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打算今晚把稿子写完的,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写不出来。
我躺在床上,想喊喊不出来,想哭没有眼泪,嗓子眼和泪腺好像都被堵住了。
全身好像被难受压缩起来,最后我干脆穿上衣服下楼去买烟。
我的老家被称作雪窝子,一到冬天雪就特别多。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在路灯下被光晕映成暖橘色。
我突然想起来上学时和陈涉川一起放学回家,每次路上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我先说今天有什么事儿,然后陈涉川再说。
到了我家门口话还没说完,我俩也不怕冷,就站在家门口等着把话说完再走。
我冻得打喷嚏,他就会把自己的灰色围巾解下来把我一圈圈儿围起来,还不忘了教训我:
「让你多穿点儿,又为了美不穿秋裤是吧,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了!」
结果下次,下下次,他每次都还会把自己的衣服或者围巾给我。
他那么好,哪里都那么好。
只有不喜欢我这一点不好。
也不是他不好,是我不够好,他那样永远在人群中被一眼看见的人,长得好,学历高,又优秀,和江以宁那种女孩子才相配,又怎么会喜欢我这么平平无奇的人呢?
那三年的亲密,已经是我这寡淡人生里仅有的美梦了。
我茫然看了会儿雪,叼着烟正想打火,却突然看到远处两个人影手牵着手走在雪里。
男人穿着高领黑色羊毛大衣,身材高大笔挺。
女人身着 Maxmara 经典款,长发在路灯下泛着亮泽柔顺的光。
是江以宁和陈涉川。
两个人不知道说着什么突然笑起来,江以宁踮起脚吻了陈涉川。
陈涉川俯首加深了这个吻。
那盏曾经无数次照在我们身上的路灯映在他们身上,连我也不得不承认,美得简直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我看了两秒,用僵硬的手指按住打火机。
手指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打起火来,我不熟练地吐出白雾。
可这次尼古丁好像不起作用了。
心脏钝钝地疼,我用手掌压住,感觉到迟缓的心碎。
这个冬天,真冷啊。
……
大年初一是在我妈的唠叨中度过的,一会儿嫌我没工作,一会儿嫌我没对象,还不忘了拿我跟陈涉川对比。
「你看看人家涉川,你打小就比不上他,长大了更是跟人家差得没法看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说的都是真的。
陈涉川自己创业的公司蒸蒸日上,江以宁年纪轻轻就成了知名杂志的编辑,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而我一事无成,我们好像越走越远,注定要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到了晚上我没忍住和我妈吵了一架,干脆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机回了学校。
飞机一落地,陈涉川的电话就来了。
「听阿姨说你回去了,怎么没等我一起走?」
「……在家写不出来稿子,回来赶稿子。」
其实在哪里我现在都写不出来。
陈涉川很快拆穿了我:「又跟阿姨吵架了是不是,阿姨只是希望你早点儿安定下来,你也别老跟她吵吵——我还给你买了礼物呢,那等回去再给你吧。」
初八那年,陈涉川一回来就约了我。
「晚上出去吃饭吧,正好把礼物给你。」
陈涉川每年过年都会给我买礼物,他大二就开始自己炒股赚了不少钱,每次礼物都是我喜欢又舍不得买的东西。
以前我都收得心安理得,然而这次我拒绝了。
「……我不要了,陈涉川,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陈涉川语气有点疑惑:「怎么了?为什么?」
我低头:「现在你们谈恋爱了,给别的女的买这么贵的礼物,你女朋友心里会不舒服的。」
我虽然喜欢陈涉川,可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也真心祝福他能幸福。
我对江以宁也没什么敌意。
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总归不会是我。
「没事儿,」陈涉川轻松起来,「她知道,以宁没这么小心眼儿。
「今晚上七点,老地方等你啊,不说了我得去开会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胸腔里的血液苦涩得像青李子的汁液溢出。
我有时候很恨陈涉川对我这么好,我宁愿他对我坏一点儿,好让我别这么喜欢他。
江以宁当然不在意,陈涉川就是因为不喜欢我,才会不需要避嫌,她也知道,我永远都成不了她的威胁。
我们不是对方的情敌。
我根本就没资格成为她的情敌。
……
陈涉川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我只能下班去了常去的那家餐厅。
没想到一进门,我看到桌边坐着三个人。
江以宁也来了,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身材很好,长得跟明星似的。
我一愣,陈涉川伸手招呼我:
「这边!」
刚坐下他就开始跟我介绍那个男人:「我朋友许竞骁,麻省理工的,现在自己开公司。」
我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介绍这么详细,就见他朝我无声做口型:
「单身。」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为了给我礼物,是为了给我介绍对象。
心头一阵轰鸣,我想这一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我控制不了。
我能接受陈涉川不喜欢我,但我接受不了他迫不及待地把我推给别人。
他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我?
还是说他就是怕我会继续缠着他,才会这么着急让我谈恋爱?
陈涉川似乎没察觉我的情绪:
「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没印象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许竞骁也不恼,含笑对我道:
「程夏,小时候你还打过我呢,结果现在都不认识了,也太没良心了吧!」他露出额头上一个小疤。
「你看。」
我一愣,他继续道:
「小时候我们是邻居啊,那时候我刚搬过去,陈涉川是那一片的孩子王,结果我不服他老和他打架,你就拉偏架帮他打我。」
他撑着下巴,眼睛弯了弯:「你小时候凶得很,现在长大了倒是文静多了。」
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时候所有孩子都听陈涉川的,就新搬来的那个小孩总跟他叫板,有一次俩人打起来了,我就去帮陈涉川。
我其实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但是不知道被谁绊倒了,手里的小石子直接磕在了他脑门儿上,直接出血了。
那天我被我妈揍了一顿,带着我去了许竞骁家跟他赔偿道歉。
许竞骁爸妈倒是很通情达理,说小孩子打闹没事儿,也没怪我。
那之后我出于愧疚,许竞骁每次找我玩的时候我都不忍心拒绝,时间长了我俩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陈涉川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惹得陈涉川生了好几次气,说再也不跟我好了。
不过没几年许竞骁就搬走了,一开始我还很舍不得,一直给他写信。只是小孩子忘性大,后来也就慢慢淡了。
没想到记忆里那个凶巴巴的小孩,长大了居然这么帅了。
「那天我俩偶然碰到,聊起来你他就说大家一起吃顿饭,对了。」
陈涉川拿出礼物递给我,是卡地亚玫瑰金手表。
我心里一动。
之前我随口提过一句好看,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是以宁给你选的,怎么样,你嫂子眼光不错吧?」
我拿着礼盒的手一顿。
江以宁微笑:「是啊,之前我和涉川一起去旅游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就觉得你戴起来一定很好看,你喜欢吗?」
我突然觉得有点儿荒谬,又有点儿好笑。
原来我和江以宁的眼光这么相似,不仅喜欢一样的手表,还喜欢一样的男人。
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她应该早就看出来我喜欢陈涉川了吧,但也一直没有为难过我。
只是一直不着痕迹地宣示主权,让我明白,陈涉川从头到尾,都没有哪怕一点儿喜欢我。
我扯了扯嘴角,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笑得没那么难看。
「喜欢,谢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