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刹那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眼前的一切是虚幻的,是假的。
木然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脸。
疼。
不是梦。
闭了闭眼,推门进去——
我愣住了。
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温馨的生活场景,可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房间。
垂得很低的水晶灯、整面红木幕墙、大幅油画、几套高背桌椅……
不像客厅,倒像是间奢华典雅的餐厅。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
心慢慢下沉。
这个地方我见过。
有几次我给顾轩打视频,恰好是他晚餐时间,身后的背景,便是这间餐厅的样子。
莫名地,我轻轻笑了起来。
寂静的房子里,笑声荡出一丝荒诞。
徐徐扫视。
洗手间的门敞着,我一眼瞥见了件熟悉的东西。
上个月立冬,我送了条红色的围巾给顾轩。围巾是我跟着视频一点点学着亲手织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现在,那条红色的围巾绑在马桶盖上,一截垂下来。
当成了主人的马桶盖拉手。
我上了二楼,走进主卧,入目一张偌大的双人床。
比普通尺寸大很多,像是特意定制。
枕头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镂空睡裙,极致诱惑。
衣帽间,一柜子的男士衣服:西装、衬衫、睡衣,都是顾轩的风格。
卫生间,男女配对的牙刷、浴巾、剃胡刀。
我拿起剃胡刀。
缝隙里还有残余的胡渣。
……
周遭安静极了。
时间流速放缓,世界似乎正在凝固。
我被凝在一团粘稠物质中。
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说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女人问:
“你真的不吃饭了?”
男人答:
“我洗个澡就走,七点要回家。”
我忽然害怕极了。
下意识不想看见即将证实的真相,我慌乱地冲到阳台上,贴着墙角蹲下。
阳台玻璃柜门上,却清晰地映出了两个人的脸。
顾轩。
许婉。
我紧紧抱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顾轩在慢条斯理脱大衣、西装、手表。
许婉在一旁站着,柔声开口:
“要不今天晚些回去?”
顾轩面无表情,动作未停。
许婉接着说,“正好你今天跟她说了领导临时有事,这个机会难得——”
“你越界了。”
顾轩冷冷的声音响起。
许婉咬着唇,沉默片刻,轻声说:
“可你今天,不是很喜欢?”
顾轩解衬衣扣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垂眼望着她,没作声。
许婉的手顺着衬衫慢慢伸了进去,向下。
“她在那会儿,你没尽兴吧?”
“要不要。”
“尽兴了再洗。”
……
卧室里传来喘息和低吟时,天空悠然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看迷了眼,仿佛自己被那片灰蒙蒙吸住,无限上升。
此时此刻,我竟不敢冲进去对质。
害怕恶心。
害怕看见让我在往后生命中一想起来就恶心至极的场景。
我甚至没有力气下楼离开。
妈妈临死前,曾叹息说。
我继承了她的敏感多虑,却没继承她的雷厉风行。好在顾轩是个缜密周全的,有他护着,我亦可一世无忧。
妈妈看透了我,看错了顾轩。
雪花洋洋洒洒,给世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许婉走出来,穿着睡裙,一副慵懒餍足的模样。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走了上来。
“妈妈!阿姨送南南回家了!”
小男孩甜甜地喊。
许婉笑着过去抱他。
此时,卧室门打开,顾轩洗完澡,穿了身一模一样的衣服走了出来。
小男孩眨着圆圆的眼睛,高兴地叫:
“爸爸!” 7
顾轩走到小男孩身边,微笑俯身,摸了摸男孩的脸。
一张跟他相似度极高的脸。
小男孩叽叽喳喳向他诉说幼儿园发生的事,许婉在一旁温柔地笑着。
任谁都会说,这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小男孩说得兴起时,要去抱顾轩。
顾轩退后一步避开,温言斥责:
“南南,你又忘了。”
南南委屈地噘嘴。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能抱自己的爸爸,我就不能?我已经不喝奶了,身上没有奶味了。”
顾轩淡淡看了眼许婉。
许婉忙上前一步,轻哄:“爸爸晚上要上班,很辛苦,南南不要闹。”
“为什么爸爸每天晚上都要上班?”
许婉沉默了一下,转头低声问:
“非要走吗?不能破例一次?”
顾轩的脸沉了下来。
“以后她来公司的时候,你立刻离开大厦,你再出现在她面前一次……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后果你知道的。”
他冷声说完,看了看手表,穿上大衣大步走了。
几分钟后,趁客厅没人时,我疾步冲出那幢房子。
……
我机械地开着车在路上疾驰。
雪花像利箭般朝我砸过来,砸在车玻璃上,融合成一道道蜿蜒水迹。
十年前,也是这么个下雪的天。
十八岁的我,坐在车后座窝在妈妈怀里撒娇时,遇见了在大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的顾轩。
车子打滑,撞翻了他卖手套的摊子。
司机下去道歉,他抿着嘴摇头说没事,弯下纤薄身躯,用冻得红肿的手默默收拾。
明明卖的是手套,他却没舍得自己戴上一副。
我按下车窗,笑盈盈问:
“手套多少钱一副啊?”
他直起身,黑亮的眸子望着我,怔了两秒,低声说:
“女士八块,男士十块。”
我歪头,“那各要一副,你帮我挑。”
他挑了一副粉色,一副黑色递给我。
我接过粉色手套扬了扬,弯起笑眼:
“男士那副,送给你啦!”
车子开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贫穷孤单的少年直直立在路边,凝望车的方向,像一棵雪中孤傲的修竹。
后来,我们在大学重逢。
再后来,妈妈看中了他,决定对他资助培养,将我们俩送去了国外精英学校。
我们结婚五年,那个小男孩大概三岁。
也就是说,结婚一年后,许婉怀了孕。
离他第一次跟我提起许婉不过半年。
离妈妈去世,不过两三个月。
我紧紧握着方向盘,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二十八岁之前,我一路顺遂。
漂亮、富足、人缘好,人人都说我是美丽心善的好姑娘。
父母虽离异,却是和平分开,董事长妈妈和学者爸爸,都给我了足够丰盛饱满的爱。
结婚后,顾轩爱我宠我,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透着明晃晃的宠溺和偏爱。
我有多囊综合征,医生说受孕困难,我难过得要命,顾轩却毫不在意,开玩笑说以后林怡只能依靠顾轩一个人了。
他明明将我看得比他生命还重要。
可原来,与此同时——
在我还沉浸母亲去世的悲伤难过中。
在我无比信任他,依赖他,已然离不开他时。
他和许婉,上了床。
我不理解。
我真的不理解!
这个世界仿佛骤然间向我露出獠牙,猝不及防揭开了黑暗的另一面。
我整个人被笼罩在复杂的情绪中:
震惊、愤怒、惶恐、害怕。
“妈妈,我该怎么做……”
我抽泣着低喃。
“砰——”
一股猛烈的撞击骤然袭来。
世界颠倒旋转,我被甩出了车外。
我摔在地上,静静仰望天空。
雪花似终于变得轻盈。
一片一片。
晃晃悠悠,坠入我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