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当了15年的警察,血腥的案发现场,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但像这起案件这般血腥的,以前从未有过。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冷到彻骨,冷到令人窒息。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地理位置不偏南不偏北,属于中部地带。去北方的城市,那里的人听我的口音,都管我叫南方人;去南方的城市,那里的人听我的口音,都管我叫北方人。
其实,我是一个不南不北的“中间人”。
我叫陈峰,是我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队长,是这起案件的主要侦办人。
案发现场是在市中心的一片城中湖上。我从未见过那片湖结冰,而今年的冬天,那片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人们可以在上面行走,更有甚者,直接在冰面上滑起了冰。
那天清早,我们接到了市民的报案,于是赶到了案发现场。
白色的冰面上,聚集了不少刚好晨练路过的围观市民。我和黄朗是多年的老搭档了,他是支队的副队长,他抽烟抽得很凶,老烟枪了,脾气自然也很暴躁。
“让开、让开、让开,都让开!”
他嘴里叼着烟,用力拨开了围观人群,有几个下盘不稳的,脚底一滑,直接跌倒在冰面上,滑开老远的距离。
黄朗就这样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道,我跟在他后面,不住地跟围观市民道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警方办案,多多理解,多多理解。”
我们来到了封锁圈前,一名在现场维护秩序的小警员迎了上来。小警员刚要向我们汇报情况,只见黄朗将烟头往地上一扔,不耐烦地道:“让开,我自己看!”
他说完,便将小警员扒拉到了一边,撩起警戒带便进了案发现场,我也赶紧跟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不禁令我打了个寒战。
白色的冰面上,躺着一个裸体的女人。这个女人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仰面朝上,双臂向头顶方向举起,如投降状。她的双腿笔直伸展,并朝两侧小幅张开。
值得注意的是,女人的身体尽管被分成了两截,但并没有被胡乱扔弃,而是被凶手精心摆正、对齐的。尸体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截面之间,大概隔开3厘米的距离。
直到最后,我才敢去看她那张脸。她的嘴角两侧被人用利刃割开了,伤口顺着脸颊一直延伸到了耳根,仿佛一个巨大的微笑。
冰面上没有任何血迹,也就是说,尸体被遗弃至此时,血已经被完全放干了。
我打了个冷战,看向一旁的黄朗,此刻,他的面色也十分凝重。
我问:“老黄,你觉得像吗?”
黄朗说:“你是说,那个发生在美国的案子?”
我点了点头道:“黑色大丽花。”
1947年1月15日,美国洛杉矶发生了一起轰动全美的惨案。一个名叫伊丽莎白·安·肖特的女演员被人发现死在了诺顿街区的一片草地上。
她浑身赤裸,躯体被拦腰截断,整齐地摆放在草地上,她的嘴角被人用利刃割开了,伤口顺着脸颊一直延伸到了耳根……
一切的一切,都和我现在面对的这个案发现场如出一辙。
那起案子的凶手的身份至今成谜。
由于那名女演员生前最喜欢黑色,所以有了一个外号,叫“黑色大丽花”。于是那起惨案,也被命名为“黑色大丽花惨案”。
我和黄朗看着眼前的情形,寒风夹杂着碎雪呼啸而来,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产生了幻觉,我感觉有一把利刃,正在划破我的嘴角……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恐慌。
我们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凶手,很有可能,是在模仿当年发生在美国的“黑色大丽花惨案”。
黄朗这人,你别看他是一个大老粗,但是粗中有细,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我没有发现的细节。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道:“老陈,不对头啊!”
我问:“怎么了?”
黄朗道:“没断!”
我问:“什么没断?”
黄朗指了指尸体被拦腰截开的地方道:“你看,有东西连着!”
我在尸体前蹲下身,将眼睛凑近,目光聚焦在尸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截面之间,果然,是连着的!
正如黄朗所言,有东西将原本已经分开的尸体,连在了一起。
那是一根细小的钢针,前后两端分别插在尸体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躯体的中间。那一刻,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被什么东西刺痛。
尸体很快被送到了市局法医鉴定中心,法医是个妹子,叫龙敏,比我和黄朗小几岁,性格开朗,特别重口味,吃火锅必点猪脑,而且每次都会现场将猪脑解剖,为大家讲解猪脑和人脑的结构区别。
她是乐此不疲,我们也都习以为常,只是每次新人和她吃火锅都有些招架不住,凡是有她在的饭局,全都敬而远之。
当天下午,我和黄朗在鉴定中心的解剖室里见到了龙敏,此时,尸体还浑身赤裸地躺在解剖台上。
我和黄朗一走进解剖室,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辣味儿。
黄朗问:“什么味儿啊?”
