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绝对是一场噩梦!虽然新生们早做好心理准备,还是敌不过现实的狰狞。就是胡雅兰每天里三层外三层地涂着防晒霜,就差戴个面具上场了,还是晒黑了不少。而明靓简直让人不忍直视,夏威夷的阳光加上北京的阳光,生生地让她那张小脸蜕了两层皮。就山胖是原包装,每天点个到就行。郁闷的是,他还告诉明靓他和爸妈视频时,他们说他瘦了。明靓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真没看出他哪里瘦了。
好不容易军训结束,女生们结伴去做美容,男生们则蒙头睡大觉。军训时,大家穿一样的衣服,也没个差距,这一结束,胡雅兰的美颜就脱颖而出了。其他女生达不到她这样的段位,却也学得有模有样,而且青春本来就是无法阻挡的美,于是也就各有各的风景,只有明靓没救了。
齐肩的秀发扎成两根小辫挂在胸前,不大的小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本来她就黑得很,上身还穿艳黄色的T恤,下身穿火红的长裙,猛地一看,像非洲来的留学生。胡雅兰小心地斟酌语句,含蓄地道:“你确定要穿这身去图书馆?”
“不好看吗?这身还是我昨天去动物园新买的,我老家那边的衣服没这里的时尚。”明靓很是自得。
胡雅兰硬挤出一丝笑:“我说你昨天拎了一个大包回来,原来逛街去了,怎么不喊我呢?”
“我们俩品位不同,像你,什么都是素素的,我却喜欢鲜亮的色彩,充满活力、激情。”明靓自信地道。
胡雅兰欲言又止。
明靓双眸晶亮地摸摸身上的衣衫,这可不是普通的衣服,这是她的战袍。
正在图书馆写论文的颜浩忽地打了一个冷战,胡雅竹担忧地蹙了下眉头,柔声问:“怎么啦,冷气很强吗?”
“还好!”他绽开一丝邪魅的笑,让女友安心。与冷气无关,而是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感觉有什么危险生物在向这边靠近。
“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胡雅竹起身。
“不必了……哇,哈哈!”颜浩轻呼一声,随即狂笑。
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位素衣如雪,一位五彩斑斓,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本已安静的图书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的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视线随着她们的脚步移动。
“雅兰,”胡雅竹轻轻招手,让妹妹过来,附耳不悦地问,“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姐,她住我隔壁啦!”胡雅兰轻捏着姐姐的手,暗示她嫌弃的眼神含蓄点。
“她也住在摘桂楼?”
“嗯,还是那个唯一的一个人住的那间。”提到这个,胡雅兰同样意难平。
胡雅竹愤愤地道:“老天真是表错情,好雨落进荒田里了。她瞧着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乡野气息。乡下人特不爱干净,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身上常年都有难闻的气味,你离她远点。”
胡雅兰轻声道:“姐,她就是品位独特而已,毕竟也是正儿八经地考进京大的,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那也犯不着和她形影不离!”那样太掉价了。
“一朵鲜花在花园中开得再艳,能有多美?可是,如果她和一株狗尾巴草站在一块呢?”
