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嘉读卫校的时候,有一件又喜欢又郁闷的事情。
学校南门那条南院街的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悬铃木,那种有着白色树干叶子有点像巨大的枫叶一样的树也叫法国梧桐,春天的时候它们青翠蓬勃,夏天的时候碧绿葱郁,秋天的时候满目金黄,冬天的时候枝桠温柔又苍劲地指向或碧蓝或灰蒙的天空。
苏静嘉每天从那条街上走过的时候,似乎觉得那些树每一天都有着相似却又绝不相同的美。从树下走过的时候,觉得世界充满了温柔的呵护。
她很喜欢。她也想做一棵自给自足安静生长的树。
只可惜,法桐树上住着很多很多的鹭鸟,它们把家安在树上,与这个城市和平共处。但是,它们没有固定的厕所也没有固定的上厕所的时间。
苏静嘉郁闷的是,每一天,她都会被鸟屎袭击。
苏静嘉某天特意站在一处屋檐下好几个小时,她仔细地计算过的,从树下走过的人里,每五个就会有一个人会被鸟屎砸到。
而她自己,几乎每一次都会成为那一个被砸到的人。如果她撑着雨伞,那么会有一种感觉,鸟屎会像雨点一样落在雨伞上。
这大概就是一种倒霉的机率吧,就好比她计算完行人被鸟屎砸中的机率之后,从屋檐下走出来的第一秒,一朵新鲜的鸟屎就正好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看着那朵鸟屎,无可奈何地自嘲:这大概就是运气不好的姑娘,被鸟屎砸中的机率也会大很多对不对?
谁会喜欢一个十九岁的对着一朵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的鸟屎自嘲的姑娘?
苏静嘉觉得蒋其琛也不会。所以,当她自嘲完了之后,抬头看到他笔挺的身影深邃的眼神,她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苏静嘉从没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姑娘,她的父母很年轻的时候就意外有了她,他们因为她的存在而结了婚。她出生之后就离了婚各自奔人生。
祖母独自抚养她到七岁急病而亡,随后,她寄居在各个亲戚家。外婆家姑姑家舅舅家,还有父母各自再次结婚生子后的家。她很乖巧,期望获得一点关注。然而,每一个家庭都希望她快点离开。
她读初中就开始住校,几乎没交过学费住宿费,总是欠。每次放假她都往爸爸家妈妈家亲戚家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小声求着生活费。
好不容易到了初中毕业,她成绩很好,但是她知道义务教育结束了,自己不会再有上学的机会了。
来护理学校上学是一位好心的老师的帮忙,他得知一家新创办的私人医院,要为新办的一所护理学校免费招收一些成绩好的贫困生,就推荐了她。
苏静嘉视为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兴高采烈地来了。
学校真的很小,就两三幢楼,老师们都是医院里的医生或者护士来兼职。学生也不多,大多是像苏静嘉这样的成绩不错但因为各种原因只能选择这种半工半读的护理学校的女孩。学校会对学生管束得很严格,要求她们专业优良,一级一级地考护理资格证,下课后还要到医院做实习生,毕业后还需要为医院免费工作几年偿还教育培养她们的学费。
这不是绝对的幸运,但苏静嘉真的觉得已经是她最大的幸运了。她不用再操心没钱吃饭的事,有学可以上,能学到一技之长,甚至有微薄的生活费。她很感激,学习的时候特别用功,去医院工作的时候,也特别不怕苦不怕脏。
所以,那些鸟屎也只能算是小小的烦恼。只是,被蒋其琛看到,有些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