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夜香这活儿我再熟悉不过了。

往鼻子里塞两团涂了香膏的棉花，眼一闭心一横，也能干下去。

「姐姐你倒夜香都干得这么起劲，看来你和这滩粪水，真是天生一对。」

赵意柳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穿着王府丫鬟特制的衣裳，是与一身粗麻布的我截然相反的富贵样。

看来，杜善祺将她养得很好。

我懒得与她废话，只抬眼笑一下。

下一秒，手中这桶粪水就朝她泼过去。

「啊！你这个疯婆子！」

赵意柳的锦衣上沾了粪，终于没闲心跟我寒暄，直接扑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我问你，你那个破师父究竟在哪？上辈子我找了那么久，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他！？」

我盯着她的眼睛，笑得更开心了。

「自己找喽。不过你大概是找不到的，我师父不教蠢货。」

我和赵意柳的恩怨，算上如今，竟已有三生三世了。

上上辈子，也就是最初的时候，我俩还是懵懂无知的少女。

赵意柳嫌倒夜香又脏又累，抢先选了去王府。

而我在倒夜香时，机缘巧合学习了一身精湛医术。

有次我为了救百姓而拒绝权贵，被缉拿下狱。

眼看就要没命了，是怀王世子杜善祺救了我。

他爱我不卑不亢、心怀天下，而我也因为这件事，在京城出了名。

后来我行医救人，他继承王爷之位，两情相悦，便成了亲。

可我没想到，仍在王府当丫鬟的赵意柳，竟然爱慕杜善祺。

嫉妒之下，她竟要来杀我。

拉扯中我俩同归于尽，双双赴黄泉。

再睁眼，兴许是上天垂怜，我俩一起重生。

也就是上辈子。

赵意柳率先选了倒夜香，抢走我的命运，让我去了王府。

在我不顾管家打骂，救了一名病重的丫鬟时，杜善祺又爱上我了。

也是我运气好，采药时意外救了遇刺落单的皇帝，被册封为郡主，还被赐了婚。

而赵意柳一事无成。

她没能遇到我师父，也就没学会医术，只能抢走我上上辈子的事迹，救了一些人。

她成了心怀天下的医女，还故意凑到杜善祺身边。

我起先真的担心过，杜善祺会不会被扮成我的赵意柳抢走？

可他仍像从前一样，满心满眼都是我，渐渐地，我也就放下心来，继续埋头于草药医理。

但我没想到，他真的爱上她了。

爱上了那个，假扮成我的赵意柳。

甚至为了她，活活掐死我。

这何尝不算一种背叛呢？

脖颈突然一松，赵意柳自己莫名其妙地踉跄跌倒，含泪看我。

「人不分贵贱，倒夜香与在王府当丫鬟其实是一样的，姐姐你怎么能瞧不起倒夜香的？

「你可知道，夜香也有其珍惜之处，譬如清热解毒的人中黄，就是埋在粪坑制出来的！」

这话，也是我以前说的。

赵意柳的演技很拙劣，可偏偏就是有人信。

杜善祺快步跑来，狠狠推开我，爱怜地抱起赵意柳。

「明明是姐妹，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意柳说得对，你不该瞧不起这份职业！」

哟，我还没找他报仇，他竟然跑到我面前蹦跶得欢。

拿夜香施肥我还能收几把菜呢，爱杜善祺那么多年，到头来他却爱上一个演技拙劣的小偷，还要掐死我。

罢了，他们在一起也好，将来报仇，我都不用两头跑。

我木着脸，握住夜香车的把手。

粪桶狠狠撞着杜善祺的手臂过去。

他素来喜欢穿白，眼下白衣上沾了好大一块暗黄色污迹，臭味阵阵扑鼻，他脸都绿了。

我抬眸无辜看他，「职业不分贵贱，而且夜香是宝，世子，你不该生气。」

「你……」

杜善祺差点被我气死。

可比起我受的苦，这才哪到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