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还真去找姜老爷戳穿我了。
「那个沈定微来路不明、品行不端,且还长着一张狐媚脸,留她在府中,迟早是祸害。」
我们三人刚到堂外,就听姜时在屋里出言贬斥我。
姜老爷似是轻哼了一声:「为南儿选伴读,为父怎会不明察秋毫?倒是你,行事不羁,无礼轻狂,如今更是做起了为难弱女子这等没脸面之事。」
「爹,人心隔肚皮,请您信我。」
「你母亲和南儿平日皆对她赞不绝口,难道我不信她们,反信你?」
「母亲心善,南儿与她素有交情,被蒙蔽亦不足为奇。可儿子瞧得清楚,她绝不是安守本分之人。」
「此言有何凭证?」
「就凭她那张脸,长得比京城第一花魁娘子还美!还有她那姿态、那巧言——」
姜老爷怒得一拍桌子:「够了!你、你竟去逛秦楼楚馆!」
姜时登时「扑通」跪倒在地,口中却依旧倔强得紧:「儿子绝不敢有违祖训!是回京那日,花魁登船游湖,恰好隔江一望——」
「逆子!滚出去!」
姜时注定要触一整天的霉头了。
晨起喜迎鸟屎,午间跪挨父训,听说晚时酒入愁肠,起夜还不慎狠狠跌了一跤。
我几乎都要对他心生怜悯了。
不过自打那日起,姜时倒再没难为过我。
因为九王将他调进了皇城羽林司,听说他在羽林司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手下管着五百多名羽林卫。
每日忙得很呢。
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薄雪。
说是薄雪,可雪花自晨起便一直洋洋洒洒,到了午时竟然冰雕玉砌,银装素裹,亭台水榭皆白,宛若瑶池人间。
那日九王不知怎的,忽然兴起,于午后带了两个随行来到姜府,邀两位公子「能饮一杯无」。
他们在园子的竹亭里围上香屏,挂起暖帐,铺设棉毡,点燃兽炭,言笑晏晏地拥裘围炉温起了酒。
夫子那日着了风寒没入府,于是我便在揽月阁读书读到了申时。
自揽月阁回房的途中,路过竹亭,忽地听见一个傲慢而慵懒的声音遥遥地唤我:
「女骗子——」
我停步,转身,抿唇,凝眸,与那出言不逊之人四目相对。
「女骗子,可敢与我一赌?」
围炉前,头束青簪的少年单手持盏,不羁而率性地对我启唇相激。
我淡淡道:「不敢。」
少年睁圆了双眼不信:「敢欺世盗名,不敢一赌?」
「二公子既认定我品行低劣,赌与不赌,又有何妨?」
「若你赢,我自此对你以礼相待。」
飞雪如絮,我本一心息事宁人,可却在听完此话之后,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赌什么?」
在九王与大公子瞧热闹般的目光中,身披青色狐裘的姜时站起身来,神色飞扬地对我道:「就赌你能不能将我骗出这竹亭。」
我缓步走近竹亭,对着九王和大公子福了福,然后微微蹙眉对姜时摇了摇头。
「这赌约不公。亭内炉热酒温,亭外风寒雪冷,想把你骗出来简直难于上青天,你堂堂贵胄公子,竟为难我一单薄弱女子。不过,若是赌如何把你骗进竹亭,倒是易如反掌。」
「呵,大言不惭。」
姜时挑眉不服,拥裘阔步,登时气宇轩昂地走出了暖意如春的竹亭。
九王和大公子同时唏嘘一声:「哎——」
姜时初一愣,随后大惊:「狡诈啊!」
我拍拍肩上的落雪,朝后知后觉的姜家二公子展颜一笑。
「二公子,日后请唤我『沈姑娘』。」
「哈哈哈哈——」素来和气的姜大公子瞬时笑得前俯后仰,而九王望着姜时那张黑中带青、青中含紫的脸亦是忍俊不禁。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身尽显皇家气度。
「早听说府内有位才女,今日一见,果然聪慧无双。沈姑娘,本王恰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叨扰姑娘片刻?」
说罢,他伸手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
当朝亲王相邀,我岂敢不从?
