通过电话,听听自己儿子的声音,缓解一下思念之苦。
会议结束,回到西江省里,生活又恢复了常态。
先是开会,传达全国两会的会议精神,还是在省委礼堂,全省各个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各个厅局的一把手和那些离退休的老干部们,全体出动,把整个大礼堂,坐的满满的。大院子里停满了车子,有的厅级干部,车子都没地方放,只好把司机打发走,等会议结束时,再来接。
新奥迪买回来了,王一鸣回到西江,开会的时候,就坐上了自己的新车子。
等小龚为他打开车门,王一鸣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些厅局长们,都热情的围过来,向他握手问好。眼睛里流露出的是讨好羡慕的表情。
王一鸣看,那些厅局长们,有的都比自己大十几岁了,花白的头发,臃肿的身材,有的人脸上,黑斑一大块一大块,皱纹多的,像核桃皮一样,一个个都是风烛残年的样子,但为了当官,还在这里逢迎,对于王一鸣这样的官比他们大的省委领导,不住地嘘寒问暖。
这就是官场,不论年龄,不论资历,只看你实际的官位大小。官大一级,就可以摆谱,就有人来巴结,逢迎。
开了一个上午这样的传达会,杨春风讲话,刘放明讲话,政协主席老姜讲话,王一鸣主持。
大家把中央领导对西江省的评价,关怀,从各自的角度,向在座的干部,传达了一遍又一遍,总之,一句话,中央领导对西江省这几年所取得的成绩是充分肯定,对大家的工作,是非常满意的,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把今天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维护好,发展好,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争取再上一个新台阶。
王一鸣坐在主席台上,听他们讲着这些重复多次的话,脑子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生活,虽然当上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了,但一天一天,干的都是什么工作呢?
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开会,开会,传达文件,贯彻文件,批示文件,下发文件,除了文件,还是文件,那铺天盖地的纸张,堆积如山的文件。文山会海,一点也不假。一个人的大好年华,都消磨在这些没完没了的文件里了。
现在当领导的,谁不是在文山会海中度过的呢?整个国家,从中央到地方,离开了会议和文件,似乎整个国家机器,都要失灵了。真不知道,中国古代,没有纸张的时候,我们的古人,是怎样组织这个国家的。他们怎么开会,怎么传达上级的指示精神,怎么贯彻落实。没有文山会海,我们的国家不是照样运行了几千年吗!
现在当领导的,好像离开了开会,就不知道怎样生存了。陷在文山会海里,不能自拔,谁都知道,这样干不好,没有效率,浪费时间,但谁都不能免俗,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王一鸣思忖了一下,这些年自己有多少时间,是消耗在这无边无际的会议和文件上的,自己没办法算的清楚,可以这样说吧,伴随着自己成长的,就是这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文件,从当小秘书做起,自己就和它们打不完的交道。现在当了大领导,负担不是减轻了,而是更加沉重了。
会议开了一上午,坐在那里,对着录像的镜头,腰又不能来回晃,真是折磨人。王一鸣看看台下,那些年纪大的老干部,早就溃不成军了,一个个歪着头,靠着沙发后背上,有的竟然鼾声如雷,旁边的人一发现,连忙拍拍他们的肩膀,叫醒他,怕影响了会议的气氛。但这些人都是年纪大、退了休的老干部,身体老了,禁不住这么长时间的会议,偶尔打个瞌睡,也有情可原。王一鸣看到,杨春风虽然眉头皱了皱,但鉴于都是老干部,就没有说什么。要是换了别的场合,都是在职的干部参加会议,估计处理的结果就不一样了,那些打瞌睡上了镜头的干部,说不定自己的乌纱帽都会丢,如果你自己撞到了枪口上,只能是该你倒霉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终于散会了。王一鸣先到自己办公室,躺了十几分钟,养了养神,才叫上小龚,回西江宾馆吃午饭。
路上,小龚向小陆打了电话,说领导要回去吃饭,让他们准备点东西。
到了宾馆,看到小陆已经等在那里了,打开一个专门的包厢,把王一鸣和小龚让进去,问了王一鸣今天想吃些什么。
王一鸣说:“炒个青菜,主食来点饺子就行了,其他的随便。”
小龚了解王一鸣的口味,拿过菜单,又随便加了几个菜,要了一个汤,于是两个人看着电视,对付了一顿饭。
下午去了办公室,游金平拿来几个文件,要王一鸣签发。顺便又问了问,看最近几天有没有时间,党校的副校长老梁来几次电话了,想邀请书记到党校那里看一看。
王一鸣看签发了文件后,自己在办公室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就对游金平说:“你打电话告诉老梁,我这就去,反正下午没什么事情了。”
游金平一听,说:“那好,那好,晚上正好可以在那里吃饭,他向我提几次了,想请王书记吃顿饭,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王书记有时间。”
王一鸣想了想,说:“行,就今天晚上吧,最好他们班子成员都到,我也认识认识大家。”
王一鸣知道,自己担任党校校长的文件已经下发了,从名义上来说,自己就是省委党校的一把手,这个老梁梁跃进,就是自己的副手,但具体主持工作,党校那一大摊子事情,都还要仰仗这个人。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的背景,但既然他能当上党校的常务副校长,那绝对也是不一般的人物,至少在省委书记杨春风那里,是说得上话的。
王一鸣看了组织部长秦大龙给自己送来的全省厅级以上干部的花名册,知道这个梁跃进,今年五十六岁了,原来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杨春风做了省委书记后,前两年才把他调到这个位子上的。
你别看都是正厅级的位子,这个党校的常务副校长,比着光当个副部长,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副部长部里有四五个,手里不管钱,也不管人,什么都是一把手说了算,你就是请个客,花了几千块钱,没有由头,部长不答应,你连报销的权力都没有,乖乖的自己掏腰包。
但当了这个党校的常务副校长,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说是副校长,由于一把手都是副书记兼任的,他们根本就不到党校具体办公,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常务副校长说了算。进什么人,花多少钱,自己签字就行了。每年党校的经费,杂七杂八的,都有几千万,养着上百位老师和勤杂人员,有自己的宾馆,饭店,临街还有上百间的门面房,一间房子,一年都可以收一两万的房租,所以这个副校长,在省城里,谁都知道,是个肥缺,比着当那个副部长,简直舒服死了。
原来管党校的是省委副书记周广生,这个人和老梁本来就熟悉,周广生做过省委组织部的部长,当年老梁就是在他的手下干过五六年的处长。老梁提拔副厅级,还是周广生推荐的。周广生当了省委副书记,老梁也顺理成章,做了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
到杨春风来的时候,前任的党校常务副校长年纪大了,要退休了,杨春风让周广生提出个人选,因为党校毕竟归周广生管,杨春风刚来到西江省,两眼一抹黑,也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是征求各个副手的意见,一来显得有胸怀,有气度,二来也让各个副书记们知道书记对自己是信任的,自己仍然是有职有权,说话算数,出去也有面子,对杨春风开展工作也会支持些。
这是杨春风的高明之处,他一个人刚来,摸不清情况,又不能树敌过多,只能是采取这样的方略,先稳扎稳打,站稳脚跟,等情况熟悉了,不满意的人选,再调整位置,反正来日方长,自己是一把手,回旋的余地大着呢。
老梁这个人是个老机关了,长期在组织部门工作,练就了一副标准的组织部门干部的样子,在人前的时候,不苟言笑,连走路的样子,也是静悄悄的,像是搞地下工作的。
其实这个人,内心里可精明了,什么事情,都是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拿不准的事情,他是轻易不开口说话的。
他现在想的是,就是平平安安的干到退休,把最后的这几年混完,该吃的吃点,该玩的玩点,该挥霍的挥霍点,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了,临到退休,才捞到这个有职有权的位子,手里有大把的钱可以花,再不捞,等退了休,就没有机会了。
他现在琢磨的是,怎么样大干一场,把党校这个地皮盘出去,卖掉,弄一大把钱,然后说服省委领导,同意迁建新的校址,这一折腾,光是土建工程项目,就是几个亿的工程,加上买设备的事情,干完这一个项目,自己这一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了。
通过他这些年的运作,上上下下,都基本打通了关节。省委常委会已经开会研究过了,杨春风书记最后拍板,党校迁建这件事已经是没有异议了。下面就是如何运作,这个是关键问题。原来周广生管这个事情时,好办,自己和他是多年的关系,都是本地人,有什么都好商量,大不了是你好我好,大家利益均沾,都发财,都捞一点,可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个王一鸣,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省委副书记,自己的顶头上司,梁跃进觉得有点头痛,自己和他没有任何渊源,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
从王一鸣第一天来西江省上任时的讲话中,梁跃进判断,这个王一鸣,是个有理想的人,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这个人,年轻又有背景,说是政坛上的黑马,一点也不过分。
这样的人,前途远大,他们都是把权力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想用小恩小惠的办法,拉拢这样的人,简直是想也别想。
这样的人又廉洁,他们是不会过分看重金钱的,所以要想通过大的工程,捞钱和他们分赃,这样的事情,他们也是不屑一顾的。所以想来想去,梁跃进觉得,这个王一鸣,会不会把自己早已经谋划好的一切,统统粉碎掉,最后的几年,能不能发财,就看自己的命了。
所以他现在,想尽快接近王一鸣,获得他的信任。
接到游金平的电话时,梁跃进才反应过来。为了建立和游金平的关系,他费了不少的劲。逢年过节,都要到游金平家里慰问,必要的礼物更是不可少,当然钱都从党校里出,自己是不用掏一个子的。像他这个有实权的单位头头,要拉关系,是不用自己掏钱的,随便找个由头,办公室主任和财务处长,是会处理得天衣无缝的。都用自己的钱,谁顶得住啊!
游金平说:“是梁校长吗?我告诉你啊,快准备准备,王一鸣书记在我的劝说下,已经决定在今天下午,到你们党校看看,你赶快安排人,抓紧准备,我们半个小时以后就到了。”
梁跃进一听,连忙说:“好,好,我这就通知他们去准备,太感谢老弟了,还请老弟,多多关照,最好是今天晚上,视察结束后,我们能够和王书记吃顿饭,大家都还没见过王书记,想认识一下。你看方便不!”
游金平说:“这个我已经向王书记汇报过了,他已经同意了,晚上和班子成员们,大家一起吃顿饭,你现在就可以安排了。”
梁跃进说:“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安排。你们的车出发的时候,你告诉我,我好带人到大门口迎接。”
游金平说:“好,等一会儿我通知你。”
王一鸣和游金平的车一前一后,到了省委党校的大门口时,王一鸣看到,老梁带着一班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了。看规模不小,过了大门口的两边,站满了人,不用说等着的都是党校的员工,看这个样子,是夹道欢迎的架势。
王一鸣的车子刚停稳,小龚还没有来得及下车开车门,就见老梁弯着腰,已经为王一鸣亲自打开了车门,那个态度,殷勤备至,让人不由得不怜悯他。
王一鸣连忙下车,和他紧紧握手,看着老梁花白的头发,说:“谢谢你了,梁校长,让大家等久了吧!”
梁跃进看王一鸣这样说,脸上也有了面子,说:“没有没有,我们刚等了五分钟左右,应该的,应该的,王书记第一次来,我们理当如此。”说着把几个副校长和办公室主任、财务处长等,介绍给王一鸣。
大家依次握手,然后一起往大门里走。
王一鸣看到,这个时候,有几家电视台和电台的记者,正在把镜头和话筒对准了自己,他知道,这个老梁,已经通知新闻单位了。也好,这样就算自己下基层调研了吗!
