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儿是不是有暴力倾向？”李老师声音尖利，“你看看，她把小云打成什么样？”
曾行云立马哼哼一声，装出十分难受的样子。
李老师对着他柔声道：“小云乖，我给你爸爸打了电话，他会过来的。”
妈妈左手打着石膏，还穿着售货员的绿色马甲，戴着印着商店logo的劣质帽子，似乎是急匆匆地跑来，刘海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看了我一眼，急切地道：“盼盼平常很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李老师提高声音：“难道还是我污蔑你女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连忙说，“我只是想听听孩子说怎么回事。”
“徐盼盼，”李老师转而冷冰冰地问我，“你自己说你错在哪？”
我固执地抿着嘴巴。
李老师似乎被气到了：“好，你不说，我来说。”
“站路队的时候，你就不遵守纪律。”
“别的同学也都不喜欢你，你没有一点融入集体的能力。”
“现在居然还学会了殴打同学。”
“刚刚老师问你，你一声不吭，还学会了欺骗。”
“我就问你，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班主任？”
我妈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李老师，可能有什么误会……”
李老师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既然你非要对自己女儿的错视而不见，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她重重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我是教不起她，你另请名师。你自己去问问，学校哪个班的班主任愿意收她，直接把她转走。”
这话一出，我妈脸色立马就白了。
她虽然平常没有一个当妈的正行，但在教育上却抓得非常严格。
平常我考试低于80分，她都能毫不留情请我吃一顿竹鞭炒肉。
更何况教育在她向来是比命都重要。
“不是的。”我妈有些慌了，她连忙哀求，“李老师，你再给盼盼一次机会吧，她年纪小，不懂事。”
李老师扭过头，冷哼一声，脸面向墙。
我妈继续苦苦哀求着，几乎说尽了好话。
可无论妈妈怎么说，李老师都只是让她找人把我转去别的班。
但在一个学校里，哪个班主任会接手别人不要的学生呢？
“求求您发发善心。”妈妈抬起受伤的手，“我回去一定会好好教育盼盼，别不要她。”
李老师转回头，但依然挑剔道：“我怎么相信你们？”
我妈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李老师，我平常工作忙，没时间关心盼盼的心理状况，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也没有人教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第一次看妈妈这么正经地说话，呆呆地看着她。
妈妈却扶住椅子的把手，缓缓跪了下来，再一次哀求道：“李老师，错的人其实是我这个妈妈，是我没教好她，而不是盼盼的错，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说完，她平常总是单薄而笔直的肩胛，深深地折了下去。
我呆呆地看着她。
这个平常总是嬉笑没个正行的，是我的妈妈；这个跪在地上，低声下气求老师别不要我的，是我的妈妈；这个教我做人要正直，学习要努力的，是我的妈妈……
艰难的生活从没有压倒过她，但在此刻，她却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尊严。
我再也撑不下去，立马抱住妈妈的肩膀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的错，妈妈不是你的错。”
我从未感觉自己这样后悔做过一件事，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我感觉心脏都碎成了一片片的。
李老师似乎也吓了一跳，压着声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李老师。”我也哭起来，“我以后一定不打人了。”
一片喧哗中，曾行云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爸，你终于来了。”
李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推开我们，弯下腰对着桌面上的小镜子快速地补了口红。
我先听到的是一个冷淡的声音：
“曾行云，你自己说，又惹了什么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脚步声从远及近，男人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些疲倦和厌烦：
“主动交代，别让我动手。”
我感觉妈妈的身影好像僵硬了一些，她偏过头看一眼又立马低头，仿佛看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
有一瞬间，我感觉她仿佛想藏到办公桌的椅子下。
“曾总。”李老师笑容满面地起身，“您误会了，今天小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你可别批评他。”
男人漫不经心地在身后停住：“被谁欺负了？”
“她。”李老师指向我，叹了口气，“这女孩脑子有点问题。”
