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姐姐沈玄艺很快地就适应了少帅夫人的角色。
她比我厉害,满肚子的诗书文学和新思想,经常和萧济时在客厅中聊得火热,萧济时则再也不登我的房门,将我遗忘在这座洋楼里。
之前对我不屑一顾的官家太太小姐们,也接连登门拜访起来。
她们说:【少帅夫人,您就和换了个人似的,伶牙俐齿,仪态大方。那张巧嘴,就算大帅来了都说不过您。】
姐姐笑的眉眼生风,好不明媚。
她十分享受这些富家太太们的阿谀奉承,转而私下里又会抨击她们只会打牌聊天,没有一点内涵。
比不得她。
也有些不识脸色的年轻小姐们,会戳到姐姐的痛楚,让她面子上些许的挂不住。
【听说夫人原来在歌舞厅唱曲儿来着,嗓子灵雅动听,我的哥哥还经常去看你呢。】
她听到这话,端着咖啡杯的手便会有些不稳当。
重重地放到茶几上。
【都是瞎编乱造,那报社的记者们都瞎了狗眼,连个正主都分不清。】
【唱曲的是我的孪生妹妹沈玄歌,不是我。】
小姐们不甘于被反驳,继续道:【我记得她的艺名叫沈艺来着。不是夫人您的名字吗?】
姐姐瞥了她一眼,继续端起那杯咖啡吹着气啜引:【那是她冒用了我的名字。】
小姐们恍然大悟:【那你这个妹妹可真坏。】
她则无言轻笑以示同意。
我藏在门后,将屋中所言听了个干净。
我只是努力在硝烟弥漫,动荡不安的世界中生存。
我做娼妓,做歌女,却不曾伤害过任何人,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仅仅是出于仅存的一点点的自尊心,占用了姐姐的身份。
她们便将我归入【坏】字当中。
我咬着唇,沁出了血。
7我整日呆在房里,这洋楼四四方方,好像囚犯的牢狱,将我困在其中。
姐姐成功摆脱了我给她带来的污名,凭借着自己广博的学识,很快就登了报,成为了这上京有名的才女少帅夫人。
所有人都对她报以同情,因有我这样的妹妹给她带来了诸多的不幸。
我让佣人给我买了一只猫。
毕竟无人陪伴,日子过的奇慢。
只不过这猫胆子很大,在我梳洗之时,竟自己跑出了屋外。
萧济时不喜欢小猫小狗,如果被他发现,肯定是要给我丢出去的。
我急忙跑出去寻找,刚出门,就撞上了热乎乎的胸膛。
是萧济时。
我并不意外,这少帅府,别的男人可不会就这么明晃晃的提着猫走进来。
我被他结实地胸膛撞倒在了地上。
这是两月以来,我和他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家里第一次碰面。
我捂着有些发疼的脑袋,不敢看他,准备自己咬咬牙爬起来。
但我面前还是出现了他指节分明的手。
我仍旧是自己爬起来的。
【少帅,求你把猫还给我吧。】
我恳求他,但不敢直视他。
他提起张牙舞爪的猫打量了一番,我很怕他丢出去,因为我知道他说一不二的强硬。
但是他却将猫放回了我怀里。
【别让它乱跑。】
我胡乱点头,眼眶泛红。
【你有些瘦了。】
我强忍着眼泪不要掉出来。
【嗯。】
【今天玄艺不在家,你要不······下来一起吃饭吧。】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猫落荒而逃。
两月中,我不曾哭过一次,我将自己的心用潜藏已久的淤泥封了起来,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就不会有多余的感情。
而现在他的一句话,将我筑好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我还是深深的爱着他呀,我舍身救回来的萧济时。
8我两月中,都不曾再坐过眼前这张豪华地柚木餐桌高椅。
如今坐下来,竟有些陌生的粗硬感。
【沈玄艺说你挑的抱枕布料和家里的陈设不太搭,她便撤了。】
哦,姐姐不喜欢。
我沉默点头,姐姐的审美确实好些。
晚餐照例是牛排配红酒,其实我更喜欢吃白面馒头,甜甜的滋味可以品很久。
【给阿玄拿个馒头。】
萧济时对着站在一旁的佣人吩咐。
他还记得我的口味,我的心酸酸的,然后拿着馒头,慢慢地撕着吃。
这也是萧济时教我的。
萧济时同我也不再多话,他一向信奉:吃不言寝不语。
但过了一会儿,他破了例。
【阿玄,同我喝一杯吧。】
【好。】
我举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济时冲我隔空碰了个杯,也紧随其后。
佣人再给我俩满上。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两瓶昂贵的红酒,就见了底。
酒劲上了头,晕晕乎乎,眼前的萧济时,也变得重了影。
我暗暗祈祷,将这重了影的萧济时分出来给我一个,多好。
他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我的眼前:
【阿玄。我真是恨惨了你!】
【为什么你就不是沈玄艺呢?】
【为什么呢?】
【我爱的人应该就是三年前的那个沈玄艺啊!】
我的眼泪决堤,心口作痛:
【为什么你就执着那一个名字?沈玄歌不好吗?】
