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川十七岁的时候,我十六岁。
义务教育的最后一年结束了。
我想去考高中。
我爸不肯。
他的高利贷还不上,自己跑了,把我锁在家里。
「她年纪够大了,你们要她干什么都行。」
我以为我没救了。
但那天,是镇上从没遇到过的台风夜。
我躲在衣柜里,积水快要淹进来了。
那群人走了,又回来。
隔一阵子,没了声音。
闷雷打过,手电筒一晃,光从衣柜缝隙里漏了进来。
有人。
一下。
两下。
柜子上的锁被砸碎了。
白光照在我的脸上。
好一会儿,我才看清,那是陆和川的脸。
喘着气,浑身湿透。
还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鲜血。
抱住我的时候,我发现他也在抖。
「陆和川,别怕。」
他说,他要带我走。
火车车窗上,有一层封着尘埃的雾气。
把那个我生长的、害怕的镇子从记忆里模糊掉。
「观观,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车停。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清晰了。
富人区的别墅。
属于他和沈初池的家。
这是我不吃不喝打工一辈子都没办法买到的地方。
这是我给她当助理的第二个星期。
陆和川说得对。
我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
骨气和自尊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我只想要有钱的安全感。
「观观姐,你说宝宝会长得像我,还是像陆哥呀?」
沈初池对所有人都很温柔。
她被保护得很好。
我进屋,将从奢侈品店拿来的东西都放进衣帽间。
她跟在我身后,翻了翻袋子。
却没什么兴趣。
「瞧!」她晃了晃手机,「我买好了今晚的机票。」
陆和川今晚录综艺,她想去看他。
我看了眼天色:「头三个月胎不稳,而且这几天会下暴雨——」
「我只是通知你哦。」
她脸上还挂着笑意。
像是她永远就只会这个表情一样。
「你该不会,不想我去找他吧?」
「没有,我只是提醒。」
「那就好哦,别像其他人在他身边待久了,就以为自己不一样了。」
她敷着面膜,转身走下楼。
「东西准备一下,你知道我穿不惯酒店的拖鞋。」
暴雨持续下到夜里。
航班全线延误。
等了几个小时后,被通知取消了。
她让我想办法一定要弄到机票。
她想给陆和川惊喜。
我折腾到胃疼,好不容易协商出了方案。
「只剩转机的,或者你可以坐经济舱吗?」
她一笑,将吃剩的果核丢在我手里:
「你觉得我是和你一样的人吗?」
她只坐公务舱。
机票订不成,最终还是打道回府。
「网上说订机票很容易的啊。」
她刷着手机,一副好心提醒的模样:
「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干助理,不是没有原因的,要多多反思哦。」
车开到靠近别墅的时候,看见了同样回家的陆和川。
他提前回来了。
沈初池喊车停。
她冒着雨冲出去,抱住了陆和川的腰。
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我撑着伞,拖着一堆行李走过去时,却被他打掉了伞。
「能不能别耍心机?」
他劈头盖脸地骂下来。
我茫然抬头,对上了沈初池的脸。
「她年纪小不懂,你难道不知道劝一下?」
他将她护在身后。
「还是说,你就是故意想让她出事?」
他与沈初池站在淋不到雨的屋檐下。
而我,始终迈不上台阶。
只能任由雨水浸湿。
「我劝过了。」
屋内保姆走了出来,帮我拎起散落在脚边的行李:
「是啊先生,下午观观就一直在劝了。」
闻言,陆和川的理智才渐渐回笼。
其实他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只是他关心则乱。
并且觉得,在我与沈初池之间,她是更容易被欺负的那个。
深夜一点半。
楼上传来沈初池委屈撒娇的声音:
「我今天真的好忙好累,什么都不懂又特别想见你。」
我收拾完所有东西,和经纪人说了一声,从侧门出了别墅。
终于可以下班回家了。
撑着伞打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只吃了一顿。
腿被行李划伤了。
走一步,疼一步。
我划拉着手机页面,不小心瞥见了何篡的头像。
那天之后,他再没找过我。
只是把我们认识以来,我给他的钱一分不差地还给我。
一笔勾销。
干干净净。
雨天,又是深夜,打不到车。
我在别墅区黑黢黢的路上走着,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
我讨厌这样的雷雨夜。
因为总让我想起十七岁的陆和川。
