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时,赵望书正在看去佳木斯的机票。
「今年能先别去吗?」我看了眼自己正在输液的手,「等我病好了再走吧。」
赵望书微微蹙眉,正色与我说:「兆和,你知道的,我一向信守承诺。都约好的事,你怎么能让我食言?」
「我现在病着,你们能不能换个见面时间?」
赵望书平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在去佳木斯这件事上,却出人意料地固执。
他沉了脸色,声音也冷了下来:「兆和,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去佳木斯几次?还能和老朋友再见几面?」
「你就不能设身处地,多为我考虑一下吗?」
一股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我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胆汁都给咳出来。
他给我倒了杯水,稍稍缓和了语气:「兆和,我就是医生,你要相信我。你只是病毒感染了呼吸道,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这点小病,咬咬牙就能忍过去,放心吧。」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去年赵望书摔倒住院,我日日到病房看他,给他炖土鸡汤、熬大骨汤,想方设法为他补身子。
今天他和我说,让我咬咬牙忍忍就成。
一时间,我疲惫得很,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看他当着我的面,买了去佳木斯的机票。
赵望书走的这天,我又发烧了。
身上不是发冷就是发热。冷的时候牙齿咯咯作响,热的时候,连鼻息都是滚烫的。
半睡半醒之间,我突然感觉一阵反胃。
想呕吐,但垃圾桶在床尾。
我只好按了呼叫铃,一手举着输液瓶,另一手艰难地撑床起身,想把垃圾桶拖过来。
可还没够到垃圾桶,我就跌倒在地,胃里的酸水全部吐了出来。
等护士进来时,我正坐在地上,管子里的血液回流,身边还有一滩呕吐物。
护士急忙顺着我的背,将我扶起来。
那天我挨了很多针,喝了点外卖送来的汤,又吐了好几次,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赵望书似乎沉浸在和旧友见面的喜悦之中,没有打来一通电话。
直到两天过后,他才联系上我。
「兆和,你身体怎么样了?还住院吗?」
我哑声说:「这两天反复发烧。」
「没事,冬季流感都是这样。」他顿了片刻,又说:「对了,何清生病了,我得陪陪他,今年春节不回去过了。」
何清是他在佳木斯认识的那个旧友。
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何清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在暴雪天时冻晕在路上,是何清将他拖回村庄,整整一夜都在用双手为他搓热身子。
我拿着手机,艰涩地问他:「那你是让我一个人过年吗?」
「兆和,你识大体点。如果不是何清,我已经是一抔黄土了。现在我只是陪他过个年,你至于计较吗?」
不等我回答,那边人声嘈杂,他匆匆挂了电话。
病好后,我整理衣物时,在一件旧袄里翻到了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赵望书,他身边站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三个人对着镜头微笑,像极了一家三口。
我愕然睁大了眼。
照片里那男孩的眉眼,和赵望书几乎一模一样。
仿佛是赵望书的孩子。
这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后,我差点站立不住。
年轻时,赵望书就和我说,他想丁克。
一开始我是不愿的。我想参与一个生命的成长,将软软糯糯的孩子培养成参天大树。
可赵望书一直劝我,说女人生孩子时会很疼,他舍不得我受这种苦。
我们为此争执了很久,直到 1991 年我出了车祸,丧失生育能力后,争端才彻底平息。
这一生,我如赵望书所愿,无儿无女。
那这孩子是谁?
照片下面有行铅字,上面写着:「1993 年 9 月 16 日佳木斯松花乡惠民照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