【我叫沈玄歌,你就不爱我了吗?】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疯狂地在我脸上亲吻,眼泪流进了交缠的舌尖。
咸咸的,苦苦的。
像我的生命。
9我在姐姐回来之前,就从萧济时温暖的床上离开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之前做娼妓时见不得第二天光亮的样子,趁着浓浓夜色作为掩护,抓紧时间离开。
但搞笑的是,我明明是萧济时的妻子,不是一夜之欢的娼妇。
我在屋中抱着那只脾气张狂的白猫,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回忆着刚刚床榻上萧济时一声又一声地【阿玄。】
他心里,应该还是有我的吧。
即使霸道强势如姐姐,我的爱,她也没有完完全全的分走。
日子如常,萧济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却带了些温柔。
还有向来不喜欢猫的他,在姐姐抱怨家里四处猫毛飞舞时,他会插一句:
【让佣人打扫的勤快些就好。】
我像是挣脱了这个房屋的枷锁,溶解了满屋的冰冷,开始往客厅走去,时不时会在院中晒晒太阳。
姐姐说:【你也别这么见外,只要家里不来人,你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见外?
我笑了笑,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萧济时开着他最爱的帕卡德,停到了院内。
指派着佣人将车后面满载的各种礼物挨个抬了下来。
分成了两份。
他穿着军装,长身玉立。
在众人拿取后座礼物的间隙,他站在车前,望着坐在草坪中晒着太阳的我,足足好几分钟。
我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不知其中情感。
疾步走来的姐姐热情如火,含笑而至,将他叫进了屋内。
姐姐也冲我招了招手:【玄歌,快进来,大帅赏了济时一堆的好玩意儿呢。】
我识相的起身,拍了拍自己西式睡裙上的土,进了屋。
我们三人同坐在沙发上,姐姐一件一件地拆着礼物的包装盒子,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然后再一件件的给它们安排好了出路。
这个送给副官家的大太太,那个送给议员家的大小姐。
妥妥当当,十分体贴。
唯独忘了我。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处,不说话,因为我是沈玄歌,不是少帅夫人沈玄艺。
萧济时轻咳一声开口:
【玄艺,这些礼物大帅也都赏给他们了,眼前这些你自己留着就好。】
【另外一份,给阿玄吧。】
姐姐面色不再喜悦,但也表现的温婉如常:
【是啊,我怎么忘了妹妹了呢。】
她昂首冲我示意:【玄歌,快谢谢姐夫。】
姐夫?
我朝夕相处一年的爱人,翘首以盼等待了三年的时光才等来的爱人。
现在只能叫姐夫。
我默不作声。
萧济时短暂一愣,轻轻开口说:【还是叫济时就好。】
姐姐凝眉不悦,但是也不再多言。
她礼物也没有心思拆了,冲着佣人胡乱一指,随手指了两件让送到我的屋内。
我也起身离开,不想再被她尖锐的眼神注视。
快要走进屋内的时候,我听到了姐姐对萧济时的哭诉。
【我才是那个舍尽身家冒着生命危险救你的人,你为什么对冒牌货都比对我好?】
【萧济时,我也想要你爱我!】
滚烫的泪珠打湿了我的脚背,我赶紧进屋将门关好,才敢放声痛哭。
不知何时睡着的,再醒来时,身旁竟然躺着萧济时。
他沉默的看着我,目光却是柔和的。
我俩就这么注视着着对方,好像回到了姐姐还没出现的时候。
我抬手,轻轻触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日思夜想。
再轻轻呼唤着他:【济时。】
他很动容的握住我的手:【阿玄,你会不会怪我?】
我摇摇头。
我只是怪自己之前太脏了,身藏于黑暗中太久,没办法享受这阳光下的美好。
【阿玄,我想,让你做我的姨太太。】
【我今天也同玄艺说了,她同意。】
我愣怔地望着他期盼的目光。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温热的胸膛处:【玄艺的恩情我是要报的,她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
【但是我看着她,却总是想到你。】
【明明你们两个容貌相似,身型也无二,但我的脑海中,总是出现你。】
我心生欢喜。
她当然不是我,因为救你的人是我,等你的人是我,爱你的人还是我。
但我不能说。
我能说的只是:
【姨太太,也很好,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我凑上前,给了他深深地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