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连蚂蚁都有家,她却没有家呢?
在何夫人看来,这一切都因为乔家。
乔、何两家向来不和,何夫人与乔家老太太从年轻时就互看不顺眼,争斗了一辈子。何欢都记不清何夫人到底说过多少次乔家抢了何氏多少生意,占了何氏多少市场,害得她的生父殚精竭虑,害得她的养父何衾生不知所终。
生父的事情她不了解,何衾生她却是清楚的。
当年他和乔以漠的父亲乔靳南看上同一个女人,两人争抢,不分上下。最终乔靳南抱得美人归,何衾生失意之下带她出国。
她跟着他在法国生活了三年,原以为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不想某次他独自出门远游,就此杳无音信。
仅剩的儿子远走他乡、意外失踪,何夫人将这些账全数算在乔家头上,新仇加旧恨,更视乔家为死敌。
幼时的何娇娇不懂那些曲曲折折、恩恩怨怨,只当她和乔以漠是青梅竹马,长大后才蓦然发现,她和乔以漠原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两家有着世仇,偏偏他们相爱了。
何欢这梦做得浮浮沉沉,虽然是哭着开始,之后却是一路的春光明媚,欢声笑语。他们手拉手一起走过的小道,他们在课桌底下偷偷传递过的字条,他们在彼此耳边低语呢喃过的小秘密,真实得仿佛正在发生,以至于她深溺其中,不愿醒来。
直到那熟悉的一幕突然闯入,击碎了她的梦。
乔以漠在外面砸门。
“何娇娇,你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充满愤怒和绝望,“何娇娇,你给我出来!”
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去砸那扇门,房间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屋顶的水晶灯晃荡着叮当作响。他还在砸,最后沙哑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绝望的哭腔:“何娇娇,你出来!”
在这样疯狂的叫喊声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方才一笔一笔勾勒出的世界一块块地崩塌。
五岁的她,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她,十五岁的他。
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高中到大学,一年又一年的寒暑春秋,冬雪夏雨,在她面前撕裂成一片片惨烈的雪白。
“阿欢姐?阿欢姐?”
原来是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
何欢睁眼,就看到病房外一片净白的世界,还有何念衾那双与何衾生极为相似的桃花眼。
何欢揉了下双眼,起身披上外套,笑了笑:“不好意思,睡着了。几点了?”
何念衾皱眉打量她:“下午三点。”
那还睡得不久。
“打电话没人接,我就上来了。”何念衾又说。
之前看何一鸣睡着了,何欢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抱歉。”何欢笑笑,“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何念衾点了下头。
何欢临走前何一鸣还没醒,她嘱咐了护工一些事情,才和何念衾一起离开。
仍然是何念衾开车。
“阿欢姐,刚刚在做什么梦?”何念衾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
他只比何欢小了两岁,高大的身材和近年商场打拼沉淀下来的老练气质让他看起来并不比她年轻。
“没什么。”何欢还是那句话。
何欢从巴黎回来那年八岁。那时何念衾六岁,已经在何家待了两年。幼时的何娇娇热情活泼,其实和何念衾相处得很融洽。可以说此前的十几年,两个人的相处都很融洽。虽然比不得亲姐弟与生俱来的亲密,但肯定说不上生疏。
只是三年前那件事以后,何欢几乎和身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何念衾也不例外。
而且这几年是越来越生分和僵硬。
何念衾脸上倒没有不悦,只是换了个话题:“阿欢姐,你如果不想去,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怎么样?”
他轻轻笑着,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顽劣:“奶奶那边我来交代。”
何欢没有片刻犹豫:“不用。换好装去酒店就好。”
何念衾顿了顿:“好。”
“你今天没邀女伴?”何欢问。
何念衾侧过脸,笑道:“你不就是?”
何欢的眉头轻轻一蹙。何念衾又道:“我的意思是,今天不是要由我来介绍你?”
何欢没再说话。
上妆和做头发的时间总是格外难熬。
因为没被何家公开承认过,何欢很少参加这类晚宴,只是以前偷偷跟着乔以漠去玩过几次。但那时候有人陪,心情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这次的化妆师和造型师格外聒噪。
“今天不知道出什么大事了,突然这么多名媛、模特临时跑来做造型,一天连口水都没喝。”
“你居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天哪,你是与世隔绝还是怎么的?乔家那位公子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刚刚出狱就高调宣布订婚,今天一早报纸各版头条都刷爆了,你不知道?”
