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五毛醒了,混浊的小眼珠转了一圈,整个病室除了另两张铺着白被单空着的病床和拉得严严实实的淡青色窗帘以及亮着的日光灯,就他一人静静地躺在这里。
很静。
他想着刚才梦中的一切,想着他被送进医院开刀、拼接腿骨碎片、缝针、打石膏、上夹板的痛苦……
病床前那根长长的晶亮的输液管里的液体在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体内……
手机响了。翟五毛以为又是战友发来的慰问短信,急忙打开。啊?不看便罢,一看心跳骤然加剧,短信尾行赫然显示三个字:妹,豆蔻!
翟五毛不敢相信,急将手机凑到眼前,离眼过近,屏上文字模糊;将手机举到高处,高处过远,文字更是模糊;再将手机远近拉扯几次,待那文字清晰稳定,他才边看边惊喜地大叫:“啊,真是我妹来信啦,真是我妹来信啦,我妹终于给我来信啦!”
叫完,就双手捧着手机,迎着光亮,反复看:“哥,我们在报上都看到你的事迹了,可把妹吓死啦!”
啊,多贴心的话!
他想到了义妹,想到了十年前的那次——
那时柿树上的柿子黄了,橙黄橙黄。
“哥,柿子熟了!”
“嗯,熟了。”
“去摘吧?”
“摘!”
兄妹俩学着大人模样,找来长竹竿,将竹竿梢头劈个丫口,用小棒将丫口撑开,举着长竹竿,来到树下,将柿子一个个夹下来,插上竹签,放进篮里。
“放仓里捂。”
“嗯,放仓里捂。”
仓里有稻谷,那是捂柿的绝好地方。
稻仓有门,离地面有一人高,十一岁的义妹浑身是肉,爬不上去,就喊:“哥,快来帮忙。”
五毛过来,看了看,问:“咋帮呢?”
义妹说:“托呀!”
五毛皱皱眉头:“咋托呢?”
义妹瞪他:“这都不知道?”就啪啪地拍打自己肥嘟嘟的*。
五毛犹豫,没动。
义妹凶狠地催道:“怎么像根木桩?托呀!”
瘦小的五毛无奈,只得弯下腰,张开双手,托住那被一条红花白点的裤衩包裹着的小肉臀,再咧嘴,咬牙,憋足力气往上托呀托呀,直托得义妹像只花蛤蟆趴在仓门墙上。
义妹催:“使劲呀!”
五毛用力托,还是托不上去。
“用力呀!”
五毛又托,手腕发酸,皱着眉头叫冤:“妹,哥托不动呀。”
“你咋就这没用呢?托个人都不行!”
这话戗人。
翟五毛不服,使出吃奶力气,托呀托呀……五毛浑身一阵酥麻,就感觉自己正干着一件犯罪的勾当而紧张得心怦怦跳!
义妹感觉到了,噌地跳到地面,用肉拳头砸着小五毛的脑壳,骂道:“哥坏,哥坏,哥坏死了,坏死了!”
后来义母知道了,三天两头同义父袁世通吵闹,说义父不该救了他这个坏孩子,只要这坏孩子在家多待一天,她的女儿豆蔻就多一分危险!
吵闹长了,义父没办法,只得单独盖了两间土墙草棚,让十三岁的小五毛去那土屋自己住。
五毛后来外出学武了,参军了,但他还是时时想着义妹……但那种想,只能放心里,从不敢对外人说,更不敢向义妹提及。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他和义妹不仅很少见面,更是没敢通信、打电话。这次负了伤,义妹却主动发来短信,他能不感动?能不高兴?能不勾起那段令他陶醉多年的回忆?
翟五毛将短信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决定立即给义妹回信。脑瓜一转,又觉不妥:用文字回信多不亲热,也不礼貌,只有在电话里亲口说,那才显得亲切、真诚、痛快、过瘾!
五毛拨了电话,通了。
“妹,这短信是你发来的?”
对方嗔怪:“呆,不是妹发的,还能是谁呀?”
翟五毛乐了,乐得有点晕,那一向伶俐的舌头也变得迟钝,只挠头嘿嘿地傻笑:“妹,知道吗?见到你的短信,哥真是太幸福太幸福了!”
义妹说:“哥,伤好了,就回来吧!”
又一声“哥”!
就为这一声“哥”,翟五毛整整等了盼了十多年呀。现在终于听到了,他能不感到温暖,能不乐晕吗?于是,他就陶醉得迷迷糊糊问道:“妹,你真的想哥回来?”
对方不高兴了,说:“不是妹想你回来,还能是谁呀?”
翟五毛更是陶醉,随后清醒过来,说:“妹,哥这次不行。”
对方惊讶:“怎么又不行?”
五毛说:“哥还想在部队待两年,哥实在舍不得离开我的部队,我的战友!”
对方声音提高了:“舍不得战友,就舍得你妹?”
后一句话再次把五毛推进了陶醉的面糊盆,想了想,老毛病犯起,就想使个坏,去撩义妹的心思,说:“妹,你现在咋这么急着盼哥回来呢?”
对方不傻,也反问:“你说呢?”
翟五毛见义妹不进他的圈套,本想直接说出来,但不敢,想了想,又使坏:“妹,手机里说不清楚,哥用短信发过来!”
就“嘀嘀嘀嘀”,在手机上点了一排字:“妹,哥这么多年好想好想妹……”
翟五毛以为这样的短信发过去,义妹定会在回复中大骂臭骂死骂,或者根本就不会回复!
可翟五毛想错了,五秒钟不到,短信就回过来了,也是一行字:“哥,既然想那就快些回来呗!”
你想,这样一句话,让一个想了十多年、等了十多年的大男孩能不馋得涎水稀里哗啦垂挂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