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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和她的群岛 佚名 发表时间: 2024-02-24 15:26:03

“你回来干什么?”

“……你不也回来了吗。”

“我加班。”

“我也加班。”

“……”

李衣锦心里发堵,憋了好几天的气噎在嗓子眼出不来。她这几天过得这么委屈,还被她妈打了一巴掌,为什么面前这个人还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怎么在他全家人面前出丑然后毫无尊严地被扫地出门。

仿佛是看穿她心思一样,周到终于有些心虚地开口了。

“……那天我出去找你了。”他说,把叼着的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你出门没多久我就出去找你了。”

“你奶奶不是说你出了门就不是周家人吗?”李衣锦冷笑。

“……反正回去被骂一顿就是了,她也是说的气话。”

“你爷爷不是说要打断你的腿吗?”

“他那么大年纪了,打不动我,举拐棍都哆嗦呢。”周到说。“我到外面找了好久,没找着你,你还把我拉黑了,电话微信都不通,我没有办法。”

李衣锦没话说,毕竟这是事实,到现在她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能不能别拉黑啊。”周到可怜巴巴地说,“电费欠了,绑定的是你的手机号。”

李衣锦顺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确实没电了。她把行李箱拖到一边,低头拿手机交电费,没回他的话。周到碰了软钉子,看李衣锦脸色不好看,只好闭了嘴,回到厕所去继续洗漱。

她交完电费,进卧室换衣服收拾行李,周到洗漱完,跟进卧室,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欲言又止。

“……你后来没不舒服吧?”周到问,“你胃不好,那天还吐了。”

不提不要紧,他一提这事,李衣锦的胃又开始神经性抽搐。她终于忍不下去了,把手里拿的衣服摔在地上,瞪着周到。

“你不觉得你该给我解释一下吗?”李衣锦问。

“对不起。”周到道歉得很迅速,“我不应该把你生日告诉我爷爷奶奶,他们也不应该瞒着我弄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吓着你了,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不带你去我爷爷奶奶家了,行不行?”

这倒是遂了姥姥的规矩。李衣锦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想。

但她的重点并不在此。“周到,”她说,“你知道我回家我妈怎么说的吗?她问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跟她提过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周到的神色沉了沉,他最不想跟李衣锦提的就是这件事,但李衣锦不是傻子,他不可能避得掉。

“我知道你不愿意提,也知道我妈顽固,有偏见,我不想跟她说你爸去世得早。但你就真的什么都不跟我说吗?这么多年了,我们两个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不了解的了,这是你家人啊周到,是跟你关系最近的人,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到底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周到低头捡起了李衣锦摔到他脚底下的衣服,一声没吭。

“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周到,”李衣锦说,“你能不能成熟点?”

这句话倒是触了周到的某根筋,他看了李衣锦一眼,“是要成熟点,两个成熟的人谈恋爱过日子,就一定要知道各自的家长里短吗?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你妈管你太多吗?”

“这不一样!”李衣锦气恼起来。

“怎么不一样?”周到反驳,“你妈当年打上门来说我拐骗少女非要报警,你不记得了?你说你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彻底脱离你妈的管教,过自己的生活,你说你结不结婚跟家里没关系,不想被家里影响,你不记得了?我不想让我的家庭影响咱们两个生活,又有什么不对?”

“那你总要跟我讲清楚吧?如果有一天我们结婚了,你也不让我见你妈一面?你爷爷奶奶还要再一次烧纸灰接鸡血给我喝?”李衣锦几近崩溃,跳着脚冲他喊。

“结婚?……不还八字没一撇呢吗。”周到愣了一下,心虚地说。

这句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周到嘴里听见,终究是不一样的心情。李衣锦愣了片刻,那些积压的火气和愤怒,突然就像上了膛却突然没了靶子的枪弹一样,不知往何处去了。良久,她在床的另一头坐下来,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分开吧。”她说。

周到没接她的话。他太了解李衣锦,她懦弱,胆怯,优柔寡断,在一起这些年里她每一次说出的分手,都不是真心的,他习惯了不去当真。

“这一次是真的。”李衣锦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续道。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恢复了正常,把行李整理好,抱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翻冰箱搜刮晚饭食材,甚至还做了周到喜欢吃的红烧鸡翅。

周到以为这不过是她的又一次任性闹情绪,便心安理得地啃掉了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鸡翅,并自觉地完成了洗碗工序。等到他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却看到李衣锦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那面柜子前,把储物盒一个个搬出来打开,开始收拾她的瓶子们。