到了王一鸣这个级别,只要下去视察,下面的单位,是把这件事当成天大的事情来处理的,报纸上要有文,电台上要有声,电视台要有影,再怎么说,王一鸣在省里,也是堂堂正正的三把手了,每天在西江新闻里露露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现在的群众,就是从新闻联播里认识领导的,看你一天到晚,都干些什么事情呢!电视里要是整天看不见你,那在老百姓心目中,你就是销声匿迹了,要么是犯了什么错误,被有关部门抓起来了。
所以几乎所有的官员,知道了老百姓这个心理,每过几天,电视台里没有自己的影子了,就千方百计,下去视察啊,访问啊,调研啊,总之,一出去,就有新闻媒体的记者跟着了,就可以上报纸和电视台了,老百姓就又看见你了,你的传言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几家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走在前面,边退着走,边拍着镜头。王一鸣在游金平和老梁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后面跟着的是秘书小龚和一大帮子党校领导的中层干部。走在夹道欢迎的人墙内,这么多人,挨个握手,显然是握不过来了。王一鸣一会儿双手抱拳,一会儿招手示意。脸上看着大家,一个劲地笑。
这个时候,不能不笑,人那么多,又等了你那么久,这个仪式,确实隆重了点,王一鸣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随便下来走走,就搞出来这么大的动作。
可以想见,这些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被一个电话召唤过来的,他们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但一个命令,他们都要放下自己手中的事情,赶过来,因为他们都是小人物,身不由己,自己的饭碗在别人手里捏着呢,让你什么时候来,就得来,虽然有人是自愿来的,但可以想见,大部分是被逼无奈,为了应付这个差事。
想到这里,王一鸣觉得很对不起他们,自己就是随便走走,就无端的打扰了这么多人生活。看来到了省里,自己这个所谓的省委副书记,在普通人眼里,却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到了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夹道欢迎。
这样的场面虽然热烈,但从内心里,王一鸣却感到非常反感,他不喜欢到处被人打量的滋味,这样自己就成了稀有动物似的,浑身不自在。
好在这个过程很短,也就是几分钟,就走出去了。进来大门,王一鸣看到,党校的绿化还是搞的不错的,到处是参天的大树,有的树龄,看样子都有七八十年的样子了,树冠的直径有几十米,有的树木,一年四季不落叶,郁郁葱葱的,衬托的整个校园,宁静,优雅。
王一鸣走到一棵大榕树前,看这棵榕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树身的直径少说也有一米多,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这样的树木,现在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到了。要是在北京,都成了重点保护的名木古树了。
王一鸣站在大树下,抬起头,感受了一会儿,又亲手摸了摸树干,问老梁:“这样的树木,现在党校里还有多少棵?”
老梁说:“没有仔细统计过,大概有几十棵吧!”
王一鸣说:“这都是宝贝啊,一定要注意保护好,百年树木,大树能长到这个样子,都有灵气,你看这个校园,有这些大树,气氛就不一样了,走在校园里,都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这就是自然与人的和谐吗。”
老梁尴尬地笑了笑,他心说,还怎么保护啊,这些树,说不定很快就要被砍伐掉,要不然怎么建设商品房。这片地方,最合适的就是拍卖给开发商,开发高档商品房,只有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老梁估计过,按目前省城里房价增长的速度,这片地方,一旦开发成高档的住宅小区,每平方米的房子,说不定都能卖上万块,商铺更没谱,说不定能卖到四五万一平米。只有这样,开发商看有赚头,他们才舍得花大价钱,买地皮。
当然,这个弯弯绕,王一鸣刚来,他还不知道。
老梁这个时候,也不便做过多解释,只好尴尬的笑着。
大家继续往里面走,王一鸣看到,学校里有些教室,确实是落后了,还是七八年代的简易平房,有的是红砖红瓦,有的是青砖红瓦,窗户还有的是木窗户,上面的油漆已经驳落了,窗户框也被腐蚀了,上面的钢筋,锈迹斑斑。
王一鸣特意进了一间教室,看了看,里面是木桌子,木椅子,桌面也是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地面铺着瓷砖,可能是最近几年整治过的。
王一鸣问:“像这样的教室,还有多少?占什么比例?”
老梁说:“70%都是这样的教室。”
“为什么不装修改造改造?这个样子,拿出来做培训,破破烂烂的,影响不好吧!”王一鸣脸上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
老梁看王一鸣这个样子,知道再瞒下去,自己就要受批评了,于是就只好说:“王书记,您刚来,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详细汇报,我们这个党校,是要搬迁的,杨书记开会已经定下来了,地已经划拨下来了,在郊区的凤凰山下,风景很好,新校区光土地就给了三百亩,比这个地方大了好几倍,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尽快把土地拍卖出去,置换一笔资金,再加上省财政划拨的,加快建设新校区,这个地方,早晚都要推平,所以,我们现在能不建设,就不建设,尽量不重复建设,浪费资金。”
王一鸣一听,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大的地方,要全部搬迁了,自己刚来,对这个情况一点也不了解。既然杨书记已经决定了,看来再说什么,都是毫无疑义的了。他们已经定好的事情,自己就是有什么意见,也不能推翻重来,虽然自己是党校的校长,但省委一把手,毕竟不是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自己说了不算。
想到这里,王一鸣一下子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再就这个问题,提出什么疑问了。
又走了几十米,到了一栋新建设的二十几层的楼前,这座楼在整个校园里,属于最现代的建筑了,外观漂亮,窗户都是铝合金门窗,墙面也进行了很好的装修,从外观上看,一点也不比任何一家三星级宾馆差。
到了大厅里,王一鸣看到,这里装修还是相当上档次的,地板是抛光的花岗岩,里面的设施,一点也不比星级宾馆的设施差,就连楼梯,也是经过认真装修的,扶手是上好的木料,一级一级的楼梯上,铺设的有黄黄的铜丝,可见当时建设这栋主楼时,是下了大力气的,花了大价钱的。
难道这样的楼房,也要被炸掉,拆除?
王一鸣问:“这栋楼建成多少年了?”
老梁说:“有五六年吧。”
“花了多少钱建的?”
“土建加上专修,买设备,听说花了六千多万,具体的数字我也不太清楚,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到任。”
“有多少个房间?”
“三百多间客房,还有五六个大教室,现在全省的干部培训,主要是用这栋楼。”
王一鸣点了一下头,说:“这个规模,比得上一家大型宾馆了,才用了五六年,就要拆了,你说可惜不可惜啊?”
老梁尴尬地笑了笑说:“是可惜,是可惜,但不拆除它,人家开发商不要啊!这片地方,到了开发商手里,还要重新规划,这栋楼占的地方,他们能开发出几栋高层住宅楼,这里是黄金宝地啊,交通方便,又是市中心,自然价钱卖的不会少了。”
王一鸣看老梁对搬迁的事情,这么积极,虽然他刚刚接触这个事情,但从这些蛛丝马迹中,他也猜出了一点问题。
这片土地是块大肥肉,现在这样位于主城区的土地,少说一亩地也能值个五百万。看这个规模,这一片地方少说也有个七八十亩的样子。
王一鸣于是问:“党校这个地方,有多大?”
“八十六亩。”
王一鸣在心里思忖了一下,光是土地拍卖一项,就值四个多亿,这是一笔多么诱人的财富啊!这一拆一建,加上新校区的建设,和原址的房地产开发,光土建工程一项,说不定就要七八个亿,这能让多少人发大财啊!工程工程,为什么领导干部那么爱插手工程,就是因为里面有巨大的利益存在,一辈子碰上一件大工程,自己说了算,按百分之五的回扣,就是不得了的数字。
当然,王一鸣知道,真正的大鱼是轻易不会浮出水面的,像梁跃进这个级别的人,根本就上不了什么台面,别看他在台前幕后跳来跳去,忙的不能行,其实他就是个跑腿的,被别人当枪使,赚点辛苦钱。真正发大财的,是那些站在后面,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正决定一切的权势人物。
这样的人物,或许是周广生,或许是刘放明,更有可能是当今西江省委的一把手杨春风。
想到这里,王一鸣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看来自己虽然是刚刚到西江到任,但这个党校搬迁的事项,一下子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矛盾,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洁身自好,都是个难题。
同流合污吧,这不符合王一鸣的个性,这么多年就没有被钱打倒,他也有发不义之财的机会,但王一鸣都自觉的放弃了。对于金钱,他没有太多的欲望,反而觉得,太有钱了,并不一定是好事,尤其对有政治抱负的人,钱多了就是累赘,你看毛主席、周总理,个个都是视金钱如粪土,毛主席一辈子不摸钱,周总理死的时候,在国外没有一分钱的存款,人家多有人格魅力,活的多坦然。你看现在的贪官,活的多龌龊。有的人贪污了,整天提心吊胆,钱多了,放在家里怕小偷,放在银行怕查处,只能挖坑埋在院子里。有的贪官,被查处后,交代了藏钱的地方,什么水池里,院子里,卫生间的隔层里,什么地方稀奇,就放什么地方,反正是不敢吃,不敢花,怕人家怀疑,故意穿最差的衣服,迷惑别人,结果东窗事发,自己进了监狱,钱都被国家没收,一分钱也没来得及享受,何苦呢!
不同流合污吧,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就耽误了人家发大财,人家也对你不放心,不知不觉的,就成了孤家寡人。现在有的时候,是清官难当,贪官倒好做。反正大家都贪,你也捞我也捞,谁也不说谁,配合默契。大家还官官相护,互相包庇,共同对付敢于举报的群众,利用国家机器,反正自己没被抓起来,就是大人物,就可以发号施令。打击报复,都可以用冠冕堂皇的手段,达到自己不为人知的目的。
但一群贪官里突然出了一个清官,那大家就不自在了,你在圈子里,知道所有的游戏规则,哪天你一冲动,他们就得全完蛋,你这个不同流合污的人,实在是比那些群众,威胁性更大,因为你了解内情,又可以动用国家机器。有你在,就没有大家的太平日子,你就会成了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生活在一个贪官成堆的官场,最危险的,不是那些贪官,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抓都抓不完,哪一个出事,全是他运气不好,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了,再说了,他们也都有心理准备。
最危险的倒是那些清官,他们自以为自己办的事情,都是清清白白,天衣无缝,没有任何污点,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却不知道,你已经成了另类,遭到了大家的嫉恨,他们会想方设法,给你设套子,让你钻,你在官场,是空前孤立的,你的对手,都是在你身边朝夕相处的同事,你是深入虎穴,而不自知,所以,光凭热情,是办不成事情的。
王一鸣想不到,自己一脚踏进了西江官场,第一次要面对的事情,就是这么棘手。但既来之,则安之,只能是随机应变,走一步说一步了。现在一切,还都在变化中。
只是可惜了这些古树了,有的是上百年的财富啊,砍伐了,就没有了,就是勉强挪到别的地方,这些大树,也是生不生死不死的,像一个砍去手脚的婴儿,光剩下一个圆滚滚身子,有时候真是生不如死。活活折腾啊!
更值得可惜的是那一栋栋的大楼,花了六千万啊,原来设计的使用年限,少说也有五十年,现在却刚刚用了五六年,里面的设施,就是再用个二十年,也不落后。这些钱和建筑材料,要是用来建设商品房,给老百姓住,能解决多少人的居住困难啊!现在仅仅因为当官的一句话,就灰飞烟灭了,浪费啊浪费,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毛主席的这句话,没有人认真思考了。我们的国家还不富裕,能经得起这样的败家子折腾吗!
王一鸣想起看到的一份材料,好像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是不允许这样把刚刚建设好的建筑,或者使用年限没有到期的建筑,不明不白的就被拆除了,那样是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他们要求规划的严肃性,不允许朝令夕改,最关键的是,他们尽量做到的是物尽其用,不搞重复建设,浪费社会财富。而我们,是换了一任领导,就改一次甚至几次规划,刚刚建设好的大楼,桥梁,有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使用,因为领导一句话,就炸掉了,拆除了,路面也是,坑挖了填,填了挖,整天折腾个不休。马路全国都一样,被称为拉链,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我们有多少资源,能够经得起不孝子孙这样无休止的折腾啊!官权泛滥,折腾个没完,是这些年一切灾难的根源啊!
王一鸣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声叹息。自己虽然已经是大领导了,但在西江省里,仍然说了不算,是个说你有用就有用,说你没用就没用的三把手,这个三把手,论实权,有时候还比不上省委秘书长。副职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你有思考的权力,却没有说话的权力,说了也没有人听你的,反而是自讨没趣。所以王一鸣这个时候,只能是闭上嘴巴,静静的观察而已。
在学校里转了半个小时,该看的也都看了,老梁说:“王书记是不是到大会议室里,休息休息,和大家见见面,顺便为大家讲几句话,大家都是第一次见王书记,都想听听王书记讲话呢!”
王一鸣觉得自己作为党校的校长,也该给大家见个面,再说也累了,该休息休息了,于是就没有反对,跟着老梁,走进了党校的大会议室。
一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屋子的人了,看样子有个百儿八十个,说明他们是早已经等候在这里了,在大门口列队欢迎后,就在这里集中了,这么多人等了自己半个多小时,王一鸣更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坐下来的时候,先向大家道了歉,说:“让大家这么大张旗鼓的欢迎我,耽误了大家一个下午的时间,实在是对不起了。今后我再来,千万不要这么做了,实在是担当不起。今后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的人了,我是校长,和大家都是同事,我们之间,就不要过多的客气了。”
当然,他的话梁跃进听了不舒服,他拍马屁,这一次却拍到了马腿上,他没想到,王一鸣是这样没有架子的人。换了别的领导,你场面不大,气氛不热烈,他倒不高兴呢!说你不会办事,没有组织能力。
王一鸣随便谈了下对党校的印象,下一步的殷切希望,鼓励大家,要继续发扬以往的良好作风,共同把党校的大好局面维护好,发展好。这些话都是一些官话,就起一个应景的作用,说了和不说一个样,所以王一鸣也就没有多讲,说了几分钟,就打住了。
梁跃进就接过话茬子,说了一大通对王一鸣表示感谢的话,说的王一鸣都感到有些肉麻,但这么多人,又没有办法阻止他,只好听他啰嗦完。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专门安排到省城里另一家有名的饭店--农夫庄园吃饭。这里主要是吃野味的地方,什么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所谓的海陆空一应俱全。管他是不是保护动物,你要是问,饭店的服务员一律告诉你,是养殖的,不是野生的。
私下里,大家都知道,这里主要吃的就是保护动物,不保护大街上到处都是,还有什么意思吗!吃的就是稀奇,短缺,这样才显得上档次吗!
