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
我娘生我时难产死了,我爹进山打猎就再也没有回来。
牛二那个泼皮,常常带着一帮孩子拔了我的秧苗,朝我丢泥巴。
「鸡蛋鸭蛋鸽子蛋,你就是个大傻蛋!」
若是婶娘扯着破锣嗓子一喊。
「牛二,小王八犊子,天都要黑了你还在外面玩儿!」
他们就会哄笑散去,只留给我一地狼藉。
只有道观里的花奶奶总心疼我。
每一次,她都笑着替我擦去了脸上的泪。
「我们兰花不是傻子,是这世上顶聪明的孩子。不然为何能把自己养的这么好?」
可是,奶奶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
「兰花要听话,奶奶走后,总会有人爱着你的……」
奶奶是大河村最厉害的道长,人人敬仰。
她说出口的话,不光我信,就连婶娘那样不敬神佛的人也信。
既然她说总有人会爱我,那就一定有。
会是谁呢?
我日夜都盼着。
直到那日,我忙活完地里的活儿,远远地看到西边山上,道观红瓦顶上的琉璃在泛光。
「奶奶,是你吗?」
我刚问出口,只听咚地一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压垮了我刚救活的一片秧苗。
我惊地后退两步。
好半晌,我再猫着身子凑上去一看,这才捡到了浑身是伤的阿娘。
将人救回来后,我偷着细细打量,她高挺的鼻梁和这张鹅蛋脸倒是像极了我想象中,阿娘的模样。
村中人皆说闺女像娘,她那双眼睛虽是闭紧了,瞧着也大得很。
难不成,难不成是花奶奶在天有灵,从天上给我掉了个娘?
正是因此,我才缠着她做我的阿娘。
可我这痴傻的脑袋,却从没想着问过她这一身伤痕的来历,也没问过她为何,总是坐在院中发呆。
若非今日那对父子寻来,还不知阿娘要独自忍受多久。
我知道被旁人欺辱的滋味,是苦的。
想到这里,我更是哭得喘不上气。
「都怪我痴傻,阿娘,都怪我。」
阿娘揩掉我的鼻涕泡,笑了。
「我们兰花哪里傻?不傻,一点都不傻。是他们的错,怪不到你头上。」
她将带回来的绢花戴到我头上,看了又看。
「我们兰花,是这世上顶聪明,顶漂亮的闺女。」
「好看,好看。比那英子更好看。」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带回来的绢花。
红色的,比英子戴的那朵还要大,还要好看。
其实我早就眼馋上了。
可这是城里千金小姐才戴的物件儿,贵的咬人。
我从未计划过买上一朵。
况且,此事我从未提过,阿娘又如何知晓?
「不好看,阿娘。退了吧,我不喜欢。」
我咽了咽口水,抬手想将花儿拿下来。
阿娘一把拍下我的手,朝我横眼。
「英子头上那朵花,你走两步要看三下,还说不喜欢?」
「可是,马上入冬了,这银子是留着给你买冬衣的!」
阿娘年纪大了,脊背微微佝偻。
我记得,花奶奶过世前的几年就这样。
那天落了大雪,我背着碎柴火去看她。
她裹紧了满是补丁的被褥,牙齿却仍在打颤。
我急得要下山请郎中,她却笑骂我是傻孩子。
「人老了,身子骨不行了,经不住冻了。」
奶奶走后,村里人都说。
「要是有个后人呵养着,花道长只怕还能多撑几年。」
许是那时的痛过于钻心,之后我便懂了,冬夜是那样刺骨。
我抬起眼睛,看到阿娘鬓间的白发。
心中生出一种,紧迫的恐慌感。
「阿娘,冬衣一定要买的。现在就去,咱们去将这花退了。」
打量着天色还亮,我拉着她往门外走。
她直了直后背,甚至当着我的面前后地踢腿。
「傻孩子,阿娘老当益壮。抗冻的很。」
我还要再说,她却皱起了眉。
「兰花,你难道要像你兄长那样,不听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