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买下裴黎作夫君,就是个意外。
那天傍晚,我偷偷回了老家,想看看我娘过得好不好。
却听邻居说,我娘早就被后爹卖进了窑子。
赎金要三百两。
多年攒下的积蓄加上变卖的所有首饰,一共二百五十两银子。
又跪下来向少爷借了五十两,才凑够赎金。
可赶过去时,那窑子里的人却摆摆手,说:「你走吧,你娘已经死了。」
「昨天刚死。」
老鸨掏了掏耳朵,感叹道:
「这几个月都待得好好的,偏偏昨儿个非得闹脾气,惹了个贵客。」
「贵客被她惹恼,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她几句,她突然就疯了,直直地往柱子上撞,啧,当场就没了气。」
「尸体还在后头土坑搁着呢,正好你来了,给领走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过去。
握着我娘冻僵的手,呜咽得喘不过气。
老鸨却还在眼馋我兜里那三百两银票。
于是,假惺惺地掉了几滴鳄鱼眼泪,称我娘是她苦命的妹妹,叫了人帮我抬尸。
安葬完我娘,她一刻也等不及地拽着我去挑小倌:
「丫头,你没了娘,心里肯定难受,得赶紧找个知心郎君帮你宽慰宽慰。」
我脑子麻木,不想理她,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一只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是奄奄一息的裴黎。
「薛小玉。」
他第一次见我,就准确喊出了我的名字。
裴黎虚弱地抓着我,说,我娘死前跟他说过几句疯话。
昨天,她蹲下擦裴黎的脸,越擦越脏,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笑嘻嘻地问:
「公子生得真是惊为天人,敢问可有婚配?」
「咱家有个叫薛小玉的女儿,力大无穷,如花似玉,一顿呀,能吃五碗饭呐,不知道你养不养得起?」
「养不起,养得起,养不养得起?」
「我的小阿玉,养不起……」
唱着唱着,我娘突然愣在了原地。
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恍惚地朝裴黎说:
「若公子将来见到我女儿薛小玉,替我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原来,我娘刚进窑子的时候就疯了。
直到昨天,忽然清醒。
可窑子这地方,不疯魔,不成活。
她清醒了,就活不下去了。
……
裴黎说完后,仰头望着我,问:「可不可以带他走?」
嗓音沙哑,眸中尽是乞求。
我点了头。
因为这番话,我花三百两买下了裴黎。
这是我娘亲自给我挑的夫君。
要好好珍惜。
钱用得干干净净,回去的时候,连辆驴车也租不起。
于是,在刺骨寒风中,力大无穷的薛小玉背起了如花似玉的裴黎。
轻轻地,慢慢地,走过那个无比漫长的雪夜。
「裴黎,你冷不冷?」
「裴黎,腿还疼不疼?」
「夫君……你也死了吗,为什么,一直不回应?」
裴黎沉沉地趴在我背上。
声音很轻很低,说,他没力气。
我继续踩下一个又一个沉重的雪脚印。
片刻后,雪脚印就会被滚烫的眼泪灼出点点星星。
我低着头,哭着往前走。
隔一会儿就问一句:
「夫君,你死了吗?」
裴黎说不了话,只能咬着我的耳朵算作回应。
如果他松口了,就是死了。
我的耳尖从此深深印下了他的齿痕。
裴黎撑过了那口气。
他紧紧搂着我的脖颈,在我耳边低声承诺:
「我看清了那个侮辱你娘亲的人。」
「以后,我会为你们报仇。」
我心中凄凉,觉得好可笑。
裴黎拿什么报仇。
瘸了两条腿,又染了寒疾。
风轻轻一吹,好像就要碎掉。
我们都是贱民,都是些贱命。
于是我摇摇头,对他说:
「不用你报仇,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了。」
我花了三百两买来的貌美夫君。
好好活着,安安稳稳陪我共度余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