有一道汤,叫“海陆空”,王一鸣第一次喝,感到很好奇,就问服务员,里面都有什么东西。
服务员说:“有老鳖,土鸡和大雁,所以叫海陆空。”
王一鸣说:“这个汤不错,很有味道,有特点。”
老梁看王一鸣吃的很高兴,就放下心来,初步打了一个下午的交道,他判断,这个王一鸣,确实不是好糊弄的人,自己今后和他打交道,还要加倍小心。比不得和周广生,是多年的交情了,有什么问题好沟通,这个王一鸣,看来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来头又不小,又有自己的想法,碰上这样的顶头上司,也是真麻烦。
和他们吃饭,王一鸣看他们个个小心谨慎的,不住地拍马屁,说的都是些插科打诨的话,没有什么真知灼见,所以对这些人,也是内心里很失望。这样的饭局,倒不如和小龚两个人,老板和秘书,无拘无束,想说什么说什么,吃的高兴,聊的痛快,才是享受。
饭局结束的时候,王一鸣先走,大家送他上车,老梁亲自替王一鸣开车门。王一鸣安排他,抽个时间到办公室里,详细汇报一下搬迁的计划。
老梁看王一鸣对这个事情,这么上心,心里更是不住的打鼓,但毕竟王一鸣是顶头上司,他说什么,自己就要做什么,现在还没有到软底硬抗的时候,于是满口答应,一定去,一定去。
这一夜,王一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搬迁的问题,他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到底是多深多浅。在这个巨大的利益面前,到底有什么人已经卷进去了,已经深入到什么程度,这是下一步自己必须面对的问题。
最有可能的是,自己成了台面上决策的主要人物,什么问题,都是自己亲自出面处理,看似风光无限,其实自己只是个挡箭牌,其他的人都是躲在幕后,他们是闷头发大财,自己是穷忙活,瞎受罪,替他们遮掩。一旦出事了,自己这个前台人物,会首先成为民间和有关单位怀疑的对象,自己是名声受损,说不定就会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官场险恶啊,这个圈子,看来真不好混。
星期二上午九点,王一鸣正在看材料,现在他有看不完的材料了。许多都是机密、秘密,有的更是绝密件。作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他是有这个资格的。
长期以来,我们党形成了这个规矩,有许多东西,是不便于曝光的,但又要让高层领导知道,于是就有专门的记者、专家、学者,写了东西,但不能公开发表,必须发表在一些专门的刊物上,这个就相当于内参性质的。这里面有严格的规定,哪些材料传达到哪一级,都是有说法的。比如省级领导干部看到的东西,厅级领导干部就不可能看到。厅级领导干部看到的东西,县级领导干部就不可能看到。所以能够看机密文件,也是一个待遇,要不然有的退休的领导干部,闹情绪,就是没有在台上的时候,看文件方便了。自己想看,还要到机要室去借阅,虽然你的级别到了,但人家想搭理就搭理你,不想搭理就说文件还没有收回来,你就看不成了。
所以,为了安抚老干部,当年我们设的中顾委,有一条,就是保证老干部们可以像在台上一样,可以看到机密文件。这也是权力的象征了。
所以,没事情的时候,王一鸣就呆在屋子里,看机密材料。看完之后,在上面画个圈圈。他刚来,要他处理的事情,比着在部里时,确实是不多。
正在看材料,小龚敲了一下门,就把门推开了,王一鸣抬头一看,原来是秦大龙过来了。秦大龙虽然也是省委常委,但他的办公室,在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常委这个小楼,隔着几十米,在省委办公大楼的十一楼。王一鸣忙放下手中的文件,站来起来,和秦大龙握了一下手。小龚忙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就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王一鸣伸伸手,做出一个让座的姿势。
秦大龙在沙发上坐下来,说:“王书记,什么时候有时间,也到我们组织部视察视察吧?”
王一鸣说:“好,一定去,我也想看看同志们,认识认识大家。”
秦大龙说:“我们省委组织部是王书记分管的,本来,我早就应该来向王书记汇报一下情况,但前一段,考虑到王书记刚来,太忙,后来还要去北京开会,所以就没有再打扰,这样一推,就过了半个多月了。刚才我给龚秘书打电话,他说你在办公室,我就来了。”
王一鸣说:“我也正好想和你谈谈,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我想了解一下,西江的干部情况,到底是什么一个状态。大龙你虽然也是和我一样,是外来户,但毕竟到西江两三年了,什么情况也都了解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大龙说:“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王书记你就是不问我,我也得找个时间,详细地向你汇报汇报。我来西江,算起来,整整是两年零九个月。王书记你也知道,我没来之前,就在H省做组织部长,是西江省委的领导班子出问题了,才从H省调过来的。那个时候,说实话,中央对西江省委的领导班子,是极其失望的。你想啊,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出事了,连带着处理了十几个厅级干部,进监狱的就有一大串。当时许多人都认为,西江省的领导班子几乎是瘫痪了。本地干部是靠不住的。所以中央才下定决心,从外地调了几个省部级干部,充实西江省委的领导班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春风同志来了,做了省委的一把手。李耀同志来了,做了抓宣传的副书记。谭书记也来了,做了纪委书记。放明同志做了省长,他虽然在西江省呆了七八年了,但从本质上讲,还是外地干部。加上我,省委常委里面,一下子来了五个外地人。这形成的冲击,一下子真是不小。当时小道消息议论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中央空降干部,就是来收拾西江本地干部的。那段时间,说实话,本地干部的思想负担不轻。他们见了我们,连说话的神情都是小心翼翼的。
“为了安抚本地干部的情绪,春风同志还是想了不少法子的,向中央建议,把周广生放在三把手的位子,他又推荐提拔了几个本地干部出任省委常委。像省委秘书长高天民,临海市委书记马正红,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都是此后的一两年,先后进的省委常委,这几个人都是本地干部出身,他们的升职提拔,算是初步安抚了本地干部的人心,让他们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我们这批人,来了就是收拾他们的。干部的心稳定了,干事才有劲头。对于谢青松和钱名贵的腐败案,杨书记的意思是,尽快结案,该判的判,该杀的杀,不再长期拖下去,这样会人心不稳。打击面太大了,也不利于稳定,毕竟干活,还要依靠我们这帮在台上的干部。所以有些案子,就没有深入下去,要继续查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干部被牵连进去。咱们实话实说,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都出事了,那些市里的书记和市长,厅局的一把手,哪一个会没有事情,他们的官位都是从哪里来的?没有省委书记和省长说话,他们会到了那个位子?所以说啊,要说不清白,哪一个也清白不了。因为在那样的大环境下,别人都搞腐败,都去送礼,你不送,就没有机会了。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吗!所以不能说我们的干部都坏,都没有能力抵抗不正之风,实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大官的先腐败掉了,下边的人想保持清廉,也是不可能的了。”
王一鸣听他说这么久,确实是自己以前没有听过的东西,原来在部里,知道西江省的干部,拉关系走后门是出了名的,但具体是怎样运作的,他还不清楚,所以现在感到很新鲜,于是就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大龙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西江这里,我来了这么长时间,算是思考清楚了一点,这里的干部整体上来看,还是素质低。主要表现是,不学习,官僚主义严重,热衷于搞花架子,说话假大空。王书记来了这些天,你看看,这里的吃喝风多严重。整个江城市,一到晚上就是个花花大世界。到处是酒楼歌厅桑拿,门口停的车,大部分都是各级党政官员和一些老板的。有的是老板请,有的是自己花公款请的,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反正都是花公款,不会自己掏腰包。有人说,现在江城市最赚钱的行业,除了房地产业,就是餐饮业和娱乐业,那些官员,吃了喝,喝了唱,累了还要进洗脚城,桑拿屋,他们的消费水平,比着东部发达地区,一点也不落后。虽然西江这里,整个省里的财政收入,还比不上东部地区一个发达的地级市。
“干部贪图享受,拉帮结派,不干事,光会琢磨人。热衷于送礼拉关系,提拔不提拔,都是金钱开道。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哪个猫儿不吃腥。实不相瞒,在这里当组织部长,是要经受很大的考验的。每到逢年过节,我就不敢呆在家里,老婆孩子,我也让他们去宾馆躲避,要不然家里简直是没法呆。来的人成群,认识的不认识的,有的人仅仅是一面之缘,他也要登门送礼。有的县委书记和县长,跑了几百公里,带着土特产,那今天就住在省城里不走,到领导家里挨个送,你要不要他都给你。真是不胜其烦。他们信奉的是,你不送别人送,你就吃亏了。领导要不要,那是他们的问题;你送不送,是自己的态度问题。所以,天长日久,就形成了这样的官场风气,大家都知道庸俗,都知道麻烦,但大家又不由自主的,身在其中,接受着别人的送礼,也向自己的上司送。
“为了彻底根绝这种跑官卖官的风气,我就给杨书记建议,搞了个省委常委不记名投票。凡是今后提拔的地市级正职和主要厅局的一把手,都搞这样的无记名投票。让想跑官的加大他们的送礼成本,你要送,看你能送几个,不能十几个省委常委你都能搞掂吧。这样试行了几次,效果也是不错的。但是我现在也反思了,经这样选拔出来的人,是不是就是真正有才华的人。那些人际关系不好的,有自己想法的真正想干事的人才,我们这种选拔的办法,能把他们筛选出来吗?我想了,真没有把握。倒是觉得,我们会选一批平庸的人,老好人,谁也不得罪,只要这样的人,才能得票高。王书记你来了,你看这个办法,今后怎么改进?”
