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是白、晚班交接的时间。
信息,是小淑发来的。
“林姐是科室主任的远房亲戚。听说,以前人工排班的时候,就特别照顾她,只给排白班,连晚班都不用上,更别提夜班了。后面改制,电脑排班以后,她没法,就专门跟人换班。主任提点过我们,要多照顾有困难的同事。她精得很,很少去麻烦老人,总是欺负来实习和规培的新护士。”
“绩效发多少,基本都是主任说了算,他能决定系数,大家都不敢得罪他。之前林姐跟我们打过招呼,值班的时候正常工作,别把你累残了,没人跟她换班了。后来你不肯换班后,她又告诉我们,把你往死里整,要逼你低头认错。”
“你问我林姐有什么来头的时候,我很惊讶,难道你之前同意换班,不是因为知道她的背景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先熬着,等下一个新人。还有,你的规培证还在院里压着,这都是主任一句话的事,也就两年时间。要不忍忍?”
忍?
是不可能忍的!
善心被利用就已经够蠢了。
如果被穿小鞋还不敢反击,那也太怂了。
我打定主意后,给小淑回了个电话。
“我跟你换个班,白班换白班,下一次,我当林姐的班搭子。”
她沉默了一会,说好。
于是,我立即给我发小打电话:“喂,明天早上八点半,来办个住院。”
早上八点,护士台依旧乱糟糟。
交班护士一看是我,瞪圆了眼睛:“怎么是你?小淑呐?”
未免打草惊蛇,我故作温顺:“她找我换班了,你们交班走吧。”
她们没多问,打着哈欠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调回头提醒我:“早上没什么事,先把护士站打扫一下。”
“好的。”
我微笑,点头,手脚麻利地把护理记录本找出来。
她们没多留,吩咐完就走了。
而我,根本没管垃圾台,一头扎进了病房。
过了会,发小喊得震天响:
“什么情况?怎么护士站一个人都没有?”
“快来人,老子急着办入院!”
这家伙,挺准时的。
我给 17 床的病人抽完血,磨蹭了一会准备走。
18 床的家属迫不及待拉住我:“护士,你等等,我爸这快换水了。”
还差五分钟呢……
我看了眼门外,佯装为难:“好像有人在护士站等,要不我先去看看?”
“不行。”
18 床的家属出了名的挑剔,他有理有据:“他说是来办入院的,没什么急事。”
“但你这一走,十分钟都不一定能来换水,我到时候去哪里找人?”
“空气打进去了怎么办?”
他说得有理,我又提议:“要不,我给叔叔把针水调快点,也省得人办入院的患者等。”
“不行!”
家属又拒绝我:“打快了,老人家怎么受得了?你们一个班三个护士,非得你去办入院吗?”
“你这护士,是不是存心为难我们?”
他越说越生气,干脆把门一关:“你就给我在这里等着!”
等着就等着……我求之不得。
等过了五分钟,我给大爷换好水。
意料之中,家属又吩咐我:
“给我爸喂药。”
“给我爸换床单。”
“给我爸看看,手怎么肿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掐着点来这病房吧?
家属太能整事了。
我也乐得陪他磨时间。
直到——
护士长把门推开,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是聋了吗?患者在护士台喊了十几分钟你听不见吗?”
“我告诉你,你这属于重大工作失误,你等着受处罚吧!”
真好笑,把我当傻子忽悠啊?
医院会放着你们两个迟到的不处罚,来处罚我一个勤勤恳恳工作的?
强行把嘴角压下,我哭丧着脸。
“18 床的家属一直拖着我换水换床单,我是打算忙完这些就出去的。”
可惜,家属怕得罪护士长,不认账:“是你一直赖在这里的,不关我的事。”
“走走走,别在这里吵,影响我爸休息。”
于是,我被护士长拽到了护士站。
科室主任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许玥玥,你知道错了吗?”
“你害得我们科室吃了一个举报!这会影响我们所有人的绩效!”
可能,这就是总有人给那两颗老鼠屎擦屁股的原因吧。
我紧紧捏着口袋里的录音笔,淡定地直视主任。
“我按时上班,一直在病房服务患者,何错之有?”
在我印象里,还没有护士敢忤逆他。
他气急,面目狰狞,直拍桌子。
“你不知道轻重缓急,一点临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还不知错?”
“你是不是想说,这事是因为小程和小林没按时来导致的?”
“看看你这七不服,八不忿的样子!我告诉你,她们没按时来,是因为我临时找她们谈话了!”
一大早谈什么话?骗鬼吧!
我好笑地看着主任扯谎,“林姐在哪?还没来?”
不等主任回复,护士长急忙跳出来,手都快指我脸上了。
“你怎么老是把同事想得这么坏?”
“你问林姐在哪是吧?她正忙着给刚才的病患办住院!”
“你是没看到,她一路上都在做小伏低说好话,求人取消举报。”
“哪像你这么享福,在主任面前还敢说话这么大声!”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让我背锅了。
我明确表示,我没错,不认罚。
主任看我态度强硬,敲打我:“认错态度这么差,规培证还想不想要了!”
我气极反笑:“领导,想拿权力压人了?”
姜还是老的辣,他并没有掉入我的文字陷阱,只是一味强调,是我失职。
我认为,是不是失职,得调查。
于是,给领导提建议:“要不,给我姨父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查查?”