“哪个乔家公子?”
“……盛世集团那个乔家啊!”
“好吧……我对三次元不感兴趣。不过好像有点印象,是三年前打死人进监狱那个?”
“可不是。三年前活生生打死个人,当时判的过失杀人,只判了三年,还被网民好一阵讨伐呢。”
“嘁,什么过失杀人?我看就是有权有势走了关系的吧!”
“当时网友们也这样说,觉得三年少了。就算是过失杀人,最起码得最高量刑七年。不过我看过那位大少爷的照片,看着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怎么都不像是会下狠手杀人的啊……”
“人不可貌相你懂?那些个纨绔子弟成天花天酒地,不就仗着家里有钱嘛。你看才出来没几天就喜气洋洋地要结婚了。我看就该以命抵命……”
“啪——”一直安安静静看起来温柔有礼的客人突然将手包用力地拍在化妆桌上。
“小姐,是有哪里不满意吗?”化妆师吓得手一抖,差点眉毛都描歪了。
“麻烦你们闭上嘴,动作快点。”何欢少见地冷言冷语催促道。
化妆师和造型师都是面色一白,闭嘴干活了。本来能来这种地方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低。她们加班加点了一天,实在太累,又看这位客人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就是个脾气好有教养的姑娘,这才不知不觉放肆起来。
没想到她发起脾气来也是这么厉害。
何欢心里这点郁闷,直到坐上车,吹了许久的凉风才渐渐消散一些。
大约是看出她心情不太好,何念衾没怎么跟她说话。
到了酒店,两个人都是被何夫人耳提面命着养大的,一致习惯性挂起温和的笑容。何夫人的理念一向是,输什么都不能输脸面。
宁愿笑着哭,也不能哭着让人笑。
何念衾挽着何欢,碰到人就一路介绍:“家姐何欢。”
现场都是平日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些平日里走得近的,对何欢的存在略有耳闻。关系远一些的,乍一听这介绍,愣怔之后难免对何欢一番打量。
何欢的容貌气质自是不用说,关键是那双眼睛特别迷人。
要说何夫人也是极有眼光的人,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何念衾,尽管不是亲生的,眉眼却长得和她两个亲生儿子极为相似。最初还有过谣言,说他大概是她哪位儿子的私生子。
何欢也遗传了父亲的那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又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她和何念衾站在一起,还真像一家人。
所以何念衾的介绍,几乎没有人怀疑,只是……
突然又冒出个何家的女儿,私生?领养?还是别有说法?
何欢走了一遍过场,就去找奈奈了。
奈奈姓丁,出身也算富裕。只是她为人特别和气低调,完全没有架子,更不喜欢那些装腔作势的调调,这种场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来的。
“怎么样?开心吗?”奈奈问她。
何欢和她随意坐在一处角落,晃了晃手里的酒:“可能吧。”
从前她一直有个心愿,能让奶奶承认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她的存在。
她觉得这不仅是对她的认可,更是对她生母的一种认可。
然而她终是没想到,她被承认,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今,她不是被何夫人领着向人介绍是“何家的孙女”,而是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领着介绍:“家姐。”
而且何夫人今天让她过来,不是为了承认她的身份,而是……想她来砸场子的吧?
当年乔以漠的父母曾经破坏了何衾生的订婚宴,所以她希望她也能出现在这里,让乔以漠失态、出丑,让乔家颜面无光?
不知道该说她高估了她的魅力,还是该说她低估了乔以漠曾经在她身上吃的亏。
奈奈朝她握了个拳,学着韩国人的语气:“Huaighting!”