王一鸣听他说了这么久,有些东西,确实是说到了点子上,是认真思考过的,这个秦大龙,从接触这些天给自己的感觉上,王一鸣认为,他还是一个动脑子的组织部长,身上也有正气,是想干事的。
王一鸣说:“这个办法,说白了还是官主。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就是原来省委书记一个人说了算,或者是省委书记和省长两个人说了算,变成了一群人说了算而已,看似各个省委常委都有了一票的权力,但实际上,还是一把手说了算。提名谁不提名谁,毕竟一把手还是有这个权力的。所以不管怎么改,都是上级选拔下级,大官选小官。要想进入领导的视野,就要先成为小官的小官。这样我们选拔的人,实际上还是多年浸淫在官场上的人,其他的人,没进入这个圈子,就没有了资格。其实这也说明了,我们当今的干部选拔制度,是封闭的,是排他的,是小圈子内选人,条条框框再多,也不一定能把这个民族真正优秀的人才选拔到适合的岗位上,我们倒是有点像是瞎子摸象,碰运气。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干部选拔制度,不仅比不了西方一些国家,他们那里,是靠一人一票的投票,虽然也有不公平,有的人操纵选票,但毕竟老百姓有投谁不投谁的权力,对官员的产生,还是起到一定的制约的。就是选错了人,你干的不好,还可以让你下来。我们却倒好,选拔干部,逐渐成了组织部门的专利。老百姓没有了说话的权利,再坏的人,只要上级领导喜欢他,照样能够提拔。那些所谓的民主测评,群众评议,在老百姓眼里,早成了走过场了。说实话,今天没几个人再信这些东西了吧!今天为什么这么多干部腐败,有恃无恐,我们干部的腐败程度,是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吧,这是有目共睹的。民间甚至有无官不贪的说法,说到底还是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离开了这个,我们的国家就不稳了。群众高兴不高兴,答应不答应,赞成不赞成,是我们进行各项工作的出发点。坦率地说,群众对于我们的干部选拔制度,是不满意的,要不然怎么会出现那么多贪官污吏?反腐败成了年年反,一年比一年烈,更有的人说,我们党都是做样子,光打雷不下雨,因为反腐败亡党。不反腐败呢?亡国。这是两难的抉择。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拖,就是耗,过一天算一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这怎么能行!中国是个大国,别的小国家,无视问题存在,可以年复一年的拖下去,但中国不能,等百姓的心凉了之后,再想唤起,就难了。人心涣散,一盘散沙,你想一想结局吧!历史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情况,会不会再发生,谁也没有把握啊!所以我们还得有危机感,紧迫感,该做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让人人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会懈怠;人人负起责任,才不会人亡政息。我们现在老是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让老百姓成了局外人,人家说我们是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还比不了封建社会,我看说的也对,封建社会,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说用谁,就用了,诸葛亮,不就是一个乡下农民吗,不是一下子做了公务员,成了总理吗!他有文凭吗,做过乡长县长吗,有工作经历吗?左宗棠,考试考不上,照样有途径让他脱颖而出,我们现在有这样的渠道吗?如果一个农民工,是个管仲一样的大才,我们能有途径用他吗,把他选拔出来吗?所以我们今天的干部选拔制度是非常落后的,是迄今为止最为落后封闭的一种制度,他排斥天才,用的大部分都是循规蹈矩的庸人,这样我们这个民族的第一流人才,根本就没有在管理者队伍里,他们的才华根本没有发挥的地方,长此以往,我们怎么能够竞争过别人。人家都是最聪明的人在管理一个社会,一个组织,而我们却是一帮酒囊饭袋在管理一个社会,一个组织,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所以我想了,我们的下一步改革,还是要解放思想,让人民有说话的权利,选人的权利,罢免官员的权利,这样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人亡政息的问题,让我们的国家长治久安。”
王一鸣的一番话,也让秦大龙刮目相看,他觉得,这个王一鸣,还真是不白给,要理论有理论,看问题也有眼光,最关键的,有直面现实的勇气,这在明哲保身哲学盛行的官场上,是非常难得的。看来,西江省今后的局面,会有所改变的。跟着王一鸣,说不定可以闯出一番大事业来的。但想起西江省干部的现状,秦大龙还是乐观不起来,毕竟这是多年的积弊,想在一两任省委领导任职期间,彻底改观,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尤其是几百个主要的副厅级以上干部,他们个个手里都握有实权,不管谁当省委的一把手,其实要干事业,要进行改革,落实到最后,还是要靠这帮人。
不管你出台什么措施,要是这帮人不配合,阳奉阴违,你就是开再多的会,下发再多的文件,都没有用。关键是人,他们这些人既然能混到这么关键的位子上,自然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子,有自己的关系网,有人为他们说话。他们自己,经过多年的经营,也都有自己掌控的资源,他们在这个地方,不是一朝一夕的,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有自己的人脉,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者。他们的能量,也是惊人的,要是齐心合力的和省委领导较劲,那谁当省委书记,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秦大龙也来西江省好几年了,经过他的观察,他发现,要想控制住西江省的大局,首先就要控制住这几百个副厅级以上的干部。当然具体怎样控制,一个领导有一个领导的做法。
谢青松当省委书记时,由于他是本地派,在西江省任职多年,本身就积累了很多的人脉,他对西江省干部的背景,了如指掌,所以他对于哪一个干部,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心里有数。是他的人,坚决重用;不是他的人,再优秀也得靠边站。机会合适的话,会让你出来做做陪衬,免得大家议论,说他谢青松用的都是自己的把兄弟和老乡、部下、亲友故交。
好在当时有钱名贵牵制着他,钱名贵这个人也非常有个性,他看上的人,也千方百计的提拔,要不然他就会闹情绪,让你省委常委会开得乱七八糟,所以从这个角度上,他也算是对谢青松形成了牵制,要不然谢青松真会一手遮天。
本来,西江省的干部就有拉帮结派的传统,被谢青松和钱名贵这一搞,整个官场更是乌烟瘴气,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以投靠一个主子,成为他们的铁杆部下,让他为自己说话为荣。有的年轻些的官员,为了尽快升迁,甚至会厚着脸皮,认谢青松和钱名贵为干爸爸。有的女干部,为了升迁,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身体。等谢青松和钱名贵被查处后,纪检部门审查过后,发现他们都有在床上培养女干部的嗜好。
当然,现在这个现象,也不是仅仅出现在西江,全国已经都普遍出现了,领导干部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用人权,除了交换金钱之外,还可以获得性服务,也可以说是性贿赂。女人通过出卖自己的肉体,让手握重权的领导干部得到了性满足。领导干部高兴了,就大笔一挥,往这些曾经伺候得自己欲仙欲死的女人头上,戴上了一顶顶乌纱帽。这在他们看来,是公平合理的交换。各得其所,谁也没有吃亏。
到杨春风当了省委书记,他首先面对的就是谢青松和钱名贵留下的这样一个烂摊子。干部队伍人心惶惶,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因为他们在官场浸淫多年,你要说谁身上没有任何事情,清清白白的,估计没有任何人敢于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从来就没有干过任何非法的事情。更没有哪一个人敢于保证,在谢青松和钱名贵当西江省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的时候,他们没有向省委书记和省长送过礼,献过殷勤。要不然你怎么会被提拔起来,放在那么关键的位子上。
所以认真看一看,估计谁的屁股上都有屎,干净不起来,当今的官场,本来就是个大染缸,你在里面混了这么多年,说自己清清白白,一点把柄也没有,谁会信啊!
但是,这么多的人,都是大事不犯,小事不断,你要是一丝不苟,全部清查,那整个西江省里的领导干部,进监狱的不知道会有多少,那样整个西江省的党政机关,说不定就会瘫痪。那么多的厅局长们,纷纷进了监狱,传了出去,对西江省的形象,也确实不利。就现在这个样子,全国上下,都知道西江是个出大贪官的地方。见了西江省的官员,都是躲之唯恐不及。所以再加大力度查处贪污腐败,纠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对整个西江省的大局是不利的,所以面对现实,杨春风采取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冷处理,稳定人心,收拾局面,先按部就班的开展工作。
由于他是外来户,和西江省的官员们以前没有任何瓜葛,这样倒让大家感觉到,非常好相处。他刚来,只要做厅局长的,真心配合,服从命令听指挥,他就会放你一马,有什么事情,也会为你压着,尽量不扩大打击面,让大家感到,这个省委书记,还是非常有人情味的,中央派他来西江,不是为了彻底把大家整垮的。
对于那些一意孤行,执迷不悟的官员,甚至敢于叫板的出头椽子,杨春风也是毫不手软,坚决铲除。对于关系和这些官员亲近的人,分化瓦解,尽量缩小打击面,力求稳定。总之一句话,他采取的是打压结合,又拉又打的策略。
秦大龙作为一个亲历者,冷眼旁观者,他看到杨春风这几招,确实效果良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住了西江的政治局面,一切工作,都上了正轨,杨春风的工作能力,也得到了上上下下的认可。
稳定的目的是达到了,但发展也刻不容缓,现在别的省市,都在快马加鞭,西江省作为落后地区,更是和先进地区的距离越拉越大,甚至这几年,有继续扩大的趋势。如果再这样四平八稳,说不定就成了全国垫底的省区了,对于这个问题,作为管干部的省委组织部长,秦大龙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西江省的差距,还是体现在干部水平差上。火车跑的快,全靠车头带。这几百个副厅以上干部,是制定也是执行游戏规则的主要带头人,他们的水平,直接就决定了西江省发展的水平,所以再好的经,让这帮歪嘴和尚念,也是念不出什么名堂的。他们大部分都成了官油子了,喝酒唱歌打牌拉关系走后门都是一把好手,但干事业,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出主意,想办法,凝聚人心,做群众的表率,在这些方面,大部分人都不行。
作为一个管干部的组织部长,秦大龙对此心中是有数的。
他把自己对西江省干部的观察,思考,向王一鸣仔细汇报了一番。结尾的时候,感慨连连,说:“你看看,王书记,我们带的就是这样一帮玩意,按照目前的干部政策,只管上,不管下,他们好歹熬到这一级了,该享受的待遇一点不能少,少了他们就闹情绪,这样的一批人,都是历史遗留的产物,我们要想在三五年的时间内,淘汰个差不多,进行厅局级干部的大换血,根本是不可能。这样的人,虽然省委常委们看不上,但他们还都有自己的位子,还都有自己行使权力的范围,真是麻烦啊!这个乱摊子,不掀开盖子,从外面看,还挺不错的,但知道内情的,才会明白,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不动大手术,我看是不行了。”
王一鸣听他这一番汇报,也面色凝重起来,他确实没想到,西江省的干部现状,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差。腐败、拉帮结派,搞不正之风就算了,最关键的是,整体素质太差,就不是个干事创业的队伍,要想指望这样一帮人,带着全省六千多万人奔小康,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现在自己的身份,才是省委副书记,上面还有省长和省委书记,说白了,自己就是个储备的一把手,现在还轮不到自己说话。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心平气和,四平八稳的混日子,不出风头,不做太多的决策,那样会让杨春风和刘放明感到有压力,更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再说了,和秦大龙也是这一段时间刚刚开始接触,双方还没有建立起来足够的互信,他这个位子,说是归自己分管,但谁都知道,省委书记是一把手,用谁不用谁,还是杨春风说了算。
只要一天没有下文,明确我王一鸣是省委书记,那在西江省里,就没有我王一鸣发言的权利。我还是要夹起尾巴,低调做人。因为不这样,万一和杨春风出现了大的冲突,最后控制不住,彻底决裂了,那最后的结果,将不可预料。
所以现在,一切都不明朗,还是小心为好。
想到这里,王一鸣说:“你说的情况,很好,让我对西江省的干部现状,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现实就是现实,非常残酷,但没有办法,我们必须面对,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虽然具体分管干部工作,但大的方向,还是要听春风同志的意见,我们只是起个参谋助手的作用。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添乱,影响了春风同志对全省的战略部署。但是,我们也不能消极等待,要不然就会让大家觉得,我们没有创建,没有主动做事情,为一把手分忧。依我看,既然撤换不了这样一大批干部,我们就进行培训,逐渐提高他们的素质,借助外脑,引进头脑风暴。我想了,下一步我们是不是制定一个详细的干部培训计划,从国内请一批有影响的在各个方面有建树的专家学者,到西江授课,拨出专门的经费,当然,这要向春风书记和放明省长汇报。他们同意后,才能开始实施。经过几年大规模的培训,让大家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我想会好点。虽然人没有换,但我们解放了他们的思想,也算是尽力了吧,就算是活马当死马医了吧。”
秦大龙想了想,说:“好,这个想法肯定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我回去后就安排人做方案,做好方案后,让王书记先看看,然后我们再向省委常委会提出来,让大家讨论,我想春风同志和放明同志是支持的,至于经费吗,省财政绝不缺这几个小钱,一年也就是几百万吗,用不了多少的。”
秦大龙汇报结束后,游金平就进来了,原来他在外面小龚的办公室,已经坐了十几分钟了。他知道是秦大龙在里面汇报工作,就没敢打扰,坐在沙发上,和小龚聊天。前些天王一鸣安排的让他们做个到下面视察的方案,他们已经做好了,现在来,就是汇报这个事情。
王一鸣拿过他们做的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时间去什么地点,考察什么事情,当地的主要特色是什么,一清二楚。王一鸣翻了一下,觉得他们还是动了一番脑子的,于是就说:“不错,不错,辛苦你们了,这就是一个宏观的计划,具体的时间,就不一定严格按照上面的计划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有时间,就下去转转,见缝插针,有两天时间,就可以转几个县了。”
游金平说:“我和小龚,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随机应变,只要省里没有重要的会议,我们就随时安排。”
王一鸣想了想,说:“最近几天怎么样?有会议吗?”
游金平说:“没有,我就想了,是不是先下去转一转,书记到省里上任也快一个月了,下面的几个大市,都打电话邀请好几次了。”
王一鸣问:“都有哪些市打来电话了?”
