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屋门打开。
小姐穿着素色衣袍,绞了头发,戴上我连夜赶制的尼姑帽。
门外站着的是夫人身边的吴妈妈。
见此,她眼中含泪,说去禀告夫人。
她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也是有几分不忍。
几个粗使婆子依旧守在门边,我狠狠心拿了二两银子,塞给她们,问院里其他人呢。
婆子收了银子,互相看了一眼。
「玉珠姑娘进了大公子院,含珠姑娘许了吴妈妈的儿子,碧珠姑娘她爹是外院的刘管事,也回家去了。」
其余的小丫鬟也跑的跑,躲的躲,二三十人伺候的院里,只剩下我一个。
夫人踉跄着赶来,身后跟着步履端方的老爷。
小姐盈盈下拜:「父亲母亲见谅,清婉愿皈依佛门,日夜诵经祈福,保佑卫家公子来世福寿安康。」
紧跟着来的几位公子小姐也跪下来求情。
五公子跪伏到老爷膝下,哽咽求情:「父亲,孩儿日子必定用功读书,出人头地,请父亲允二姐出家吧。」
三小姐与小姐向来不亲近,此时也捏着帕子上前。
「父亲三思,若是真随了那卫府的心思,只怕会让人说咱们侯府趋炎附势,为讨好新贵,宁肯舍了自家亲女儿。」
老爷摸着胡子思虑很久,嘴唇几次微动,终是同意了。
我偷着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闯过了。
人散尽后,夫人喜极而泣,拉住小姐不断摩挲。
「不管如何,保住性命便好。」
小姐不动声色抽出手,夫人愣了一瞬,拿着帕子抹泪。
「昨日你父亲连我的院子也围了,你莫怪母亲。」
小姐脸上无悲无喜:「清婉不日就是佛门子弟,需得斩断亲缘。」
夫人悲哀道:「你竟是连母亲也不叫了。」
小姐没应声,夫人被吴妈妈搀着,又踉跄着走了。
小姐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腮边流下,落到青砖地上。
夫人一向以执掌全府中馈为傲,若她真心要来,几个下人怎能拦得住。
既想小姐舍命全了侯府的名誉,又不想背上噬女的恶名,索性装出个不得已。
看着夫人踉跄的身影,突然想起我娘。
我被人牙子拎上马车时,她也是这么踉跄地在后面哭着追我,说自己没法子,但连村口都没出,她就停下了,转身往家走。
就像夫人这样。
连门都没出,就说自己真的尽力了。
自这天起,院门又被人打开了。
一日三餐如往日般有人送来,小姐反倒想开了,比以往多吃两碗。
「不用再拘着,我吃得痛快,云珠你也快吃,进了庙里可没府中丰盛。」
我附和:「如此也好,没人再拘着小姐学规矩打算盘,我会种菜烧火做饭,小姐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比府里还自在。」
小姐点点头,带着点期望:「但愿以后能自在。」
前几日,老爷和夫人商议要把小姐送到京郊的广福寺。
那里深幽僻静,是处清修的好地方。
老爷难得地露出笑意,「将夫比天,其义匪轻,我儿自幼熟读女德,如今连圣上也夸赞侯府教女有方。」
夫人十分心疼,语气略带抱怨,「我儿聪慧,为了侯府名声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侯爷可得好好补偿。」
「自是应当。」
嗯嗯嗯嗯。
我心里使劲儿点头。
多给小姐带上点金银护身,再多找两个丫鬟伺候,这么下来小姐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我美滋滋地想着。
可等到出发那日。
老爷和夫人都没再派人来。
听门口的婆子说,老爷送了夫人两个顶好的温泉庄子,以安慰她失去女儿的苦楚。
拿得出温泉庄子,却掏不出几两银子,这是哪门子道理。
但我是个丫鬟,没有质问主子的道理,只能背着个小包袱跟在小姐身后。
小姐依旧戴着那顶赶工的帽子,针脚都有些开了。
眼圈红红地拜别双亲。
老爷站在府门台阶上,说了与夫人一样的话,「莫怪父亲母亲,你妹妹们也快及笄了,万不能连累她们。」
小姐叩谢,转身上了去广福寺的马车。
我紧跟着,却被一人拦下。
「只说许她出家,何时说过你能出府。」
我心内慌张,朗声道:「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大公子轻笑道:「她如今是广福寺的尼姑,哪来的小姐,你是侯府的丫鬟,须得知道谁才是主子。」
小姐想求情,被吴妈妈按进马车里,小厮挥动鞭子,马车很快跑远了。
夫人别过脸不看我,「你忠心为主,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们都有了好去处,如今我也给你寻个好去处你。」
夫人又看向大公子。
「人送到你院里了,日后好好待她。」
我挣扎着扑到夫人脚下。
不对,不对。
小姐说已经求了夫人让我出府的。
可还没张口,夫人声音再次传来,似乎带着乞求:「你若真为了你家小姐好,就听话,清婉以前对你那样好,只当是为了她。」
我由几个丫鬟,推搡着进了大公子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