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空闲,我溜到后院吹吹晚风,顺带醒酒。
不出几分钟,身旁的长椅坐下一个女人。
陈与时仍保持着开始时的精致模样,唯一有所变动的就是披散着的头发被她随手挽了个发髻。
「我在国外就听说过你。」她开门见山道。
我料想过陈与时会来找我约谈,没想到她这么直白。
「原本以为是个瞎眼的,如今见了才知道,是我想错了。」
要不怎么说只有女人更懂女人。
我:「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爱他,也不在意我,这很奇怪。」陈与时顿了半秒,又继续说道:「可你是江璟集团的总裁,也不缺钱,为何乐意追着顾少桓当……?」
「当舔狗?」我替她补充完整。
陈与时艰难地点了点头。
寂静的院子里,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吐出嘴里叼着的吸管,淡淡说道:「要听故事么?」
后者点了点头。
「你应该调查过,哦,也不用调查,京圈儿没人不知道我是孤儿,白手起家。」
后者继续点头。
「你知道孤儿是什么意思么?你肯定想象不出来。我自打记事,就在一个又破又小的孤儿院里。院里一共快二十个孩子,靠政府微薄的补贴和院长的工资过活。」
「不是有病的,就是痴呆的,有人来领养我,被我拒绝了,因为我一走,院里的孩子更没人照顾。」
「那种惨日子,你绝对想象不出来。」
八九岁时,我下了小学,就去菜市场抢菜,菜摊周围的烂菜叶,沾着泥巴和脚印,回去洗干净就能吃。
我抢不过老太太们,就扯着嗓子卖惨,或者往那一站,眼巴巴等着摊主扔菜叶子。
这就能省了院里的菜钱。
当时院里仅有一台破旧的台式电视机,还需要调频的那种,每每看到古片里有人朝坏人身上扔菜叶和鸡蛋,我就忍不住心疼。
要是扔我身上多好,我都捡来吃。
「我太穷了,班上的人都知道我是孤儿,虽说没有霸凌,也没人敢和我玩。」
「交友是需要成本的,我连校门口一毛钱一个的糖都买不起,自然凑不进她们的朋友圈。」
我说得云淡风轻。
「一毛钱一个?!」陈与时优雅的脸此刻因为吃惊而有些失态。
瞧,像顾少桓和陈与时这般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然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这么低贱的日子。
院长给过我零花钱,但我舍不得花。
有那钱存起来,存久了买包盐,都够做好些日子的饭。
「学校给的补贴我都交给了孤儿院,我原本想读完初中就出来工作,可院长说我聪明,执意要我去读高中。」
「高中的日子更难熬了。」我回想起那段日子,忍不住吐槽道。
「我早上吃一个馒头,喝一碗免费的汤,只要五毛钱。中午米饭加一样素菜,两三块钱,晚上就喝白水,喝上三五杯就饱了。」
「有时候饿得眼冒金星,就回孤儿院吃大锅饭,学校的饭菜太贵,不如自己做着吃便宜。」
我越说越偏,陈与时却听得起劲。
或许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生活,女人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继续说道:
「所以我一直是独来独往,我很穷,这在班里是人尽皆知的,他们私底下都叫我孤儿,穷光蛋,或者穷比。」
陈与时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轻笑道:「听多了其实还好,毕竟说的也是实话,就是时不时异样的目光,和心照不宣的孤立,整得我当时还挺难受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似乎又想起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为何做替身?」
「别急,这就说到了。」我换了个姿势,胳膊撑在腿上,手托住下巴。
「全班都心照不宣地孤立我,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就是宋淮璟。」
「那你喜欢他?」陈与时适时问道。
我想了想,纠结了一下措辞:「喜欢一词亵渎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如果非要说,他就是我在深渊里仰望的月亮。」
这是最恰当的比喻。
宋淮璟第一次帮助我,是将老师交与他的数学竞赛的介绍单复印给了我。
一个班只有推荐两个名额,尽管我成绩稳坐第一,班主任还是觉得我是天赋不够,努力来凑的主儿,况且我没学过竞赛,自然而然将名额发给了他认为更聪明的学生。
准确来说,是男生。
竞赛前三等奖都有奖金拿,一等奖更是有五千块。比赛渠道有自主报名的一项,我可以自己去网站申请报名。
如果不是宋淮璟将复印版给了我,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在我从办公室回来的路上拦住我,递给我这张单子。
「你很聪明,这个可以试试。」当时的他这么说。
陈与时:「那你得奖了吗?!」
「当然。」
我苦学了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拿着在图书馆借到的老旧书籍啃,硬是拿了个二等奖。