游金平也是随口说说,他是想让王一鸣自我感觉好一点,没想到王一鸣却认了真了,于是只好信口胡诌说:“临海市的马书记和河东市的范书记,都打电话了,他们一再对我说,想邀请王书记到他们那里视察指导工作。我看王书记忙,就没有答应他们。
临海市委书记马正红,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都是省委常委,王一鸣上任的时候,大家在当天的晚宴上都碰过杯,王一鸣记得,马正红是个矮个子,胖胖的。范一弓是个高个子,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很像是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
他们两个,当时都邀请王一鸣,尽快到他们的地盘,视察视察。
对于临海市和河东市在全省的位置,王一鸣虽然刚来,但他长期在国家宏观经济部门工作,又做过地方上的市长,对于这两个地方的情况,他还是略有耳闻的。这两个地方,一个是最重要的沿海开放城市,一个是重要的老工业基地,在全省的经济地位,非常突出。
这两个地方,以前王一鸣做副部长时,也曾经去过,但都是走马观花,因为那个时候,自己是客人,到这些地方看看,是出于旅游观光的目的,而不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目的。你是客人,东道主也只能是尽量让你看光鲜的一面,让你留下个好印象,谁愿意把自己最差的一面,暴露给中央来的部长们啊,那样影响就不好了,自己也没有什么面子。
而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王一鸣是西江省正式的省委副书记了,三年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谁都知道,他将接任杨春风的省委书记的职务,到那个时候,他就是堂堂正正的省委一把手。不论从哪个方面说,王一鸣都是西江省里谁也不能忽视的对象。
对于各级官员们来说,想方设法的巴结王一鸣,让他认识自己,对自己有个好印象,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直接关系到未来几年自己的官位升迁,是提拔重用,还是卷铺盖走人,说白了还不是一把手一句话。
当今的干部体制,就是这个样子,一把手说你行,你就行,组织部门就是贯彻领导意图的,那些个投票啊,公选啊,都是骗人的,都是糊弄不知道内情的局外人的,是做样子给老百姓看的,其实在官场上混得久了,大家就都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了,如果一把手不喜欢你,你就是考得再好,得票再高,也没有用。在一个省里,就是省委书记说了算,他说谁行,就可以了。
在官场混久了,就是再笨的人,也都成了人精了。
王一鸣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位置,到了哪里,自然大家都是笑脸相迎的,虽然还不是一把手,但自己这个位置,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说谁行,倒不一定管用,因为上面还有杨春风和刘放明,但说谁不行,就是杨春风看上的人,他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有一个省委副书记不同意,你的提拔,就搁浅了。
当然,王一鸣没有耍大牌的意思,他还是想利用自己的位置,踏踏实实为老百姓,为西江省的长远利益,做一番工作的,这才是他到各地看看的初衷。毕竟自己不是土生土长的西江人,光是呆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是不能全面了解一个地方的情况的。
想到这里,王一鸣对游金平说,你去协调一下,我准备这几天到下面看看,最好是星期三、星期四去临海市转转,星期五,星期六去河东市看一看,你先联系一下,看他们有时间没有。
游金平说好,我这就打电话,通知他们,让他们最好做出一个行程安排,给我们把传真发过来。等办妥当了,我再向您汇报。
王一鸣说:“好,你去办吧!”
游金平回了自己办公室,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接通了临海市委书记马正红与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的电话。
游金平说:“马书记啊,现在正式通知你一件事,王一鸣书记本周星期三和星期四两天,要到你们临海市视察工作,这是王一鸣书记上任以来,第一次到你们临海市,马虎不得啊,一定要全力以赴,安排好王书记的行程。我的意思,你们下午下班之前,把行程安排发到我办公室的传真上,我好向王书记当面汇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们再联系。这样安排,合适不合适?”
因为马正红毕竟是省委常委,游金平不得不用谦卑的话语,和他说话,换了一般的地市级正职,游金平和他们讲话,就没有这么客气了,毕竟他是省委副秘书长,官不大但离领导距离近,可以打着领导的旗号,狐假虎威。
马正红虽然是省委常委,但知道王一鸣这个人的来历,对于这个将来要在西江省叱咤风云的人物,他还是想千方百计的接纳的,谁都知道,等杨春风退休了,就是这个王一鸣出任一把手,到那个时候,整个西江省里,就是他说了算。别说你是省委常委,就是省长,你不配合好了,和省委书记要是闹翻了,到最后出局的,很有可能就是你。马正红这个省委常委就更不用说了,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你放在政协或者人大,靠边站了,你什么也摸不上,虽然混到了副省级,但实权是一点也没有了。
所以得到王一鸣要来的确切消息,马正红一个劲的对游金平说:“谢谢你了老弟,多谢你在王书记面前美言,才让他第一个到我们临海市视察,你这个人情,我记住了,我们来日方长,其它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心里都有了。还是那句话,你个人有什么需要老哥我办的,尽管开口,符合原则的要办,不符合原则,创造条件也得办,谁让我们是哥们了!”
论年龄,马正红比游金平要大个七八岁,双方以老哥老弟相称,显得亲切。大家都在官场上混,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谁都不知道,哪一天会用到对方,所以大家都本着互惠互利的交友方式,你关照我,我关照你,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这当市委书记的,手中都握有实权,管了那么一大片地方,几百万人,手下再怎么着,也有几千个处级和科级干部的名额,说提拔个人,或者安排个好位子,解决些大学生的工作分配问题,到了这些市委书记这里,都是简单的很,基本上就是一句话的事。他说这么办,就这么办,没有人敢于对着干。至于什么人做生意,想要在方方面面给予关照,地皮便宜点,税收减免点,治安环境好一点,这些市委书记们随便打个电话,一切难办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结识了这样的人,你想不发财,都难了。
而像游金平这样的省委副秘书长,手里虽然没有实权,平常里也就是写个材料,陪领导随便转一转,但他们离省委领导近,有时候吃喝玩乐都和省委领导子在一起,天长日久,不知不觉间,就培养了感情,成了省委领导最信任的人。
他们虽然没有用人权,但他们却有毁人的权力。他们的话语,是比一般人有分量的。他们隔三差五,不咸不淡的在领导耳朵边煽风点火,说你一些不三不四的坏话,领导开始时也可能半信半疑,但经不住他天天这样毁你,尤其是再有别的人说你的不好,那样三人成虎,就会让领导对你这个人的人品,起了疑心。
所以对这些秘书长副秘书长的,即使是像马正红这样混到省委常委的人,也不得不放下架子,和他们称兄道弟,套不尽的近乎。
这些当秘书长副秘书长的,有时候就会利用这样的机会,向这些手中握有实权的地方诸侯们,提一些自己的要求,办点自己的私事。这个时候,他们的愿望,一般都能得到满足。
给马正红打了电话后,游金平又如法炮制,给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打了电话,结果他们办事的效率还真是高,估计是一声令下,办公室的人中午就没有休息,加班就把方案做好了。
再说了,他们在接待上级领导视察上,都有经验,每年接待不知道多少拨,方案都大同小异,从电脑里下载一份,稍微修改修改,就可以套用过来,所以这并不难。
下午三点,临海市和河东市的传真都发到了游金平办公桌上,他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了,就拿着这些东西,从一楼的办公室,到了王一鸣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王一鸣看了看,也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就基本上通过了。
关于陪同人员,王一鸣考虑了一下,说:“通知发改委,经委,财政厅,建设厅,交通厅,水利厅,农业厅,旅游局,林业局等相关部门,要他们在家的领导派一位跟着,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他们。”
王一鸣也知道,这些厅局的一把手,也是忙的不得了,平常里要办公,省委书记和省长视察,还得陪同着。中央部委来了领导,还得全程陪同,这些厅局的一把手,一年到头,也是忙得团团转。
自己这个省委副书记,出去视察,自然是不能要求必须是有关厅局的一把手陪同,他们确实忙不过来,万一书记或者省长找他们,他们还得先顾那头。
当然,要是哪个厅长和局长自己想来,愿意陪同我王一鸣,给我面子,我也不反对。
游金平一边记录着,看着这些名单,一边思忖着,这么一大帮子人,怎么去,是个大问题。这些人,都是省里关键部门的头头脑脑,个个都有自己的专车,自然是不用发愁没有车子坐的。
但这样一大帮子人,个个带一辆专车,加上王一鸣和自己的车子,不多不少,也有十一辆了,就是不用警车开道,那也是浩浩荡荡,一个相当规模的车队了。这样下去,是气派,但王一鸣刚来,他还不知道王一鸣的脾气,是喜欢摆谱呢,还是喜欢轻车简从呢?他说不准。
于是就问:“书记,到底怎么走合适?”
王一鸣一愣,看了他一眼,说:“什么意思?不是个个有专车吗,大家各走各的,到地方统一集中不就行了吗!”
游金平说:“按照惯例,是要先下发一个文件的,所有陪同人员的名字,要早让地方上的同志知道,他们好提前安排住处。出发的时候,也要统一集中,一般是在高速路口集中,要提前通知区交警总队,让他们派一辆警车,前面开道。这样所有的收费站就不用交费了,也节省时间,从面子上也好看。最关键的是,地方上的同志要迎接,我们一个车队,他们迎接着也方便,不会漏掉谁,一次过就行了,不然增加他们接待的难度。”
王一鸣有在地方上工作的经验,他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的迎来送往,和那时候比,肯定是不一样了,但万变不离其宗,大同小异。
王一鸣想了想,说:“杨书记和刘省长都是怎么下去的?我们参照他们处理不就行了吗!”
游金平说:“杨书记和刘省长下去的时候,都喜欢坐越野车,省里最近这几年买了六七辆高级越野车,都是大批量,专门用来保证各位省领导下乡视察,性能好,速度快,适应性强,坐在上面,也舒适,最关键的是,安全。前几年杨书记下乡的时候,为了节约,喜欢轻车简从,经常是一大帮子人,坐一辆中巴,结果发现,速度慢,也不方便,大家都不自在。各个厅的厅长们为了方便,还是私下里要带着自己司机去,要是万一有什么急事,立即能够乘坐自己的专车,回省城了。当然,也不安全,万一出了车祸,一辆车子上坐了那么多的高级官员,整个省政府或者省委机关,就瘫痪了。所以综合考虑,以后再下乡视察的时候,大家都是一人一辆车子,虽然有些铺张浪费,但安全第一,其它的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一鸣想想也是,集中起来,坐一辆中巴,或者两辆中巴,是不方便,万一出了车祸,也没有越野车安全。那些大排量的越野车S部早就有,一辆一辆,走在马路上,像是装甲车,又宽又大,十分气派,都是原装进口的,最贵的时候,买一辆就要七八十万人民币。只有到了省部级的官员,和部队里的一些军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坐这样的车子。
到了省里,干部下乡的机会就更多了,王一鸣判断,这样的车子用处比在京城里,应该更大些。
王一鸣说:“行,你有经验,其他的你就安排吧。”
游金平答应一声,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着手安排各个方面的事情了。
星期三上午九点,大家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高速路口集中的地方。王一鸣的车子到时,是八点五十五分。今天王一鸣坐的,是一辆新的高级越野车,这几辆车子,是省财政厅专门为几个省委领导买的,一人一辆,谁也不说谁,司机都有钥匙。
王一鸣的司机小邵对这次出行,也很重视,提前就准备好了车辆,检修了一遍,加满了汽油,这样的车子,都是油老虎,底盘宽大又沉,自己私人使用,除非是特别有钱的大款,不在乎这个油钱,要不然你是使用不起的。
这样的车子,只有领导用得起,他们花的都是公款,自己不用出一个子,所以各个厅局,他们的一把手,为了方便,也会买个一部两部的,用于陪同省委领导下乡。
王一鸣看到,小邵把车子打理的很干净,上面有DVD,有冰箱,有液晶显示屏,可以听音乐,也可以看碟片,座位宽大舒适,坐在上面,视线又好,确实比坐一般的车子,下乡舒适。
等王一鸣的车子到时,他看到,路边已经停满了一长串的车子,大部分是越野车,档次比自己的这个要低些,排气量小一点,但都是清一色的进口货,也有几辆轿车夹杂在中间,可能是这些厅局的领导,来不及换车子,就坐着自己的专车,出来了。看来这几年,西江省的实力还是增强了,各个厅局的车辆,都更新换代了。
游金平的车子,也是一辆越野车,他看到王一鸣的车子到了,立即迎上来打招呼。
王一鸣下去,和他握了握手,旁边立即围过来七八个厅局长,也都露出笑脸,谦卑的弯着腰,握着王一鸣的手,使劲的晃着,书记书记的叫着。
他们的名字,王一鸣一时还叫不上来,只好含糊着打招呼,微笑着。扫视了大家一眼,问游金平:“大家都到齐了吧?”
游金平说:“都到齐了,可以准时出发。”
王一鸣看了看手表,说:“好,我们准时出发。”
这个时候,有人已经在各个车辆上贴上了标有号码的标志,王一鸣的车上面贴了第一号车。前面是一辆开道的警车,自然是不用贴什么标志的。
王一鸣挥了挥手,说:“好,大家辛苦了,我们准时出发,大家上车吧。”小龚打开车门,等王一鸣上了车,自己轻轻关好,坐回到副驾驶的位子上。车子发动,跟上已经启动的警车,大家一辆一辆,排好队形,上了高速公路,向临海市开去。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就进入了临海市的地界。
刚出来收费站,王一鸣就看到,前面停了好几辆车子,路边站了一大群人,向车队张望,摆手。
前面的警车停下来,王一鸣的车子也停了下来,这个时候,后面的游金平先下来了,到了王一鸣的车子旁,帮他打开车门,说:“王书记,临海市的马书记和刘市长,在前面迎接了。”
王一鸣一听,连忙下来,他没想到,老马这个人,这么热情,他以为老马会派个副书记,到高速公路口迎接就算了,犯不着亲自来迎接王一鸣,毕竟老马也是省委常委,和自己一样,都是副省级干部。用不着这样殷勤备至。
王一鸣刚下来,看到老马已经迎上来了,老马个子不高,肚子不小,脑门光光的,梳着大背头,肥头大耳,两个眼睛,又大又圆,十分有精神。
他迈着四方步,一摇一摆地迎上来,老远就伸出手来,握着王一鸣的手使劲的晃着,说:“王书记,欢迎啊欢迎,我们早就盼着,王书记早日来我们临海视察啊!路上辛苦了,辛苦了。”
王一鸣说:“就是怕麻烦你们啊,现在交通很方便啊,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一来,就有劳你马老兄,大老远的亲自来迎接我,不敢当啊不敢当!”
