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我看着门口那个朴素女人，有些恍惚，她朝我招手，班主任也在身后推我：

“嘉好，快去啊，你妈妈来找你了。”

这一幕我其实等了好些年，可到了眼前，也不过就那么回事，我甚至有些恶毒的想，是不是我那个至今无所踪的爹变成富豪了，她想从我身上获利，又或者人到中年幡然醒悟，想要我这个便宜女儿养老。

我和她并肩在学校里散步，春和景明，她看着我身上洗的发白的校服和开胶的帆布鞋，眼神有些闪躲，却在对上我的眼睛的那一刻坚定了起来：

“妈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

她以监护人的身份替我请了一下午的假，我们就像平常母女一样闲逛，遇到好看的衣服她便推我进去试试，从试衣间出来的我会得到她毫不吝啬的赞美：

“不愧是我孙亚丽的女儿，就是漂亮，穿什么都漂亮！”

我心软，过了这样温馨自由、从未有过的一下午，我原谅她了，可能是从她亲切地拉着我的手开始，也可能是她那双水润润的眸子温柔的注视我开始，也有可能是她给我买了支冰激凌开始。

晚了些，天色暗下来了，我本该回学校了，可她执意要为我买些水果带到寝室去，说即使自己吃不了，分给室友们也是好的啊。

昏黄的灯光下，校门口的水果摊没剩什么了，可忽然，她惊呼一声，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小孩子找到什么宝藏一般：

“还有这个！”

她挑了一个最大、最黄、看起来最鲜艳的芒果给我。

我讨厌芒果，从恨上她的那天开始。

忽然有些厌烦，欢乐的一下午好似什么脆弱的东西顷刻间碎了，我有些不想面对她，将那个芒果塞回给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门禁快到了，我要回去了。”

她却不知为何有些颤抖，声嘶力竭的在我身后喊：

“嘉好，刘嘉好——”

我此时此刻正有些不愿回头，于是一句再见也没说，像是在逃避什么恶魔一般缩回了学校即将关闭的铁门。

可后来，我知道了，她得病了，治不好那种，那天是她上手术台的前一天，没有幡然醒悟，也没有阴谋诡计，她只想死之前来看看我这个女儿，算是对她人生终结画上句号。

那台手术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她运气一向不好，当然没能活下来，后面清点遗产的时候，我发现了她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上面贴着便利贴：

刘嘉好上大学。

妈，我没看到。

没看到你厚重棉服下的蓝白条纹，没看到你为了来学校见我特意打扮成的良家妇女，没看到捧着芒果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没看到初二那年揍我时你发颤的手，没看到其实你哭了。

我想，斯人已逝，这一次我总该彻彻底底的原谅她。

可我跪在那张墓碑前的时候，突然有点想吃芒果，我跑去火葬场旁边那家水果店买了一个皱皱巴巴、带着黑斑的小芒果，当黄色的果肉入口，甜腻的要死。

没多大一会儿，我胳膊上起了红疹。

初二那年吃了她给的芒果过敏了，高三这年没吃，她却死了。

于是我又开始恨她。

恨她的不光彩、肮脏和下贱，恨她为了五百块钱差点揍死我，恨她十八年来没抱过我一次、没说爱我一次，甚至没温柔的喊我名字一次，更恨她抛弃了我十八年，却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让我为她的离开痛的死去活来。

孙亚丽，我恨你，是岁月无法消弭的那种。

可我又渴望你，渴望寻常母亲抚过孩子脊背的手，渴望下学后来自妈妈的嘘寒问暖，渴望甚至殷切的需要着你的关心关爱。

一样也没有，所以我还是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