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期待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哭声洪亮,所以取名姜啼。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哭的是我悲惨的人生。
好赌的父亲,懦弱的母亲,一贫如洗的家庭。
这就是我的命运构造。
六岁之前,我和妈妈每天都被爸爸打得遍体鳞伤。
小小的我被爸爸高高举起,我以为爸爸要举我骑大马,却被用力砸在坚硬的地板上,血吐了一地。
家里没钱带我去医院,妈妈就把我放在窄小的床上,守了我一天一夜。
天亮后我虚弱地叫妈妈。
妈妈的表情愕然,眼神震惊,唯独没有惊喜。
我永远无法忘记。
六岁的我,提前知道了很多事情。那时候我就在想,或许妈妈不希望我睁开眼。
六岁之后,爸爸输了很多钱,把妈妈和我卖了。
妈妈穿上了暴露的吊带裙,画上浓妆,涂着红指甲。
她好漂亮。纤细的身体,白皙的皮肤,黝黑的眼睛,再也没有爸爸打出来的伤痕。
从白天到黑夜,陆陆续续有很多男人从她的房间里进去又出来。
我守在门口玩她的手机,看到有人给她发消息,骂她是贱人。
我选择无视,倒下的游戏人物再次复活。
小学的家长会,妈妈和其他人的妈妈都不同。她年轻漂亮,穿着时髦,烫着栗色的大波浪,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学羡慕我有个美女妈妈,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直到有人说我妈妈是卖的,说她在红灯区上班,看到过她和不同男人拉拉扯扯。
一时之间,我成了众矢之的,属于孩子最纯真的恶意在我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校园霸凌这种事出现在我身上是很正常的事。
他们在我的桌子上写下侮辱性的词汇,把我堵在监控死角扇我的脸,在厕所里往我头上泼水。
妈妈看到我身上的伤,拉着我去学校找那些人算账。
带头霸凌我的那个人的父亲却是妈妈曾经的客人。
最后那个小孩儿转了学。
离开前,他含着眼泪,恶狠狠地对我说:「如果不是你妈妈,我爸妈就不会离婚,你和你妈都会遭报应的!」
十六岁那年,妈妈的老板说我长大了,可以接客了。
那些男人的眼睛猥琐地黏在我的身上,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商品。
妈妈抽着烟,冷冰冰地看着我,似乎也在思考纠结。
晚上,她给我穿上她的羽绒服,塞给我一部手机和三千块钱,把我从那道门里推了出去。
她知道她逃不掉,只让我一个人走。
我最后看到的,是妈妈颓靡的眼睛。
寒冬腊月,我穿着妈妈的羽绒服,拿着她给我的钱在街头流浪。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又偷偷回到那个浑浊的小巷子。
听到有人说,前段时间有个女人上吊自杀了,嘴角有颗痣,长相清瘦,恩客络绎不绝。
那是我妈妈。
我逃走了,除夕夜里,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拿着妈妈的钱住进最低廉的旅店,找到了进厂流水线的工作。
工厂里的人大多是社会底层人士。
压抑的环境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关着各种各样的廉价劳动力。
像我一样的未成年也有很多。
小黄毛在起哄声中送给我一捧红色的玫瑰花,很俗气的款式。
让我想起了妈妈。
红色的,束缚着她的紧身吊带裙,还有她的口红、指甲,像鲜血凝聚成的噩梦,困住了她短暂的一生。
我浑身发冷,把花扔到地上,周围哄闹的声音弱了下去。
小黄毛恼羞成怒:「你以为你算个什么几把东西?装清高啊你?」
他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我在厂子里存下来一些钱,辞职后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人人向往的檀市。
就像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冥冥之中我觉得那里一定有我的归宿。
金钱与欲望的都市存在各种各样的人,我混入其中,像一只老鼠。
为了更好地融入,我学着街上年轻时尚的女性穿着打扮。
妈妈留给我最好的财富,是我的这张脸。
足够漂亮,足够惊艳,哪怕营养不良过于瘦小,也可以在稍微打扮后吸引众多目光。
十七岁在街上发传单的时候,星探递给我一张名片。
他说可以把我捧红,让我成为大明星。
这是当下我最好的路,在证实了真实性后,我跟着他走了。
我只有初中学历,是个没文化的打工妹。
但资本是很厉害的东西,公司把我包装成了精致优雅的高材生。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我出演的第一部戏在资本的运作下大爆,一跃成为当红花旦。
经纪人说我有天赋,天生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
我只知道机会要紧紧抓牢,就得付出比旁人多千倍万倍的努力。
我的粉丝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名气、金钱、地位。
短短几年的时间,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好像我终于从那个贫瘠的身体里脱离,成为全新的我。
我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大平层,家里有保姆有司机,我还养了一只小狗。
第一部戏赚到的片酬我全都取了出来,把整个房间堆满了。
我躺在钱海里笑到声音沙哑,笑到眼泪打湿了脸。
看啊妈妈,我赚到好多好多的钱,你不用再穿暴露的裙子,不用再被男人摸大腿,不用再做你不喜欢的事。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又一次从梦里醒来,依旧没有梦到她。
尝到了金钱的滋味,我变得更加贪婪,我想要更多,我想永远永远这么富有。
我要成为最好的演员,挣到最多的钱。
网上有很多喜欢我的人。我从来不知道会有陌生人真心实意地爱着我。
他们为我制作周边,写同人文,给我拍了很多美美的照片,每天在微博超话里打卡,我的名气也越来越高。
工作闲暇时我很喜欢翻看网上对我的评价。
直到某天我翻到一个关于我的瓜。
【姜啼学历造假,身份造假,疑似公司包装产物。】
这条帖子的势头很猛,如果不管的话,很快就会扒出我的真实面目。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可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造谣,只有这个是真的。
我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和焦虑中。
如果我被人唾弃,如果我失去现在的一切,如果我一贫如洗,如果我重复妈妈走过的路。
我不要!
我哭着找到经纪人,问他我该怎么办。
他淡定地安抚我:「不用怕,公司会帮你处理好的。」
我无条件的信任公司,公司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堡垒,我也只能信公司。
帖子很快被删除,正当我松口气时,更多的帖子一夜之间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杀都杀不完。
再傻我也知道,一定是背后有人搞我。
把我搞垮,好为别人铺路。
我对背后操刀的人痛恨到扭曲。
经纪人告诉我,是一个狗仔扒出来的,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对方权势很大,惹不起,只能先让我躲一段时间。
我怎么躲?我一打开手机铺天盖地都是对我的辱骂和诅咒。
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不配得到他们的喜欢。
好多人粉转黑,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不该就这样被人欺负被人打压坐以待毙,我需要有人帮我。
天亮后,我给经纪人打了电话。
「你说的那场晚宴是什么时候?帮我准备一套性感点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