马正红一挺胸膛,说:“王书记能来,是我们临海市的荣幸啊,我听金平说了,王书记把我们临海市,作为自己视察的第一站,可见对我们临海市的工作,是多么的重视,我们万分感激啊!”
大家随便又聊了几句天,双方各自握了手。又各自上车,在临海市的车辆引导下,一路绿灯,进了市区。
车队穿行在整洁宽敞的滨海大道上,这个全长十几公里的马路,是整个临海市的门面,街道笔直,有几十米宽,道路两边,都是高楼大厦。人行道两边,长着各种各样的热带乔木,绿化很好,让第一次到临海市旅游的人们,一下子就有了好印象,所以上级领导来临海,他们都要千方百计,把你的车子引导到这条道路上来,好给外地客人,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车队在市区里穿行,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海边一座现代化的建筑前,这是着名的五星级大酒店--滨海大酒店的主楼。宽大的停车场,一下子进来了几十辆车子,显得立即拥挤起来。在酒店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车子停稳,小龚还没有来得及开车门,酒店的服务生,已经非常有礼貌的打开了车门。王一鸣从车子上下来,马正红和刘万里市长,已经笑容满面的迎上来了。
大家边说边往酒店里面走,酒店的二楼,有一个大会议室,按照议程,他们这一批人,到了酒店,先要参加一个临海市举行的简短的介绍会,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五分,估计介绍会也就是半个小时左右,接下来就是临海市委、市政府举行的招待午宴。
王一鸣在大家的陪同下,就进了会议的休息室,上了一趟洗手间,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就看到大家也都基本上到齐了。
十一点半,会议准时开始,王一鸣在马正红和刘万里的陪同下,走进了会议室,他看到,整个会议室里,几乎座无虚席,省直有关部门的领导,临海市的领导,工作人员,和新闻记者们,把整个会议室里,坐的满满的。
王一鸣带的一帮人,坐在会议室的一边。马正红带的临海市的领导,坐在另一边。大家面对面的交流着,会议由临海市的一位副书记主持,先由市长刘万里致欢迎辞,然后由市委书记马正红,亲自汇报临海市的情况。
对于临海市,王一鸣虽然来的很少,但对于这个城市的情况,还是有不少耳闻的。
临海市是西江省最重要的沿海开放城市,前些年,以疯狂的房地产开发闻名全国。那个时候,各个省,市,中央各个部门,怀有淘金梦想的人,都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个城市,买地皮,造楼房,一片地皮,一个夜晚,就可以转手几次,地价像是坐上了火箭,一飞冲天。
有的人仅仅因为搞到一个地皮的批文,一转手,就发了大财。钱是几百万几千万的挣,一传十十传百,临海成了炙手可热的地方。那个时候,沿海的地皮,一天天疯涨,许多知名不知名的开发商,都到这个地方,通过各种途径,买地皮,盖房子,房子,房子,只要是房子,就可以带来天文数字的财富。
为了地皮,房子,几乎所有的人都疯了。
银行刷刷地向下放着贷款,全国的资金,一夜之间,有不少流向了这个狭小的地区,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好像坐上了火箭,一下子就超越了几百年的历史,进入国际化大城市的行列。
但现实是残酷的,靠投机和银行资金支撑的虚假繁荣,所谓的房地产泡沫,就像大海的涨潮一样,潮水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泡沫很快就破灭了,靠炒地皮和楼花,是造就了一批百万、千万富翁,但就像击鼓传花的游戏,到最后接盘的人,却成了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他们买到手的地皮和楼房,一下子就变得一钱不值,想转手都找不到任何对象。
他们的资金许多是来自银行的贷款,这个时候,面对高昂的利息和开发成本,他们就是建好了楼房,面对低迷的楼市和一大片一大片的烂尾楼,大家都没有了希望和底气。唯一的办法,就是停工停工,地皮不要了,盖好的楼房也不要了,因为这些就是全部卖掉,也不够还银行的贷款了。
一瞬间,这个沿海房地产开发最疯狂的城市,成了中国沿海一个最大的烂尾楼工地。到处是大片的水泥钢筋构筑的森林。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夜里,成了无家可归者安居的地方。大片的土地闲置,大片的楼房成了残垣断壁。沿海那些一栋需要几百万的别墅,竟然成了拾荒者安居的乐园。那里面不通水,也没有电,一栋栋别墅,破烂不堪,成了鬼屋。
临海市在经历了短暂的繁荣之后,终于付出了惨重代价,它成了西江省经济最不景气的一个市,本来条件那么好,早就应该发展起来的城市,现在却在整个省里,处于中游。
对于这样一个地方,此后的西江省的领导们,都没有找到破解这个困局的砝码,临海市的发展一直没见起色,到如今还是不温不火,没有走出当年的阴影。
王一鸣中午参加完午宴,回到位于二十六楼的房间,推开窗户,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里帆影点点,出海打鱼的船儿,不时的驶过海面。
近处是泛白的沙滩,据说是天下闻名,这个城市,确实是一个度假休闲的好地方,气候宜人,风景优美,沿海没有发展重工业,海水还保护的相当好,在这里,可以吃到别的地方吃不到的海产品。因为在东部沿海地区,由于工业污染很厉害,许多敏感的海产品,在它们那里,已经绝迹了。
这个地方,或许是中国最后一片没有污染的净土了,听说临海市的空气质量,常年保持在优良状态,是天然的一个大氧吧。
对于这样一个城市,今后要如何发展定位,王一鸣觉得,一定不能像别的沿海城市那样,走重工业的道路,利用海运便利的条件,发展重化工,钢铁,造船业,是可以立竿见影,但是,那样把这最后一片净土,也污染掉了。我们不能为了短期的经济效益,就把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地方,都变成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要钱不要命,是这么些年来,绝大部分地区发展的经验,也是教训。一切为了GDP,只要数字好看,就可以不要蓝天净土。拿整个民族的未来赌博,这样的教训,简直是太惨痛了。
下午视察的时候,临海市出动了两辆中巴车,前面是警车开道。所有的人员都上了中巴车,大家都把自己的专车停在了酒店的停车场,这样看来,也是轻车简从了。再说了,中巴车视线好,沿途可以看风景。
王一鸣和马正红,坐在第一辆中巴车里。
路上,王一鸣问了马正红,对临海市的发展是如何定位的。
马正红说:“这么些年,我们临海市委市政府,逐渐弄明白了一个问题,就是发展是第一要务,但什么是发展,是不是有钱了,GDP数字好看了,就是发展,保持了蓝天碧水,是不是发展。具体到我们临海市的实际情况,我们该怎么办?为此我在省委常委会上,向各位常委汇报过,我认为,对于临海市的发展,我们要跳出原来的条条框框,不用GDP,用经济增长的数字,看待临海市的发展,衡量这个城市的发展,应该用另一个不同的标准,就是人民幸福不幸福,环境优美不优美,大家宜居不宜居,所以我们市委常委会,提出了一个口号,叫建设生态临海,宜居临海,和谐临海。我们这几年,所有的文章,都围绕这个中心做。有的大企业,要到我们这里投资,建设重化工基地,一投资就是几百亿,如果我们从自己的私利出发,从自己升官发财的个人角度考虑,我们就会举双手欢迎这些大项目,这样容易出政绩,官员高兴,地方财政也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益,但我们经过仔细考虑,还是放弃了,我们不能做民族的罪人。中国的工业城市,不缺临海这一个,我们不成为重化工基地,别的沿海城市也会做的。我们最珍贵的,就是在这么些年,我们还保持了良好的生态,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我接待外地领导人的考察时,他们提到临海,都是羡慕得不得了,说我们这个地方好,空气清新,街道干净,绿化好,是休闲度假的好地方,中国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像临海这样的城市,这么大的规模,七八十万人了,还是保持得这样好,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听了这些话,感到很欣慰,说明我们对临海的发展定位,是恰如其分的,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的。”
王一鸣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就有底了,他点了一下头,说:“这个定位好,生态临海,宜居临海,和谐临海,做到这三条,你这个城市的特点就出来了,我们建设一个城市,千万不要跟风,不顾自己的实际情况,盲目发展,丢掉了自己的优势,这样永远出不来。更不能一切为了钱,为了眼前利益,不要蓝天碧水,我们的祖宗为我们留下的基业,通过这些年的盲目发展,我们糟蹋的已经不少了,说是满目疮痍,一点也不过分。谁都知道,我们今天的发展,是典型的粗放式,是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的发展,国外有的专家,称我们是自杀式的发展。我们的发展,是对大自然的疯狂掠夺和攫取,这早晚会受到大自然残酷的报应的,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我们这些人,都是幸运儿,命运既然如此青睐我们,党和组织这样看重我们,把我们放到这样重要的岗位上,我们就要殚精竭虑,为这个国家,为中华民族的长远利益而奋斗,不能鼠目寸光,干出遗臭万年的傻事情来!”
马正红听了王一鸣这些话,也从心眼里对他刮目相看,虽然和王一鸣刚刚接触,他觉得,从王一鸣的一言一行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真正有自己思想的人,是个敢于表明自己观点的人,不是一般久经沙场的官场老油条的作风,他给人带来一股清新的感觉,好像是个学者,和一般的省部级官员,有本质的区别。
就是和杨春风相比,这个差别也是明显的,王一鸣从年龄上就小了十几岁,这样的年龄,就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在西江省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还不多。杨春风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打起官腔来,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说白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官场上的老油条。而王一鸣,明显的不一样,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坦率,直接,有时候让人感到还像个热血青年,没有城府,但看问题一针见血,敢作敢为,这也可能是他少年得志的结果吧。
看起来中央把王一鸣这样的人放到西江省,是有一定的原因的,西江省官场上惰性严重,死气沉沉,用这样的官员,是可以带来一种新鲜的东西,但到底他能不能扭转乾坤,还要走着瞧。毕竟现在杨春风还是一把手,他王一鸣,要完全展示自己的风格和魅力,尚需时日。
下午王一鸣看了看临海市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大学城,海产品加工出口基地。第二天上午,看了一下金海滩,和沿海旅游度假村。
临海市这几年,也引进了一批高新技术企业,发展电子工业,既保护了环境,又吸纳了就业。由于临海市环境好,土地便宜,确实对一些大企业,有吸引力。几家公司生产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已经出口到欧洲和东南亚许多国家,王一鸣看了看车间的生产线,看望了正在劳作的工人。
王一鸣问一位正在工作的小姑娘,每个月可以拿到多少钱的工资。
小姑娘说:“一个月有1600元,工厂里统一安排宿舍,有食堂,饭菜也不贵。每个月可以攒下1000元。”
跟在旁边的工厂负责人说:“她是刚进厂的,别的熟练的工人,一般每个月可以拿到2000块,技术员的工资,都到3000块了,我们厂的工资水平,在临海市,是相对较高的。”
旁边的马正红,连忙解释说:“是,是,临海是落后地区,工资水平,在全省都是排后的,我们的公务员,科级干部,每个月现在的收入,也就是两千出头,处级干部,还不到三千。他们这个厂,算是工资水平比较高的了。在市里,一般做个小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七八百块,比着这里,少了一半。”
王一鸣点了一下头,表扬了这个厂的负责人几句,但他心里知道,这个工资水平,要是按照国际上的标准,简直是太低太低了,美国一个加油站的工人,每年的收入,都是四万美元了,换算成人民币,一年就是20多万人民币。而我们的工人,加班加点干一年,才得到2万人民币。如果国门封闭起来,外国人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所有的物质财富不流通,还好说。但现在,国门大开,外国人那样挣钱,我们是这样挣钱,都可以到中国消费东西,这就带来了一个极大的问题,不公平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西方发达国家的公民,拿着工资,就可以在中国过上花天酒地的日子。听说临海市的性产业非常发达,沿街无数的酒吧、桑拿店和洗浴中心门口,都有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男人,挎着中国女人的肩膀,在那里闲逛。他们把这里当成天堂了。因为凭着他们的收入,他们是可以夜夜做新郎的,包一个三陪女,一晚上也就是三两百人民币,简直是太便宜了。
王一鸣在北京时就知道,在房地产开发最红火的时候,有十万三陪女下临海的说法。那个时候,全世界的有钱人都往临海跑,带动了这里的色情业。这里的酒吧,桑拿,洗浴中心,甚至几十公里的海滩上,都成了色情交易的场所。由于三陪女人太多,价格也便宜,所以不仅把洋人吸引过来了,甚至当地人也加入了,有的男人,倾家荡产,也要和三陪女鬼混,甚至到了老婆孩子都不管的程度。
到了最后,当地的妇女自发的组织起来,上街游行,要求政府驱逐三陪女,还她们丈夫。
但随着房地产泡沫的崩溃,三陪女大部分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她们要到经济更发达的地区,去淘金。所以临海本地的色情业,也逐渐衰落了。
当然,白天的时候,像王一鸣这样的大领导,他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当地的公安部门,听说大领导要来,早已经发出信号,要从事色情业的老板们,纷纷关门大吉。避一避风头,等这些大官们走了,再开业不迟。
长年累月,他们已经有完善的对付上级领导的经验,只要糊弄了领导这几天,过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三陪女有钱赚,老板能发大财,公安局的这些保护伞,可以收点非法的保护费。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说谁。
对这个情况,王一鸣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别说在临海了,就是在北京,也根本不可能杜绝嫖娼卖淫的。越是高级的娱乐场所,越是有这些东西,能够开这样规模的店面的人,背后都有保护伞,要不然他也不敢进入这个行业。这个行业就是高风险,高收益。没有两把刷子,谁也不敢趟这潭浑水。
为了应付领导检查,白天他们都清理干净了,所以王一鸣看到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妥当的临海市了。
对付他们,王一鸣也有经验。
晚上十一点,王一鸣叫上秘书小龚和司机小邵,三个人悄悄的开车出了酒店的大门口,此外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们开车就去了金海滩,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里,三个人装成是外地来旅游的,就进入了金海滩的那一大片沙滩上。
这个时候,海风习习,气温大约在20度左右,海风吹在身上,已经有点凉意了。天空是一轮很好的月亮,大大的,把银色的光芒,倾斜在大地上。远处的海滩上,人影攒动,还是有不少人在玩耍。
三个人刚进去不久,踩着沙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就不时有女人穿着泳装,外面披着大大的浴巾,包着身子,露出光光的大腿,过来打招呼。她们的口头语就是:“老板,游泳吗?”