何欢笑起来,靠在她身上,跟她碰了个杯。
两杯酒下肚,酒店外场热闹起来。
“他来了。”奈奈推她。
何欢眯眼望去,在人群里找到了他。
他果然瘦了,清瘦到笑起来脸上一对酒窝都清浅了好多。应该是这三年在日光下的时间太短,尽管是在暖黄的夜灯下,他的皮肤看起来仍旧特别白,就像那年他们一起堆起来的那个雪人。
可是他没有雪人的大肚腩和萝卜鼻子。
因为个子高,他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在跟客人们打招呼,和曾经的兄弟拥抱,和曾经的朋友握手。
他向来人缘好,为人温和,脾气好,肯帮忙,身边总是热热闹闹地围了一群人。
那样铁的一帮朋友,即使他蹲过三年监狱也不会改变。
他右边瘦瘦小小、模样机灵可爱的那个女孩,是他妹妹乔以宁,总喜欢跟在他身边“哥哥、哥哥”地喊。他左边身材高挑、眼睛水灵、笑容甜美的那个……
何欢瞥开眼,没去看她的脸。
她微微有些庆幸何念衾很了解她的性格。他没有遵照何夫人的指使,给她挑一套艳压全场的礼服,而是选了一件中规中矩而又简约的衣服,妆容也很柔和,在这种场合属于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而且,她和奈奈坐的角落很偏。
但他还是那么好客。
他似乎打算把全场客人都招呼到。人声还是渐渐朝他们这边转移过来。
其实想想也是,今天这场宴请,大家也有替他洗尘的意思吧。
“奈奈。”何欢推了一把身边的人,“不如我们走吧。”
奈奈望着她眨眼:“真的?”
喝了两杯酒,何欢脸色有些发红,一双顾盼生辉的眼里更是藏着一湾浅水般的柔软。她也望着奈奈,似乎在考虑这个时候溜走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就在她犹豫的这个时间里,人声已经到了她们跟前。
原本是坐着的,奈奈轻推了下何欢,两个人一并站起来。
乔以漠的那些兄弟里,有几个是认得何欢的,看到她就皱眉,上前几步似乎打算把男主角架走。
他却同样也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热闹的场面,莫名就有一瞬的冷场。
就在何欢想他们从前的关系,应该怎么打招呼时,他朝她伸出手。
“何小姐。”他声色淡然,曾经修长漂亮的手上爬了些肉色的茧,显得有些陌生。
何欢抬起头。
没有笑容,没有温柔,没有宠溺。他黑色的眼底不再是熟悉的神采,就和她之前料想的一样,是深不可测的无尽凉薄。
宁愿笑着哭,也不能哭着让人笑。
何欢仰着脸,握住他的手,笑得极尽灿烂:“乔先生。”
何小姐。
乔先生。
她和乔以漠之间,何曾这样生分地称呼过?
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就彼此认识。她喊他乔以漠,他喊她何娇娇,就算后来她改名成何欢,这二十多年来彼此的称呼都没变过。
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多余的停留,和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候没有什么区别。乔以漠很快从她身边走开,又和朋友们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何欢放下有些僵硬的手。
她手心还是热的。
他看起来消瘦,手却还是温暖的。
嗯,真好。
“奈奈,现在我们走吧?”何欢拍了下脸颊,似乎脸都有些僵硬了。
奈奈又问:“真的?”
这次何欢的头点得干脆:“走!”
想看的人她已经看到了。
剩下的,她还是善待一下自己吧。
她和奈奈溜出酒店,换了衣服,才给何念衾发了条信息,说她先走了。奈奈开车来的,她们去了一处清吧。
“喏,签名唱片!”奈奈把前两天站了四个小时的战利品塞到何欢怀里。
这年头的大歌手已经很少办唱片签售会了。Anndy是一个冷门的摇滚歌手,众筹出了唱片,在各个城市办着规模不大,粉丝们却格外热情的歌友会。
奈奈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何欢的时候,也很惊讶。
她以为喜欢摇滚的,都是像她这样的小疯子。何欢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一眼就知道是家世良好、教养也极好的小淑女,想不到也会迷摇滚。
“谢谢。”何欢接过唱片,上面黑笔写下的签名,就和这个歌手的歌一样狂放不羁。
奈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谢什么啊!咱俩谁跟谁啊!”
何欢笑起来。
清吧里很安静,有歌手静静地唱着忧郁蓝调。两个人各点了一杯鸡尾酒,喝得也很安静。
“接下去该怎么办?”奈奈突然问道。
何欢微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
何欢当然知道奈奈问的乔以漠的事情:“奈奈,就这样,挺好的。”
奈奈是在乔以漠入狱之后才认识何欢的,很多事情都是何欢慢慢讲给她听。听她这样说,奈奈叹了口气:“那你觉得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何欢垂下眼,就有一抹落寞爬上眉梢,再抬眼,那股落寞之气被笑意取代,“他是恨我的吧。”
但凡深爱过的男女,没有和平分手一说。
爱得有多深,恨得就有多深。
而她和乔以漠,结果不是爱得生死不离,就是恨得死生不见。
奈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陪何欢坐着。
看着时间差不多,何欢让奈奈送她回去。这个夜晚仍旧是下着大雪,回去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些。何欢还是让奈奈在离家转角的路口放下她,以免被何夫人看到。
奈奈看着外头那么大的雪,低声骂了一句:“家有老巫婆……”
离家门口还有百来米的距离,何欢拢好衣服,刚刚转个弯,就看到一个人。
何念衾披着件大衣靠在墙壁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夹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凄冷的夜里闪闪发亮。大约是站的时间有点长,地上的烟头不少,他身上也覆满了雪。
“阿欢姐。”他看到她就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下车。”
何欢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何念衾走到她身前:“怎么没戴顶帽子?冷吗?”