某个瞬间我甚至想永远活在那晚的火车夜里。
身边是爱我的人,前方是仍有希望的未来。
不像现在。
我连自己到底想抓住什么、能抓住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震动。
我以为是打到车了,却发现是条陌生短信:
【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下一秒,我接到了陆和川的电话:
「回来。」
他说完就挂断。
重新走回别墅,我的外衣全湿透了。
门一开,客厅里审判的目光朝我看来。
经纪人开了头,他问我:「今天是你帮初池整理行李的?」
「是。」
「你有没有看到一枚粉钻?」
我心下一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陆和川还没成名时,没钱给我买礼物。
纪念日那天,他和我经过珠宝店时,停下了脚步。
他说:「等到我能买下这个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那是一颗标价三万多,不到一克拉的粉钻。
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遥不可及。
我说:「都快顶上我们两年房租了。」
那天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分手了。
随之而来的是陆和川的爆红。
他用第一笔片酬在苏富比拍下的千万粉钻。
送给了沈初池。
「我没有看到。」
「可是,」经纪人说,「初池说,她让你放进去了,但是现在找不到了。」
沙发上,陆和川始终没说一句。
「别的我都可以给你,」沈初池走过来,拽住我的手,「但是这是陆哥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你能不能不要偷走?」
「不是我拿的。」
我盯着陆和川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要冤枉我第二次吗?」
这么拙劣的手法,难道他看不出来吗?
沈初池拽着我的手更用力,开始哭了起来:
「为什么还要来偷走啊,明明当初不要的人是你。」
手腕被尖锐的指甲掐红了,我忍不住想抽回手:
「我说了,我没有拿!」
可还没用力,她就顺势摔在地上。
「初池!」
陆和川冲了过来,将我推开,抱住她。
「肚子疼。」
她在他怀里。
演技委实虚假。
「去医院。」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看我。
自始至终,眼里只有她。
医院。
消毒水味。
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来。
窗外,雨幕融进泼墨的夜里。
倒映出了我与陆和川的身影。
VIP 病房的走廊上,我和他难得安静地站在一起。
「我给你钱,你走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眉眼冷峻,看不出情绪。
「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他垂眸。
「只是我不希望她因为你难过。」
我的外衣湿了又阴干,黏糊糊地裹在身上很难受。
其实,我早该脱掉了。
只是舍不得它曾经给过我的温暖。
「好,那你按合同给钱,我做多久你给多少。」
我转身要走,他却嗤笑一声:
「这时候倒是要起骨气来了?」
云层夹着闪电,楼内听不见声音。
「当初你提分手后,是她一直陪着我。
「你满心满眼只有你的事业。
「你从头到尾只爱钱。
「你其实一点都不爱我。
「她和你不一样。
「她乖,她单纯,她什么都不懂。
「她比你更爱我。」
陆和川抬眸看我:
「所以你活成现在这样,是你活该。
「秦观观,你不被爱,是你活该。」
淋太久雨了。
以至于耳朵鼓着层膜。
听不太清他的声音。
也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
「你说我没爱过你?」
「难道不是吗?」
他自嘲一笑:
「现在想来,其实一切都是有预兆的。
「就连还没分手前,我差点签不上经纪公司那天,都是她陪着我!那天你又在哪里?」
走廊尽头,医生在喊病人家属。
可陆和川像是抓住了证据一样,指责我:
「是忙着加班,还是忙着讨好你领导?」
穷追不舍:
「你说啊,那天你在哪?」
「我在医院打胎。」
他怔住了,像听不懂我说的话。
「陆和川,那天我在医院打胎。」
医生见家属没动弹,直接走了过来:
「沈小姐没怀孕,啥事也没有,可以放心了。」
说完,看了眼狼狈不堪的我。
出于职业素养,他脱口而出:「倒是你的腿伤口很深啊,你不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