王一鸣楞了一下,故意问他们说:“这么晚了,天又凉,游泳有什么好玩的?”
那女人一听有人搭话,立即靠上来一大群,王一鸣看来看,有七八个女人。他们分头围上小龚和小邵,说服他们下水,和她们一起玩耍。
小邵是本地人,对这个早有耳闻,他有经验,所以对付她们,他不慌不忙。他说:“我带的这两位,都是外地朋友,他们是来看风景的,不游泳。”
那些女人一听他这个口气,就七嘴八舌的说:“大半夜的,看什么风景啊,有病吧,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玩,回去了别后悔。”
小邵一听就要发火,说:“唉唉唉,你们说谁有病呢!你们才有病呢!怎么着?想找不痛快是吧!”
王一鸣一听,小邵沉不住气,可能要把自己这次的机会搅合了,于是就制止他说:“小邵,住嘴,不能这样对人家说话,我们是来玩的,不要伤和气。”
那些女人立即说:“还是这位大哥会说话,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请你们玩玩,多好的机会啊,怎么着,我们陪你们下去游一会儿。”
王一鸣说:“对不起,我不会游泳。”其实王一鸣游泳是一把好手。
那些女人说:“不要怕,谁也不让你真游,我们就是下去,玩玩。”
“怎么玩?”
“现在给你说的再多,也没有用,那边有卖游泳衣的,你去买一个,换上,我陪你下去,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保管让你满意。”
王一鸣顺着她们的手望过去,果然那里有一个个的摊子,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游泳衣,王一鸣看了看,说:“还是算了吧,我们不会游泳,东西也没有人看,我们随便走走算了,看看风景,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吧!”
那些妇女看他这样说,知道再劝也不起任何作用了,于是才悻悻的散去,转而招揽别的人去了。
三个人走在海滩上,不时碰到一拨一拨从海里面出来的人,几乎都是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海面上可以看见,一对对男女,就在十几米开外的海水里,抱在一起,一上一下的动作着。今晚的月光很好,可以看见他们到底在做着什么。这样的肆无忌惮,说明了在这个地方,是多么的开放。男男女女打情骂俏的声音,不时传过来。
这就是着名的金海滩,在这么皎洁的月光下,一幕幕丑陋的交易,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发生了。
王一鸣感到心痛,他沿着海滩,走了几乎半个小时。他一言不发,搞的小龚和小邵,也一言不发。
到最后,王一鸣说:“好了,回去吧,今天晚上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严格保密。记住没有?”
小龚和小邵说,明白,保证保守秘密。
小龚补充说:“是不是告诉马书记,让他们治理治理,这个样子,太影响我们临海市的形象了!”
王一鸣说:“算了,就是说了,也是治标不治本,严打几天,过了风头,一切还得恢复原样。这样根本不是办法。”
在回去的车上,王一鸣一直在想,是什么力量,把一个勤劳善良的中华民族,尤其是视贞操为生命一样宝贵的中国妇女,变成了一个个失足妇女的。难道为了生存,就可以不要自己的廉耻,尊严,谁只要给钱,就可以肆意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竟然可以把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和道德底线,粉碎的如此彻底!
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民族,一个不要礼义廉耻的民族,堕落起来,竟然是这么迅速。这一切究竟都是为了什么,到底有哪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让中国妇女不知不觉间,就滑落到这样的境地。
王一鸣想了想,还是一切向钱看的思想。这种思想,扭曲了人的价值观,让人为了钱,可以不顾一切。解放思想,让中国人为了发财致富,没有了任何道德禁忌,到最后,彻底解放了中国妇女的身体,让她们把发生性关系,看成了像是家常便饭一样随便。妇女的素质决定了一个民族的素质,因为他们是孕育下一代的人,她们是天生的母亲。她们的所作所为,她们的价值观,直接关系到一个民族的未来。
一个充斥着如此思想的民族,还是一个有尊严,强大的民族吗,这是不用说都知道的问题。
中国曾经是一个消灭了黄赌毒的国家,是一个把旧社会的妓女,改造为自食其力的新人的国家,难道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几十年之后,我们中国人,竟然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养活不起吗?到底有多少女人,要靠出卖自己的肉体生活,这是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王一鸣看过一些资料,有的学者通过研究,说是每年从事色情业的女性,在中国,有600多万人。有的认为更多,接近一千万。我们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色情产业国了。
几千万下岗职工,几个亿的进城务工农民,或许是他们,为中国的色情业,培养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后备军。这是改革的阵痛,还是我们必然要付出的惨痛代价!难道中国的发展,必须牺牲一代甚至几代人的生命,才能够换得吗?我们是不是真要学习泰国,把妇女培养成为全世界男人泄欲工具,才能换得发展啊!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王一鸣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下午,王一鸣带着自己的考察车队,就离开了临海市,到河东市继续考察。
离开的时候,马正红一直送到了高速公路口,双方握手而别。到了河东市的地面,由于电话早已经联系好了,市委书记范一弓也带着市委、市政府一般人,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下午是盛大的招待晚宴,晚上还举行了专门的舞会。
范一弓请来了专门的歌舞人员,为晚会助兴。有唱歌的,有跳舞的,几个长相漂亮的女演员,不住的邀请王一鸣,和她们跳舞。
对跳舞,王一鸣确实不擅长,他只会简单的三步四步,但既然人家女孩子邀请了,就不能不给人家面子。王一鸣和她们一个人跳了一个曲子。但看范一弓显然是个跳舞的高手,换了一个又一个舞伴,风度翩翩,王一鸣觉得,自己比范一弓小七八岁,过的显然没有犯一弓潇洒。
范一弓个子高高的,身材匀称,一看就是非常注重生活品质的人。王一鸣刚来,对他接触不多,基本上没有了解。
其实,了解范一弓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人,声色犬马,无一不好。
他是高干子弟出身,父亲范金山,是解放后西江省的老干部,曾经当过西江省委的副书记。文革中被打倒了,那个时候,范一弓作为知识青年,被下放到农村劳动。
文革结束之后,拨乱反正,老干部纷纷走上领导岗位,范一弓的老爸,年纪大了,就进了省人大,当了副主任。范一弓时来运转,立即就进了工厂,提了干,当了一个国营大厂的团委书记。那个时候,他已经28岁了。
范一弓这个人,读书不行,但那个时候,有文凭的干部开始吃香了,他就千方百计,读了电大,以后又花钱,弄了个党校研究生的文凭。
有了这个文凭,他又有老子做后台,在谢青松当政的时候,他就平步青云,先是做了厂党委书记,以后就做了河东市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在他老爸的运作下,不几年就坐上了市长的位子。
等谢青松和钱名贵纷纷出事后,河东市委书记受到了牵连,他因祸得福,就接任了市委书记的位子。等杨春风稳住阵脚,出于安抚西江本地干部的考虑,就提名他当了省委常委,所以他这个人,是典型的衙内出身,洪福齐天,喜欢漂亮女人,在男女关系上,一向不检点。
在工厂时,他就搞大了不少女青年的肚子,都是用金钱安抚。到市里工作后,他更是变本加厉,那些歌舞厅的演员,市政府的公务员,都成了他玩弄的对象。到底有多少人落入了他的魔爪,没有人说得清。
他这个人,也非常讲义气,凡是他搞过的女人,都给人家办事情。没有工作的,安排好的工作;有工作的,可以换工作;提拔升职,更是格外关照妇女干部,所以他虽然肆无忌惮,但真正告他状的人,并不多。
他最大的好处,是不贪财,对女人出手大方,可以安抚住人家不告他,甚至非常怀念他,感激他,所以他虽然风流书记的名声在外,但并没有耽误他升官发财,现在还是副省级干部了,所以更是没有人,敢于和他叫板,想要扳倒他,确实有一定的难度。
对这个情况,王一鸣当然不知道,他倒觉得,这个范一弓,挺豪爽的,又有生活情趣。
晚会闹腾到晚上十二点,王一鸣有了困意了,才结束。
王一鸣的住处,是一栋单体的别墅,这里是安排中央领导到河东视察时,住的地方。偌大的总统套房,空空荡荡的,显得非常寂寥。小龚和小邵,都另外安排了地方。不和王一鸣住在一个楼里。
王一鸣回到房间的时候,才发现,晚上陪自己跳了几次舞的小林姑娘,在自己房间里。小林是几个姑娘里面最漂亮的一个,高高的个子,白皙的皮肤,一头黑发,配上瓜子脸,身材火爆,看年纪也就是二十多岁。
王一鸣很奇怪,就问小林:“你还不回去?不是结束了吗?”
小林脸一红,说:“范书记特意交待我了,说让我在这里陪陪书记,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
王一鸣一听就明白了,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惯了,你回去吧。”
小林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去隔壁的房间吧,我回去了,他们会说我服务不好呢,我的收入就没有了。”
王一鸣想了想,让这样一个姑娘,留在自己楼上,虽然不呆在一个房间里,但到了明天早上,就说不清楚了,于是就对小林说:“你还是回去吧,你的待遇,我明天和范书记说。好吗?你这样,我会睡不着的。”
小林脸红得成了大红布,像是办错了什么事情似的,站在那里,不好意思地双手互相搓着。
王一鸣一看,知道这是一个有自尊心的姑娘,她还很单纯,还没有陷进去那么深,说不定还是一个没有性经验的女孩子,于是就让她坐下来,问她,是谁介绍她来跳舞的。
小林说:“我们歌舞团的领导说,范书记有重要的客人,要安排几个刚毕业的学生,我刚上班不久,就只好来了。他们说,如果不服从,明天就开除我们的公职,我想了,好不容易参加了工作,我很重视这个工作,所以他们让干什么,我只好答应了。再说了,我跳舞时仔细观察过了,我看你是个好人,又是个大官,我对你很好奇,很佩服,所以你就是让我做什么,我也愿意,我还没有交过男朋友呢!”