奖金足足三千元。
「这人好好。」陈与时捏着下巴,予以最高的评价。
宋淮璟自然是好的。
许是这次竞赛拉近了关系,宋淮璟时不时会将多余的零食放到我桌上。
不仅是看我瘦得太可怜,也是告知班里的同学,他和我算熟的。
的确是有用,班里议论我的声音少了很多,只会在我听不见的地方悄悄议论。
像是这样给钱的竞赛,他又给我介绍了两个,什么科目我不挑,我都能现学,只要它给钱。
他的消息灵通,我没有手机,玩不上互联网,消息闭塞。
上次的奖金我都给了院长,只留下二百块买了个最便宜的老年机。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宋淮璟还给我介绍了个家教,后来我才知道,那家是他的表叔,听他说完我的情况觉得可怜,这才请我当他儿子家教。
陈与时听得双目微张,直直看着我:「这宋淮璟,是不是喜欢你?」
她这么说,是觉得我现在唇红齿白,容貌比起娱乐圈女星也不逞多让。殊不知我高中的那番模样,就像地里焉了的野草。
「不可能,你都不知道我高中有多丑。」
「一米六五的个子,只有七十斤,面黄肌瘦,头发也跟枯草一样,又黄又乱。长期熬夜导致黑眼圈都快掉下巴那去了,活脱脱一当代僵尸。」
陈与时被我的描述逗笑,连忙捂着嘴,两眼弯弯,好看得紧。
「所以你知道宋淮璟对我有多重要了吧。」
「那你应该追他啊!」
我没回应,懒懒地望着天空,半晌才开口:
「可他死了,白血病。」
三个字吐出,我的泪顺声而下。
陈与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当场愣住。
「当时的我若是有钱,我就站大街上拉一个人就去给他匹配骨髓,配不上给两万,配得上给五百万,你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骨髓?」
「可是,当时的我没这个能力啊……没有合适的骨髓,就是做不了手术。」
宋淮璟高二那年查出的白血病,很快就休学了。我从学校孤儿院两点一线变成了学校、医院、孤儿院三点一线。
我没身份照顾宋淮璟,我和他没熟到那种地步,可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远超所有。
他没有任何理由帮我,可他帮了,因为宋淮璟实在是太善良。
哪怕是路边的野猫,他都愿意停下来买根火腿肠喂了再走。
我一有空就去帮忙,宋姨认识我,心照不宣地隐瞒下我的存在。
因为若是宋淮璟知道了,一定会将我赶回去,叫我好生学习。
我干不了别的,只能帮他洗洗衣服,去宋姨租的房子打扫卫生,做一点极为简单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时太匆忙,我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过夜,然后被出来的宋姨赶去出租屋休息。
我想着,万一有要跑腿的事情,我做总是方便的。
就这么一直治到高中结束,看着宋淮璟因激素骤然发胖,又因化疗瘦成皮包骨,整个人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我偷偷站在门外,时不时往里瞧一眼。
他住在病房里,我就住在走廊的长椅上,在那吃,在那睡。
高考结束第二天,我在附近找了个便利店收银员的工作,二十六天四千块钱,因为我嘴甜,加上长得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儿,便利店的生意比先前好了不少。
我留了一千,买了个最便宜的智能机,把那个用了三年的老年机替换掉。
剩下三千原封不动地给了宋姨。她一开始不乐意要,我便说宋淮璟先前给过我的帮助可不止这三千。
我听见宋淮璟说治好病后就考京城的大学,我便全报了京城。
我后两年加倍努力,睡得更少,一直稳在年级前十,运气好能上清北。
原本想着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就推开病房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宋淮璟,然后给他说我在清北等他。
可我没等到这个机会。
陈与时此刻已经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直直往下落。我和她面对面哭,谁都停不下来。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陈与时彻底没了淑女气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哭得一抽一抽,将眼泪尽数抹在裙子上。
陈与时有样学样,白色的裙边立刻沾染上黄不溜秋的鼻涕和泪痕。
我俩又笑又哭,谁也没注意到屋檐下的顾少桓,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顾少桓呢?和他什么关系?」陈与时抽抽嗒嗒地问着最初的问题。
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子,终于要点题了:
「顾少桓和宋淮璟有八分像,你懂不懂八分是什么概念,有时候我看着他,就像宋淮璟又活过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