胡雅竹笑了,为妹妹别好额前的碎发:“鬼灵精,原来你是这样盘算的呀!你的美没有陪衬,也足以傲视群芳。”
“还不够,我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胡雅兰悄悄地四下看了看,脸一红,只见相邻的那张桌子被严浩一个人占了,他身边的椅子上搁着他的背包。
明靓也在看胡雅竹。胡雅竹想当然也是美女,只是她和胡雅兰小清新的美不同,她的美很独立、大方得体。有人打量她时,她习惯地迎上别人的目光,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明靓没吃醋,更不妒忌,就是有点恨。既然守着这朵花,颜浩为什么还要给她留下阴影?她正眼都不给颜浩,连下巴都上扬了四十五度。
山胖坐在角落里,怕她看不到,站起来朝她挥手。
她经过颜浩旁边的严浩的桌子时,严浩恰巧抬起头,怔忡不过两秒,随手拿开了椅子上的背包。
“学长好!”明靓对严浩印象不错,不过因为他和颜浩是同学,且不是个亲和的人,她谨慎地敬而远之。
她礼貌地打过招呼,装作没看到刚腾出来的椅子,继续向前。
“黑妞。”颜浩忍得内伤发作,大手一拉,把她拽了过来。她要是继续那样晃下去,今晚没人会看书的。
所谓不打不相识,他真的记住了明靓,今天看看她,好像也不是太讨厌,莫名地还觉得挺有趣:“你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不会穿衣就学着点啊,你这样很惊悚。”
明靓低头看看自己,不服气地道:“我既没穿透视装,又没露点,这衣服怎么了?我买的时候看到人家成打地批发,好不容易才分给我一件,我认为很好看。”
颜浩感觉像是在对牛弹琴:“这儿是京大,是高等学府,不是农村唱戏的草台班子。”
“青春本来就是五彩的、阳光的,我才不要过早就老气横秋。其实你们也想灿烂吧,只不过没有我的勇气。”说完,她将眼镜一推,那小眼神说不出有多骄傲。
颜浩真被她逗乐了:“你这哪里是有勇气,简直是无知者无畏。”
一旁的胡雅竹轻轻咳了两声,她不喜欢她在时,颜浩的视线被另一个人占去,哪怕那是个又丑又蠢的村姑。她娇柔地凑到颜浩的耳边:“颜浩,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觉得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颜浩俊朗的脸上掠过不满,但他向来是温柔体贴的男友,冲严浩摆摆手,与美人相携而去。
胡雅兰羡慕地道:“明靓,你有没有觉得颜大哥像一位王子?”
明靓受不了地一哆嗦,颜浩算什么王子。当然,王子现在也不是一个多褒义的词,像英国的查尔斯王子,戴安娜遇着他,就是一见误终生。颜浩也好不到哪里去,婚约没解除,就在外拈花惹草,误了她,也误了别人,真不懂爸妈用哪只眼看出他的好。开学快一个月了,她也没见他找到她,害她天天神经紧绷,时时保持一级战备状态,都快神经质了。
“你的王子在对面,还不快过去。”明靓好心地提醒胡雅兰。
“严大哥!”胡雅兰羞红了脸,鼓起勇气在严浩的身边坐下。明靓则赶紧抓了本书,无视四周异样的目光,安然地坐下来复习功课。
她现在的表现应该算是很不入颜浩的眼,再保持下去,等到颜浩对她的印象定了型,她再主动出击向他坦白自己是谁,那么他一定会急切地主动开口退婚,这样一切就圆满了。她实在太喜欢这种敌在明我在暗、一切均在我的掌控中的感觉了。她无声地偷着乐,一抬眼,见面前站了个人。明亮的灯光下,那人穿着一双干净到可以当镜子照的皮鞋,颀长的身形拖出长长的影子,恰好将她笼罩其中。
“一切还习惯吗?”他的嗓音不错,温和而又磁性,只是语气太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靓左顾右盼,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是在问我?”虽然两人有过两次接触,不过都是她硬凑上去的,说起来两人很不熟。
严浩没作声,抬了抬眉梢。明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适应得还不错,就是偶尔跑错教室。”
那双清俊淡然的眼对上她清灵的眸子,他好看的唇微微地扯开一丝微笑:“慢慢就好了!”
“嗯,我会加油!”