王一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范一弓,为了拉拢自己,竟然搞这样的手段,派来一个女孩子陪自己过夜,他想的真是周到极了。你要是意志不坚定,还真是顶不住他这样的关照。
这个范一弓啊,之所以官运亨通,是不是利用这个招数,拉拢腐化了不少上级领导,看来我们党的干部,面临的诱惑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制度好了,坏人也不敢干坏事;制度不好,好人也干不成好事情。我们当前的干部任用制度,确实存在很多的问题,为了提拔升职,一些人是不择手段的,但是,不择手段的干部,有时候却能够屡屡高升,说明制度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
王一鸣想了想,还是让小林下楼走了,他说:“非常感谢你今天晚上陪我跳舞,你是个好姑娘,但是,我这样的人,对你不合适,我的身份,也不允许我干不道德的事情。所以,我们还是做个朋友吧。”
小林看实在是完不成任务了,只好悻悻地下楼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到几个地方视察的时候,范一弓和王一鸣坐在一起,双方都没有提这件事情。
其实,这是范一弓对王一鸣的摸底战术。在官场上浸淫那么多年,又有很深厚家教的范一弓,深深知道,要想在官场上混下去,一直顺风顺水,必须做到知己知彼,才能够百战不殆。
王一鸣的前途,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得出,这是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西江省举足轻重的人物,等杨书记一退休,整个西江省,毫无疑问,就是他说了算了。
到那个时候,谁和他建立非同一般的关系,谁就能继续在西江省里呼风唤雨。谁没有关系,或者关系僵硬,那等待自己的,早晚就是淘汰出局,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怎么样建立关系呢?凭范一弓的经验,无非是通融感情,先让对方不排斥自己,然后再进一步,获取对方的信任。再进一步,最好找到共同的利益,成为一个战壕的战友。实在是没办法了,能抓住对方的弱点或者把柄也可以。
那怎么样才算真正建立起关系呢?有一句俗话,就是一起扛过枪,一起过过江,一起读过书,一起嫖过娼。前几条说的是,当今的社会,要想建立稳固而又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关系网,必须是同事,同学,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经历过时间的长期检验,相互都把对方当做可以信赖的人,这样,一旦有了事情,大家才会你帮我,我帮你,人多力量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为一个利益集团。
实在没办法,就共同做点非法的事情,共同嫖娼啊,贪污腐化啊,这样你手上有我的把柄,我手上有你的把柄,都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所以谁也不说谁,也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这样,今后也会互相照应。
而对付王一鸣这样的人,范一弓还真是头痛。他和王一鸣没有任何渊源,要是按常规的路子,要猴年马月才能建立起关系。再说了,他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也不可能像个瘪三一样,到王一鸣办公室里讨好献媚,或者去家里送礼去,那样也太掉价了不是。
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出奇制胜。他分析来分析去,王一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正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时候,这样年龄的高级干部,对未来充满了幻想,毕竟前程远大,一般的东西,是动不了他们的心思的。他们也不缺钱,想挣钱今后有大把的机会。
但他们难道就没有弱点吗?有,依范一弓自己的经验,他们不贪钱,不揽权,但不见得不喜欢漂亮女人,因为这是人性的弱点。
像王一鸣这样,年纪轻轻,欲望不可能不强烈,谁都从年轻时过来过,知道那个滋味。现在倒好,被组织上一纸调令,就天南一个,地北一个,和自己的老婆劳燕双飞了。一天两天可以,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天长日久,总有意志薄弱的时候,这个时候,你再给他弄几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一阵歌舞之后,香风四溢,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和那妖娆的媚态,会不由自主的唤醒一个男人身上的欲望,让他们蠢蠢欲动。这个时候,你再经过巧妙的安排,让美人们采取主动的进攻,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对象,几乎没有哪一个男人,可以抵抗了这样的诱惑。
范一弓曾经用这个办法,捕获了一个又一个比自己官大的人,抓住了他们的弱点,就抓住了他们的软肋。什么你的官大,我的官小,等我们成了哥们,你的官不就是我的官吗!我想办什么事情,你还不得屁颠屁颠的给我办。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王一鸣,荤素不吃。
小林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范一弓就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了。本来,他确实对王一鸣高看一眼,小林这个女孩子,也是他早就瞄上的猎物,他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就是为了在有用的时候,派上大用场。这样干净的女孩子,送给谁,谁都会对他范一弓感激的。再说了,自己总不能把自己玩弄过的女孩子,拿来送人,那样一旦事情搞透了,就是对上级领导的极其不尊重。
没想到,王一鸣没有上当,他的意志还真是挺坚定的。不爱美女金钱,看起来这个王一鸣,志向不小啊!
第一轮试探结束了,范一弓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对手。目前看来,他没有明显的弱点,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你没办法控制他。
来日方长,慢慢想办法吧,反正还有几年时间。范一弓只好在心里这样反复安慰自己。实在不行,自己大不了退出政坛,过自己的小日子去,这一辈子,自己做到了省委常委,虽然比着自己的老爸,没有当上省委副书记,还差了一截,但毕竟是一个级别,没有辱没范家的祖宗。
自己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玩的玩了,该享受的享受了,也算是没有白来世间一遭。自己玩女人,从来没有出过事,自己一次也没有强迫过她们,都是她们自愿的。自己有权有势,风流倜傥,那些女人,见了自己,早已经暗送秋波了,她们的芳心已动,哪里还用得着使用强制手段。一个暗示,把她们喊过来,她们都不由自主了,浑身激动得发抖,放到床上,一个个幸福得都要晕眩过去了。她们对我是崇拜,是奉献,是心甘情愿的配合,当然,她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凭她们自己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我一句话,就全解决了,她们为什么要告我,又怎能不对我感恩戴德。所以我这一辈子,算是值了!
王一鸣在河东市这两天,主要看了看几家重点大企业。
河东是工业重镇,工业产值在全省举足轻重,有许多五六十年代建设的重点企业,现在都已经成长为国家的重点大型企业。
这个城市,简直就是一个大工厂。到处是厂房、烟囱。向外面冒着各种各样的烟雾。
王一鸣听他们的汇报,说是光是工业企业,最高峰的时候,就有几千家,每年的产值,占全省工业总产值的三分之一。要是河东市的企业停了产,那整个西江省,工业基本上就完蛋了。
王一鸣看了看几个大厂,效益出奇的好,但存在的问题也不少,产品单一,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不多,在国内还有一定的竞争力,但和国外先进的产品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王一鸣还是提醒说:“要加强自主研发,中国的产品,说到底,还是要独立自主,没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做低端产品,最终是没有出路的。”
范一弓说:“我们也正在考虑转型,市委市政府提出了新的思路,要从河东制造,转型为河东创造,走出一条自主创新的路子。”
王一鸣说:“好,路子是对的,但要有清醒的认识,创新没有那么容易,我们这几十年,提的多的,是开放搞活,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但搞了几十年,却发现,国外的技术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可以引进过来的,人家对我们,还是不信任,对于一些高新技术,还是要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为什么?你学会了,人家还靠什么活啊!所以,痛定思痛,我们还是要靠自己,中国人这么多,聪明人有的是,只要我们痛下决心,坚持走自力更生的路子,我们还是会逐渐缩小和先进国家的距离的。要是一厢情愿,老是想着不费力气,跟着别人的屁股跑,想用自己的可怜相,换取人家的施舍,那已经证明是行不通的。自助者天亦助之!我们这样一个大的经济体,不能长期靠出口初级产品,靠挖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资源过日子。归根结底,我们要靠自己,靠自己才能有尊严,有底气,不看人家的脸色。”
范一弓听了王一鸣的话,在心里思忖了一下,比较了以往的几任领导人的看法,他觉得,这个王一鸣,是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的观点新,看问题看的远,连发展的基调,都有些变动了。
原来谢青松提的是,卖卖卖,对于国有企业,抓大放小,能卖不股,能股不租,好像只有全部卖光,才能大力发展经济,经济才有活力。
结果导致了国有企业,大批被拍卖、破产,光是一个河东市,下岗职工,就有十五万人,成了不小的社会负担。
那个时候,当市长的范一弓,简直成了救火队长了,不是这家工厂的工人上街游行了,就是那家工厂的工人堵住市政府大门口了,整个社会秩序受到了很大影响。
许多厂子破产后,或者拍卖后,都是资不抵债,工人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补偿。那些得到补偿的厂子,工人得到的也就是区区一两万,或者两三万块钱,就被彻底的和企业断绝了一切关系,自己闯市场去了。
那个时候,范一弓也学会了别的城市的市长做的,组织一批笔杆子,在《河东日报》上,天天树自强不息的典型,号召大家,不找市长找市场。让大家自谋生路。
下岗职工到底是怎么样自谋生路的呢?范一弓也知道,年龄大的,身体有病的,是没有办法找到工作的,只好流浪街头,捡垃圾。有的去偷,有的去骗,有的去抢。河东市的市政设施,什么井盖啊,电缆啊,甚至是河边的钢筋栏杆,都有人去偷。偷去卖了钱,买米买油,苟延残喘。
有的下岗职工,得了大病的,看不起,就从河东大桥上,往下跳,一年总有十几个流浪汉,或者对生活绝望的人,从大桥上飞身而下,这样的情况,就是文革武斗最厉害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过。
女的呢,实在活不下去,就出卖肉体。在河东市,由于下岗职工,尤其是女工太多了,她们大批量的涌向色情业,导致这个行业非常繁荣。价格也便宜,有的中老年妇女,只要给个十元八元,她也愿意服务一次。派出所的民警曾经在一个山头上,发现了一个公开的嫖娼场所,在那里,所有的交易就像是集市一样,人头攒动,在那里参加活动的大部分都是中老年妇女,年龄最大都有五十岁了,还在从事这个营生。她们找到合适的对象,就在地上,铺上随声携带的塑料布,或者报纸,就算是交易的场所了。
唉,报纸上曝光后,把范一弓这个市长弄得,出去开会,也是灰头土脸的,别的城市的市长一见他,就开他的玩笑,说你们河东市,在这个方面,算是走到全国的前面了。起了模范带头作用。
后来屡禁不止,惊动了中央媒体,写了内参,中央领导亲自批示,要求严厉查处。省委省政府不敢怠慢,才从省里直接调动警力,把河东市的黄赌毒的势头,严厉地打击了下去。市委书记也因此受了处分,被调回省城里,做了一个不起眼的厅局的局长。级别虽然还是正厅,但仕途基本上完蛋了。没有了任何升迁的希望。
杨春风这几年,政策摇摆不定,不想像谢青松那样大卖特卖国有企业,因为可以卖的,基本上也已经卖完了,再卖下去,连老本也没有了。所以,他就提出兼并重组,做大做强国有企业。对于中小企业,放开搞活,大力发展民营经济,加快开放步伐,大力引进战略投资者。走以资源换产业的路子,只要你来投资,建设工厂,地皮白送,税收减免,能给予的优惠措施,统统优惠。
这样确实吸引了一大批外资,纷纷落户西江,从数字上看,成效确实不错,从中央到地方,都对这样的发展模式,表示肯定。
杨春风本人,也很得意。
但从长远来看,是福是祸,还很难说。或许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或许灾难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对这些问题,范一弓作为一个局内人,参与了所有的政策制定和具体实施,他自己就觉得,这是赌博,又一次赌博,是用西江省的家底,千百年来积累的资源赌博。如果这一次得到的结果仍然是失败,将导致西江省元气大伤,彻底失去翻本的机会。
短短几年,这个苗头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西江省大批的矿产被开采出来了,但由于供应量大增,所以产量上去了,利润却下来了,有的厂子,甚至是开工生产就赔钱。有的干脆关门停产,等待行业复苏。
没有工业的兴旺,就没有西江经济的发达。工业目前在西江这个落后的省份,也占到GDP的绝大部分了,所以现在的省委书记和省长,说白了都成了企业的董事长,总经理。他们都在用经营的理念,指导自己的工作。一个社会公共服务的提供者,在中国特有的国情下和干部评价体系内,会不会经营企业,经营城市,成了鉴别你的政绩、能力的标志,这样的指导思想,到底还要制造出来多少人间悲剧,没有人说得清。
王一鸣特意看了看河东市的下岗职工再就业服务中心,听说在这里登记的下岗职工,都可以得到有关部门免费的就业培训,这里的家政服务,家电修理,和配套的小额信贷,都是下岗职工们特别需要的服务。
有的下岗职工,确实经过培训,又找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解决了生存问题。但是,对于有着十几万下岗职工的河东市,这样的一点力量,毕竟是杯水车薪。
王一鸣表示,河东市要继续加大财政投入力度,在这个方面,多做些工作,切实解决下岗职工的实际问题,让他们感觉到,政府没有抛弃他们不管,社会主义还是一个大家庭。
当然,王一鸣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感到有点底气不足。我们还是一个大家庭吗?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还能切实体验到她的温暖吗?看不起病,吃不起饭,还有人管,有人问吗?一个自己顾自己,不管他人的社会,一个极其自私自利的社会,还会有和谐温情的人际关系吗?
这些问题,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可以不管不问,而像王一鸣这样,一个心中有远大的抱负,有为民请命思想的高级干部,是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考虑一下这些问题的,如果像他这样的干部,也醉生梦死,得过且过,回避矛盾,那等待着这个民族的,只能是无尽的灾难!
王一鸣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在全省走着,看着,他在思考,在准备,为了中华民族的长远利益,为了这片深深热爱着的土地,他在奔走,他在抗争,哪怕把自己变成灰烬,如果能对国家有益,他将在所不惜。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为了明天,为了自己能发愤图强的那一天,他在准备着,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