只见龙敏端着一个塑料盒朝我们走了过来:“火锅。”
黄朗吃惊道:“火锅?你在解剖室里吃火锅?”
龙敏道:“速食的,倒上水自己加热,比方便面还方便。”
黄朗道:“这我知道,可你在解剖室里吃火锅,这未免有点儿……”
龙敏道:“啧,哪儿那么多讲究啊,这不是忙得没时间吃饭吗?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黄朗摇了摇头说:“怜香惜玉,是没错,可你也不香啊,满身都是尸油味儿,还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龙敏怒瞪了黄朗一眼,将一小块儿猪脑送进了嘴里。
这里顺便提一句,条例上,法医在完成全部解剖工作并得出最终验尸报告后,是可以在解剖室里吃东西的,但在解剖过程中绝不允许。所以,龙敏在解剖工作全部完成后,于解剖室里吃东西的做法虽然不严谨,但并不违规。
我忍住没笑:“好了好了,你俩能别一见面就拌嘴吗?尸检情况如何?”
龙敏道:“目前可以确定,这名女性死者的生理年龄为28岁,死亡时间是在昨天夜里9点到11点,死者的脖子上有勒痕,凶手先用绳子将被害人勒死,然后扎破了被害人的颈部大动脉,将血放干,随后,凶手用锯子从死者肚脐眼的位置——准确地说,是肚脐眼稍微偏上一点的位置——将尸体拦腰截成两段。用手术刀之类的利刃,将死者的嘴角划开。没有性侵痕迹。”
我问:“那么……那根钢针……”
龙敏道:“我正要说。”
她说着,转过身,从物证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物证袋里装着那枚钢针:“钢针是不锈钢的,两头都是尖的,已经测量过了,长度为4厘米,刚好扎在死者脊柱的两个截面上。”
我问:“扎在脊柱上?”
龙敏点了点头:“凶手先用极其精细的钻头在骨头上开了个极小的孔,然后将钢针插了进去,钢针两侧抹了万用胶水,牢牢地固定在了里面,将原本已经分开的脊柱,连在了一起。”
我问:“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龙敏耸了耸肩道:“这就是你们要去搞清楚的问题了,我只负责尸体的检验。”
我和黄朗调查到了死者的身份,然后根据其身份,走访调查了她身边的所有人,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公园的那片城中湖,刚好是监控的盲区,所以,并没有拍下凶手抛尸的画面。
距离本次案发刚好一周的时间,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尸体是在距离上一个案发现场正东面直线距离30公里的一处郊外的荒地上,死者同样是一名女性,年龄30岁,死法和上一名死者一致,被人勒死,然后从颈部大动脉处放干血,嘴角两侧被人用利刃割开了,伤口顺着脸颊一直延伸到了耳根。身体从肚脐眼处被拦腰截断并隔开一小段距离,两截脊柱之间以一根4厘米长的钢针相连。
我和黄朗调查了死者身份,确定该名死者与第一名死者并无交集。我们也并未在死者社交圈内发现可疑人物。
而那片荒地,同样也是监控盲区。
又过了一周,第三具尸体出现了。
这具尸体被发现在距离第一个案发现场直线距离20公里的废弃工厂内,那座工厂刚好在第一个案发现场的正北面,也是监控的盲区。
死者是一名女性,年龄25岁,死法与前两名死者几乎一致,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别。
这具尸体,虽然被拦腰截断,却没有分开,而是用钢针将尸体的上下部分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钢针被完全扎入了两端脊柱中。
我和黄朗都在反复思考同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次会拼回去?