他亲昵地伸手,打算替她捋掉落在头发上的雪花。
何欢向后轻轻一闪,躲过了他的手,眼里的防备之意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她没搭话,盯着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快步地往前走。
何念衾望着她步履匆忙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深了,直直地沁入眼底。
他单手捻掉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继而跟上前面的人。
他从小到大都洋娃娃一般的小姐姐,似乎发现什么了。
两人最终还是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进的门。何夫人还没休息,在等他们回来。她一眼看到浑身是雪的两个人就皱眉道:“念衾,你怎么一身都是雪?这要是待会儿衣服湿了感冒了怎么办?你快上楼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马上有用人过去替何念衾脱下外套。
何宅里暖气很足,刚刚进屋身上的雪就开始融化了,何欢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何夫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冷却了几分,唤道:“阿欢,你跟我来。”
何欢从来不敢违逆老太太说的话,跟着她上了楼。
楼上有间茶室。何一鸣还健康的时候很喜欢待在里面,他住院后,这里就慢慢变成书房和何夫人偶尔训人的地方了。
这些年何欢循规蹈矩,已经很少进来这里了。
茶室是日式的,何欢脱掉鞋,低眉顺眼地跪坐在不大的一方茶桌前。
何夫人开始煮茶。
茶香袅袅,一室温暖。只是何欢手心冰冷。
身上的雪已经尽数化成冰冷的水,和着衣服贴在身上,让她浑身冰凉到微微颤抖。
“阿欢,冻着了吧?”何夫人给她倒了杯茶,“喝一杯,暖暖身子。”
何欢扯开僵硬的嘴角笑了笑:“谢谢奶奶。”把茶水捧在掌心。
“怎么样?今晚乔靳南和杜若去了吗?”何夫人笑着问。
乔靳南和杜若,便是乔以漠的父母。
何欢摇头:“没有。”
“那吴庆芬呢?”
吴庆芬是乔以漠的奶奶,也是和何夫人斗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何欢点头:“她去了。”不过她坐在酒店内场主桌,以她德高望重的身份,他们这些小辈只够远远瞧上一眼。
何夫人冷笑了一声,接着问:“乔以漠的未婚妻怎么样?”
何欢一直垂着眼,答道:“很漂亮,很明媚的一个女孩子。”
“跟你比怎么样?”
何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比我年轻,比我有活力。”
“乔以漠喜欢他那位未婚妻吗?”
“……我不知道。”
“那乔以漠还喜欢你吗?”
何欢攥紧了茶杯:“不喜欢。”
何夫人一直望着她。那双苍老的眼里,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绪。半晌,她靠近何欢,将她半湿的卷发捋到耳后:“阿欢,现在你知道和他不可能了?”
何欢点头:“知道。”
不过不是现在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十八岁那年何夫人勒令她改掉何娇娇的名字时,她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何夫人才说:“你明天去把工作辞了,进天鸿给念衾帮忙吧。”
何欢怔住。
大学毕业这几年她一直是自己找个不起眼的工作。何夫人曾经明令禁止她进任何与天鸿、盛世相关的公司。
“好。”何欢始终乖顺地回答。
何夫人眼里这才流露出几分少见的怜惜,将她揽在肩头,语气温软地说道:“阿欢,只要不是乔家的男人,只要你乖,该给你的,奶奶都会给你。”
该给她的?身份、金钱、地位吗?