我不敢反驳，只能转过身，趴在地上说：“对不起。”
男人蹲下身，他看了看曾行云脸上的淤青，语气毫无起伏：“被揍了？疼不疼？”
曾行云连忙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
男人皱起眉，却毫不留情道：“废物。”
批评完曾行云，他一双厉眼朝我扫视过来：“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就喜欢动手，难道你爸妈没教过你礼貌吗？”
我被他满是阴翳的眼神一瞪，差点又吓哭了，只好紧紧咬住嘴巴。
“她确实家里没教养的。”李老师连忙说，“我刚刚已经教训她一顿，她妈还下跪道歉，唉……曾总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
“怎么处理？”曾总缓缓重复一遍，任谁也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冷意。
我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身体，慌不择路地抓住了他西装的衣摆：“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我以后都不会惹到他了。”
曾总低头打量我，突然皱起眉。
他一手捏住我的下巴，目光中甚至透露出几分迷惑和不解：“你怎么……这么像……”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沉默半晌，只摇摇头：“李老师，算了。”
曾行云却尖叫起来：“怎么能算了？”
“那你想要什么？”曾总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要让徐盼盼明天在全班面前给我道歉。”曾行云小嘴叭叭叭地开口，“她上次还嘲讽我没妈。”
曾总脸黑成锅底，而我妈脸色全白了，她偷偷打量了一眼曾行云，眼里夹杂着痛苦和分裂。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咬着嘴巴，把头栽得更低了，身体还有点发抖。
我有些担心，连忙攥紧了妈妈的手。
“够了，小兔崽子。”曾总扬手揪住曾行云的衣领，“我看你确实是欠揍。”
“打不过小女孩已经够丢脸了，你还想让全班都笑话你？”
李老师似乎没想到这事就这么算了，抿了抿嘴说：“既然曾总不追究，徐盼盼妈妈，那你就给曾总道个歉吧。”
妈妈一句话也没说，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李老师等得有点不耐烦：“徐盼盼妈妈？哑巴是你们家的遗传吗？”
曾总似乎才终于注意到地上还跪着一个女人，他随意转过头，只一眼便定住了。
他松开揪着曾行云的衣领，瞬间站直了身体。
“对不起。”妈妈终于小声地开口，头依然埋得低低的。
男人嘴唇张开，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喊出一个名字：“徐姝……是不是你？”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您认错人了。”妈妈立马别过脸，打了石膏的左手却痛苦地握成一团，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就是你。”曾总死死盯着妈妈，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是恨还是喜，整张脸都扭曲得十分可怕。
“徐姝——”
他似乎是把这个名字嚼碎了，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妈妈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妈妈扭过头，并不对上他的视线。
连李老师都看出来不对劲，脸色瞬间变了：“曾总认识吗？”
“岂止认识。”他似乎是气急了，再也忍不了，一手把妈妈从地上拉起来。
“八年不见，你就是这样一副穷酸可笑的模样？”
“徐姝，老子以前把你当公主养，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你他妈今天居然在这里给人下跪？”
“你到底是在糟蹋谁的脸？”
“起来！”
妈妈被拉起身后，连忙握住我的手，似乎想带着我赶紧离开。
曾总却依然紧紧攥住我妈细瘦的手腕。
众目睽睽下，这个高大而威猛的男人眼睛居然红了一圈：“徐姝，这么多年不见，你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吗？”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看向我：“你几岁？”
我莫名就对上了一双充满不可置信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愤怒地开口：“徐姝，她是不是我们的——”
“盼盼今年七岁，”妈妈打断他的话，“是我和我丈夫的女儿。曾沧海，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里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楚继续说：“你现在也没有任何立场来质问我，无论我是一个乞丐，还是什么人。”
我紧张地在他们之间扫视了一眼。
其实我今年八岁了。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谎报我的年龄。
但我想，妈妈一定有她的理由吧。
曾总听完她的话，只是失魂落魄地问：
“你……结了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