于是,我便与愤愤不平的姜时一起进了竹亭。
亭内兽炭袅袅,暖香袭人,大公子替九王缓缓道出了所忧之事。
原来近年来圣人一直沉湎于寻仙问道,半月前,灵台观有位道人进了宫,他声称自己已得道成仙,可半月不进食。
圣人为了验其真伪,将他独自置于房内,派人每日在侧监视。
如今那道人已辟谷服气十日,却依旧神采奕奕。
圣人大喜,执意要在期满之日,封他为护国仙师呢。
九王叹道:「本王明知那妖道是骗子,奈何却多日皆找不到他的漏洞。」
我垂头凝眉:「或是他买通了宫人,宫人说谎?」
「宫人可信。」
「那是有人暗中送食?」
「不会,本王盯得紧。」
「难道是他私藏了吃食?」
九王摇头:「可他周身只有衣裳与拂尘,本王猜测,若有,也只能藏在那拂尘里,可妖道称拂尘是神物,若无实证,恐怕难查。」
「自作聪明,你以为这些王爷会想不到?」姜时在旁见缝插针地冷嘲热讽。
我白了他一眼,略沉吟后,朝九王抿唇而笑。
「如此说来,那便只能命宫人查一查那道人的秽物了。王爷,肉体凡胎,谁能免俗,这十日里他必定偷吃了,既是吃了,难道他不拉吗?」
许是未曾想过一个女子能当众言谈出五谷轮回这般俗事。
一时间,九王与姜家两位公子皆面面相觑:「……」
少时,大公子抚掌大赞:「妙哉。」
二公子又恼又笑:「果然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狡诈之人有歪门邪道。」
九王挑眉横了姜时一眼:「这便是你口中的『以礼相待』?今日罚你,多饮三大杯。」
亭外风雪愈盛,几株翠竹被雪压得发出「咯咯」的声响。
姜时倒也是个能屈能伸之人。
闻九王之言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道了一句「愿赌服输」,然后利落起身,行至我面前,如行云流水地屈体长揖。
「沈姑娘,在下失言,还请宽恕则个。」
竹前雪下,眉眼鲜逸的少年郎含笑对我道。
九王是个果断之人。
他听我之言,第二日一进宫便命人悄悄查了那道人的秽物。
宫人们捏着鼻子翻来翻去,果然在秽物中发现了肉干的痕迹。
原来那妖道真将秘制的肉干藏在了随身拂尘的竹柄里。
竹柄中空,藏着一颗颗腌过的肉干,他每日乘人不备,偷偷取几颗食用,竟将众人骗得团团转。
可圣人年老昏聩,明明是妖道欺君罔上,他却责怪是九王坏了自己的长生美梦,还给九王下了禁足令。
圣人有十二子,但这些年废的废、贬的贬、杀的杀,如今京中只剩六王和九王了。
而六王是个瘸子,万无承嗣之可能。
圣人看重九王,却也对九王极为忌惮,总是变着花样地打压他。
幸好九王心胸朗阔,被禁府中,便谈兵论史,禁足期一满,便带人下县赈济雪灾去了。
转眼又是岁末。
京中有守岁的习俗,但宜儿身子弱,三更天便睡下了。
夜寒霜冷,弯月遥挂,我守岁守得无聊,于是披衣到园子里散心。
园子西南角有一株梅树,如今暗香如醺,花影浮动,恰逢时节,开得正艳。
我披着素色斗篷久久地立于梅树前,呆怔怔的,一时间不知是梦是醒。
「是谁在那里?」
忽地身后传来一个清朗之音,是二公子姜时。
明日是岁朝,自然欢欢喜喜的才好,于是我转身勉强朝他笑了笑:「二公子安好。」
姜时穿着天青色如意暗纹圆领袍,外披一件白色大氅,见到我,眉目露出惊诧的神色。
「沈姑娘,你、你哭了?」
我后知后觉地一愣,手指一拭,双颊冰凉,果然有泪。
「不扰二公子清静,告辞。」
因着心事浮躁,我朝他福了福后,抬脚便走。
谁料他却伸臂拦住了我:「你这个人,因何总躲我呢?难道我是魑魅魍魉?」
「二公子多心了。」
「我瞧着是你多心。那日在竹亭我曾说过,今后会对你以礼相待,你又何必将人拒之千里?」
我怔了:「你——」
姜时抱臂而笑,然后装成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昔日之事,是我心胸狭隘。不过你应该解气了,毕竟头沾鸟屎的人是我,愿赌服输的是我,当众赔罪的也是我。」
「扑哧——」
想起初见当日他头上那一缕沾着鸟屎迎风摇摆的发丝,我忍俊不禁,登时便笑出了声。
见我愁容尽散,他得意了:「今日府里守夜燃爆竹,你怎么没去瞧热闹?」
我垂眸:「我在为父守孝,多有不便。」
姜时一愣:「怪不得每次见你,你都素衣净面,我还曾疑心你是惺惺作态借此大出风头,真是该死。」
「哎——」我起了急,赶忙阻止他,「守岁呢,可不能口无遮拦,呸呸呸呸呸。」
「哈,想不到你饱读诗书,倒信鬼神之说。」
「我原是不信的,可如今倒宁愿世间真有鬼神,若真有,我便能——」
「能怎样?」
我自知失言,转身揽过一株最艳的花枝垂头嗅着:「不怎样。」
姜时也是通透之人,见我有意回避,便没有继续追问。
「今日听南儿说,你每夜都难以安寝,我认识京中几位神医,不如请他们开个方子来。」
「多谢二公子,不过无用的。」
「怎会无用?」
「医得身,医不得心。」
姜时大笑:「你是说心魔?巧了,在下恰好会驱魔。」
说罢,他骤然挺身甩开大氅,双腿岔开,双臂上扬,身子蹦跳腾跃,口中叽里哇啦,突然给我跳了一段张扬热烈的驱魔舞。
「九丑之鬼,亡身灭形,千神万圣,光照玄冥,急急如律令——」
我:「……」
堂堂姜家二公子,皇宫中掌管五百羽林卫的六品官!
这精神状态有些堪忧啊!
入春之后,圣人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姜时回姜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偶然听大公子姜辰说,圣人有意待九王回京之后立他为储君。
可没料到,九王还未回京,京城便发生了兵变。
被贬到西州的三王,这些年一直暗中屯兵买马,此次更是勾结宫中妖道,领三千兵甲趁夜闯入京城。
造反了。
那一夜,京城火光冲天,姜老爷下令熄灭了姜府的灯笼烛火,所有男丁持着棍棒扫帚严阵以待,所有女眷通通关闭房门不得出屋。
可派出去的小厮却回报说有一队叛军已然抓了几十家官眷,如今正冲姜府而来呢。
事出突然,躲无可躲,一时间,姜家人都急了。
姜夫人和姜南甚至已做好了自尽的打算。
万般不得已,我挤开众人冲到姜老爷面前。
「老爷,园子里荷花缸下有地窖,地窖可容百人,且入口隐秘,外人不得而知。事出紧急,请您下令,所有人即刻下窖藏身。」
姜老爷扭身急问管家:「地窖可安全?」
管家一脸蒙:「园子里并无地窖。」
「有!」
「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