不熟的人没有多少可聊的话题,她和他很快就冷场了,可那个一板一眼的冷漠学长却没有走开的意思。
明靓皱皱眉,他到底想干吗?瞧着胡雅兰在旁边欲说还休的娇羞样,她摸摸鼻子,识趣地站起身:“我同学喊我过去。”不等他回应,她已经夹着书本,像块调色板似的朝山胖跑去。
“她总这样,有点任性。”胡雅兰为明靓的无礼低声道着歉。
严浩没有听清胡雅兰在讲什么,视线紧追着那抹跳跃的身影,看着她举手投足间带着笨拙,那一身夸张的装束,那不小心从眼镜后透出的诡异的目光……她在玩什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帮派。明靓深有同感。
这届的德语专业共招了三十六人,女生十人。外语学院向来阴盛阳衰,就德语专业是个例外。也不知是否与德国人专注于匠人精神有关,其中大部分还是理科生。
班花自然是胡雅兰。有人说她的颜值做系花都没问题,她谦虚地道:“我和学姐没办法比的,学姐比我有气质多了。”她说的那位学姐是大三的学生,去年年底经男生们选举,夺得系花的宝座。
像胡雅兰这样乖巧而又聪慧的漂亮女孩,谁不喜欢,她就像有强大的磁场,男生、女生都向她聚拢,以她为中心,成了班上的主流团体。有些不爱凑热闹的也渐渐有了谈得来的同学,上课、吃饭都在一起,这属于小帮派。
明靓和山胖都没帮派接纳,他们俩就自成一派。
今天第一节课是大课,明靓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餐,山胖给她带了个馒头。两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板书时,明靓就咬一口馒头,没有水,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我吃饱了,不会跟你抢的。”山胖小声地说。
明靓拍拍胸口,费力地把口中的馒头咽下去。她知道山胖不会和她抢,可是和山胖一块吃饭,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山胖是四川人,无辣不欢。只要有点辣椒,就着白饭,他能吃一斤米饭,再加四个馒头。
看明靓吓呆的神情,山胖自嘲道:“我从小就这样,少吃一口就饿得直冒冷汗,每顿都得吃到撑。”
大概人的脑容量和身体是成正比的,山胖不仅是个学霸,还能精细完整地画出汽车复杂的构造图。第一次开班会,辅导员让大家畅谈下为什么选择德语这个专业,有人说以后想进德资企业工作,有人说想做翻译,有人说想做老师。到了山胖这儿,他说:“我想去德国学习汽车设计。”
辅导员讶异地道:“那你应该选择车辆工程专业啊!”
他自负地一笑:“这个专业的课程,我高中就自学得差不多了,我需要的是加强语言学习,京大的德语系是国内最好的。”他说完,教室内沉寂了有十秒。什么叫本末倒置,大概就是这样吧!
大家都不否认山胖很厉害,可是还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就像大家也觉得明靓不讨厌,可一看到她俗不可耐的打扮,就想敬而远之。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个看脸的时代。
山胖安慰明靓:“别在意,我觉得你怎么穿都好看。”
明靓点头:“就是,我也觉得你这样刚刚好。”
两人相视一笑。但是当山胖想买辆自行车代步时,明靓还是阻止了。她说现在的自行车都是伪劣商品,质量不过关,很不安全。山胖想象了下自己像座肉山一样摔倒在路边的场景,也就没坚持。
那天,明靓是怎么回答辅导员的?她说了两个字:报仇。教室内哄堂大笑,大家都觉得她是哗众取宠。
明靓真没说笑,这个想法她已经存了很久。她读小学二年级时,明大鹏和周小亮调去德国工作,她依旧是暑期过去和他们团圆。德国属于北欧,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就是夏季,清爽宜人。他们租住在一幢公寓的三楼,隔壁就是街心公园,街对面是座古老的教堂,每个周末都有身着盛装的市民来做礼拜。她那时会一点点英语会话,但德语完全是外星语。而德国人不屑、不需要、不会屈尊去学英语,公共场所基本没有英语标志,车站、机场的广播和电子显示屏也多数是德语。德国人严于律人,他们更多的是要求他人服从、听从自己,而不是自己去配合、迁就别人。
她做了近两个月的哑巴。尽管邻居家的小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经常过来和她玩耍,她最多笑笑,绝不说一句话,中文也不说。那男孩有一双蓝色的眼眸,看她时很忧郁。
她回国那天,明大鹏有采访任务,周小亮送她去的机场,找到航空公司,拜托机组人员一路上好好照顾她。一切好像很顺利,机组人员还特地把她带到贵宾休息室,给她拿了饮料、零食。她不知是紧张还是吃了什么不对的食物,肚子突然痛了,跑了三趟洗手间。她出来时,飞机已经起飞了。机组人员说他们在广播里用德语播了三遍,她在登机口放声大哭。机组人员还算负责,立马帮她改签,不过要从新加坡中转。飞机到达新加坡时是半夜三点,那时的她还没有十岁,很小,看着远处璀璨如繁星的灯火,突然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从那以后,她就恨上了德语。她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摒弃,而是融入。
今天很幸运,下面两节课还在这间教室,不需要换地方。山胖开心地在纸上画着大头细腿的小人像,他上课很少听讲,还爱讲话。明靓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人也算臭味相投。
“他们说这个周六一块去看升国旗,你去吗?”山胖问道。
他指的是胡雅兰那一派,班上有什么事都是他们拿主意。选举班干部时,他们抢了四分之三的席位。可能是觉得过意不去,胡雅兰建议再设一个生活委员,比如每天负责给大家取快递、寄包裹什么的,她推荐的人是明靓。许多人鼓掌附和,山胖当时就非常难受,明靓倒很镇定,笑嘻嘻地道:“好呀!外面送外卖的对学历没有要求,送一次五块钱。我这高学历,就一次收二十元吧。你们如果想多给点小费,我也不拒绝。”
有人嘀咕:“你抢钱呀!”
