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侯府老夫人修了一封书信交给丞相。
明明是她让我替嫁,信里却说是我自作主张,她倒成了受我蒙蔽之人。
「桃枝这丫鬟仗着有几分美色,心气儿极高,总想着攀附权贵。也怪我们侯府管束不力,竟然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丞相想如何处置这丫鬟都行。若是看着碍眼,便送回永平侯府,我必狠狠惩治,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此事发生后,婵儿受了重伤,怕是要卧床一段时日。侯府张罗了这么久的婚事却被人李代桃僵,足见婵儿与裴将军没有缘分,不如婚约就此作罢,还请裴将军另觅良配。」
与书信一同被送过来的,是那六十六台嫁妆。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老夫人从没想过让我顺利替嫁。
她命我替嫁,又当晚拆穿此事,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我的身上,只是为了顺理成章推掉表小姐和裴昭的亲事。
而我,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生死不论。
我知道,此事发生后,相府容不下我。
若我被送回永平侯府,要么丢进猪笼被水淹死,要么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却会永远沦为顾辞安的玩物。
两者,我都不愿。
在一片吵杂声中,穿着大红喜袍的裴昭进了婚房。
他坐在轮椅上,低垂着眉目,目光落在被一众嬷嬷压住我的身上。
此刻,他成了我求生的唯一希望。
我奋力挣掉身上桎梏,跪倒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一片衣角,噙满泪水望着他:
「替嫁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侯府策划,我也是被迫无奈才诓骗将军。」
「求求将军开恩,留我一条性命。」
嬷嬷见我扑到裴昭面前,作势就要将我拉开。
裴昭抬了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他看了我半晌,从喜袍里掏出一张素净的帕子,仔细擦掉了我脸上的泪花。
「地上凉,别跪着,起来吧。」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丝毫不见恼意。话罢朝我伸出手,将我扶了起来。
我还想给他解释替嫁一事,他却打断了我的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无须解释,我知道你是被迫,也知道永平侯府的老夫人撒了谎。」
「你若真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又怎会选我这样断了双腿的瘸子?想来是崔家小姐嫌弃我,不愿嫁过来,老夫人才想出了个这样的法子。」
「你叫桃枝对吧?」他抬眸看着我,温声询问我的意见:「父亲想将你送回侯府,我却觉得,侯府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必然不是什么好人家。」
「你是想回去,还是想在我的身边待着?」
我怎么会想回永平侯府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连忙道:「我愿给将军做一辈子的丫鬟。」
他轻轻笑了一下,让婆子将散落在地的红盖头取来,备好合卺酒。
「都和我行过拜堂的大礼了,还做什么丫鬟。」
「仪式得做全套,夫人。」
说完,他用喜秤挑开我的盖头,给我递了一杯合卺酒。
「那六十六台嫁妆,侯府都还回来了。明日我会让库房登记在你的名下,总得有些银钱傍身才有底气。」
洞房夜,裴昭和衣躺在我的身侧,什么都没有做。
红烛跳跃,映得他眉眼沉静如水。
他说:「桃枝,莫怕。」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明白为什么传闻里说裴昭性情恶劣、阴晴不定。
他明明是个极温和的人啊。
翌日,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关于我身份的流言,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小厮见我出来,就悄悄与旁人嚼起舌根,左右不过说我绞尽心思攀附权贵,将军夫人这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裴昭听见后,当即沉了脸色:「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诟病夫人了?」
他责令了小厮一顿后,将院子里所有的仆役全部喊来,正色道:「桃枝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们当和敬重我一样敬重夫人。」
「此后若再冒犯,一律杖责处置。」
说这些话时,裴昭周身尽是肃杀之气。
这时我才想起,他是在战场上厮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
裴昭想要教我看账本,取了账本来后,才发现我根本不识字。
他没有多问,只铺开一张宣纸,在纸上规规整整写下两个字。
「桃枝,这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我不好意思地问他。
他摇了摇头,温声道:「谁说的?」
「一阵晓风花信早,先到小桃枝。你的名字,就是一场盛大的春天。」
我愣了愣,想起顾辞安曾经说的话。
他说:「桃枝,你爹娘给你起的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
「桃枝就是供人随意玩弄采摘的,你也如此。」
其实我在侯府,也曾想过读书识字。
我偷偷去过私塾,看见小姐们在里面捧书念诗。
我看得入了迷,用蘸了炭灰的秸秆,模仿夫子的笔画,在板砖上认认真真地写出歪歪扭扭的字。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顾辞安抓到了。
他提起我的后衣领:「桃枝,偷懒被我发现了吧,信不信我让管事罚你月钱?」
我连忙解释:「我没有偷懒,我是干完了活才过来的。我也想学学写字。」
他看着炭灰写成的字,挑了挑眉,嗤笑道:「原来这是字啊。你不说,我还以为是鬼画符呢。」
说完,他提着我的后领,硬生生将我拽了出去。
「桃枝,你一个丫鬟学写字有什么用?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消极惫懒,我就告到管事婆子那去。」
「我不是惫懒,我……」
他不等我说话,便勾唇笑了起来,脸上带着满满嘲弄与玩味:「若有闲暇时间,那就好好学学怎么取悦我。」
「你的前程捏在我的手里,只要让我舒服满意了,你才会过得好,知道吗?」
那日过后,学堂四周有护卫把守,说是怕闲杂人等打扰少爷小姐念书。
我在侯府最后一点读书识字的机会,也被顾辞安剥夺了。
而此刻,裴昭握着我的手,从最简单的笔画开始,一步步填补我曾经的渴望。
也是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在裴昭的院子里,仆役们都会识字。
我不由得轻声感慨:「之前在侯府,他们不让丫鬟识文断字。」
「这就和过去只让男子上学堂、不许女子念书是一个道理。他们担心你们看了书,萌生了自己的想法,就没那么好摆布了。」
「在我这里,没这样的事。」
我在裴府住下,大多时间都在裴昭的院子里。
裴昭和传闻中一样,不受裴相喜爱,连院子都在最偏僻的角落。
他是庶子,生母早逝,裴相子嗣又多,没功夫管他,一年到头都不会和他见上几面。
若不是他上了战场军功赫赫,只怕会无声无息地淹没在相府里。
这日,我正习字时,守门的小厮忽然跑了进来,给我递来一张字条。
字条套在信封里,只有短短一句话,却看得我心尖一颤。
上面写着:「桃枝,今日戌时三刻,出来与我一叙。」
生怕我看不懂字,他还在边上画了个男女赤身相会的图。
字条是顾辞安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