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马车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跑上十天才能到。
我打小在村里长大,从未见过比宋方荀更好看的郎君。
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像足了他早逝的母亲。
旁的小郎君还在泥地里打滚耍猴儿,他已经开始跟着父亲读书了。
宋家和余家是邻居,我爹提了几只野鸡,又从田里拔了几串辣椒,登门求宋伯伯带我一块读书。
宋伯伯很和蔼,他摸着我的发顶问:
「阿萝为何想读书啊?」
我不好意思说跟着阿爹上山打猎太无聊了,只好睁眼说瞎话:
「我也想跟宋三哥一样,能认字能算账,将来自己盘铺子当大掌柜!」
宋方荀握笔的手抖了抖,墨水洇透了宣纸。
宋伯伯却被逗笑了,他连声答应:
「好!咱们阿萝有志气,以后一定能成大掌柜!」
于是,我跟着宋方荀读了八年书,从《三字经》,一路读到《论语》。
我看着他一路长成端方稳重的郎君,眉目生辉,比天边的月还亮上三分。
宋方荀十五岁的成人礼,收到了许多村里小娘子亲手做的香包。
一个个芬芳馥郁,精致灵动。
我将赶工了数日的香包藏在身后,难得有些羞赧。
针脚粗糙,绣工拙劣,小金鱼硬是被我绣成了胖蝌蚪,实在送不出手。
宋方荀伸手来拿,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打趣道:
「阿萝,以后切莫当绣坊的大掌柜,小心赔个底朝天。」
我恼羞成怒,抢过香包,没好气地说:
「爱要不要,花了几好晚绣的,有这工夫我支摊儿去,能挣不少呢!」
这些年我字没认得多少,算账倒学了个精通。
宋方荀整日说我掉钱眼子里了。
我浑不在意,日日钻研如何能挣钱。
宋方荀勾了勾唇,从我手里拿过香包,指腹摩挲着那只胖金鱼,这才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
「既然是阿萝所赠,我自当珍而重之。」
我怔怔地看着,莫名有些耳热。
当天夜里,村里来了个大人物。
她被婢女扶着从繁贵富丽的马车下来,金簪黄衣红裙,头上硕大的南珠熠熠发光。
举手投足间,尽是逼人的贵气。
我们匍匐在地跪拜,许久都不敢抬头。
长公主走的时候,带走了宋伯伯。
村里人人都说宋家祖坟冒了青烟,说宋伯伯入京做大官享福去了。
只有我爹一脸凝重,望着远去的车銮,半天不吭声。
宋方荀僵直着身子,眉眼染了一层阴翳。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问了几句,换来的只有沉默。
我爹最后只叹了口气:「命运弄人啊。」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
才知道这场别离,是宋方荀漫长人生中的一次巨大转折。
宋方荀要走了,他半夜来敲门,将家中一切都托付给我爹。
他说自己要上京城念书,要去找他爹。
我爹劝了几句,没劝动,只能又叹气,嘱咐他一切小心。
我鼻头有些酸,几乎控制不住哭腔:
「你走了,还回来吗?」
宋方荀摇了摇头:「我娘的娘家是博凌方氏,百年士族之家,于我考学大有助力,你不必担心我。」
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大块,「呼呼」透着冷风。
他伸出手,大概是想像以前一样揉我的发顶,可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抚道:
「阿萝,等你挣够钱就来京城找我,你开铺子我帮你题字,好不好?」
书页里的红芍药,灼灼烧着我的眼。
我又笑又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如今多年过去,余家坳被洪水填平,爹娘为了救我和妹妹,死在一个冬夜。
十七岁的余阿萝带着刚满周岁的妹妹上京城讨生活,没能当成大掌柜,成了灶儿巷卖猪肉的小娘子。
二十岁的宋方荀成了荣耀加身的状元郎,仅仅一年,又成了丢在长公主府前的面首。
果真命运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