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家住在东郊乡下。
我天不亮就赶去他家下地插秧。
池观起床后,看见插了半块田的绿秧苗,瞠目结舌。
磕巴半天问道:
「小荷,你家小姐呢?」
我抽空回他:
「小姐要到辰时才会起,我先来干活。
「快别站着了,下来一起干吧。」
池观捞起长袍,卷起裤脚,和我一起在地里插秧。
一刻钟后。
「你那些字画都是假的吧?」
他不解。
「找你同窗代笔的吧?」
他更不解。
「你看你这秧苗插得歪七扭八,你能写出那么好的字?」
他直起腰,红了脸。
「小荷,你做事真用心。
「我教你读书写字吧,你定能写得很好。」
我摆摆手。
「省省吧,实在不行,你去烧饭,我饿了。」
一张木桌,两把竹凳。
池观紧张地问:
「我做的饭菜,合你胃口吗?」
「一般。」
池观脸上掠过沮丧。
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和小姐平日里的膳食比起来,「一般」两个字已经是我给出的最高评价。
我一边扒饭,一边提点他。
「你这厨艺得练练。」
日后若考不上科举,还可以当上门女婿。
可不得牢牢抓住小姐的胃啊。
他连连点头。
丝毫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觉悟。
我在心里感慨,也许他真的喜欢小姐,愿意为小姐洗手作羹汤。
仔细想想,书生人也不错。
这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
但是,它热乎。
比小姐平日里赏我的剩饭剩菜。
更香。
近一年的时间,我为了小姐,春天插秧,夏季除草,秋季收割,都快成池观家的老黄牛了。
小姐偶尔和我一起去。
她经不得晒。
在大柳树下坐不了一会儿,就回府了。
倒是池观,每次都和我一起干活。
有时小姐在一旁看,我怕小姐心疼他,好心提醒:
「池公子,你回去温书吧。
「我来干活就行了。
「你这张脸生得这么俊,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池观脸上晒得泛红,还挂着淡淡的笑。
任我怎么说,他就是不走。
第二天再干活时,头顶多了一顶草帽。
到了冬天,池观家门前那片池塘,可以挖藕了。
小姐选了个晴天的日子,穿着大氅和我一起来到池观家。
她坐在马车上捧着手炉吆喝:
「小荷!我要最大的那节藕,带回去煲汤!」
我卷起裤脚,清脆地应道:
「好嘞!」
初冬的池塘,水已经放得差不多了,淤泥软烂冰凉。
脚尖刚刚触到软泥,冻得我一个激灵。
「小荷姑娘!」
我一回头,看见池观急匆匆赶来。
他今日不是去出摊了吗?
怎么又赶回来了?
小姐跳下马车,跟着池观后面一齐跑过来。
「池公子!」
池观头也没回,一路奔到我旁边。
朝我伸手:
「小荷!不能下去!太冷了,你会冻坏的!」
我望着面前那只手。
明明都有干活,他的手却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冻得泛红。
煞是好看。
难怪小姐会喜欢。
我嘿嘿笑着,把脚踩进淤泥里。
「无妨,我不怕冷。」
谁知下一瞬,池观也跟着下来。
我连忙回头看小姐。
小姐经不得北风吹,躲回了马车里。
「你要是冻着了,小姐肯定要怪到我头上。」
他冲我温和一笑。
「不会,是在下心甘情愿。」
我和池观在淤泥里,弓着腰摸藕。
寒风一阵阵刮,我想快点摸到一节最大最肥的。
伸手往前一探。
摸到一节光滑笔直的藕。
顿时兴奋地大喊:
「小姐,我挖到了!
「这藕老长!老难拔了!」
池观在我旁边,红了耳尖。
「小荷姑娘,那是在下的腿……」
小姐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笑得前仰后合。
我:「……」
上岸之后,池观递给我一块光滑的石头。
我接过打量。
「这是什么?」
「这是抹手的药膏,小荷你的手,冻伤了。」
他当着我的面,微使巧劲,竟把那石头一分为二。
里面露出润白的膏脂。
淡淡的清香。
闻着不似小姐的胭脂那般贵。
是我狠狠心可以买得起的程度。
我擦擦手,挑了指甲盖一块大,在手上抹匀。
我这手啊,一到冬天就生冻疮。
红红的硬疙瘩,晚上进了被窝又疼又痒。
恨不能挠下一层皮来。
池观买的这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还真挺管用的。
「多少钱?我给你。」
池观摇头,薄薄的面皮多了一抹红晕。
「送你的。」
我心中不解。
他望向别的地方。
「你家小姐……」
原来,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要打听小姐的消息。
我说了一箩筐小姐的喜恶。
末了,他望着我,神情专注。
甚至有点严肃。
「那你呢?
「小荷,那你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