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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碎投奔 佚名 发表时间: 2025-05-07 17:01:04

大暑初侯,腐草为萤。

邹予青比往日更忙了,早出晚归,书也看得越来越晚。

经县学教谕们考核举荐,明年邹予青就可以入州学了。

人们都说能到州学念书,已经是一步跃过龙门,拜官入仕也在俯仰之间。

婶母谄笑着拉着弟弟送来一包碎银,小心翼翼去看邹予青的脸色。

周老爷拿拐棍打着周砚礼登门攀亲,笑呵呵地摁着周砚礼的头认我为妹妹,收下定礼。

登门拜访送礼的络绎不绝,我都一一谢绝了。

唯独货郎送来了两瓶伤药,劝我一定要收下。

见我诧异,货郎也愣住了:

「邹兄没跟你说?」

说什么?他受伤了?

「当日我和他说你婶母偷了钱,他立马拟了一纸状子要告你婶母行窃。

「为了一罐子钱就亲亲相告,将来邹兄当了官就是话柄,被人揪着爬不上去的。

「我劝他说不值当的,但是邹兄是个榆木脑子,说如果他不帮你出头,就更没人护着你了。

「县爷跟他老师是故交,不肯叫他折在一罐子钱上头,不接他诉状,反打了十棍撵出去了。

「后来邹兄就去求老师预支抄书的钱,唉……他这个人又倔又清高,从前饿死也不开口求人的。」

我怔住了。

那天他背着我,任由我的眼泪沁在背上。

他只安安静静听我说话,帮我擦眼泪,却没有提起一句自己的伤。

午后蝉鸣渐噪,手上那卷席子,就和着甜蜜的眼泪慢慢地织。

我才发现这些时日过去,这卷席子不知不觉织得宽大,铺在床上正正好好,足够两个人睡下。

晚间时候,我铺好了床,邹予青也熟练地打了地铺。

我坐在床上,摩挲着手上药瓶,不知为何开始结巴:

「你、你过来,我帮你上药。」

烛火摇曳,一室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越来越烫,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

「好了……」

邹予青并不穿好衣裳,直勾勾地盯着我,忽然揽过我的腰,在我侧脸轻轻啄了一下。

我壮起胆子,抬起脸飞快亲了他一口,下意识想逃。

我、我不是想亲他。

我、我是想他啄我一下,我总要亲回去一口,万一将来算起账来,可不就是谁也没占谁便宜么。

他却牢牢箍住了我的腰身,叫我逃无可逃。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声音细如蚊呐:

「可是你的伤……」

「已经不疼了。」

见惯了他沉默寡言,见惯了他君子谦谦。

第一回见他衣衫半褪,于牡丹花下俯身折腰,像个诱哄良家的艳鬼:

「若是哪里做得不好,阿蝉要告诉我。

「我会学,而且学得很快。」

夏日的夜晚很热闹,有风吹过树儿窸窸窣窣,有纺织娘,蝉与金铃子的叫声,有葡萄架下牛郎织女私语。

可一切热闹的声音忽然在他吻上来的一刻万籁俱寂。

月儿圆,红烛摇,如饮蜜糖。

夏梦长,竹簟凉,好睡鸳鸯。

邹予青番外:

「怎么样邹兄,这个骷髅报恩的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同窗促狭地肘了下邹予青,想看这个邹木头笑一笑。

邹予青对书生编出的艳鬼狐女传说并不感兴趣。

却不知道为何独独记住了这则,还能讲给她听。

大概因为故事很像他和阿蝉吧。

不过他是报恩的男鬼,阿蝉是收殓的恩人。

看她沉沉睡去的脸,邹予青轻轻为她扇着风,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她。

是他十岁随着灾民的队伍逃荒,挨个敲门忍着白眼和讥讽讨些饭食。

他饿了四天,已经红了眼。

柳三姑娘的婶母指着他,训斥儿子:

「懒汉才会当乞丐,你以后不好好念书,就会像他这样。」

好好念书?

邹予青想笑,想放声大笑。

这世道里上山做匪盗尚有一条生路,好好念圣贤书的要么守节饿死,要么鱼肉乡里。

人到绝境时,他连良心都饿死了。

半夜,邹予青哆哆嗦嗦捡了块破瓦,恨自己只敢抢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但是抢了她,就算开了个头,往后杀人劫掠,不过一步步豁出去就是了。

半块破瓦还没指着她时,她把自己剩的半个冷窝头又掰了一大半给他:

「这是我给你的,不算你抢的。」

一句话叫他苦海猛回身,才后怕地发现自己在万丈悬崖边,差一点跌落粉身碎骨。

见他呆呆地不肯接,她又小声说了句:

「你别听我婶母瞎说,我阿娘活着的时候说过,读书是有用的。」

不知道她叫什么, 但知道她姓柳,是个很心善的姑娘。

后来几年颠沛流离,好容易安身下来,他攒了一点钱就托媒人上门说了这门亲事。

婶母并不关心她的婚事, 拿了定礼就随口胡乱应了下来。

阿蝉心善,当年见不得人活活饿死, 也曾省下一些口粮给旁人。

所以她来周家投奔,也阴差阳错地对上了一份恩情。

在书院里,邹予青能察觉到周砚礼对自己的敌意和排挤,可他不在意。

反正这世上除了她, 谁讨厌自己都不要紧。

他只听阿蝉说的话, 好好读书,一定有用。

那天看到周砚礼为难自己不成, 开始刁难他的未婚妻, 邹予青其实也不在意。

可是听到他未婚妻姓柳, 邹予青停了脚步。

看她红着眼圈,想到了同窗们的议论和周砚礼的吹嘘。

吹嘘这个爱慕虚荣的未婚妻为了嫁进周家, 有多么能忍。

「娶你可以,但没有厚脸皮吃用我家,还要我家出嫁妆的道理吧?

「(不」因为这世上除了阿蝉, 谁的尊严脸面都不要紧。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可是谁叫她也姓柳呢。

看她破涕为笑,满眼感激, 周砚礼急了。

邹予青冷冷地扫了周砚礼一眼, 头一回觉得这个从前跟自己成绩不相上下的纨绔公子,真的很蠢。

蠢到连自己的心意都察觉不到。

蠢到作践旁人,也作践自己。

不过还好他蠢。

周砚礼自作聪明, 自己就笨拙诚恳。

周砚礼刻薄自大,自己就温柔小意。

阿蝉抱着陶罐虚张声势, 嘴硬心软的样子,真好看。

阿蝉偷看他吃饭,苦恼算着算数的样子,真可爱。

他装睡, 她拿起扇子给他扇风扇到睡着的时候。

邹予青轻轻一笑,就知道以退为进,叫她慢慢喜欢自己, 并非没有可能。

可她婶母欺负她, 偷了她的钱。

他应该卑劣地窃喜,窃喜这样她无处可去, 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一想到她会哭, 会害怕, 自己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 说不上的心疼。

当下无法为她讨回公道,就凑一笔钱给她。

其实那天晚上他还想要不要展示背上的伤,好叫她再早一点,再死心塌地一点喜欢上自己。

可看她哭红的眼睛和肿起的脚踝,就一点狡诈的心思都没了。

月光像糖, 铺满回家的路。

罐子里的铜板叮叮咚咚地响。

她趴在自己肩上,呜咽着说了好多的话。

说什么他不知道攒钱很难,不知道她把他想得很坏, 不知道她要离开的傻话。

还说他傻,明明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有多好。

不知道他心思多坏。

不知道他早就把她装在心里,扑通扑通响了好多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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