明靓一脸正经地道:“凭劳动收取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给不起,就亲力亲为。当然,你要是残了、伤了,我可以帮忙的。”
没有人再出声。生活委员一事,后来再也没人提过。胡雅兰走的时候,深深看了明靓一眼。山胖朝明靓竖了竖大拇指,从此更是唯明靓马首是瞻。
“你去不去?”明靓问。马上国庆了,广场那边游人特多,好多公交车这个时候都改道了。
“不去,我都好久没好好睡觉了,而且和他们聊不来。你也别去吧!”山胖怕明靓一不小心又沦落成胡雅兰的陪衬背景。他以前还觉得胡雅兰不错,上课下课都等着明靓,走路的时候还挽明靓的胳膊,越是人多,越是和明靓好得头挨着头。可经过生活委员一事,他看出来了,胡雅兰原来最多把明靓当个使唤丫头,还不是贴身侍候的那种。她多大的脸呀,不就长得漂亮点吗,认识颜浩和严浩两大男神,再加上她姐姐,经常四个人一块吃饭、散步,像校园一景似的。
明靓朝山胖挤挤眼:“行,听你的。”
其实山胖真的多虑了,除非她愿意,不然谁能欺负得了她。某个有名的演员说过:“你演个坏人,不是要时时一脸狰狞相,阴狠地瞪着人,这种演技虽然让人一目了然,可是太虚浮。真正的演技派,是让观众瞧着你很正常,可是在细枝末节间,一点点体现出你的坏。”胡雅兰那样的就是演技虚浮,这还得是在明靓的配合下,不然就是脑残粉也不会买账。至于演技派,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大家道行都浅,再等个几年看看。
不久,明靓才知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明靓是从高小青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外号叫“Nouveau riche”的,她才疏学浅,真不知是什么意思,百度了一下,恍然大悟。这还是个法文,意思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就取得了可观的财富,文雅点叫新贵,粗俗点叫暴发户。中文里的暴发户可不是个好词。《官场现形记》第一回:城里的大官大府,翰林、尚书,咱侍候过多少,没瞧过他这囚攮的暴发户,在咱们面前混充老爷。曹禺《北京人》第一幕:隔壁那个暴发户家天天逼我们的债。
没等明靓吱声,高小青就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似的跳了起来:“什么人这样缺德,骂人骂得这么损。有钱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关他们屁事,这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
明靓没有附和,她跑到洗手间里照镜子,她哪一处散发出金灿灿的土豪气?还是山胖偷偷告诉她:“他们都在传你爸是山西的煤老板,你那间VIP宿舍就是你爸花钱买的,不然怎么那么好的事偏偏落在你的头上。我估计还是你这肤色惹的祸。”
“明靓,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一定要揪出那个人是谁,不然以后还不知要怎样欺负你呢!你一定要听我的话。”高小青气得脸红脖子粗。
“嗯嗯!”明靓点点头,翻出饭卡,“今天去几食堂?”