何欢始终垂着眼:“阿欢一直都听奶奶的。”
“那怎么这杯茶还没喝?”何夫人笑起来。
何欢笑了笑,坐直身子,把茶杯放到嘴边。
或许是她的双手太冷,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仰脸,一口喝下,从里到外,透心的凉。
回到房间,洗完热水澡,吹干了头发,何欢才觉得身上暖和一些。
外头的雪还在绵绵无绝期地下着。她把房间的窗帘全都关上,让屋子里看起来温暖一点。时间已经不早,她却没有困意,于是打开了笔记本,登录邮箱。
十几年如一日的空空如也,没有回信。
这是她特地申请的一个邮箱,专门用来给何衾生写信。
尽管他已经失踪十几年,何夫人无数次在她面前痛心地嘶吼“你爸爸死了,被姓乔的一家人害死了”,她却从来没放弃过。
她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爸爸,怎么会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呢?
他一定还在这世界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
她又开始给他写邮件。
这几年她给他写邮件的频率越来越低,内容越来越少了。
“爸爸,奶奶让我进天鸿工作了,这样是不是代表她肯接受我了?”
“爸爸,我想,何念衾的‘衾’,应该是指的你吧。”
“爸爸,你不要再生气了,奶奶应该是爱你的。”
如果没有爱,那她对乔家那刻骨的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居然恨到连她何娇娇的名字都看不过眼。
她和乔以漠暗地里好了十几年,终于在十八岁那年被何夫人发现端倪。何夫人大发雷霆,歇斯底里地骂她,骂到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何娇娇!好一个娇!你不负责任的爸爸取的好名字!你从名到姓、从身到心都别想做乔家的女人!”
那也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发现她的名字还可以这样解读。
娇,左女右乔。何夫人认为这是一种暗示,一种让她想到就恼火的暗示。
“你自己选个名字。”她扔给她一本字典。
那时候她颤巍巍地蜷在她面前,不敢哭,不敢颤抖得太厉害,只一页一页地翻过黑色的铅印字,突然想到何衾生醉酒时总是呢喃的一句话——生亦何欢。
她低眉垂目,合上字典,说:“就叫何欢吧。”
眨眼间她就从何娇娇变成了何欢。
发完邮件,何欢在电脑前面发了一下愣,无意识就点上了社交网站,刚刚登录就回过神来。
真如那位化妆师所言,铺天盖地都是乔以漠的新闻:盛世集团少东刑满出狱;乔氏公子今日高调订婚;乔家小少爷入狱前情回顾……
何欢关掉电脑,仍旧觉得脑仁疼,正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蹙眉想了一会儿,她才过去开门。
何念衾站在门口。
何欢已经洗完澡换上睡衣,他却还是之前的着装,头发是半湿的,看样子又出了一趟门。
“感冒药。”他眉眼弯弯地递来一盒药,崭新的。
何欢的门只开了一个脑袋大小,轻轻地扫了眼那盒药,说道:“我很好,用不着,谢谢。”
对他客气地笑笑,她就要关门。
何念衾一掌将门挡住。
“阿欢姐,奶奶都跟你说了吧?”他一笑,那双桃花眼里就像荡漾着春意,“进天鸿的事。”
何欢垂眼:“我不喜欢在家里说工作的事,有什么明天去公司再说。”
“哦,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阿欢姐。”何念衾不再挡着门,双手抱胸,慵懒地靠在门框上,眸光深浅不定,“天鸿向来和盛世有很多业务上的往来。”
何念衾摸了摸下巴:“说往来或许不太准确。应该是……竞争?”
见何欢不语,他又笑道:“阿欢姐进天鸿前最好调整好心态,以免做错事情,惹得奶奶生气。”
何欢扯了下嘴角:“多谢提醒。”又要关门。
“还有。”何念衾再次拦住,“阿欢姐。”
他稍稍低下身子,欺近何欢,低笑着说:“你身上真香。”
何欢眉头一皱,“嘭”地关上门,扭上反锁。
这晚何欢有些失眠。
她和何念衾虽然不是亲姐弟,但也在同一屋檐下共处了十几年,算是看着他长大。何念衾今年才二十三岁,刚刚进天鸿两年而已,却已经心思深沉到让人看不透。
她不是今天才察觉到他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只是一直以来他做得不明显,她也有所避忌。今天是因为乔以漠订婚,他觉得能有进一步的动作?
何欢轻笑了一声。
只要他还在何家,只要他还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她就不信他敢把她怎么样。
至于今后和盛世的交集……
这夜辗转难眠的何欢并没有想到,再见乔以漠,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