主任一愣,良久,冷笑一声:“不管你姨父是谁,想仗势欺人,没门!”4
这孙子,平时没少纵容林姐仗势欺人。
我本想吓唬吓唬他,没承想,倒让他装上了。
一计不成,我迅速思考对策。
突然,警铃声响,主任让我们先工作,等交班再处理这事。
我忙了几个病房后,特意没去 18 床,溜去发小那,发现林姐还没走。
她搬了条凳子坐在病床旁,跟发小聊上了。
“靓仔,你看,新来的实习小姑娘也不容易,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算?算什么算?
虽然她们三串供了,可我有录音,这事赖不到我头上。
而且,我很乐观地觉得,大门口的监控应该没坏吧?
猎杀时刻。
我敲门,“林姐,你怎么还在这,外面都忙翻了。18 床的家属在那发脾气。”
发小见到是我,马上搭话:“难怪刚才护士站没有人,你们这些护士,就喜欢偷懒,罔顾我们患者的需求。我要去举报!举报!”
林姐一听到“举报”两字,霎时白了脸。
她没敢怼患者,把我拉出来一顿训:
“你有没有点眼力见,我待在这劝患者,还不是为了你?”
“18 床家属闹脾气,你不知道去啊?”
“还有,护士台的垃圾,马上去收拾!”
我疑惑地看着她,我都跟你们撕破脸了,还能被你欺负了去?
“患者爱举报举报,我问心无愧,我等下就去劝患者,积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18 床你爱去不去,反正我不会去,等 18 床的家属也去举报了,正好把锅砸了,大家都别吃饭了。”
“还有护士台的垃圾,上个班的人弄得,凭什么我来擦屁股?谁爱追究谁追究,反正不是追究我。”
怼人可太爽了。
怼完林姐,我神清气爽,立马尿遁。
等再回来的时候,抢着做些轻松费时的活,快活似神仙。
有几次,护士长来喊我,让我去服务重症病人。
“林姐摸到几次痰了,18 床咳得到处都是呕吐物,林姐难受哭了,你也去轮轮!”
那可不行,之前大家排挤我的时候,怎么没帮我也轮轮?
我故作为难:
“我在给病人弄吸氧,等下就去。”
“我在给病人上仪器,等下就去。”
“……”
反正,我就是不去。
先爽了再说!
交班后,我没有急着去会议室挨批评。
跑了一趟监控室,想调取今天员工通道的门口监控。
被告知:“小姑娘,你没有权限。”
我退而求其次,“大爷,我今天忘打卡了,如果领导追究下来,我想以门口监控作为我按时上班的佐证。”
“监控没坏吧?我是 7 点 50 分就进门了。”
我相信,林姐她们,绝对不是 8 点前进门的。
只不过打卡考勤归主任管,他不查,就没人查。
好在大爷是个好人,他安慰我:“放心,监控好着,保管给你录得明明白白。”
我放下心来,直奔会议室。
破天荒,没人骂我。
只不过,主任不装了,他跳过调查流程,直接给我定了罪。
“院里要求写个情况说明,你来写。就说是你的失职,只准解释,不准狡辩。”
“对你的处罚也不重,罚一个月绩效。”
“另外,你主动申请除夕夜的夜班,你来值。”
我不服:“她们迟到,怪我咯?”
护士长激动地站起来,“什么叫我们迟到,注意你的态度!”
林姐则是,狠狠瞪我:“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上班时间把重活累活,重症病人都推给前辈,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尊老?我笑了。
“林姐,您才 34 岁,正当壮年。”
“怎么,只许你们欺负人,不许人反抗?”
“一天天的,仗着自己的资历老,换班、迟到早退,把重症都留给年轻人。”
“这样下去,年轻人迟早被你们熬进 ICU!”
环视四周,我看了眼主任,“不怕告诉你,今天我来这,是带了录音笔的,你们,得为你们说的话负责!”
主任丝毫不惧,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也不怕告诉你,这个会议室有信号屏蔽,录音笔根本不起作用。”
“我劝你,识相点,照做,我还可以网开一面。”
“否则,规培证别想要,我让你的职业生涯就断在这里!”
我微微失神,正规的三甲医院,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姐看我发愣,以为我被吓住了。
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这样吧,你听主任的,我们也不为难你,我去打声招呼,班还是跟以前一样正常上,不会给你留烂摊子。”
“只不过……你的狗得给我。”
这是她第二次提狗。
祸不及狗,我怒了!
“你老惦记着我的狗干嘛?我那狗,两万买来的德文,你要得起吗?”
她不信,嗤笑一声:
“吹牛吧,什么破狗要两万?”
随即,喜笑颜开。
“我儿子真有眼光,喜欢的都是高级货。”
她指着我:“都怪你,没事总在朋友圈发狗干什么,我不管,我儿子喜欢,你得给我。”
我难以置信,正准备开喷。
护士长亲亲热热拉住我:“玥玥,你看,狗你也养了这么久了,养狗也需要花钱,你这工资也不多,就做个顺水人情,把狗送给林姐吧。”
我拂开她的手,这绝对是群傻逼!
懒得废话,我正式通知她们:
“以后,我会积极向护士长和林姐学习,迟到早退至少半个钟以上,你们要是不怕出事,就继续迟到早退。”
“还有,那些上班时间陪亲戚看病、躲在仓库玩手机的行为,我也会学。”
“有本事,你们去举报我,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招来纪检处彻查!”
比不要脸是吧?
我放完狠话,摔门而出。
只是没想到,我有张良计,他们有过墙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