她平日里也收拾,但只是把放在外面容易落灰的瓶子拿出来擦一擦摆一摆,今天她是在打包,把她的瓶子们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垫上好多层泡沫。

周到这才意识到李衣锦认真了。

他连忙走过去,手上洗完碗的水没擦干净,甩到了李衣锦手里拿的瓶子上,她淡定地抽出一张纸巾擦干。

“你干嘛啊?”周到气恼地问。

“从咱俩合租到现在,15 年 8 月之前一直是你付的房租,之后是 AA,算上房租涨幅和各自出的部分,我出得少。所以理应我搬出去。”李衣锦说,“具体的账我们再细算,我电脑里有记录。”

“李衣锦!”周到有些着急了,拦住李衣锦把瓶子放进储物箱的手,“你别闹。”

“我没闹,”李衣锦说,“以前吵架闹别扭说分手,就算是我闹好了,这一次不是。”

她推开周到的手,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这个瓶子一直放在柜子的角落,不是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但也没有放在看不见的储物箱里。一个很普通的瓶子,但对于她来说,仍然是最独一无二的,虽然它没有后来她收藏过的无数个更贵的瓶子那么精致,也没有当年那个蓝色的香水瓶那么好看。

为了那个香水瓶,李衣锦答应室友加入了院里的学生会,每周要按时去开开例会,听听也只比她们高两届的部长同学们扯扯皮吹吹牛,李衣锦从小到大没当过什么班干部,习惯了听老师和其他同学的指点和安排,倒也觉得稀松平常。

那天晚上在系里活动室开完例会之后,李衣锦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突然被她们的副部长叫住了。那个大二的学长是她的直属“领导”,直接负责通知她们每天的活动和注意事项。

“李衣锦,”他说,神情严肃,“你给我过来。”

李衣锦莫名其妙地走过去。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路过西操场那边?”学长问。

李衣锦回想了一下,她确实从宿舍去上课走了那条路,就点了点头。

“为什么见到我不问好?连招呼都不打?”学长又问,语气有些严厉,李衣锦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迷茫地看着他。

她不记得她昨天走路上曾经遇到过这位学长。即使遇到了,她不上课时不戴眼镜,也很可能并没有看见他。即使看见了,她也很可能并没有跟他打招呼。不像有些别的同学,学长学姐部长主席叫得顺口。

她尴尬地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这样吧,我也不批评你了,你写一份检讨,放到我桌上。”

李衣锦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转身开门出去了,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你就坐那写,写完再走。别想着偷懒,要是我发现你偷懒了,明天就把你从学生会开除。”

她听别的同学说过,这位学长非常痴迷于让下属写检讨,他找了一个同在院学生会的女朋友,后来女朋友跟他一起竞选,他气得要命,非让人家也给他写一份检讨,然后人家不仅跟他分手了,转身就竞选上了校学生会的部长。

写检讨她不太擅长。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是听话且无存在感,而这样的孩子在学校写检讨的机会并不多。

她莫名其妙地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决定还是收拾包回寝室。但她一按门把手,发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门被那学长离开时给锁住了,她从里面拧不开。

她拍了拍门,又把耳朵凑在门上听了一会,外面寂静无声,别的同学可能已经都走了,楼道灯都熄了。

她又想起手机里存了新生报到时校保安处的电话,找出来拨,却没有信号。她跑到窗边把手机伸到外面,试图找找信号,她所在的活动室是二楼走廊尽头,开窗就是学校后山,信号还是没有。

她们学校在郊外新校区,楼建得倒是气派,除了几乎每个学校都有的后山闹鬼啊,乱葬岗啊,午夜冤魂啊之类的传说外,倒没什么别的毛病,但也足以把一个大一新生吓破胆。她在活动室里没头苍蝇般绕了几圈,又推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一瞬间学姐们讲过的恐怖传说全都浮上脑海,不由打了个寒战。

突然她听到窗外山坡上的小树林里传来声响,是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她紧张地盯着那团窸窸窣窣的黑暗,当一个白影倏地出现在山坡上的时候,她恐惧地尖声大叫起来。

对面也恐惧地尖声大叫起来。

是个男生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叫了五秒钟,反应过来,又同时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照明。那白影摔了个跟头,裹着手机的光晃了几圈,连滚带爬到山坡下的校园小路上,被垃圾桶拦住才停了下来。

那人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抬头用手机照了照趴在二楼窗口的李衣锦,李衣锦也哆里哆嗦在用手机照他。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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