面对这个问题,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三周,三具尸体,按照凶手作案的规律,一周后,还会有一具新的尸体出现。一时之间,各路媒体像是炸开了锅,关于本案的报道可谓铺天盖地,社会上人心惶惶,上头给我们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如果不能在一周内破案,我和黄朗都得滚蛋。
五天过去了,我们的调查依旧毫无进展。凶手似乎是在无差别杀人,所以,从三名死者的社交圈子里,根本不可能找到真凶。
就在当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男人名叫贺尊,自称是一个叫罗谦辰的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
罗谦辰,厨师,因为一起梦游杀妻分尸案被逮捕,案件即将进入庭审阶段。那个案子并不归我们负责,此时,罗谦辰的辩护律师打电话来又是什么目的呢?
我问:“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贺尊在电话里说:“我的委托人让我告诉你们,凶手的下一个抛尸地点是,城东广场。”
随后,贺尊便将电话挂断了。
我立马派人前去找到贺尊,并将他带到了支队。我和黄朗共同对其进行问话。
贺尊道:“我的委托人在看守所里了解到了这个案子,我给他收集了关于这个案子的相关新闻材料,他看完之后,告诉我说,这个凶手是个严重的强迫症患者。”
黄朗笑了:“你少扯淡啊,他都没到现场,连尸体都没见到过,就能分析出凶手是个强迫症患者?我告诉你,我们局里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厉害吧?他都分析不出来,那做饭的厨子还能给分析出来了?”
贺尊道:“报纸上刊登了三名被害人被遗弃在现场的尸体照片,不过都打上了马赛克。我联系上了那家报社,向他们要到了无马赛克的高清原片。我将那些照片给我的委托人看了,他看了那些照片后,便立马得出了凶手是强迫症患者的结论。”
我问:“那你说说,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又是什么?”
贺尊道:“他要当面对你说。”
黄朗冷笑道:“依据?依据就是他在扯淡!我劝你呀,哪里来的,回哪里去,我们现在忙着呢,没时间陪一个疯子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老陈,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然后说:“我倒是觉得……可以去一趟。”
黄朗有点生气:“老陈,你疯了?”
我耸了耸肩道:“反正现在我们也毫无头绪,死马当活马医嘛。不妨试试看。”
随后,我和贺尊律师一起前往看守所。
这次,我没有带上黄朗:其一,重案组的工作需要一个能管事儿的监督者;其二,黄朗这人脾气火暴,而且对人总存在偏见,我怕带上他会影响这次与罗谦辰的会面。
在看守所的提审室里,我见到了罗谦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在我的想象中,一个杀掉自己妻子分尸之后,还把肉混在食材里做给客人吃的变态,不说长相奇丑无比,最起码也得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但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穿着囚服的男人,却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看上去很沉稳,十分有修养,眼神很深邃,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能够掌控全局的气场。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反倒有些紧张,就好像我们的身份一下子互换了似的,他就像是一个正在审讯我的警察,而我变成看守所里待审的囚徒。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发问,很少见地变得语塞了。
罗谦辰率先开口道:“陈警官,此刻,你一定感到颇为疑惑。”
我问:“那你说说看,我在疑惑什么?”
罗谦辰道:“你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耸了耸肩道:“是你让我来的。”
罗谦辰微微一笑说:“我没有让你来,是你自己选择了来到这儿,是答案让你来的。”
我道:“所以,请你告诉我答案。”
罗谦辰喊了一声:“贺律师。”
只见贺尊走了进来,将三张高清案发现场照片摆在了桌上。
我看着那三张照片:“这是……那三名死者的案发现场照片。”
罗谦辰道:“这就是答案。”
我盯着这三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深吸了一口气说:“三个案发现场我都第一时间去过,案发现场的照片我也反反复复看过无数次了。我没看到什么所谓的答案。”
罗谦辰道:“陈警官,其实很多时候,答案就在我们眼前,你我都能看到,只是你不知道你已经看到了答案。就像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很有可能是假的。”
我被他故弄玄虚的话弄得有些发晕:“告诉我,我忽略掉了哪些地方?”
罗谦辰道:“法医在验尸的时候,应该已经测量过每一个被害人身体部位的详细长度了吧?”
我点了点头。
罗谦辰道:“我从照片上目测,第一名被害人的净身高应该是168厘米,第二名被害人的净身高应该是161.5厘米,第三名被害人的身高是175厘米。”
我从手机里调出了法医的验尸报告,的确,罗谦辰的目测非常精准。
他接着说:“第一名被害人叫……”
我道:“沈雨嘉。”
他道:“沈雨嘉的身高是168厘米,请注意,她的身体是被从肚脐眼拦腰截断的。那么从她肚脐眼往下一直到脚底的长度是多少呢?我目测应该是105厘米。”
我看着验尸报告,点了点头。
罗谦辰道:“问题的关键在于,沈雨嘉尸体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之间被隔开了多少呢?”
