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行没有逃过这一劫。 有我作证,他百口莫辩,谋害皇嗣的一口就这么扣下。郑家在朝堂百般斡旋,我不知深处的利益交换,只 看到了最后的结局,郑行远走边疆,无召不得回。 圣旨下来时,京娘已经醒了。
她需要多晒晒太阳,我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花瓣,听完宫女转述的旨意,一个力道没忍住,花瓣碎在我指 尖,洇出的汁液渗透在我细密的指纹中。 “你在伤心,小月。”
“心头有些滞涩,可能是伤心吧。但这样他至少能活着。” 所有人自然都知道‘毒胭脂’一事中最清白无辜的人就是郑行,乃至于真相是萧随动动手指头就能查出来 的。
太学中的某位世家子弟窥探出郑行的心思,趁他不备悄悄在胭脂中下了毒,打开胭脂的一瞬京娘就闻了出 来,但她需要一个理由给腹中孩儿早产的理由,而萧随则是需要打破被桎梏的局面。
除了郑家姐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我的目的说起来似乎很高尚。 郑家虽是陪着萧随打天下,但功高盖主骄傲自大,迟早翻车。 与其到时成为弃子全家惨死,还不如一开始就将他赶得远远的。 边疆势力虽是萧随起势之处,但内里关系盘根错杂。
郑行去了那儿,说白了就是郑家送给皇帝的人质但他 脑子灵活,在那儿比枯燥监视的太学好,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希望他在萧随决意拔除郑家前,快快成长起来。 而郑好则是复了妃位,长秋宫也一如往昔热闹。
浮沉一遭后,她看京娘越发不顺眼,但又念着京娘是受害者,生气生不到她头上去,于是集中所有火力到 了我这个告密者身上。 “呜呜呜,京娘,他们都欺负我。” 京娘正低头给孩子绣虎头帽,轻笑着摇摇头:“你不都报复回去了吗?我听说有个太监被你整的看到你就 发抖。”
末了她抬起头,看着高耸的红墙:“这事是我们不对,兰妃也被困在这里了,你多陪着她玩玩吧。” 京娘的语气不是在告诉我可以像逗弄猫儿狗儿一样对待兰妃,而是有真切的悲悯,她真切地同情那个一腔 真心给了萧随的郑好。
她风风火火,恨不得逮谁都要骂上一骂,是因为内里寂寞透了。 因为母家权威,她又不得不提防着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只相信萧随。
萧随眼里心里,好像又只装得下京娘一个人。 即使在胭脂被下了暗毒的第一时间,蛰伏在太学暗处的侍卫就第一时间上告了他。
郑行被逐出京那日,他的姐姐难得地来了京娘殿里。 先是扔给我一张花笺,而后看着京娘微微隆起的小腹,像是气着了,随意嘴了几句便走了,“过几日就要 采选世家小姐入宫,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誊诗文,也不知皇上看中你什么了。”
花笺上,一笔潇洒的行书,落拓写着没有格律,没有平仄,甚至没有逻辑,但蕴藏的情感纷纷向我而来的 诗文—— 月行行,步停停。有女郎,向西径。劳我心,不得宁。 月行行,山隐隐。问女郎,相与兮?叩此心,仍如一。
我拿着花笺,烧向烛火,但看着‘月行行’三字化为灰飞,那一瞬的烛火好像烧到了我心头,痛的厉害。 京娘盖住了火光,她将花笺仔细收好,见我低头不语,递来帕子。 我想起了裴相公。
那个傻书生,想帮京娘做一副秋千,却因为不擅木工捯饬的满手伤,血滴子不住的往外冒,他倒笑得开 心。 “啧啧,你这是吃够了情爱的苦呐。” 书生在地上用行书、草书、隶书、楷书还有我不清楚的字体,写了几十个‘王京娘’,而后细细挑选哪一 个最适合刻在秋千上。
猛地,他又想起了某个古体,低头书写时听着我的打趣,许是想到了京娘荡秋千的欢欣模样,笑得愈发开 心。
末了他抬眸望着我,像是在看长不大的孩子:“等你以后也吃吃情爱的苦就知道,其实很开心的。” 臭书生骗了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很想找他算账,但他已经被挫骨扬灰,就连我们在山间住的茅屋,都被萧随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与那把火比起来,这烧到了我心头的花笺,似乎不算什么。 我将帕子在面上一通乱抹:“酸死了,他在太学里果然没好好听课。”
京娘为我拭去泪痕,目光温柔:“小月,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快乐的。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 是快乐的。” 我伏在她膝头,妄图听点肚子里宝宝的动静:“只要陪着你,我就开心。” 至于采选一事,京娘当然不怕。 这事本来就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