我道:“当时的测量结果是3厘米。”
罗谦辰问:“两个被截断的脊柱之间,扎了一根钢针?”
我点了点头说:“一枚4厘米长的钢针,钢针将两个脊柱连在了一起。”
罗谦辰说:“没错,钢针两端加起来一共扎入脊柱骨1厘米,外露的3厘米,将两部分尸体隔开。”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隔开的3厘米,相当于给被害人身体的上半部分即整体身高增加了3厘米,也就是说,增加后的被害人身高为171厘米。105除以171,等于多少?”
我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算了算,然后说:“约等于0.614。可是,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罗谦辰道:“不要急,一个一个来。第二名被害人叫……”
我道:“柯敏。”
罗谦辰道:“她的净身高是161.5厘米,而从她的肚脐眼往下一直到脚底的身高应该是101厘米。”
我点了点头:“没错。”
罗谦辰问:“隔开了多少?”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尸检报告,然后道:“钢针4厘米,两端分别没入脊柱骨1厘米,也就是没入共2厘米,即外露2厘米,将尸体隔开2厘米。”
罗谦辰道:“161.5加上这2厘米,等于163.5,101除以163.5,等于……”
我用手机算出结果:“约等于0.617。”
罗谦辰道:“我想,你一定在疑惑一个问题,你和你的同事们,都在疑惑这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第三名死者没有被隔开,而是又被拼接在了一起?”
我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罗谦辰道:“你现在可以打电话问问法医,尸体是不是短了几厘米?”
短了几厘米?
我带着疑惑,拨通了龙敏的电话,电话那头,龙敏对我说:“哦,是的,是短了,验尸的时候,我发现,死者尸体上半部分的脊柱,被截短了2厘米,因为根据脊柱骨的大小规律,上半身末端的脊柱骨的确少了2厘米,脊柱骨上也有被切割的痕迹,在测量死者实际身高的时候,我将这少掉的2厘米加了进去。嗯……当时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以为是凶手在分尸的时候,手法不精细,不小心锯掉了一小部分脊柱,所以没有写进验尸报告里。”
我一下子怔住了,惊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洞察力:“你……是怎么发现的?”
罗谦辰没有理会我的问题:“死者原本身高175厘米,去掉2厘米,身高为173厘米,而死者从肚脐眼一直到脚底的长度为106.5厘米,106.5除以173,等于……”
我道:“约等于0.615!”
罗谦辰问:“0.614、0.617、0.615,发现什么了吗?”
我依旧是一头雾水,看着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感到大脑一片混乱。
罗谦辰道:“人类身体黄金比例为从肚脐眼到脚底的距离÷头顶到脚底的距离=0.618。”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三个小数,全都十分接近0.618!”
罗谦辰点了点头道:“没错,这就是答案。”
我问:“凶手的目的,是要将这三名被害人的身体,变成黄金比例?”
罗谦辰道:“凶手对人体比例有着极高的要求,在这方面,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我道:“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
罗谦辰摇了摇头说:“他是一个强迫症患者,什么样的东西最能勾起人的强迫症?”
我摇了摇头。
罗谦辰道:“一个九宫格,被填满了一个格子,还剩下8个是空的,会引起强迫症反应吗?显然不会。但是,一个九宫格,被填满了八个格子,只剩下最角落里的一个格子没有填满,这便会勾起一些人的强迫症反应,他们会很想将剩下的那个格子填满。”
我道:“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所挑选的目标,是那些身体比例接近黄金比例的人?”
罗谦辰点了点头。
我道:“可是,你说凶手的下一个抛尸地点会在城东广场?这又是如何得来的?”
罗谦辰道:“凶手在按照黄金比例抛尸。”
我愣住了:“按照黄金比例抛尸?”
罗谦辰让贺尊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本市地图平摊在了桌面上:“第一个案发地点是在这儿,市中心的城中湖;而第二个案发现场,是在这儿,这片荒地刚好在城中湖的正东面,直线距离刚好30公里。”
他说着,用笔画了一条直线,将城中湖和荒地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